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花扬是被顾荇之落在耳畔的呼吸痒醒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在清早睁眼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了。
花扬揉揉眼睛,往他怀里拱了拱,惺忪道:“你今日不上职的么?”
顾荇之笑笑,柔声道:“不是要去北梁么?总得有几日的时间来准备,上职自然免了。”
“哦。”花扬打了个哈欠,想翻身继续睡,却被那人搂得更紧了。
“别睡了,”一枚温热的吻落在发心,她听见顾荇之问道,“今日带你出去玩儿?想去哪儿?”
两人驾了辆马车,一路慢行。若是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顾荇之会让车夫停下来,等她买够了再走。不多时,小小的马车里就已经快要塞不下。
顾荇之有些无奈地坐着。一手扶着成堆的糕点糖饼盒子,一只脚伸出去,拦着座位下那些绫罗绸缎,谨防车夫一个急停,这些东西飞出去。
而花扬才不管这些,趁得顾荇之看着满车的物件焦头烂额,她窝在车厢一角,偷偷从怀里掏出一本刚搜罗来的小画本翻了翻,然后满意地砸砸嘴,合上书页准备先藏到座位底下。
这种东西,当然是不能让顾侍郎知晓的。
以他那样正经的性子,知道后,又免不了要厉色说教一番。说不定他会直接一把火烧了,再找个地方将灰一扬。
思及此,花扬打了个寒战,胳膊一软,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抢了去。
“这是什么?”顾荇之的声音温温的,单手拎着那书的封皮,去瞥里面的内容。末了,他脸上一冷。
“啊啊啊!”花扬急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书。
奈何几招对战,饶是顾侍郎现下只有一只手空闲,花扬也不是他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本画册被他抽走。
眼见来硬的不行,花扬便改变策略来软的。
她拼命拽住顾荇之的袖子,哭道:“诶诶诶!有话好好说,不能动不动就抢人东西!”
谁知顾侍郎软硬不吃,任她把袖角揪得乱糟糟,还是面无表情地将那本画册揣进了自己怀里。
“我要我的书!你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花扬气极,又起了硬抢的心思,一边动手,一边还声泪控诉顾侍郎的霸道。
日暮西斜的时候,在金陵大街小巷穿梭整整一日的马车被停在了秦淮河南岸。花扬跟着顾荇之,登上了一艘停靠在河边的篷船。顾荇之亲自挽袖,将船划到了远离金陵繁华的一处河湾。
花扬玩了一天,方才一上船便睡着了,此时才醒。她裹了床毯子,从船舱里出来,看着船头上那个霞光披了一身的男子。
心间忽地生出一股甜意,她便痴痴地笑起来。
顾荇之也是在这个时候回头的。
四目交汇的一刹,花扬恍惚在他眼中瞥见一抹暗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顾荇之对她展颜一笑,伸手将人抱到了船头。
“看看,”他喃喃,语气缱绻而缠绵,“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便是这样一个傍晚。那时的你……”
“很好看。”花扬抢过话头,笑得狡黠。
顾荇之一怔,继续笑道:“那个时候,我便觉得你好熟悉,好似很久以前就见过。”
“那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你一见便动心起念。”
“嗯。”顾荇之点头。
他将花扬搂得更紧,似笑似苦地道:“很早以前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找到你,藏起来。”
听他这么说,花扬又开始得意:“那你还不对我好点!”
顾荇之笑,温声问:“还要怎么好?”
