她当时低着头, 一直没还嘴,全程在专心看父亲手里的那张病历纸。她告诉荀轼她没看清, 实际上她骗了荀轼——她全看清楚了。
她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去解决, 说得太多很像是在要钱。
毕竟她和荀轼说到底也没什么关系。
说回病情。
躁郁症,还是重度的。顾野梦并不意外。以父亲破产以来的偏执来看,他直到今天才患病, 属实是上天眷顾。
“不是,顾野梦,你的意思是,你在心疼他?”顾珽在听完顾野梦的叙述后,不敢置信地问, “好家伙, 是他骗你钱让你爱他, 还是他当面骂你biao子让你爱他?疯了吗?”
“我……”
“别给我说你给他三年抚养费你就因此原谅了他!你不是说你给他抚养费是为了我吗!”
看来顾珽比她更无法释怀当年的事。
虽然同样是三年没见, 但顾野梦同顾珽还是有联系的。那时顾珽同顾野梦说, 两个老人从山西回来了, 一名不文,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老房子也为了投资卖了, 说想来他家住。
顾珽家就五十多平米,让两个老人住,那这家从此铁鸡飞狗跳。顾珽不想管, 但赡养老人又是责任,每天都焦头烂额。
顾野梦就把这个事接了下来, 她来付房租和生活费, 让收入不高的顾珽可以专心顾自己的小家。
她当时确实是为了顾珽。
三年前的事, 已经让她对两个老人彻底失望。她是真的再也不打算管他们, 甚至都不想联系。这三年一直打生活费,纯粹是因为当时她出事时,顾珽确实帮了她,不光拦下了一些事,还说了那句她至今都没有忘记的话:
“你要是死了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他们确实曾经相互憎恨。甚至于到现在,他们都是直呼其名,这三年来的交流也不多。
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们确实又成了真正的姐弟。
“我没说我爱他!”顾野梦辩解,“我只是想问你知道老头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还不是给我们添麻烦!”那边,顾珽的老婆绷不住了,作业本一摔,开始加入批判大队,“天天都想要折腾我们的二两钱,每天都在闹着要挣大钱——挣个毛线!我给你说,他那天喝多了说什么?说他要是穿越回宋朝当皇帝,他能让宋朝延续一千多年!开玩笑呢真是,也不看看他头上还剩几根毛!他有那个能力吗他!”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也许是老婆骂得太难听,顾珽多少还想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于是小声辩解,“他还是阔过的,那时也是白手起家,多少还是有点能……”
“有个毛线能力!那个年代多少机会、现在多少机会?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
好吧,这话倒是也不错。
顾父确实是那个年代靠机遇发展起来的一批人。那时人只要胆子够大又肯干,稍微脑子活点,基本都能挣到钱。至于是真有本事还是真是猪,就得看之后能否抗住风雨了。
“老头有今天,说到底还是在于老头不能正确认识自己,”顾珽老婆说话爽直,虽然在房子的事情上面很是“当局者迷”,但在作为旁观者时,她还是很“旁观者清”的,“猪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想证明自己不是风口上的猪猪,但其实何必呢?认清自己就是平庸,就是没那脑子,当初就是走了运,不丢人!”
那你还老背着顾珽给我打电话问我要学区房首付,顾野梦默默地想。
顾野梦站了起来。
“你要回去了吗?”顾珽问。
顾野梦点点头。顾珽去送她,顾野梦在出了门后,带着顾珽跟自己去了银行——还好她有随身揣张银行卡的习惯。
顾珽接过顾野梦取出来的一万块钱,虎头圆脑袋更像虎头了:“顾野梦,干什么?”
“拿去吧。”顾野梦说,“给孩子买点教辅。”
“不是,瞧不起我?”顾珽开玩笑,一边接过了钱。
“那肯定的。”
“嘿!”
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吵架,却又谁也没当真。
“你下周要结婚了是吗?记得给我和我老婆留个位置啊,看在钱的份上,我会好好跟姐夫吹捧你的。”
顾野梦盯着数钱的顾珽,欲言又止。
顾珽看她这样子,忍不住说:“顾野梦,你是不是还为学区房的事情内疚?”
“那倒也不是……”
“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挺讨好型人格的?”
“我什么时候讨好型人格了!”顾野梦下意识地反驳。
她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日常就是日天日地日空气,拽起来七斗牛都拉不回来,满身都是“被讨厌的勇气”,她是个毛线讨好型人格?
“你还是想得到他们的认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朱者赤——不对,这个时候应该吐槽近墨者黑——总之,顾珽,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如今也和他老婆一样伶牙俐齿,“就像你还是想得到我的认可一样。你总是希望用对其他人好的方式证明你自己的价值。别人的肯定对你来说至关重要。不管对方是怎样的烂人,你还是忍不住想要去要他的肯定。”
“……”顾野梦黑线,“嘴太毒了点吧?”
顾珽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中才补过的大白牙。
“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骂我一顿?”
“不,”顾珽摇摇头,“我只是想说,你不需要做这些,你都可以得到我的认可。”
“……”
“谢啦!不过以后别给啦!别担心我,我只是百无一用,但也没这么废。”
晃着手上的钞票,顾珽哼着歌走了,留下陷入沉思的顾野梦。
顾野梦想,有的时候,顾珽真的是无愧于他的名字,他在某种程度上比她聪明多了。
一辆她身边的车在摁喇叭。
顾野梦被吵得没法,只好不耐烦地回头,然后就看到了摇下车窗的荀轼:“你怎么还在这里?”顾野梦想起这是她下车的地方了。
“你手机落我车上了。”荀轼笑着说。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顾野梦有点不是滋味,“其实没必要,我……”
“那倒也没有。”
“……”
正在酝酿情绪的顾野梦愤愤地瞪了她一眼。
荀轼笑了起来:“我等你是想问你,择日不如撞日,顾小姐是否有兴趣,今天把时间表提前一下,和我一起把婚纱照拍了呢?”
