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他忘了,梁书彦是个商人,任何有不利于他的因素出现,他都会果断处理。
像从前的洛清浅,又像现在的他。
梁书彦可以在上一秒中给自己无限的偏爱和错觉,或是温柔的像对亲人一样,下一秒就可以不管不顾他的哀求,将他打入地狱,让他如坠深渊。
梁家的人,果真都是薄情的。
梁爷爷如此,梁父如此,而今梁书彦亦然。
“可是我不认为我有错,我只是因为喜欢上了你,就没法再去兼顾奶奶的遗愿,所以至少现在,我想恢复正常以后,完成她老人家最后的心愿。”
季丞娆很少会这样,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有梁书彦护着的。
如今想来,他倒是也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了,那时候洛清浅的无助感。
“梁书彦,我知道你曾经照顾我,是因为我奶奶对你有过以命抵命的恩情。我不会再对你有多余的奢望,只求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做回普通朋友。
难道就算作为普通的朋友,离开前我最后一个愿望,你都不能帮我实现吗?”
梁书彦不动声色,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终于还是落在了季丞娆的后背,随后轻拍了两下。
“说说你的想法吧。”
季丞娆这一通话是有用的。
至少在打上季奶奶的名号后,梁书彦同意了。
他重新在季丞娆的旁边做了下来,只是表情十分严肃,浑身又带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和平日里他在生意场上的姿态相差无异。
“奶奶希望我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可是依照我现在的状态,自己的孩子自然是没法有的,所以我想要领养一个。”
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水月镜花,旁人伸手一捞,就可以轻易打碎。
想到这里,季丞娆不禁冷笑,“我之前就已经联系上福利院了,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准备就绪,只是他有一个硬性的条件,领养人必须要是一对恋人。”
梁书彦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了这话后沉呤片刻,“没有其它的福利院?”
这意思,就是在询问季丞娆有没有其他不需要这个条件的福利院了。
这个问题好像处于季丞娆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思考太久就给了梁书彦回答。
“确实有很多其他的选择,但是这家福利院,是我奶奶以前待过的地方,她就是在这里成长,并希望我掌权以后,能一直资助的地方。我想要把她的希望延续下去。”
毫无破绽的借口,梁书彦点点头,也没有反驳,直接起身道,“走吧。”
梁书彦答应的比季丞娆想象中要快,季丞娆愣了一瞬,原本脑子里准备的许多说词都没有用上。
两人很快叫来了司机,车子在山路上七拐八拐,到了市里的一处郊区,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季丞娆所说的那家福利院。
院长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中年女人,笑起来莫名的慈祥,说起来,她和这家福利院也很有渊源。
“说起来啊,其实我也是被你奶奶从这里收养过去的,之后毕业就继承了这家福利院。
本来还以为这家福利院就会在我这里一直延续下去的,没想到我居然配不上那个拥有子女的福气。
你奶奶去世之前啊,就一直盼着你能来她这里带走一个孩子培养,没想到丞娆现在你居然真的想通了。”
这个福利院的院长,显然和季丞娆很熟 。
因为一开始一听说他要来,便早早热情地在福利院门口等着了,两人进门之后也是她一直在带着两人参观。
等谈到领养的问题的时候,她几度想要落下泪来。
“丞娆,果然你奶奶没有白疼你。之前季家要从这里撤资,也一直是你在极力阻挠。
你爸爸他们都不懂你,没事,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你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给他们未来积德的。”
大概是福利院院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和院长聊天了,所以这一次,一说起从前的事来,院长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讲个没完。
不过对方话虽然多,但梁书彦也都认真听了,算是从现在开始,才真正地了解一些关于季奶奶的过去。
季丞娆叫梁书彦过来只是签协议的,所以也就并没有打算让他看两人所要领养的孩子的信息。
梁书彦自然是不可能签署这种不清不楚的合同的,所以要求必须要见到这个孩子和他的资料后,才能下决定。
可是平时对梁书彦几乎是无条件赞同的季丞娆,却在这件事情上格外的固执。
“我不会让你见他的,见了这个孩子,对你和对我都没有好处。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希望你能想清楚,我和你朋友多年,做不成恋人,但至少也不会害你。”
这大概是梁书彦最后的底线,所以在见孩子这件事情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让步。
“你想让我签下这份合同,至少应该先让我拥有知情权。”
“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你觉得我会害你吗?!”季丞娆的情绪又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梁书彦,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这一招似乎不管用了,对方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不露声色。
这像是两人之间一场无声的对峙,院长夹在两人中间,帮哪边都不太合适。
最终,还是季丞娆先败下阵来。
他将头低了下去,气势颓然,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这个孩子,是我唯一能够振作起来的念想了,梁书彦,你不会懂,信念崩坍会让一个人失去什么。就当我求你,别见他,别见这个孩子。”
“为什么。”
相较于季丞娆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梁书彦的态度冷静的有些过分。
“季丞娆,放轻松,我只是想拥有作为合同另一方的知情权而已,不会吃了这个孩子。”
如果只是普通的领养,如何会让季丞娆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现在的话,让梁书彦从原本不确定变得更加狐疑。
季丞娆捂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举手投足间尽是崩溃的意味。
“因着你回带走他。只要一见面,你一定会带走这个孩子,可他是我最后的精神寄托啊。”
梁书彦抿着唇,沉吟片刻,“我承诺你,不带走孩子。”
他这话不管用,季丞娆仿佛是魔障了,听不见他刚刚的承诺,另启了一个话头。
“你想见孩子也可以。但是你要保证,见了他之后,绝对不会带走他,也绝对会照旧签下这份领养合同。”
他何至于去和他抢一个孩子的领养权呢?
