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自那天两人分开后,牧洲一走就是三天。
新公司的装修接近尾声,太多东西等着他亲自确认验收,累了困了就睡在公司临时的住所,其间给妮娜打了几个电话报平安。
妮娜虽然黏人,可该独立时也拿得起放得下。他忙得晕头转向,她就专心敲字,她特别想他时就去个电话,即使只是几句简单平淡的问候,也足以安抚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海外的电话还是会时常打来,妮娜偶尔会接,可每次接过后心情极差。
“够了!我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他不爱你!不爱你!不爱你!你问我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回答。你明明清楚他有多自私,这些年找了多少小情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改不掉的,他就是这个狗德行。”
说到最后,妮娜长叹了声,嗓音彻底哑了:“没有他,你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你放过自己吧,行吗?”
那头一直保持缄默,直到妮娜再欲出声,女人才神经兮兮地吐字:“可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凭什么无视我的牺牲?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只要不离婚,我就还是朱太太,我是永远的正宫!”
妮娜轻轻合眼,真的觉得累了。
女人歇斯底里地发酒疯,妮娜挂断电话,静默地站在原地,倏然怒气上头,桌上的水杯滚落,噪声刺耳,满地碎片。
恰逢此时,牧洲的电话打来,没聊两句,他敏锐地察觉到妮娜的情绪不对。
“出什么事了?”
“没有。”妮娜擦干眼泪,压抑住战栗的哭腔,不想让他担心,“刚看了一部电影,很感人。”
牧洲轻笑着说:“多愁善感的小家伙。”
妮娜怕他识破,找了个借口很快结束通话。
偌大的客厅,她傻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两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静止很长时间。
约莫半个小时后,门外依稀传来动静。
“嘀——”
门开了。
玄关的顶灯照亮男人高挑的身影,他风尘仆仆地赶来,黑色外套上沾染了细碎的雪籽,在室温下融化成一条条清晰的水痕。
她满目呆滞地看着他,回过神后,赤着双脚疯狂地跑向他,径直蹦到他身上。
宛如在绝望的沙漠中瞧见一片绿洲,干涸的身体瞬间被温水润泽,满血复活。
“你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还不得躲着偷偷哭?”
“可我明明……”
已经掩饰得很好了。
牧洲仰头冲她笑,瞳孔出奇的亮,说:“如果听不出来你在撒谎,我就真的成摆设了。”
妮娜垂眼,以沉默代替回答。
他抱着她回到沙发,低头见她光溜溜的脚丫,两手包裹在手心,摩擦搓热。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发生的事,牧洲认真听完,没发表意见,转身走向满是玻璃碎片的厨房。
打扫之余,他背上还挂着只奶乎乎的小兔子,一边在他耳边吹气,一边问:“你忙完了吗?”
“快了,最多两天。”
妮娜心急地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同居了?”
“可以,但不能住你家。”
“为什么?”
牧洲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我这人嘴硬,吃不了软饭。
“舒杭帮我瞧了间屋子,就在隔壁那栋,格局跟你家差不多,你住着也习惯。”
“那还不如直接住我家,瞎浪费钱。”
牧洲闻言笑了,利索地收拾完,抱着她回到房间,脱了外套上床。
“钱不是省出来的,该花就得花,你安心住着,挣钱的事交给哥哥就好。”
妮娜突然有种被包养的错觉,虽然她并不需要,可她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反倒有种被人用心保护的暖心感。
有责任心的男人,任何时候都散发着无形的魅力。
“明天我想去医院看静姝姐姐。”临睡前,妮娜昏沉沉地说,“你出门时顺路载我。”
牧洲想了想明天的工作安排,低头蹭蹭她的鼻尖,回道:“睡吧,明天我陪你去。”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静姝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建议在医院静养,暂时不要出院。
舒杭那天同妮娜打电话闲聊时说起自己去过医院几次,无意中在病房外撞见叶修远,他脸色极差,似乎吃了闭门羹,被人拒之门外。
这话听得妮娜那叫一个爽,有种莫名的解气感,静姝姐姐平时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硬气起来如此带劲。
于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妮娜欢天喜地地同牧洲聊起这事。
牧洲听完后倒没觉得多新奇,淡淡地说:“静姝思想独立,三观也正,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妮娜小心眼作祟,阴阳怪气地回道:“我看你挺欣赏静姝姐姐的,是不是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乘虚而入,攀上高枝,平步青云?”