花扬想了想,将手一摊:“先把收走的书还回来。”
伸出的手被温热的大掌握住,放在他精壮的腰上。顾荇之忽然将她搂得很紧,紧到有一瞬,她觉得自己甚至就要被溺毙在他的怀里。
他忽然开了口,却是没头没脑的句子。
他说:“我很想你,之后的四千三百八十三天里,每一天都在想。”
花扬不明白话的内容,却听出声音里的哽咽。她挣扎着要去看他的眸子,却被顾荇之再次摁回了怀里。
怀抱一如既往地炙热浓烈,却带着她看不懂的颤抖和苦涩。
“你怎么了?”花扬问,伸手抚上他的心口。
顾荇之笑道:“想着去了北梁,会有好久都不能见你,有些舍不得。”
花扬一听,张口正想说“那就别去了”,可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变成了:“快马加鞭,早去早回。”
这话听得顾荇之都是一愣,随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花扬却把他的手扒拉下来,迅速翻身跨坐在了他身上,勾住了他的下巴,在水色夕阳中定定地望他。
半晌,她才邪邪地道:“你去北梁那么久,万一想我怎么办?”
话落,只见面前那颗喉结难以自制地上下一滑,有人的手已经熟练地抚上了她的腰。
花扬笑得更得意,反手擒住顾荇之的腕子,媚眼一挑道:那顾侍郎先说句好听的话。”
面前的人闻言蹙起了眉,似嗔似怪地瞪过来,却终究没有再训斥。
花扬歪头看他,两只眼弯成天边的那道新月。
半晌,傲气的顾侍郎别开脸,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了句:“我不会。”
花扬“啧啧”两声,玉臂勾上他的脖子,将整个身子都抵着他起伏的胸膛,低低地笑道:“不怕。”言讫,她伸手将顾荇之的脸掰了回来。
清月余晖,四目交汇。
她挑挑眉,食指缓慢地滑到顾荇之的喉结,轻轻一点,道:“先去煮壶酒,待会儿我慢慢教你。”
秦淮河静谧的河岸上,一艘篷船泊于河心。船内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地上一壶清酒余温尚在。只是那酒蜿蜒地淌了一路,船舱里都是氤氲的酒香,浓烈而醉人。
花扬抬头,从半开的小窗里望出去,只觉天地都在摇。
“在看什么?”
花扬真是有点后悔方才那招惹他的行径了。
她是真没想到,向来高洁端方的顾侍郎,酒量竟然这么差。两三杯下肚,便已经上了头。
雾散月隐,东方既白。
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周围是熟悉的幔帐和寝屋,她已经回了顾府。想是昨夜睡过去后,顾荇之抱她回来的。
她揉揉惺忪的眼,发现身旁的位置依旧是空的。果然,顾侍郎还是公务为重,天明就走了。
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一阵脚步,身着便服的顾荇之端着个瓷碗推门行了进来。
他一见花扬醒了,先是愣了愣,那张清俊的脸上很快浮起温柔的笑。
他居然还没走。温润如玉的郎君,一袭白衣,花扬登时觉得心如鹿撞,就连那厚得摸不到边的脸皮,都跟着热烫起来。
顾荇之当然不知道她在害羞什么,兀自端了碗走过去,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就去扶她,却被花扬嗔怪地甩开了。
面前的女子瞪他,气呼呼地扒开微合的衣襟,埋怨道:“看看你昨夜里干的好事!”
顾侍郎一怔,果然是一脸茫然且置身事外的表情。
花扬不服气地揪住他,控诉道:“你昨夜不仅可劲儿地折腾我,喊都喊不住,还一直说……”
眼前的人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摸摸她散乱的头发,低低道了句:“乖,别闹。”
花扬无语,见识过酒品差的,但差成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喝醉了发疯过后不认账是个怎么回事?!
于是,当花扬梗着脖子,准备将昨晚那些令人脸红耳赤的话都重复一遍,方一开口,却听“啪”地一声。
面前的人掐着她的腰将人拎起来,另一只手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在她臀瓣上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说过多少次了!”顾侍郎还是板着一张脸,“姑娘家家的!不许张口闭口就是这些羞人的东西!”
