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黄门侍郎声音颤抖,跌跌撞撞地推开了藏经阁的门。

徽帝沉默地盘坐在蒲团上,手里一串沉香木佛珠“啪”地断了。一连串佛珠砸在地面,滚落的声音如大雨忽至。

身边的太子倏地起身,腰间佩剑一抽就要冲出去,却被徽帝拉住了。

“守不住了?”他问,声音平静,丝毫不见兵临城下的走投无路。

小黄门怔怔地低头,“嗯”了一声,方要再说些什么,随着一声巨响,禅院的门已经被砸开了。

身穿黑色胄甲的叛军一涌而入,一息间便将藏经阁团团围住。

徽帝一怔,枯黄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被更多的了然替代。

黑色,那是燕王所率当年北伐军的甲胄。

日光纷乱,门前人影憧憧,黑影和白光交错,晃得人睁不开眼。徽帝伸手遮了遮眼,看见一排排对准他的森白箭尖后,行来一个玄衣劲装的颀长身影。

他的步子沉而缓,不见逼宫擒王之后的张扬得意,也不见直面天子的卑微怯懦。

“呵……”徽帝轻哂,顾家养出的好儿子。

“顾侍郎!”一边的太子见状大喜过望,扔下手中的剑,喜笑颜开地跑过去,却被徽帝沉冷的声音喝住了。

是了,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从秦澍开始查太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这一切都已经被顾荇之知晓。

以如今朝中的势力分布,除了吴汲,怕也是只有他才能做到如此消息灵通,一边联合宋毓调虎离山,一边集结燕王旧部釜底抽薪。

只是徽帝没有想到,这次他万般小心的诱杀行动,顾荇之能提前知晓,还在短时间里轻而易举地策反他派去的两枚心腹。反观他这边,消息被彻底阻断,直到东窗事发才幡然醒悟。

“父皇?”太子不解,侧头唤了他一声。

而对面的顾荇之站定后依旧是双手一揖,对徽帝和太子行君臣礼。

徽帝冷笑了一声:“顾侍郎既带兵造反,这所谓的君臣礼还是免了吧。”

太子闻言微震,却见顾荇之淡然地在两人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了。

“顾侍郎……你……”太子颤巍巍地开口,却不知从何问起。倒是顾荇之接了话头,平静道:“臣来,是想问陛下几个问题。”

言讫他抬头,逼视过来,不卑不亢。

看着门外的叛军和匍匐在地的小黄门,太子总算是回过味来。

“大胆!”他暴怒而起,指着顾荇之骂道,“你罔顾百年家风,你这个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

长剑破空,太子拾起地上的剑,向着顾荇之挥剑砍去。

“铿——”

一只箭矢飞驰而来,精准地擦着太子持剑的右手飞过,逼得他侧避,踉跄数步。

“啧啧……”斜靠在阁中梁柱下的花扬摇摇头,挑眉道,“我说弟弟,大人在说话,别老一惊一乍地插嘴。”

太子愣了愣,反应过来还要上前,却被徽帝喝止。

“顾侍郎说有问题,”徽帝坦然,回视顾荇之道,“有问题便问吧。”

这时,禅院外忽地**起来。

一名侍卫急步行入,对坐在堂中的顾荇之拜道:“吴相在禅院外求见皇上和大人。”

徽帝一怔,他倒是忘了。方才顾荇之闯寺的时候,因为怀疑叛军是吴汲的人,他提前让人将他软禁在了另一边的禅房中。

不等徽帝回应,顾荇之对着那侍卫淡声应允。片刻后,吴汲由两名侍卫带入了藏经阁。

佛堂内一时寂寂,一片沉默中,吴汲义愤填膺地指着顾荇之,张口诘问道:“顾侍郎这是要反了吗?!”

顾荇之没有回他,而是从袖中摸出几样东西放在面前——陈相的棋谱、殿前司鱼符、太医院的药方、北伐旧案的卷宗,最后,是一面残破不堪的北伐军旗。

吴汲和徽帝的脸色,霎时都难看起来。

“臣说过,此次前来不为逼宫造反,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

顾荇之一边说,一边将那些东西一一摆好,修长的指抚过边角卷曲的棋谱,露出被陈相撕掉的那一页。

他忽地抬头看向徽帝,眼神凛冽:“陈相……本就是你杀的吧?”