男人被这话逗笑,伸手揉她的头,无奈地说:“你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也跟着笑,吐吐舌头,小声回道:“职业病,抱歉咯。”
言情小说没点狗血情节,就像醋熘土豆丝不放醋。
酸爽不够,差了点让人上头的味道。
私立医院相对安静,悠长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并不多。
妮娜牵着牧洲快步穿过长廊,锁定静姝的病房,刚准备推门入内,她身子顿住,呼吸停滞。
“怎么?”
“嘘。”
如果她没听错,病房里似乎有三个声音。
带着一丝好奇,妮娜踮脚透过病房门的小窗户看去,等看清屋里的三人,她瞳孔张大,惊讶得合不拢嘴。
静姝姐姐躺在病**,还是那副虚弱无力的苍白样。
叶修远面色阴郁地伫立在窗边,周身冒着骇人的寒气。
病床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穿着圣洁的白大褂。
他微微侧头时,妮娜光看男人英朗的侧脸都能认出,那人正是叶修远的朋友,章骁。
追溯到读书时期,三人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
章骁喜欢静姝,尽人皆知,静姝倾心叶修远,暗恋成疾。叶修远是高岭之花,眼里从来只有自己。
妮娜缓慢转身,仰头对上牧洲疑惑的注视。
“里面有人?”
她轻轻点头,比了个手势,说:“三个。”
牧洲直接愣住,妮娜捂着脸傻乐。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
现实版的爱情修罗场,远比小说精彩。
02
病房内静悄悄的,三人同时保持缄默,重叠的呼吸声被放大数倍。
窗户没关严,冷风吹起素白的纱质窗帘,站在窗边的男人宛如一座静止的活佛,合身的衬衣西裤整洁干净,气压低得骇人。
叶修远摸摸右手的银色腕表,凌厉的目光从静姝身上晃过,轻飘飘地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回国多久了?”
章骁两手插口袋,语气轻松地说:“不久,半个月。”
叶修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又问:“怎么会这么突然?”
“收到你订婚的消息,我知道我该回来了。”
章骁当然是故意这么说,侧头瞥见静姝在捂嘴咳嗽,转身抽出纸巾递给她,顺手往她身后多塞了个枕头,让她能舒服一点。
叶修远盯着两人略显亲昵的举止,面色僵硬几分,唇角下抿,森冷的声音细薄如刀:“我想单独跟静姝谈谈。”
“你这话是商量,还是命令?”章骁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只要静姝开口让我离开,我立马走,一秒都不耽搁。”
这颗皮球踢来踢去,最终还是得有人做决定。
病**那个面色苍白女人作为全场焦点,她可以任意选择,因为只有她有这个权力。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静姝自始至终没说话,气氛过分压抑,让她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学长……”
仿佛过了很久,静姝嘴唇轻碰,颤音拉长。
暗自较劲的两个男人同时愣住,纷纷侧头。
静姝看向章骁,男人眼底有一晃而过的失落,可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
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决定回来,已经赌上自己的全部,并不是非要得到什么,相反,他更愿意加倍付出,哪怕没有任何回报。
章骁了然点头,不想让她为难,转身正要出去,静姝心急地说完后话:“我口渴了,想喝水。”
男人呆了两秒,径直走到床头拿过水杯,每个跳跃的字音都难掩欣喜:“凉水喝不得,给你弄点温的?”
“嗯。”
她眼里仿佛没有叶修远,目光一路追随章骁,直到水递到自己手上。
章骁看着她喝下,瞥了眼脸色越来越差的男人,笑着替她盖好被子,低声说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章骁知道,任何事情都需要做个了断。
他可以尽全力保护她,却无法左右她的思想,擅自帮她原谅或是放弃什么。
可以深爱,但绝不越界。
这是作为男人的基本素养。
相比之前,本就身形纤瘦的静姝瘦成了皮包骨,面色惨白如纸。
这段时间不仅是生理上的难受,精神上的折磨更是把她啃噬得死去活来。
放弃一个人固然容易,可忘掉一个人却宛如死后重生。
抽离的刺痛感如尖刀剜心,血红皮肉连着筋脉,撕心裂肺,万箭穿心。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静姝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好像用尽了全力,“你现在是有婚约的人,若被外人瞧见,还得说我不知廉耻,这个罪名我担不起。”
叶修远默不作声地盯着静姝,眸色柔软了几分。
她还是记忆中娇娇弱弱的小女人样,性子温和恬静,不失控,不跃进,这么多年同他保持不近不远的关系,待在自己的安全区域,仿佛他不往前,她就永远能原地等着。
他走到病床边,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
她下意识地躲开,微微皱起眉,眉宇间皆是厌恶之色。
叶修远看在眼里,眼神一点点冷却,居高临下地看她,说:“我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你有那么在意吗?”