花扬震惊了,花扬委屈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瘪三儿无赖都见过的花扬,却从没见过不要脸,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这一来,原本还睡眼惺忪的人霎时张牙舞爪,从顾荇之腿上蹦起来就要去抓他的脸,却再一次被他死死钳制住了双手,往怀里一带,紧紧地搂进怀里。他的目光垂下来,看她的时候带着不舍。
他叹口气,将下巴搁在花扬的发心,倏地喃喃自语道:“花扬,歇一歇……”
花扬听不懂,支起个耳朵“嗯”了一声,却又听顾荇之道:“让我再抱抱你,歇一歇……”
那声音苍白而虚弱,花扬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截,像下楼梯时,突然踩空了一级。
“你……怎么了?”她问。
温热的大掌来到她的侧脸,顾荇之看着她好一会儿,目光缱绻。
他将案几上的瓷碗递给她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没吃早食呢,先喝点甜粥垫垫,不然该饿坏胃了。”
花扬哪有什么心思喝粥,只挥开顾荇之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顾荇之笑笑,没有否认,只是温柔地道:“你喝了这粥我就告诉你。”
“真的?”花扬仰头看他,满脸的不信任。
“真的。”顾荇之点头,“一直都是你骗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花扬想了想也是,再说现下她也确实有些饿了。于是她点点头,接过顾荇之手里的粥,仰头就喝了个干净。
“好了,喝完了。”她给他看已经被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你说吧!”
“嗯。”顾荇之收起碗,转身置于案几上,却没有转过身来。
花扬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一会儿,宋毓会让你师姐来接你。”面前的男人淡淡地道,花扬却听得心里一怔。
“师姐?”她喃喃地问,“我师姐来接我?去哪里?”
“去易州。”
“去易州做什么?!”花扬不解,一个翻身要从**蹦起来,双脚触地的时候忽然趔趄了一下,腿上一软,朝前扑过去。而顾荇之却好似早已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温热的怀抱已经等在那里,堪堪接住她软到无力的身体。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荇之,怒道:“你给我下药?!”
顾荇之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轻轻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笑道:“因为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身受陈相教导数十载、为师恩;身为南祁子民、为忠义;身为顾氏后人、为苍生……”
“身为你的夫君、为守护……”他顿了顿,看着花扬目光柔和,“我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我在这里才可以安心。”
“顾长渊!”花扬几乎是咆哮,一只手却紧紧拽着他的衣襟,“既是夫妻,理应有难同当,我不……”
“听话,”依旧是温柔的语气,热气氤氲在耳畔,顾荇之拍拍她的背,唤上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你若留在这里,我没办法思考、没办法专注,就当是帮帮我……跟宋毓去易州……”
“我答应你,这里的事情一结束就去找你……许你的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到时候……我去找你……兑现……”
眼前出现一道虚晃的影,她觉得自己身体一轻,那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不见了。
闭眼之前,她咬着最后一点力气,恨恨地揪着他的衣襟道:“顾荇之,你这个……大混蛋……等老娘回来,收拾你……”
花扬昏昏沉沉的,渐渐觉得自己失去意识。
顾荇之温润的声音变成嘤嘤嗡嗡的蝉鸣,即便听不清那里的字字句句,也让她觉得刨心噬骨……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她想。
秋夜寒凉,冷月扑落一地清光,照出驿站的回廊里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影。
南祁去往北梁的使团因为顾侍郎忽染疾病在这里已经停留整整两日了,此病来势汹汹,似有传染性,连徽帝派给使团的两位将军也一同病倒了。
驻守的驿臣不敢怠慢,又是送医、又是送药。可他只见那汤药一碗碗地端进去,顾侍郎和两位将军的病却总不见好。
驿臣站在门外,忧虑地叹口气,将今日的汤药交给了守在门房之外的侍卫。
侍卫端着药汤推门而入,房内昏黄的灯光下,顾荇之身披大氅,盘坐榻上,除了眉间偶然的几分倦色,并不像久病未愈之人。
他见侍卫进来,手里的地形图紧了紧,转而换上一副略带焦急的神色,问他道:“怎么样?那两人还是不肯合作吗?”