此言一出,吴汲和徽帝都沉默不言,只有太子不明就里地想要争辩,却被徽帝沉冷的声音打断了。

徽帝看着顾荇之一字一句道:“是朕,可那又怎样?身为臣子,当有分寸,他管了不该管的事,朕要他的命,这有什么错?”

顾荇之闻言沉默,将手中棋谱往前一推:“但皇上可曾知道,虽陈相拿北伐一案试探,但直到他走出勤政殿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想过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徽帝的手紧紧拽起,没有说话。

“弃子入局……”顾荇之喃喃,“这是他给微臣留下的唯一一条线索;也是留给陛下的,两朝老臣,唯一一点私心。”

顾荇之微顿,声音中略染苦涩:“饶是他知晓陛下当年为夺皇位不择手段、通敌叛国,他也愿意给陛下和南祁一个机会,一个只要陛下肯补救,他便能忠心如旧的机会。”

“可惜陛下没有,陛下选择将路走绝。”

徽帝神色微凛,追问:“你什么意思?”

顾荇之将棋谱调转,正对徽帝:“想必那一夜,陛下杀了陈相后,便派人清查了一遍陈府,想是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徽帝闻言抿唇,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什么异样,顾荇之继续道:“这是因为那些证据,陈相已经自己销毁掉了。”

“他知道陛下若是对他起了杀心,一定会抢占先机处理掉任何相关证据,所以证据留或不留,并无意义,反倒会给知情之人招来杀身之祸。”

故而在见了范萱,确认他手中证据之后,陈相并没有将东西交给任何一人。因为他知道靠着这些证据,要撼动本朝最有权势之人,无疑痴人说梦。且若徽帝真的起了杀心,那么救亡图存唯一的法子,便是拨乱反正、改朝换代。

但当时朝中党派争斗正盛,主战派不会对陈相之死善罢甘休。徽帝长久以来的制衡之术被打乱,他也会担心吴汲一家独大。所以陈相断定他有心借此机会除掉吴汲,扶持新的忠于太子的力量。

那么顾荇之就成了徽帝用于打压吴汲,辅佐太子的最佳人选。

可是徽帝万万没有想到,陈相会派人给一直暗中潜伏、伺机而动的宋毓递去消息,让他带着自己留给顾荇之的线索来了金陵……

陈相一直都知道宋毓的打算、宋毓的兵力,他也知道顾荇之的为人、顾荇之的顾虑,所以他死前豪赌一把,将这个他兢兢业业守护了几十年的飘摇国土,留给两个他最能信任的人。而徽帝也正如陈相所料,不遗余力地扶持顾荇之、牵制吴汲。

可徽帝没有想到的是,顾荇之太聪明,聪明到根据陈相只言片语的提示,就查到了北伐,甚至还从北伐查到了……

“吴相,”顾荇之再次开口,将手中关于北伐旧案的卷宗递过去,“你可还记得,当年北上的运粮队伍里,有一个叫范萱的人?”

吴汲瞳孔微震,没有说话。

顾荇之收回目光,淡淡道:“当年你病休一月,随运粮队伍北上,在向北梁通风报信后连夜出逃,以为他们全军覆没。却未曾想,范萱活了下来,他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一辈子,在临终之前找到陈相,将这个隐瞒了十六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顾荇之接着看向吴汲,点了点地上的鱼符道:“若说十六年前你助太子、害燕王,是站了太子党,以求日后的飞黄腾达。可百花楼其实是殿前司分支这件事,你掌管殿前司多年,竟然没有察觉……”他一顿,目光深邃,“或者说你只是假装没有察觉。无论是陈相之事、百花楼刻意嫁祸殿前司也好,扶持我、处处牵制你也罢,你都知道,只是逆来顺受、不想计较。这究竟是你委身求全的方法,还是因为对谁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歉疚……”

“顾荇之!”

