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三年前见顾野梦第一眼开始, 他就在想象她穿婚纱的样子。

在他的想象中,她是很适合穿婚纱的。这条婚纱最好是裹身的, 这样能将她的身材优势发挥到极致;长长的黑发如瀑布一样垂下来, 落在缀满了水晶的裙面上,像是飞燕落在阳光下的清潭水面。然后她在画上精致的妆容,要是浓妆, 嘴唇是鲜红的朱砂色,将皮肤的透亮与本身的纯洁突显得淋漓尽致……

可眼前的一切,除了都是婚纱,其他完全和这个纠缠了他三年的想象没有一毛钱关系。

头发是已经变成焦黄加粉的超短发;

裙子是抹胸的,下面的婚纱缠成了一团, 上面还有之前租用时没清理干净的污渍;

妆容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 再加上眉毛也没什么颜色, 让整个人看着甚至有点憔悴。

可就是这样胡乱的顾野梦, 却让荀轼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美。

他从来没想过, 本来已经美到极致的顾野梦还可以更美。。

抛去了任何有效的装饰, 甚至连身体本身的美感也尽可能剥去了。可恰恰是这样的她, 那被重重外饰所掩盖的、生命力本身的蓬勃美感才可以被张扬出来。

绝不服输、绝不妥协、绝不温顺。

要反抗, 要随心所欲,要为所欲为,要——努力活下去。

哪怕不知道为什么, 也一定要努力活下去的必死的决心。

“我想好好活……”

那个迷乱的夜晚,吃完解药后的她在**辗转时的话语仿佛又出现在了耳边。

那时他就这么看着她, 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理智几乎要烧尽。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克服过来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谁, 在那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其实是个假人, 一个没有正常人类情绪与反应的人——是在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他不是一个手办,而是一个有着自己意志的生命体。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他前所未有的主体意志就是和她在一起。

对她的渴望让他第一次强烈意识到他还活着。

“不是,大哥,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顾野梦看不过眼,朝荀轼走过去,撂下一句“老公进来帮我一下有点事”,拉着他进试衣间,拎住他的领带,用力一抽,将之收紧:“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荀轼呼吸不稳,握住她的手:“你不要乱来。”

“我没有乱来。”顾野梦在他耳边低语,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混杂着气息,喷在荀轼的耳蜗与耳垂上,搅得荀轼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

顾野梦凶狠地凝视着他:“你说。”

荀轼说不出话来,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荀轼已经准备躺平的时候,忽然身体一空——他被用力推开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顾野梦,眼神里有近乎天真的不解。

“别这么看我,”顾野梦冷笑道,手上的领带进一步收紧,“说——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还是耳畔的低吟,如今却是恶魔的低叫。她果然还是习惯把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荀轼的眼睛几乎都快发光了。

看到对方的反应,顾野梦勃然大怒:“我靠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唔!”

顾野梦被荀轼重重吻住,狭小的试衣间里,呼吸像是发了烧,恰像热吻一般。

荀轼快速地在顾野梦口中巡逻过,在顾野梦真的要暴怒之前抢先松开了她:“换下你的婚纱。”

“你他妈——”

“换回你自己的衣服,我告诉你真相。”

顾野梦立刻不骂了,而是改成把荀轼一把推出试衣间。

飞快地换回自己的衣服,顾野梦急不可耐地走出试衣间,而荀轼已经把试衣费付给了有些不满的店主,提前帮她搞定了一切。

上下打量了一下顾野梦,荀轼先是点点头,忽然抓起顾野梦的手,朝着店外的某处开始飞奔。

“慢点!”顾野梦被突然抓着狂奔,一时有点喘不过气,“你……你急毛线啊!”

“不是你着急吗?”荀轼的声音听上去还很稳定。

“我……”

“再不跑快点就来不及了!”

“你都知道来不及了你还在搞这些磨叽!”

荀轼选的这个婚纱店本身就在郊区,位置很偏,跑过两条正巷之后,位置更偏了。一般人根本就注意不到。

一道渝城特有的梯坎下面,是混杂了污水与棚户区的狭窄拐角。虫子到处飞,环境相当恶劣。而在无人路过的死角处,有几个人在纠缠着争执:

“还钱……”

“跟你说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还钱,你在找死……”

“再给我两天……现在不是还没到规定时间吗……”

声音随着距离的拉近,渐渐潜入顾野梦的耳朵。在听到声音的瞬间,顾野梦的脚步陡然加快——因为她发现,那个苦苦哀求就希望晚还钱的声音,是老头子的!