侍卫点头,沉默地推开一扇轩窗,将手里的汤药都倒了出去。
顾荇之原本就不展的眉头,此刻更是紧锁在了一起。
他已经称病在此耽搁了两日,而徽帝祭祖就在十日之后,留给他谋划布置的时间不多了。若是没办法策反这两个徽帝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让人假扮他继续北上,恐会打草惊蛇,让徽帝提前起疑。
金陵的兵马,宋毓虽留给了他大半,可区区几千精兵,与殿前司和驻守金陵的五万驻军比起来,简直是以卵击石。
所以顾荇之唯一的胜算,便是蛰伏在暗处先发制人。
可若是再这么拖下去……
顾荇之叹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罢了,再等一晚,若是明早他们还是不合作,那便只能杀了。”
“可是……”侍卫迟疑道,“若是军报中断,恐怕大人金蝉脱壳之计会败露……”
顾荇之闻言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这样有可能会提早暴露他的计谋和行踪。可事到如今,他能期望的怕是只有徽帝忙于对付宋毓,而疏于防范了……
一向成竹在胸的人,面对这样的绝境,此刻也是没了底。
他已经竭尽全力在阻止内战的爆发了。若还是不能避免,他自当继续奔走,为国为民。
思及此,他抬头看了看窗棂上的那一抹纤月,倏地抬了抬嘴角。
还好她是安全的。
花扬是被车轮下卡着的一块石头给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扑入眼帘的便是花添那张冰冷淡漠的脸。
她本能地想反击,然在抬手的那一刻却听到了几声铁链相擦的脆响。花扬低头看过去,发现他们居然把她锁起来了。
“不是我要锁你,”花添冷冷地道,“是你男人要求的。”
花扬咬咬牙,斜睨着她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听那顾和尚的话了?”
花添撩了撩头发,从怀里摸出一包剥了壳的栗子,另一边递了杯热茶到她嘴边,淡淡道:“我不听他的,我听宋毓的。”
“哈?”花扬抬眉看她,一脸的不可置信,“宋毓呢?”
花添倒是坦然,将手里的栗子颠了颠道:“宋毓现在是我的主雇。”言毕她又补上一句,“他不在,先走一步,回易州聚集兵马了。”
“聚集兵马?”花扬怔住,又问,“所以,他和顾荇之到底是要干什么?”
“无可奉告。”花添道。
“嘁。”花扬翻了个白眼,讪讪地道,“你还能给宋毓干活,看样子还真不挑。”说完她眨眨眼,见花添的脸上倏然泛起一抹潮红。
花扬觉得今天的师姐怪怪的,可现下最紧要的事不是探究师姐,而是想方法脱身。于是她将自己挨过去蹭花添,放软声音唤了句:“师姐——”
“停!”花添伸手制止她,撇嘴道,“公事公办。”
车厢里的气氛霎时有些凝结。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起了一阵**。
有侍卫急匆匆地跑来,隔着车幔对花添拜道:“姑娘,方才停车的时候长平郡主说去小解,跟着她的侍卫来报,找不见她人了。”
“不见了?!”花添猛然撩开面前的车幔,低声抱怨道,“当真是被宋毓给宠坏了,这一路上就没见她消停过!”
侍卫见她生气,也不敢反驳,立即忐忑地低了头,一副服帖顺从的模样。
花扬:“……”
师姐好像变得已经不是以前的师姐了。
花扬愣住,只觉花添消失的这些日子里,她是不是跟宋毓发生了点什么。不然宋毓那个奸诈的人,怎么会放心让她护送自己和宋清歌去易州,甚至还把路上的兵权都交给了她?
不过不待她细想,花添便无奈地跳下了车,领着侍卫走远了。
外面的火光逐渐远去,周围又安静下来。
天杀的顾狐狸老和尚,竟然害她昏睡两日才醒。是算到她醒了就要跑路,所以先饿她两天让她前胸贴后背,没力气是么?!