言讫,沉默良久的吴汲终于开口。他怒目直视顾荇之,努力作出镇定平静的样子,但紧拽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下颌出卖了他的心思……

原来如此。原来吴汲的“愚忠”和徽帝的不信任,真的是因为太医院药方上的那一道落笔。

是因为太子的身世。

顾荇之抬头看向吴汲,放在鱼符上的手右移,来到那册带着火燎痕迹的太医院记录上。

他看了一眼太子,再看了一眼徽帝,终于还是将记载着徽帝用药情况的书册递给了吴汲。

片刻,只听空寂的藏经阁里倏然“啪哒”闷响,是书册落地的声音。

吴汲仿佛失力,踉跄两步扶住房柱,垂在广袖之中的手紧握成拳,背上隐隐可见青筋跳突。

他不说话,只是愣怔地看着自己脚下的三尺二方地,半晌才低低地笑了,喃喃道了句:“你果然一早就知道了。”

原来徽帝早知道自己不育,知道太子和嘉宁都不是皇室血脉,知道他对皇后一直以来的心意,也知道他们曾经的贪欢……

是的呀,徽帝善于心谋、玩弄权术,怎么又会不知情呢?

一切不过是他视而不见的自欺欺人罢了。

吴汲忽然浅淡地笑了,声音低低的,近乎自语道:“陛下与微臣是自幼的情谊。微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若是陛下要拿回去,只需告诉微臣一声,微臣莫有不从……”

话音未落,他便被徽帝沉冷的声音打断了。

徽帝静静地看过来,眼眸冰冷,不染一丝情绪地问:“包括你的命吗?”

吴汲一怔,暗淡的眼眸垂下来,缓缓应了句“是”。

徽帝却兀自笑开。他喘息着,好半晌才平复下来,枯涩的眸子看过来,依旧带着帝王的冷傲与威严:“朕从小便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哪怕是父子兄弟。因为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你,他们愿意为你赴汤蹈火、舍弃性命,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又都可以食言,回头便要致你于死地。”他顿了顿,道,“元尚,这些年,朕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要朕信你,无疑是奢望。”

“所以陛下便宁愿大费周章,不折手段地去夺吗?”

“是,”徽帝颔首,“别人给的,别人也能拿走;只有自己抢来的,才是谁都拿不走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无言。

徽帝轻轻地笑了一声。

做太子的时候,他的太子之位便是岌岌可危。他身体羸弱,又有燕王那么一个出色的弟弟,先皇后死后,徽帝失去了最后的依仗。

太子之位成了他唯一的一根稻草。一叶障目,他便是紧紧抓着这根稻草,一步错,步步错。

先帝要为燕王铺路,他便干净利落,截他的路。

不能生育,他便利用吴汲对皇后的真心,利用皇后膝下无子、后位不稳的恐惧。

那一夜的事,他其实从头到尾都知道。甚至吴汲喝下去的那壶酒,都是他亲自选的——醉天涯。

一梦南柯,笑醉天涯。

安静的佛堂里,徽帝忽然笑起来。

他看向垂眸静坐的顾荇之,声音里染上几分释然。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说,“朕记得小时候看到这句话,曾问过太傅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坏人只要不再做坏事,就可以像好人一样登极乐?太傅说是。”

“可是朕一直不明白啊……若是坏人只需要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那好人一辈子行善的意义又在哪里呢?这是不是不公平呢?”

顾荇之于青烟细聚之中与他对视:“皇上说错了。”

掷地有声的一句,响在耳畔如金石相击。

顾荇之看着徽帝,不避不闪,一字一句地道:“行至今日,皇上还不明白吗?”

“陈相曾经告诉我,放下的难,难在于屠刀一起,便由不得自己。如若还能放下,于他而言便就是最大的善。”

所以,即便是知道自己可能有去无回,陈相也依然给了徽帝最后一次机会。

“可是你辜负了他们。”顾荇之淡淡地道,取来面前那张北伐军旗,展开在徽帝面前。

上面什么都没有,只在中间留着一个“死”字。

“这是宋毓给我的,”顾荇之一边展开四角,一边娓娓道来,“他说这是燕王死后,他派人找到的唯一一件遗物。我问他为什么要在旗上写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字?他说那是一个小兵的父亲给儿子的。

“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固守国土,勿忘本分……人人都怕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可殊不知,那复杂的人性本来就有十八层。”

顾荇之一言一句,字字铿锵,而徽帝却只是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道:“屠刀既已拿起,朕也放不了了。如你所说,皇位之争,朕负了燕王;北伐一案,朕负了苍生;陈相之事,朕负了忠臣……”

言讫一顿,他侧头看向太子,继续道:“皇储一事,朕……负了挚友……”

