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梦一直以为荀轼不知道自己脑子有病。

没想到荀轼是知道的。不光知道, 他还知道主动求医,一次测不准就再测第二次, 二次测不准就再测……

“我已经说了你很正常了。”

看着都已经被烦得无奈的医生, 顾野梦又看看身边的荀轼。

荀轼看到顾野梦在看自己,耸耸肩,一脸无辜地对医生说:“好的, 谢谢您。”

医生不耐烦地打发荀轼走。

顾野梦以为是荀轼医生没选对,还帮他挂了常医生的号。结果常医生也说他再正常不过。

“我去过好几个医院,”往外走的时候,荀轼给顾野梦解释,“做了各种各样的题, 催眠也做过, 不过最后都说我很正常, 什么精神疾病都没有, 是我自己想多了。”

顾野梦挠挠头:“所以你觉得你的脑子病在哪儿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来看医生了, ”荀轼笑了起来, “就觉得自己很奇怪。知道自己病了, 但不知道哪儿病了, 你明白吗?”

“……”

“也许我得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病种, ”荀轼不在意地说,一边伸手,摘去顾野梦衣服上的一片落叶, “总之我觉得我很奇怪。”

“奇怪?”

“对呀,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她当然觉得他奇怪。

但是那种奇怪感到底从何而来, 她也说不明白。

神经质?可他在人前时又很正常。反社会?可他却会在那天晚上给她施以援手, 何况他这么爱自己弟弟。抖M?好像又不是……

“我觉得你像一个做得很漂亮的手办。”终于, 顾野梦勉强从脑子里找到了一个比喻。“绝大多数时候。”

荀轼惊讶地看着她。

“你也在努力让自己更漂亮。”顾野梦继续说, “但有的时候,你真想把自己给摔碎了事。”

“……”

“我觉得你迫切地需要想想你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什么。”谈玄实在不是顾野梦擅长的事情,她在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荀轼的眼神正在变得幽深,“今天李医生就给我说,人关键在于要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活。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唔!……”

原本的话随着一个深吻而销声匿迹。

荀轼像是疯了一样吻住她,几乎无法克制的那种。幸好他还有残存的理智,他们是在一个无人的小巷里接吻的。舌头缠绕在一起,顾野梦想要像往常一样进攻,却被荀轼弄得动弹不得。她被紧紧地抱住,像是要镶嵌进荀轼的骨肉一样。

一吻终了,顾野梦第一次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荀轼也很狼狈,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喘息着,眼睛里仍然有浓重的yu望:“而不是什么?”

顾野梦愤愤地望着他,为自己没有抢到主动权而恼羞成怒:“我想不起了。”

荀轼轻轻地笑了起来:“走吧,我去送你见你弟弟。”

顾野梦本以为他是要说“走吧我们去开fang”,因为他的表情实在是太像了。

“怎么可能,”荀轼笑着摇摇头,“你说了你要去找你弟弟的。”

“……谢谢。”

也没有约着一起吃饭,荀轼直接就把她往她给的地址送了。在去的车上,顾野梦想,难道他看出自己很着急、说是下午,其实根本等不到吗?

想到这,情绪开始有点微妙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顾野梦听到荀轼在问她。

“啊,”顾野梦随口说,“我在想你是怎么知道我每个月都给老头打钱的事的。”而且居然金额都说得差不多。

难道他在偷偷调查她?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偷偷调查你?”

“那怎么可能,”顾野梦条件反射反驳,想完又觉得不对,干嘛心虚,登时改口,“对,确实怀疑,特别怀疑,因为像是你这个人干得出的事。”

顾野梦转过头,凶神恶煞地看着荀轼。

荀轼像往常一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仍旧开着车:“我没调查你,是你自己说的。”

“我怎么可能给你说这种事?”

“上次。你答应我结婚的那次。”

顾野梦想起了那一次,那次就是因为才和父母起了争执,之后又诸事不顺,后来才脑子一热答应荀轼的。而那次荀轼一直在跟着她……

“变态。”顾野梦低骂,“这个时候记忆又好了?”