花扬气得呲牙咧嘴,在心里把顾荇之全族都问候了一遍,却只能像条死鱼一样地躺在马车里,用下巴去拱花添留下的那包栗子。
车幔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花扬抬眼,只见宋清歌笑嘻嘻地探了个头进来,乖巧地唤了句:“师父。”
她跳上车,将横躺的花扬扶起来道:“师父别怕,我来救你。”
言讫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开始割花扬身上的绳索,一边割,还一边从怀里摸点心往花扬嘴里塞。
很快,花扬被绑缚的双手就解开了。
她甩了甩酸软的胳膊,方想站起来,却见自己的腰上还系着一条细长的链子。不用问,这必定又是那个可恶的老狐狸交给花添的。
花扬危险地眯了眯眼,对宋清歌伸手含混道:“钥匙呢?”
“钥匙?”宋清歌歪着脑袋看她,“我没有钥匙。”
花扬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梗了一下:“那你准备怎么救我?”
宋清歌扯了扯她腰上的链子,也有些无奈。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将手上的匕首一转,递给花扬道:“你劫持我,让师姑把钥匙交出来。”
花扬点头,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好主意的同时,也为宋毓能养出这么个只会坑他的妹妹默了一会儿哀。
徽州城外,驿站。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屋内灯火燃尽,案上满是烛泪。顾荇之用朱砂笔在地形图上圈好最后一个圆,抬头看了看窗外。
不能再等了,今日若是再不动身去金陵,只怕是没有时间策划布置了。他将手中图册卷好,起身理了理衣襟。
“来人!”
“大人!”
门外的禀报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顾荇之看过去,只见侍卫面带喜色,语气激动道:“妥了!那两位将军答应协助大人,伪造大人北上的信报。”
顾荇之怔了怔,正欲细问因果,却见晨光熹微之中,一人身披朝霞而来。
她走到门口,倾身往门框上一靠,既冷又硬地奚落道:“要让人替你办事,光靠以德服人是不够的。你若是早点告诉我,我早点替你去绑了他俩的全家,你这干耗的两日还能省了。”
花扬还是很生气,叉腰瞪过来:“当坏人,我可是比你有经验得多。”
出使北梁的事情一解决,顾荇之擒王逼宫的策略便算是完成了一半。当天夜里,他就带着花扬和几个心腹侍卫策马往金陵赶。
因为是暗中筹谋,几人行踪不宜暴露,故而几日以来他们都是白天歇息,彻夜赶路。
花扬毕竟是女子,顾荇之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好几次夜深,顾荇之都想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会儿。
可谁知除了花女侠的白眼和嫌弃,他并没捞到什么好处,还被花女侠数次冷着脸警告:“消气之前,我都不想碰你。”
顾侍郎理亏,索性想强行让她休息,却在伸手将人捞进自己怀里的同时,被花女侠张嘴在脸上咬出一圈大大的牙印……
这导致后来赶路的几天里,顾荇之顶着侧颊的牙印心有余悸,只敢骑马跟在一路疯跑的花女侠后面,老老实实地一声不吭。
几人很快回到了金陵。
宋毓留在这里的兵卒有五千人,用他们直接与随驾的两万禁军正面抗衡,是没有胜算的。
但徽帝的守卫其实分内外两层,外层禁军主要负责随驾安全,真正直接保护徽帝的人马,实则不超过两千精卫。只要顾荇之想办法用三千人拖住外层禁军,就能用手上最为精锐的两千人快速攻破内层防线。
可是三千精锐对抗两万人,饶是他们占据地理先机,也是困难无比的事,若是再加上城外五万驻军的支援,只怕那三千人很难撑到内层防卫攻陷的时候。
所以整个布局的关键,便落在了宋毓返回易州的调虎离山之计上。
果不其然,两日后,顾荇之在朝廷的内线就给他送来了驻兵被调离的消息。
宋毓乃亲王之子,徽帝动他本就需得师出有名,更别说他爹还是当年为守护国土,壮烈牺牲在了北境的燕王。故如今,就算徽帝恐他有异心,也是不会率先发难的,他只能提前将五万驻兵派去附近几个城池做防御部署。
这样一来,皇城内随驾的两万禁军便失了外援,驻兵就算回撤也要耗费至少半日,肯定是赶不及的了。
顾荇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收起桌上已经被标注得七七八八的地形图,抬头看了一眼小院里埋头捆麻袋的花扬。
回来的这几日,她一直对顾荇之单方面冷战,最近更是连休息都不跟他一起了。
屋里的烛灯晃了晃,顾荇之摸了摸脸上那个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牙印,起身朝屋外走去。
金陵渐渐已经入了深秋了,郊外的山林更是清冷。
花扬打了个喷嚏,听到顾荇之的脚步便默默转了个身,直到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被罩到了她的身上。
“走开。”她冷着声音,态度生硬。
顾荇之不说话,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去摸她被山风吹得通红的耳朵。然而手才拿起来,他便听花扬“昂”的一声,扭头就要去咬他。
“……”顾荇之将手收了回去。
身旁的人大约只是威胁,一击不中,也没再理他,只是埋头继续弄麻袋。
谁知顾侍郎却轻轻叹了一声,半笑着问:“不过就是遇事没提前跟你商量,怎么真能气成这样?”