“朕已负尽天下人,也不想再补救了。”他苍凉一笑,坦然道,“你今日逼宫,目的是想让朕下诏书传位给宋毓吧?可他十六年来行事乖张、眠花卧柳,声名早已不堪,要名正言顺得登帝位,总得有个理由。”

“可这理由,朕偏偏不给。”徽帝笑了笑,眉眼间退去凌厉,只留下些看不清的执拗。

“陈相一案,不足以动摇朕的地位,而北伐一案你就算有证据,也不敢公之于众。十万人,他们之中有母亲的儿子,有妻子的丈夫,有小儿的父亲,也有同胞兄弟和挚友……”

他顿了顿,像是笃定什么:“因为这不仅仅是朕为了皇权害死同胞兄弟,更是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想与北梁开战,收复国土,最不能失的便是民心。”

他继续道:“故而这些事,你不会公知于众。你也不敢。”

一席话,将氛围推至了冰点。顾荇之薄唇紧抿,眼神含冰。他倏然抬头直视徽帝,释然一笑。

“那便只能如此了。”

绍兴十二年,南祁国内发生了许多大事。

当朝宰相于宫前道上被杀,北梁使臣来访。

同年秋天,被誉为百官楷模的顾侍郎逼宫擒王,将徽帝软禁在南祁宫。

期间东宫太子大闹前朝,于勤政殿内提剑杀了吴相,被顾侍郎以雷霆之姿打入大牢。

自此,长达数月的朝纲清洗开始了……

南祁边境的一间小茶馆内,茶客们听书吃茶,言笑晏晏。其中,不时还有售卖瓜果小食的摊贩窜梭,一派热闹的景象。

高台上,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之处,一拍手中的醒木,堂中霎时安静了不少。

他咂咂嘴,继续道:“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曾经被世人赞颂的朝廷肱骨,竟然于一夕之间变成狼子野心的奸佞。党同伐异,以杀止杀,短短数月内,便清洗了朝中各派势力,一副要自己登基称帝的架势。

“然自古以来,邪不胜正;民族危难存亡之际,总会有那救民于水火的仁人志士,拨乱反正,挺身而出。而此人,就是燕王世子,当今圣上。

“要说圣上的英明神武,当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

“虽他少时行事乖张,但到底是燕王血脉,国之危难之际,临危受命。他亲率二十万易州军南下,直取金陵,打得那顾奸佞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最后于落马坡,被圣上亲自斩于剑下!”

“好!”

那说书人故意一顿,满堂霎时爆发出掌声雷动。只有台下一桌听书的小娘子弱弱地叹了口气,颇为惋惜的样子。

旁边的人立马递去一个白眼,冷嘲热讽道:“看样子,有人是在为乱臣贼子惋惜不值呀。”

那桌上的小娘子倒是坦**,搁下手里的茶盏道:“我可听说那顾相是个光风霁月、俊美无双的郎君,就这么杀了多可惜……”

“呸!”旁边立马有人愤怒道,“那都是传言,我之前去金陵,可是亲眼见过那顾相的容貌。贼眉鼠眼、鹰头雀脑,身长五尺,活脱脱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模样。那些赞颂他美貌的谣言,都是他花钱造谣的!”

“啊?!这、这……”

众人闻言惊讶,茶馆里一时又再次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角落里的花扬抽了抽嘴角,险些把嘴里的茶汤都喷出去。她伸手要去摸腰间的剑,却被顾奸臣塞了满嘴的绿豆糕。

“唔……他、他们说你坏话!”花扬愤愤,委屈地快哭了。

顾奸臣淡淡地“嗯”了一声,埋头继续给她剥瓜子,一粒粒地放在一张摊开的油纸上,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他们说你是坏人就算了,竟然还说你长得丑!”花扬气得鼻子都歪了,“我觉得他们不只是在骂你,也骂我了!”

顾荇之笑笑,问:“骂你什么了?”

“骂我瞎!”花扬猛抓了一把瓜子塞自己嘴里,囫囵道,“你要是真长那么丑,我能看上你么?”

顾荇之想了想,反问道:“为夫终于能以色侍人了?”

花扬被他两句话问得没脾气,继续提剑要冲过去,却被顾荇之摁住了手,温声哄了句:“别闹,动气对孩子不好。”

花扬这才平复了一点,把手搭上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闷闷地抱怨:“他们还骂我的崽了!他爹若是丑的话,崽子能好看么?!”