梁书彦还有些无奈,却也是理解季丞娆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对,于是只能捏了捏眉心,应了一声,“好。”
两人和解达成一致,这样的状况自然是院长愿意看到的,很快她就叫人牵着,即将被领养的小男孩高高兴兴的进来了。
这孩子有着和梁书彦极为相似的眉眼,若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别说他自己不会信,至少旁人也是不会相信的。
院长在带孩子进来后,视线在两人间左右摇摆了一会,最后还是自觉的退出房间,留给两人独处谈话的空间。
季丞娆的手从刚刚看到孩子进来后就一直在颤抖,这会儿将孩子拉到自己面前,拽着对方衣角的手青筋暴露。
“孩子你也看见了,现在可以签署这个领养的合同了吗?”
梁书彦没说话,目光似乎一瞬不动的定在那个孩子身上,修长的手屈起,指节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谈判里发怒的前兆。
而不巧,现场的季丞娆就是十分熟悉他的人。
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和不安。
他无意识的往季丞娆的怀里躲,但由于身高原因,头只能堪堪到他的腰际附近。
不过这也足够了,孩子流出的眼泪,泅湿了他身前的衣服布料,即便如此,他的双手还依旧紧拽着季丞娆的衣服,怯怯的喊了一两声,“季爸爸。”
孩子不安脆弱的神情看的季丞娆几欲落泪,他扶着孩子的小肩膀,蹲下身子,耐心的将他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没事,子安,没事的。”
这样看起来,这场谈判还没有开始,倒像是梁书彦先欺负了这两人一般。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等孩子的情绪稳定后,季丞娆便红着抬起头来看梁书彦。
“梁书彦,收起你的架势,我们子安还这么小,经不起你这么吓唬。”
像是为了应证他所说的话一般,孩子有怯生生地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身子。
梁书彦叹了口气。
面前的情况着实有些棘手,他又将视线放到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子安脸上打量了片刻,无声的妥协。
“说说吧,这个孩子怎么回事?”
梁书彦自然不会傻到认为,那真是他自己的孩子。
可是事实又摆在眼前——他和这个叫子安的孩子,实在太过相像了。
季丞娆冷着脸,牵着孩子坐到沙发上安抚了片刻,这才重新开口。
“怎么回事?这你就该问问你们前梁总了。”
这大概又是某桩梁父留下来的风流债。
不过话又说回来,梁书彦的父亲的确可恨。
他花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四处留情,却从不负责任。
这几年都还好,因为梁父被梁爷爷狠下心来送进去监管起来了,前些年里,带着孩子跑来找梁书彦要赔偿的人不计其数。
梁书彦又将目光重新回到这个孩子身上。
他看起来很瘦小,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大概有些怕生人,当然也可能是刚才被梁书彦的态度吓到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害怕的低着头,牙齿将嘴唇咬得青紫。
梁书彦语气丝毫未受影响,依旧淡淡地陈述事实。
“他是我们梁家的孩子。”
这句话让季丞娆警惕了起来,将怀中的子安搂的更紧,对着梁书彦摇头。
“你们照顾不了他,我们把他带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虐待多年,十分惧怕生人,现在也就只有我和园长可以亲近他而已。
何况你公务繁忙,经常需要顾及公司,肯定管不上这孩子。”
季丞娆说着,将孩子背上青痕交错的伤口展示给他看。
“他需要的是陪伴,是呵护,是关爱,是健全的家庭,而你都给不了他。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已经联系了收购公司,打算变卖季家国内的市场,准备长期定居国外。”
这意思,看来就是下定决心要与梁家划清界限。
梁书彦有些意外,扬了扬眉,“你们决定好了?”
“你现在问我这些话,是在表达不满吗?”
季丞娆看着梁书彦,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其他的情绪来。
季家的产业链重心,确实大部分都在国外。
但如果不是国内这边有梁书彦在帮忙撑着,公司恐怕很难熬过那几个经济萧条的冬天。
或者换种说法,若是那几年离了梁书彦,他旗下的不少产业都会倒闭。
所以现在说独立,无异于在异想天开。
“公司是你们的,该怎么管理也是你们的事情,我无权干涉。既然你们已经做好决定,便祝你们事业红火。
至于这个梁家的孩子……”
梁书彦低下头,看着对方被迫展示在自己面前的伤口,微微皱眉,“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无法给他你所说的那些条件。
他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虐待和损伤,以及所缺失的那些关爱,我们都会折合成精神损失和抚养、医疗费,不定期的打往你的账户上。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好抚养这个孩子,还请劳烦你以后费心了。”
季丞娆愣愣地看着他,连护住孩子的手都僵住了,一动不动悬在半空中。
他似乎丧失了行动能力,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梁书彦从怀中捞出一支笔来,在那份领养合同的某几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动作干脆利落,就如同他在对待每一份合同时那样的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