卧槽他又在搞什么!

在快要跑到跟前的刹那,顾野梦忽然被人用力一拽,紧接着嘴上就出现了一只手,吓得她差点一脚就朝后面跺去:“别说话。”

荀轼一边捂住顾野梦的嘴,将她朝旁边的粗大黄角树后躲,一边在耳畔耳语。

顾野梦毫不犹豫地一脚跺下去,同时手顺势就要往某处掐。

“我在店里就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到!”

顾野梦还是挣扎。

荀轼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把刀递给她:“你总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吧!你觉得你爸会老实给你说?他要是有什么事,你拿着刀冲过去,我这里还有一把,我陪你冲!”

顾野梦终于安静了。

荀轼这才吃痛地揉了下自己的脚踝,手开始放松,却没有离开顾野梦,仍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挂在顾野梦身上。

顾野梦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挣开。

那边,关于顾父的争执还在继续。

顾父被堵在墙角,周围围着四五个人。从众人的对话来看,他们的交涉已经进行了很久:“你跑?你跑得到哪里?不还是被我们找到了吗?你跑个锤子!”

为首的小板寸足足有一米九高,POLO衫被从下掀了一半,露出圆嘟嘟的肚子与半个纹着龙的后背——体脂比是高了点,但壮得像山。

周围的其他几个人也不外于是,所有人狞笑着看着顾父,其中一个人手上还拿着长长的刀:“顾宏伟,别逼我们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刀背在顾父的脸上轻轻拍击着,吓得顾父差点跳起来,却被周围的人抓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抵在墙上,像是待宰的羔羊:“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你还得起个鬼!你还得起你搬个屁的家!”半背龙啐了一口唾沫到顾父脸上,“以为我们找不到?当我们是憨批?躲什么啊,有种你报警啊——你看是你关的久还是我们先出来!”

“可是不管是你爸关的久还是他们先出来,”荀轼在顾野梦耳畔小声盘算,“都是他们先出来啊。”

顾野梦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荀轼立刻回手给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继续搂住顾野梦。

“三百万,一分钱都不能少!”

“三百万?!”顾父尖叫,被周围人死死摁住,“不是二百八十五万吗!”

“那是三天前!现在涨价了!”

“你们这是高li贷!”

“废话,不是高li贷谁肯借你钱!”

老实说,如果眼前这个被要钱的人不是他爸,或者说这一幕是电影里的画面,那确实还有点黑色幽默。

可惜,这是现实,而被要钱的是老头子。顾野梦感到喉头一阵苦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又恨,又气,又着急,又……

“又幸灾乐祸?”

耳畔又传来荀轼的声音。

条件反射就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是啊,还是有幸灾乐祸的吧,心想“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总是收拾我们,把你的痛苦转嫁给我们消化,现在也有社会教你做人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因为真的这么想过。

不然的话,为什么她现在还没有冲出去救人呢?

“是啊,我就是幸灾乐祸,”顾野梦小声地叹息,“我是个恶毒的女人,怎么地吧。”

荀轼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好喜欢。”他的手指在她的锁骨处来回抚摸,爱不释手,“我喜欢跟我一样恶毒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别人不想跟你一样做恶毒的人,顾野梦默默地想。

不行,不能再放任自己了。顾野梦定了定神,她知道自己根性不好,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她不能跟天性低头——所以她现在要冲出去救人了。

顾野梦把合上的刀慢慢拉开,同时深吸一口气……好……现在她要喊人了……

三……

二……

一……

“你女儿要结婚了,是吧?”

正准备喊的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

“装什么没钱呢?”半背龙冷笑,“没钱就找你女儿要——你女儿的老公,那可是名流公子,有钱人。三百万,不难要吧?”

“我这么说吧,下周二我一定要见到钱。要是没有钱,嘿,咱这是法治社会,也不能说砍了你剁了你——这样吧,要是下周二我见不到钱——你看看你那烂□□的女儿还能不能结成婚?”

“你猜,要是在婚礼现场,她那蒙在骨子里的如意郎君知道了她的那些风流韵事,会怎么做呢?”

下周二……下周二……

下周二就是她结婚的当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兄弟们的支持~~~~~我会继续坚持的,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