说着,她又激动起来,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然而握剑的手还没碰到剑柄,茶馆外忽然响起一阵**。有官兵从门口急匆匆地跑进来,在茶馆老板耳边耳语了句什么。老板僵住了,反应过来赶忙请小厮清场。

顾荇之帮她把瓜子包好,提了包袱正要走,那名报信的官兵却来到两人跟前,毕恭毕敬地一拜:“两位且慢,在下的主子想见见两位。”

言讫他伸手一延,顾荇之透过窗棂看出去。

只见春日暖阳下,一架朴实寻常的马车前,站了一位青衣玉带的公子。那人眉眼如画,生动而张扬,饶是在灿烈的春光下,也丝毫不输其明媚。

只是那双见人留情的桃花眼啊……片刻不停,就连在这儿等他的时候,都忍不住对着身旁的护卫挤眉弄眼。

顾荇之摇头笑,却听花扬清脆的声音响在耳侧。

“师姐!”

阳光铺落的茶馆内静谧安逸,宋毓将案上的茶盏推给顾荇之,自带风流的桃花眼一挑,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决定了?”他问。

语气是故作的轻松,眉眼里却是满满的期待。

“嗯。”对面的人还是那副淡然的态度,仿佛十亿红尘都入不得他眼。

“哎……”尽管早已知道答案,亲耳听到,到底还是难掩失落。宋毓甩了甩手里的折扇,可惜道,“抛头露面的事你做不了,做个幕僚也不行?”

顾荇之无甚表情,低头吹开茶盏上的白雾。

“那我给你封地,做个异姓王也不要?”

对面的人依旧是品茗不言。

宋毓将手上的折扇一收,哭丧着脸道:“那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言讫,他就要作势撩袍。

“陛下!”

与这声喝止同时响起的,还有杯盏轻击桌案的脆响。顾荇之肃然凝眉,深眸里罩上几分凛冽:“陛下如今贵为天子,这样的玩笑,不宜再开了。”

宋毓撇嘴,又恹恹地坐回了榻上。

“说真的,顾和尚,”他叹气道,“你虽然帮我整肃了朝纲,可是北伐一事事关重大,非一朝一夕之功。南祁还需要长久的休养生息,厉兵秣马,需要你的地方还很多。你真的……”

“正因为如此,南祁的朝廷再也经不起一次巨变了。”顾荇之顿了顿,“若是被朝官或者民间发现其中蹊跷,难免有心之人不会以此为借口,再来一次政变党争。为了陛下的海晏河清、一朝盛世……”

“够了够了……”宋毓挥挥手,不想再听顾和尚念经似的瞎叨叨。

他转头看了看别间,忽然想起什么,气闷道:“她这是有五个月了吧?”

对面的人低头品茗,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呵……”宋毓翻了个白眼,“我记得那段时间顾相不是正在血洗主和派吗?竟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顾荇之神色平淡,温声道:“陛下如今已是二十有五的年纪,操心社稷之余,应当多想想皇家的子嗣。陛下中宫之位一直空悬也不是办法,应当尽快立后才是。”

一席话怼得宋毓无言。

“哼!”宋毓扯了扯被顾荇之三两句问得发紧的襟口,阴阳怪气地说,“我看你哪是为了朝廷,分明就是为了女人。”

对面的人没有否认,原本清俊的眉眼霎时浮起几分柔色,像春日艳阳的潋滟。

“她确实不太习惯宫廷和世家的束缚,她六岁入了百花楼,吃了太多苦,哪里都没去过……”顾荇之说着话牵起嘴角,柔声道,“天远地阔,我想陪她到处去看看。”

莫名其妙被酸了一把的小宋皇帝更心塞了,愤愤地端起茶盏闷了自己一口,也跟着顾荇之往别间茶室偷窥。

片刻,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鬼鬼祟祟地推了推顾荇之的胳膊,低声道:“说到皇后,还真想向你请教一事。”

“嗯?”顾荇之转头看他,一脸疑惑。

“咳咳……就是……”宋毓扯了扯越发觉得紧的襟口,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关于女刺客,你都有些什么研究?”