花扬哼了一声,半晌才愤愤道:“你不爱我。”
“瞎说什么!”顾荇之心头涩了一下,看着她白净的侧脸道,“疼都疼不过来,怎么会不爱你。”
身侧的人不说话,撅了撅嘴,半晌才闷闷地道:“反正你们都这样,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帮人做决定,也不问问别人的意思。”
顾荇之怔住,想告诉她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可嘴还没张开,就见花女侠怒目瞪她,葱白的手指对着他的鼻尖一点,道:“闭嘴!我还没说完。”
顾侍郎不敢反抗,讪讪地闭嘴,又听花扬继续道:“我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危险?可我有阻止过你吗?”
一席话问得顾荇之无言。
花扬白他一眼,继续道:“不是因为我不担心,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非做不可。如若放弃,你会遗憾终身,所以我不舍得让你为难。可是你呢?!”
顾荇之眨眨眼,装傻道:“我……怎么了?”
“你!”花扬一说到这里就来了气,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数落,“啰嗦、管得多、强势、不尊重人、拿爱当借口、还……”
“花扬。”
连珠炮似的数落被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了,花扬气呼呼地看过去,却见顾荇之怔怔地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想过可能会被训斥、想过可能会被揍,就是没想过顾荇之会哭的花扬愣住了,一时也忘了再生气,直到顾荇之也站了起来,一手将她揽进怀里。
头顶上传来闷闷的哽咽,她听见顾荇之叹了口气,先说了句“对不起”,而后才问道:“那你要跟我一起去灵隐寺么?”
花扬点点头,理直气壮:“就许你奔赴苍生,还不许我奔赴你了?!”
顾荇之笑起来。
是呀,她向来张扬肆意、随心所欲,她愿,就让她去吧。他倒是该多对她和自己有些信心。
“嗯,”顾荇之点头,温声道,“那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要准备了。”
怀里的人却圈住他的腰,瓮声瓮气道:“那你以后少管我。”
“嗯,”顾荇之答,“得先问你的意思。”
“不许动不动就训人,我们是平等的。”
顾荇之被她气笑,点头“嗯”了一声。
“不许随便收走我的东西。”
顾荇之:“……”
“不许管我打架,不许……”
“花扬。”
“嗯?”