静姝不可置信地看他,呼吸急促,心血攻心。
“婚约对我而言不过只是一场交易,我不爱她,她也不需要我爱,我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你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我都可以陪着你,这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着,他俯身压下来,静姝吓得往后躲。
他两手用力按住她,呼吸相闻的距离,深褐色瞳孔幽深如狼,冷冷地说:“静姝,你的学长只能是我一个人,不能有其他。”
她整个蒙住,肩头剧烈颤抖。
男人勾唇,轻蔑地哼声,继续说:“你如果真能爱上章骁,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你……你放开我。”
叶修远不满静姝的抗拒,紧固她肩头的两手越来越用力,五指恨不得掐进肉里,捏碎她的骨头。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才解决好这些麻烦,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你再等等我,等我结婚,我就完全属于你了,你……”
“啪!”
一记巴掌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他顺着力度侧头,脸颊印上清晰的嫣红指印。
静姝眼眶湿润,很有骨气地不掉下眼泪。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请你出去。”
叶修远似乎被这一巴掌扇醒了,缓缓起身,眸底燃烧的火光瞬退,仿佛刚才一再失控的人不是他。
“除了我,你不可能再爱上别人。”叶修远退出她的气息,努力维系虚伪的体面,却还是那张势在必得的冷漠嘴脸,“静姝,你会回到我身边的。”
叶修远走后,静姝的世界处于完全静止状态。
这就是自己期盼已久的爱情,这就是自己情窦初开时便爱上的男人。
那些曾在梦里幻想过的粉红泡泡,全被现实的龌龊逐一戳破。
原来,当她还沉浸在暗恋的长河里无法自拔时,他已经默默把她当成他的所有物、附属品。
他可以随意调配她的喜怒哀乐,宛如赐予她欢愉和痛苦的神明,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
——你只能属于我。
——即使我不爱你,你也没有权利去爱任何人。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倏尔笑了。
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他的傲慢自大,已然病入膏肓。
住院区不让抽烟,唯有长廊的尽头,靠近电梯的那个窗口,可以暂时解解烟瘾。
章骁身形高大强壮,常年健身锻炼,浑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朴实无华的白大褂被他穿出几分T台秀场的既视感。
在妮娜的记忆中,读书时期的章骁也是学校迷妹众多的风云人物,只要他出现在球场,整个场子都会被女学生团团包围。
他平时话不多,但为人并不冷漠,相比叶修远的装腔作势,他算是内热外冷的人。
那时候他追静姝追得火热,知道妮娜是静姝的妹妹,还曾私下托妮娜送过几次情书。
妮娜记得他的字很好看,苍劲有力,虽说是情书,却无半句腻人的甜言蜜语,字里行间皆是真诚的心动。
可惜的是,那时的静姝对叶修远痴心一片,导致少年汹涌的爱意如碎屑般挥散在空中,随风飘散。
“章骁学长。”
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男人低手摁灭烟头,缓慢地转身。
他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属于很正派的硬汉长相。
第一眼见到牧洲,他愣了下,视线缓缓下移,这才瞧见小个子的妮娜。
“妮娜?”
小姑娘欣喜地笑了,说:“你还记得我!”
“当然。”章骁扯了扯唇,难得打趣,“这么多年,个子是一点都没长。”
妮娜噘嘴反驳:“你不懂,这叫娇小可爱。”
章骁认可地点头,目光从她身上跳跃到牧洲身上。
“我男朋友,牧洲。”她黏糊糊地勾着牧洲的手,满眼遮不住的小嘚瑟,“个子矮怎么了,找个高的中和一下不就得了?”
“你还是以前那样,十张嘴都说不过你。”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不是一直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章骁也不藏着掖着,诚实地回答:“我要再不出手,公主就被王子抢走了。”
“骑士精神,值得称赞。”
他微笑着回道:“多谢夸奖。”
两人随口闲聊几句,妮娜说要去看静姝姐姐。
章骁看了眼时间,想着应该结束了,便随着他们一起朝病房那头走。
“其实,静姝姐姐有跟我提起过你。”
听到妮娜的话,章骁顿时眉开眼笑,问道:“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章骁垂眸,抿了抿唇,没出声。
这些年好人卡拿过太多,可他依然还在期盼被她翻牌的那天。
刚走到病房,妮娜突然叫住他,无比认真地向他确认:“你还喜欢静姝姐姐吗?”