***
他娘的。
顾野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跟荀轼一起去试了婚纱。
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骚包的荀轼,非要选择一家又偏又远还贼小的三流婚纱店。
“哎呀,差不多就行了,现在还是起步阶段,我又没几个钱。”
顾野梦看着面前已经掉了一块牌匾,那上面的字从“珍爱婚纱摄影”变身“爱婚纱摄影”,名词瞬间变动词:“是哪个人没钱的时候还骚包地租车住五星级酒店的?”
“哎,那时是为了生意。”
“现在呢?”
“现在是为了省下钱,做更多的生意,”荀轼笑眯眯地说,“以及为了给你分更多的钱。”
顾野梦瞪了他一眼,抬步走进了婚纱店。
“小梦!”
顾野梦不耐烦地回过头:“干嘛?”
荀轼沉默地看了她一秒:“没什么。”他笑起来,“想不起了,回头再说吧。”说完也不给顾野梦思考的时间,挽着她的手,就开始带着她往里看婚纱,“这件怎么样?”
这件不怎么样。
看婚纱的过程中,顾野梦压低声音警告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荀轼无辜地看着她。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顾野梦警惕了起来,“老实交代!”
“真是瞒不过你,”荀轼耸耸肩,“好吧,那你答应我——选一套你喜欢的婚纱,然后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试你毛线!”
“试试。”他还是这么说,“放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你得信我是个有分寸的人。”
顾野梦很不相信。
可她拗不过荀轼,只好随手拿了一件婚纱,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试衣间,然后就开始疯狂检查自己的手机。
没有指纹……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没有被翻手机的痕迹……没有被删通话记录的痕迹!
他这么老实?
顾野梦看到有未接来电。是母亲打来的。她打电话过去,母亲却说只是听父亲说今天回来生了大气,给她打电话,让她老实点,别说话气父亲:“他得了躁郁症,本来就状态不稳定。”
相较于和顾野梦有绝大矛盾的父亲,母亲与顾野梦其实矛盾并不重——她只是一切都以丈夫为重、一切都以丈夫的态度为转移罢了。
在她眼里,那个曾经“变出过魔法,让整个家大变样”的父亲是最重要的。
顾野梦也不意外,随口应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所以荀轼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顾野梦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想要冲出去逼荀轼吧,可她也明白,以荀轼的那个神经病程度,他要是真不想说,那是真的没办法让他说任何一个字。
还是先把婚纱给穿明白了再说吧。
顾野梦认命地换好婚纱,走了出去。
正端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的荀轼抬起头。
“怎么样?”顾野梦不耐烦地问,一边拨弄着已经有点脏了的裙摆,一边用手毫不顾忌地往上提着没有吊带的裹胸裙。
“……”
荀轼久久没有言语。
因为他发誓,在顾野梦出来的那一刻,自己看到了高高在上的仙女。
不,是女神。
是他从见到顾野梦第一刻起就幻想的、穿上了他的婚纱的女神。
那一刻的震撼让他久久无法言语。
作者有话说:
三更~
亲们如果看到这里了,那我说点话吧
老读者都知道,我写文不太计较是否爽,因为我的风格就是现实+梦幻,在极度现实的设定中,为主角找一条通向幸福的出路,让您看完文后也会想,好耶,原来这些人是真的可以解脱!那我也可以!而不是看完文后怅然若失,心知肚明这样的极致幸福是我得不到的
不是,极致幸福是谁都可以得到的
当然,这只是两种创作路径的差异,没有高下之分,但我还是想坚持一下。这里面,一方面是我的偏好,算是一个文艺理念,另一方面,也是基于我对网文市场未来发展动向的判断
可能很多人会说,你这个扑街还谈网文动向?扑街也可以谈嘛,她不一定看不透未来,她也许只是暂时运气不好呢(哈哈,也不是,我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书归正传。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以及廉价流量的出现,一件事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显,那就是人们可以用更少的钱随时随地看更快更多的视频。
这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
因此,在未来,主流娱乐途径,一定是游戏或者视频。只有那些在前信息时代被培养出阅读习惯的人,才会继续坚持阅读文字。那么这样的情况下,要是纯粹娱乐,那么网文的衰落几乎是必然的
但网文会死吗?
不会。因为总有人有阅读习惯,它只是会去掉泡沫,去它该去的地方
但这些人,一定会对网文提出更高的要求
可能是思想性,可能是文字性,可能是更高的情节刺激性(但这个很难,因为现在短视频真的太刺激了)。
在未来,只有能提供独特文本的人才能存活。
我不敢说自己写的最好,但我敢说我的风格网站暂时没有,我这里是独一份。之前也想过,要不要随大流算了,但最后写着写着又往往回到自己的本心,或许对于大长篇来说,没点真情实意,真的很难坚持到最后
希望我可以继续坚持,如果朋友们,你们有一点余钱,或者对这篇文有一点爱,那么我只求一件事:接下来的三天,请你们坚持订阅,因为这会关系到我暂时是饿还是苟活(当然肯定会完结就是了)
三天之后就可以随便屯文了
感谢一路有大家。说实话,这篇文主题是跟自己和解,但我到现在也没能和自己和解。拧巴地活着,坚持活着吧。
我相信会看到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