“睡了。”
灵隐寺位于金陵近郊,紧挨秦淮河,从南祁宫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祭祖这日,徽帝和太子率领一众皇室宗亲和重臣,由禁军护卫,浩浩****地启程往郊区的灵隐山行去,不到辰时便已经到了山脚下。
为了彰显对祖先的尊敬,于是徽帝在皇后和太子的搀扶下,缓慢地往寺庙里行去。
待徽帝走到庙门口,门口站着的住持方丈一身袈裟、佛法庄严地对他行了一礼。
随着一声“阿弥陀佛”,山脚下忽然起了一阵**。
徽帝驻足回望,只见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军从通道一侧快速跑上,俯身在吴汲耳边说了句话。吴汲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那将军汇报完毕,便领命走了。
吴汲神色凝重地走过来,对徽帝拜道:“神威将军方才来报,说是在山脚下发现小股叛军,已交由随行禁军处理。但为保证陛下的安全,还请陛下带领宗亲大臣们速速去到庙中的佛堂歇息。臣即刻调动殿前司,定护卫陛下周全。”
“叛军?”徽帝闻言心中一凛,原本苍白的脸色浮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他当即掩唇咳起来,警惕地看着吴汲道,“怎么会有叛军?”
宋毓逃回了易州,故而原本要在灵隐寺布下的埋伏也就没了意义。
如今徽帝一颗心都悬在宋毓可能的反攻,倒是没有想到金陵城内竟然还有人想反他。
徽帝的眼光冰冷且探究,一寸寸扫过面前的吴汲,对他的不信任已然到达顶峰。
所以,饶是徽帝知道当下来看,把持殿前司多年,与之最为熟悉的吴汲是守卫灵隐寺的最佳人选,他还是一把抓住了吴汲的手,缓语道:“小股叛军不足为惧,爱卿还是与朕一道,前往佛堂躲避吧。”
“嗖——”
话落,一支飞箭忽然不知从哪里射出,破开山间迷雾,朝着人群直飞而去。
原本幽静的山林,一时间喧闹乍起。绵延不断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惊起林间簌簌飞鸟,殿前司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护驾!”
“护驾!”
惊叫声一叠赶着一叠,如起伏绵延的山峦,悠悠地传出去。
花扬将长弓往背上一挂,脸上写满兴奋:“这几个月老娘真是闲得发慌,终于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
她跳起来,“嗖”地抽出腰间软剑,盯着顾荇之道:“我先去,待会儿你好好压轴。”言讫,她回眸,留给他一个意气风发又媚态横生的眨眼。
顾荇之:“……”
他真怀疑这女人之前对他发的那通脾气,并不是气自己不带她,而就是单纯地想做坏事了……
花扬箭步一冲,转眼已经到了队伍最前面,顾荇之连片衣角都没碰到。他吓得半死,赶紧抽剑追了上去。
守卫徽帝的殿前司,部署是步兵在前、弓箭手在后。而顾荇之的人马因着是要强攻,不仅仅要应付高处的箭矢,更要应对正面的刀剑。
顾荇之只能一边挡开偶尔擦过身边的箭矢,一边心如火燎地追那个背了张弓和一把剑的女子。然而当他终于拨开面前的阻碍,冲到队伍前面的时候,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却忍不住抽了抽……
殿前司一片金属晃眼的铁甲之中,一抹灵动飘逸的火红格外显眼,她身形矫捷,像一条浑身金红的锦鲤,拖拽着长长的尾巴,游弋于阳光与水波之间。
手中的剑与她融为一体,有命有灵,手起之时,剑落无影,快到只能看见侍卫倒了一片又一片。而她竟然还能趁着下一波人冲上来的间隙,再张弓解决掉几个阁楼上的弓箭手。
身前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一怔,道:“不是叫你压轴?”
她举在手里的弓没有收下来,就在扭头看他的时候,飞箭离弦。
“啊呀!”遥远的阁楼上随即响起一个弓箭手的惨叫。
顾荇之哽住,准备好的训斥卡在喉咙里。
与此同时,余光中有一抹森凉的白,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花扬逼来!
“小心!”
顾荇之手起剑落,却劈了空。而花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身,直接将手里的弓套在来人头上,一个空翻,长弓后转。又细又硬的弓弦化身利刃,深深勒进侍卫颈间,鲜血喷溅。随着一声沉闷的弦断之音,侍卫人头落地。
顾荇之往旁边避了避,险些被砸了脚。
忽然觉得自己多余是怎么回事?