荀轼笑得很开心。

车到了位置,顾野梦说了句谢谢,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连手包都忘在了车里。荀轼本来想提醒她,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是顾野梦的妈妈。

他伸出手,手指向着不断颤抖的手机屏幕上的接听键触去……

……

……

好久没见到顾珽了。

珽,古代天子所持的玉笏——从名字就能看出,顾珽被父母寄予了多大的期望与爱。

其实她这辈子就没怎么见过顾珽。她很早就被送去住校,每次回到家,顾珽都对自己冷冷淡淡,有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恶劣。

尤其是在她得病之后。

后来她在想,孩子的直觉应该是最强的——他应该感觉到了她的嫉妒吧?感觉到了她对他无法克制的、怎么骂自己也做不到消解的难言的恨,所以他才会有敌意。

所以在长大之后,她并不在意顾珽对自己的冷淡,隐隐还有点歉意。她总觉得,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没错的。你不可以因为父母的偏颇就迁怒于一个无辜的他。

要恨要冤,就得恨冤正确的人。

所以顾野梦在弟弟结婚后、父母让她出钱给他买学区房的事上没有太大意见。她那时手上也有钱,行有余力,自己又因为病情严重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帮助一下他也没什么。

结果到最后,顾珽也没能留下那套学区房。

顾野梦慢慢地循着楼梯往上走。

楼是有电梯的,但是老坏,这天又坏了,只能一层一层楼爬。整个楼梯间都是唉声叹气的声音,它们回**着,像是鬼魂的回音。

这是顾野梦第一次来,整个过程中她都浑浑噩噩的。当她爬到十层敲响房门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提前和弟弟约过,万一弟弟不在家呢?

她下意识地想要找手机,一拍身上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她把东西落荀轼车上了。

“真倒霉。”顾野梦翻了个白眼,正打算转身下楼,忽然听到身后门开了,“顾野梦?”

是弟弟。

那个从不肯叫她姐姐的弟弟。

她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虎头虎脑的人,穿着老头汗衫,下面是短裤,身后是浓浓的油烟:“你……要不一起吃点?”

身上还裹着围裙的胖男人挠挠头,一边被指尖上的辣椒辣得直咧嘴,一边尴尬地说。

……

顾珽是一个挺喜欢做饭的人。

虽然家里过得一般,一家三口住在不足六十平米的小房子,一家人紧巴巴地,但桌上的水煮鱼却是用的最好的料,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流下无数。

“爸爸!爸爸!”

“哎哎哎,吃……”

砰。

顾野梦抬起头,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残念地把一个全是茶垢的茶缸子砸到她面前:“喝水。”

是顾珽的老婆。

那套她买给顾珽的学区房,最终是在三年前、被急于东山再起的顾父给哄骗着偷偷卖了。

顾珽从小被父母宠爱,百依百顺,他完全没想到父亲会骗他。等发现问题不对的时候,买房子的人已经上门来赶人了。

在那之后,顾珽的老婆一直想让顾野梦再把学区房给补上。顾野梦一方面觉得没有这一说法,另一方面,下定决心好好活下去的她,看病、吃药,要花的钱不少,而她很久没回魔都,前一两年的收入也确实不高,就拒绝了。

顾野梦默默地接过了茶杯。

顾珽哄完孩子吃饭后,一回头,发现顾野梦一点都没吃,有点惊讶:“你吃点啊。”

顾野梦摇摇头:“吃了来的。”

“她那是心虚,”正在旁边教孩子认字的顾珽老婆冷笑一声,“咋好意思吃呢?”

“你少说点!”顾珽没什么中气地喝了一声,回头看向顾野梦,“还是吃点吧。”

顾野梦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筷子,在顾珽期待的目光中,将一筷子鱼肉放进了嘴里。

“怎么样?你觉得我可以去开饭店吗?”

并不是特别好吃。

材料是最好的,料也下得足,但总是缺点什么。总归不是饭馆的味道。

顾野梦摇摇头。

“唉——!果然!”顾珽哗啦拖着凳子朝后倒去,“我也觉得差点。算了算了,不做梦了,还是老实上班吧。”

“但是作为家常菜还是不错的。”顾野梦连忙补充,“已经很好吃了。”

顾珽不置可否地刨老婆孩子吃剩的鱼。

“你想开饭馆?”顾野梦问。

顾珽摆摆手:“时常性萎靡不振,间歇性雄姿英发,”他咧开嘴笑了,“算了吧,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我还是适合老老实实上班,按部就班爬。真要我开饭馆,各种杂事得烦死我。”

顾野梦默默地望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真不怪你不给我再买房。”顾珽举手,“没有这种事。你活着就好了。”

“你和老头最近有联系吗?”顾野梦还是忍不住问了。

顾珽一撇嘴:“他?好久没见到了。”

“老太太呢?”

“搞不清楚,”顾珽伸了个懒腰,“能别在我面前提他俩吗?他俩上个月还生龙活虎地跑我这要钱,想让我把这套房子也给他们呢——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但是老头得躁郁症了。重度。”

顾珽长大了嘴。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这个搞笑的姿势很久后,顾珽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真的假的?”

“我看到了病历。”顾野梦说,“在医院。”

她骗了荀轼。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其实这篇文的主题是和解来着

具体的想法我下章有话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