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彦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表情有些郑重。
大概是他得不到回答不会离开的架势有些让洛清浅有些无奈,洛清浅点点头,给了他回应。
“我知道了。”
没有什么亲昵的告别,也没有什么“一路平安”之类的嘱咐,但梁书彦却还是觉得高兴。
看他转身离开,洛清浅并没有出门送送他的意思,转回方才被打断的工作上,重新打开水龙头,簌簌地水声掩盖了梁书彦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他拿起泡在水中的白菜,认真地清洗着。
迟迟未响起的关门声让他疑惑,去而复返的梁书彦也是洛清浅始料未及,方才高大修长的身影又折返回厨房,让原本有些转不开身的狭小空间变得更加逼仄。
梁书彦手上巴掌大的小红盒子和他一样风尘仆仆,在冬季的冷空气里,被人为带出的冷风吹动后,手感变得十分冷硬,像隆冬大雪里一动不动的棺材。
这口方方正正的小红棺材里,躺着洛清浅曾经掏给梁书彦的一片真心……是过往回忆的尸体。
梁书彦高挺的鼻梁和鼻尖都沁出了星星点点的薄汗,大概是刚才跑的太急,又或者是因为内心紧张的原因,总之看起来很慌张,但也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好看的韵味。
想来也是,这张脸少年时明艳得就足够惊为人天,成批成批的追求者尾随在他身后。
而这种现象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消失。
成年后,梁书彦就就更加好看的不可方物了,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带着一股似有如无的冷气,拒人千里之外。
他像地狱里走出来的俊美魔王。
他足够吸引着洛清浅飞蛾扑火五年,即便满腔真情冷却后,换来的只有无尽地冷寂。
现在,这个“魔王”削去一身冰冷,自甘俯首在他面前,白皙的手衬得手中的盒子颜色愈来愈艳。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呼之欲出。
然后,他听到梁书彦开口。
“这是你之前留下的戒指,”
他说,打开了那个红色的方盒子。
“听张嫂说,这是你之前准备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银白色的对戒被他拿在手里,上面分别是一颗不大不小的钻戒。
梁书彦将其中的一枚手忙脚乱地戴到了自己的中指上,修长的手与戒指十分称对,相得益彰。
洛清浅买的时候就知道,如果有朝一日梁书彦戴上了,一定会很好看。
如今一看,他曾经的想法果然不错。
“我很喜欢,只是这样的戒指只有一个,我觉得有些可惜。”
洛清浅正盯着他手上的戒指出神,听到他还在说话,目光便顺着梁书彦的手节节攀升,最终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所以……我找人去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应该成对才好。”
梁书彦说这话时错开了洛清浅的视线,似乎是不敢看他。
话一说完,他就很快的拉过洛清浅的手,迅速地将戒指往和自己方才同样的位置上套。
“很好看,我先走了。”
许是害怕从洛清浅口中听到拒绝的说辞,梁书彦完成了手中的事后,盯着他手上的戒指仔细看了一眼,不等他开口,扔下一句这样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洛清浅怔怔地看着中指上的戒指,直到听到外面传来的关门声,才终于回神。
手中的这枚戒指,确实与他之前给梁书彦定做的那枚相差无二。
那时候是梁书彦的生日,他照旧地等了一夜,夏日里过了夜而冰凉的菜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可怕是的是,他看着季丞娆那边发在朋友圈里、和梁书彦一同庆生的视频,毫不意外。
他没觉得委屈,也更没有失望。
更多的,是被无数次忽视后的麻木和习惯。
戒指内圈印了一圈梁书彦的名字,没想到对方居然也仔细观察了。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戒指外圈印了一个“recapture”。
“重新获得”。
梁书彦走的很急。
或者说,他或许真的同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很快回来,所以什么都没带走,甚至于中午的时候助理都还开车过来接他们,带着洛清浅的外公外婆去医院复查。
这样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只要梁母不要再来打扰的话。
洛清浅摩挲着自己指间的戒指,在这样的想法冒出来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终究没有将戒指从手上摘下来。
……
帝都的冬天,虽然温度是极低的,却并没有H市的那么冷的刺骨。
梁书彦一路上过去,等飞机落地的时候,居然还觉得有些热。
原本打算在帝都多呆上几天的想法,在今日的事情之后,突然改变了。
想来也是,梁爷爷和梁圆圆都去了国外陪同梁奶奶,帝都除了公司,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他待下去的地方。
他急匆匆地赶往季家,门铃都没按响,屋里就有管家出来领着梁书彦往屋里走了。
奇怪的是,偌大的别墅里,哀求梁书彦过来的季父和季母却都不在家。
看着面前慌慌张张把自己往里屋里引的管家,梁书彦扬了扬眉,到也没有制止对方、或是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跟着他到达了一间卧室门前。
“梁先生,您总算是来了,”面前,从刚刚开始见了他就不动声色的管家,此刻像是换下了一副面容,转过脸来后就开始神色哀怮。
“我们家少爷算是遇到救星了,您快进去看看他吧,他这几日不吃不喝的,已经同行尸走肉无异了。
我们家老先生和太太都看在眼里,但是也没有办法劝不动他,只能心疼着干着急了。”
梁书彦没多说什么,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房间的锁拧不开,据说是他将自己反锁在了里面,梁书彦敲了敲门,开始和里面的季丞娆对话。
“季丞娆,出来吧,我们聊聊。”
里面没应声,梁书彦看了旁边的管家一眼,后者连忙讨好的朝他笑着,在他旁边补充,“少爷,您开门吧,梁先生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里面果然传来了一些动静。
先是稀稀疏疏的布料摩擦声,随后视角不深,再接着面前的门打开了,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
“你怎么过来了?都没有人通知我,我……我现在,你等等。”
打开门看到梁书彦的时候,季丞娆似乎有些惊慌,连忙伸出手来捂住脸,跑进卫生间里,整理着好一会儿,他这才从里面出来。
管家已经识趣地离开了,季丞娆请着梁书彦进房间里坐下,一面给他烧水,一面低声说着话。
“既然你来了,有些事情我正好想给你说清楚。之前你爷爷寿宴上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
我不该踹洛清浅下水,更不该蔑视人命,之后还做出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所以我向他道歉,也向你道歉,曾经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我逾矩了,我们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重新做回朋友,好不好?”