茶室的另一间,花扬正在跟花添讲她帮着“顾奸臣”残害忠良的过往,说到眉飞色舞之处,她甚至恨不得提裙站到桌子上,来一段剑舞,吓得花添赶紧出手阻拦。

“你小心点!”她忙不迭地拖住花扬已经略显笨拙的身子,往她手里塞去一块御厨做的奶桃酥转移注意力。

有了奶桃酥的安抚,躁动的花扬终于冷静下来跳回榻上,动作轻盈到不像一个孕妇。

花添看得心惊肉跳:“你少跳来跳去的,这都几个月了?”

花扬舔着手指看她,一双浅眸翻着想了半晌,最后放弃道:“我不记得了,你去问顾长渊吧。”

花添无奈,想着她这么粗枝大叶,应该也是不会照顾孩子,更不会提前准备些孩子的东西,便起身从包袱里翻了些小衣服、小裤子出来。

“这些都是皇上让宫里的绣娘专门做的,”她将东西一一递到花扬眼前,“男孩、女孩的都有,这次用不上的话,下次也能用。这都是顶级的绣娘用最好的布料做的。”

“可是……”花扬喃喃,从身后的包袱里摸出一只小孩的软鞋,“孩子的东西长渊都做好了,再拿会不会多?”

花添愣住,目光落在花扬手里那只小巧的软鞋上。

缜密的针脚、精细的绣工,除了布料和花色不如宫里的绣娘,手艺竟然一点都不输。

花添忍不住扶了扶额角,为这位上得朝堂、下得绣坊的南祁第一谋士叹惋。

她再看看旁边那个埋头苦吃的人,那颗悬着心总算是落实了一点。

有顾荇之这么一个知冷热的人体贴着,饶是花扬再粗枝大叶,应该也是会被他照顾得很好的。

她倒是不用再担心了。

“师姐,”花扬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着花添道,“你要一直待在宋毓身边么?”

花添愣了愣,眼中浮现一丝犹豫。

“花扬,”她说,声音里带着苦涩,“我从未与你说过我的身世,如今也不惧告诉你。”

“我本是先帝时枢密副使沈业的女儿,当年北伐事发,沈家落难,父亲被判流徙。这些年我之所以待在百花楼,除了隐姓埋名,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偷偷地去寻他们。”

“怪不得……”花扬眨眨眼睛,“怪不得你那么多臭讲究,又喜欢附庸风雅。”

对于这人常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毛病,花添也是习惯了,便不跟她计较,只继续道:“陛下把亲军卫给了我,说只要我愿意为他效力,他会帮我找到父亲。”

“他是不是喜欢你?”花扬问,神情凝重。

花添怔了怔,侧头避开花扬的逼视,道了句:“别胡说。”

花扬不信,继续道:“他都是皇帝了,要找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非要你掌管亲军卫?”

花添不说话,颊上飞起一抹潮红:“他是皇帝,将来会有后宫三千。中宫之位,必定是要对他有所助益的贵女才行……”

“但是话说回来,你如果想得到他,也可以。”花扬砸砸嘴,继续没心没肺,“得手了就跑,你可以来盛京找我和莱落大师姐。”

花添没忍住笑了出来,千言万语,化成了轻轻的一句:“好。”

春阳和煦,四人辞了车马,两两并肩,缓步而行。行至一个路口,顾荇之脚步终是一顿。他侧身看向宋毓,记忆辗转,仿佛又回到两人幼年一起习武温书的时候。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淡淡地开口,不悲不喜,“就到这里吧。”

宋毓一笑,点头应下,甩开手里的折扇,转身要走,却被顾荇之唤住了。

他带着慎之又慎的神情,拢袖退后一步,躬身拜道:“南祁交给你,未来,拜托了。”

宋毓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低低地“嗯”了一声,是哽咽的。

车轮碌碌,卷起漫天尘埃,像一粒粒的金粉。

人间四月,路口的那株桐花,花开正盛,散发着隐隐的馥郁。

顾荇之想起自己的梦境,弥留之际,于桐花树下见到的那个人。

那时候是求不得、放不下,满满的苦涩。

还好啊,现实山河无恙、爱人尚在,他也再不用固执地守着予她的允诺,孤独又煎熬地活着。

眼前的女子笑容明媚,阳光碎在她琥珀色的眼眸,泛起浅浅的淡金色。

如今她怀着他的孩子,她是他的妻。

“花扬。”顾荇之忽然开口唤她。

花扬回头,眼里的笑意很温和。

春日傍晚最后一点霞色飘落在她的眉眼,印出她眼里的一抹春水秋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