手里没了弓,花扬舞剑又斩杀了几名冲上来的侍卫。殿前司的守卫圈在一点一点地缩小,阁楼上的弓箭手没了误伤自己的人顾虑,箭矢开始密集起来。
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大多数都用上了随身携带的盾,虽然挡住了一部分攻击,但行进速度和灵活度都受到了拖累,一开始占据的先机渐渐转变为真正的实力较量,只有花扬依旧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继续埋头快攻。
“放——”
阁楼上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而来。
“花扬!”顾荇之手举长盾,箭步而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漫天利刃眼看已经逼近,然而皓白的手腕一转,花扬手中软剑腾空飞起,一时间金属相击的擦挂声响彻耳边,两人头上的飞箭被扫落一片。
与此同时,侍卫手中的长矛却朝着花扬的腹间直指而来!
长弓断了、软剑飞了,花扬现在几乎是赤手空拳。顾荇之眼前一白,拨开挡在前面的人。
“唔……”耳边低沉而沙哑的闷哼……
精神已经严重恍惚的顾荇之怔忡地看过去,才发现那女人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矮身一让,出手精准,一扎入心……
一路跟着花扬的顾侍郎,此刻只觉得自己这颗跳动了快二十七年的心脏,一瞬间老了五十岁……
这女人身上到底带了多少武器?!她带弓、带剑、带匕首,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带张盾?!
顾荇之有点绝望,举着长盾来到她身边,厉色怒喝道:“你冲那么快干什么?!”
花扬对他眨眨眼,将满手的血污在顾荇之的衣摆上蹭了蹭,理直气壮道:“三千人对两万人,我们最多只有半个时辰。再不拿下这边,咱们全都得死在这儿。”
是呀,背腹受敌,抢时强攻才是唯一的出路。
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顾荇之抬头看向阁楼上乌压压的人,和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箭。
强攻进行到现在,已然变成了不占优势的人海战术。我方损耗越来越多,士气也大受影响。
然而就在此刻,方才还一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花扬却停下了脚步。
“等等!”她突然举手,对跟在身后的人挥了挥。
顾荇之见她神色凝重,以为出事,便立即跟着举手,对身后的兵卫做了个停止进攻的手势。
“怎么了?”
“嘘——”
面前的人蹙眉侧耳,就连呼吸都调慢了速度,像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倏然地一停,让殿前司的人都愣了愣,没回过神似的探头张望,一时周遭沉寂,仿佛落入深潭。
“不对呀……”花扬喃喃道,“这么久了,该来了啊……”
顾荇之听得一头雾水,正想问什么该来了,就听阁楼后方传来一阵惊天轰然之声。阁楼被晃下来几块青瓦,土地为之震颤。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花扬淡定地绽开一个笑,对顾荇之道:“灵隐寺储存粮食的库房炸了。”
“炸?”顾荇之蹙眉,“怎么炸的?”
“嘿嘿。”花扬狡黠地笑了两声,伸手到顾荇之鼻子下面,让他闻了闻。
一股微酸的气味冲入肺腑,他忽然回过神来,看着花扬难以置信地道:“磷粉?”
花扬点头,得意得不行:“之前夜探灵隐寺的时候,我顺便捉了几只老鼠回去。方才行动前,在他们身上绑上磷粉。库房有面粉,磷粉容易自燃,只要鼠大爷们找到回家的路,库房就会炸。”
“可是……”顾荇之不解,“就算库房炸了,于我们何益?”
“啧!”花扬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炸了,就有人帮我们啦!”
言讫,只听阁楼侧方的禅院中传来哭天嚷地的呼喊,灵隐寺里不高的墙头上,已经有惊吓过度的皇室宗亲在翻墙,要挤到殿前司的护卫圈里来。
“诶。”花扬用胳膊肘捅捅他,挑眉道,“以前我出任务都是一个人,没掩护要脱身,自然得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
她顿了顿,笑得狡猾又得意:“要我说,专业的事,就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顾荇之:“……”
那要论杀人、放火、炸库房,他确实不如她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