梁书彦坐在他卧室的沙发上,神色不明。
冷淡的表情说不上是相信,但也算不上不相信。
季丞娆没听见他的回音,顿时有些慌了,将茶杯放在桌上,像之前两人相处的那样,将他的头送了过来,希望他会和以前安抚小辈一样揉自己的头。
不料对方只是坐得离他更远了一些,季丞娆的愿望落了空。
于是他只能哀求般地看着对方,两只眼睛泪汪汪的,像一只小狗。
单纯这样来看的话,一般人完全无法把季丞娆这个人和他所做的恶劣行径联系起来。
季丞娆以为自己已经充分的了解梁书彦,但现在才发现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他知道以前对方最自己装可怜吃这一套,可是看着梁书彦现在的脸上,依旧走着化不开的寒霜,他有些怀疑自己了。
“你是生气了吗?其实你不是自愿过来的,对吧。是不是我爸妈他们逼你了?”
说出口的话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季丞娆觉得有些委屈。
曾经梁书彦从来不会对自己这样,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对方都是认真聆听的。
可现在,梁书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
这一切,似乎皆是因洛清浅而起。
季丞娆指甲狠狠的掐入了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将自己关起来的这几天里,想了很多事情,我清楚,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了,我也是真的知道自己的错误了。
至于让你过来的主意,我爸妈估计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奶奶和你的事情,他们也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报我奶奶对你的恩才这么做的。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再产生多余的想法了。”
他再三的强调,自己已经认清楚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在加只又提到了季奶奶,梁书彦冷硬的表情终于开始柔和下来了。
“既然你能想清楚这些问题,又何必把自己关在房间,接连好几天都不进食。”
“我只是在后悔,”季丞娆的手指绞在一起,“后悔之前做了这么多错事,让你和家里人难堪……”
梁书彦轻声叹了口气,抿着唇,“你欠洛清浅的道歉,当面给他说吧,既然现在你想通了,没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到做到,说完就立刻起身了,只是刚走没几步,却突然被季丞娆拽住了衣角。
“那我们……现在还和从前一样,是朋友,对吗?”
梁书彦低头去看他,好半晌,他的目光闪了闪,这才点头,“是。”
他的话让季丞娆松了一口气,堂而皇之地收下了对自己的谴责,又重新开口,“那我能在最后求你一件事吗?就当是看在我奶奶的份上,给我留一个念想吧。
我再过不久就要出国了,或许再过不久,我就再也没有和你见面的机会了。”
“你要出国?”梁书彦有些诧异,不过也并没有因此很快就答应下来,“你先说说吧,你想我答应你什么?”
季丞娆重新凑近了他一些,似乎是害怕即将出口的话吓跑对方,于是又伸手拽住了梁书彦的衣角。
“我想要一个孩子,可以吗?”
梁书彦皱了皱眉,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你想不想要孩子这是你的自由,何必来问我可不可以?”
“可是,我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
季丞娆洁白的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几乎是吼出来。
“我离开这里,至少……让我留个念想,让我们之间有点联系,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还是翻来覆去的强调着,他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梁书彦。此刻无比的冷静,说出的话也带着冷意,亦就如同他平日里在商场上和对方谈判时,遇到硬茬那样。
“联系的方式有很多种,视频电话或是通讯设备都可以,何必非要用这种方式。”
季丞娆在刚才说完那些后,声音就已经带上了一些哭腔。
大概能够强撑着说出这些话而不崩溃,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此时梁书彦冷漠的言词,更是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
于是季丞娆开口了,但双眼发红,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很稳定,声音里带着些许疯狂的歇斯底里。
“可是我奶奶希望我有孩子!她希望我是一个正常人,可以在之后娶一个妻子,拥有一个健全的家庭,成家立业!
你以为我愿意变成现在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吗?我也不愿意。
如果不是奶奶曾经有过希望我能够让家庭幸福美满的这些愿望,我甚至可以撩开双手就直接走人,连奶奶的骨灰也不带上,那你觉得我可以吗?!我不能啊!”
曾经周围的朋友就告诉过他,梁书彦这个人极为薄情。
季丞娆总不会这么觉得,因为他以为,依照着梁书彦现在对自己的偏爱,至少自己在他这里,是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