他按在门把上的手顿住,回头看向妮娜,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回答:“她是我的公主,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03
元旦节过后,北城彻底进入北国冰封的极寒世界。
外头风雪呼啸,冰天冻地,妮娜很少出门,全天窝在她跟牧洲的甜蜜小窝里,宛若贤惠体贴的小娇妻,闲暇之余学着做点简单的小料理。
牧洲还是很忙,新公司刚启动,太多事需要他亲自监管,而江南那边的公事全都放在晚间处理。
妮娜很懂事,从不在男人工作时黏人,一个人乖乖码字或者看电影,等到夜深人静时为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速冻饺子,他很给面子地全部吃完,然后去厕所吐得稀里哗啦。
“饺子没熟?”
“熟了。”他吐完眼眶发红,依然笑着安慰她,“是我的问题。”
妮娜哪里不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郁闷叹息,说:“我果然没有做饭的天分。”
男人笑而不语,低身抱起她回房,把她放在柔软大**,安慰道:“睡吧,我在这里。”
她凑近他怀里,伸手摸他脖颈上通透的青筋,问:“你忙完了吗?”
“还没。”牧洲单手枕着头,指尖滑过她顺滑的长发,轻轻抚摸她的头,“这段时间太忙,没怎么陪你,对不起。”
“干大事者不拘小节。”妮娜吻吻他的唇角,被床头灯照亮的猫儿眼,透亮如夜间璀璨星辰,“牧洲,我不是小孩子,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牧洲沉默地看着她,疲倦不堪的身体滑过一丝温润暖流,从里到外热烘烘的。
“下周带你去新公司逛逛,让下面的人认认老板娘。”
妮娜羞涩地缩进被子里,不好意思地用手推他,说:“你少占我便宜。”
男人低声笑,侧身关上床头灯。
极致的愉悦在火光中绽放,酥麻至骨缝里的热流如四散的烟火,在漆黑的夜空流光溢彩。
一月中旬,大雪天连绵不绝,厚重的积雪覆盖了整个世界。
妮娜渐渐习惯了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当然,也不全是甜蜜,偶尔也会有摩擦跟小别扭。
那晚天降大雪,男人回来得很早,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饭毕,她回到书房敲字,牧洲陪着她坐在书房沙发上处理公事。
两人互不干扰,他起身喝水时会顺便给她倒杯热牛奶,看着她喝下,再帮她擦干净唇角残留的**。
夜里一点,他看了眼时间,合上电脑,催促她上床睡觉。
她敲字正在兴头上,满不在乎地说:“熬夜也没关系。”
牧洲刚开始很有耐心,好声好气地劝她:“任何时候,身体永远在第一位。”
妮娜来了点犟脾气,假装没听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妮娜。”
他的唤声很轻,喘息声略重。
叫第二声时,他的嗓音沉了下去,夹杂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妮娜。”
他叫第三声时,隐忍的火气灼烫,刺痛她的耳朵。
她忽略男人越发难看的脸,嘴硬地狡辩:“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大家互不打扰,我就是喜欢熬夜,喜欢折腾自己身体怎么了?凭什么都要听你的?我……
“啊——你干什么?”
牧洲懒得多话,直接抱起她翻身放在腿上,不由分说就是两巴掌下去。
“浑蛋!”
妮娜郁闷的叫声全断在尾音,往后都是抽抽搭搭的哭腔。
自那晚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清了男人温润面具后的邪恶嘴脸,再也不敢随意招惹。
再强壮的兔子也斗不过大灰狼。
那天是周日,静姝出院的日子。
牧洲跟妮娜匆匆赶到医院,病房内只有章骁跟静姝两人,能收拾的东西不多,一个小包概括所有。
章骁没穿白大褂,薄薄黑色衬衣外罩着深褐色皮衣,他很适合这种硬汉风,男人味十足。
在男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静姝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看着比之前更有力量。
她没回别墅,在高档小区买了一间公寓,空间不大,足够她一个人养病和画画。
出院的事瞒着朱老爷子,她不想老人家一把年纪还因为她愁眉不展,这些年让他操太多心,也是时候自己学会承担。
妮娜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拎包入住的房子,设施设备还算齐全,可她还是不安心,总觉得静姝一个人住会有危险。
她思来想去,跑去问正在收拾东西的章骁:“这房子是谁给找的,安不安全?”
“绝对安全,”章骁转身看向妮娜,微微一笑,“我买下了隔壁的房子。”
妮娜在惊讶之余,默默竖起大拇指。
想得如此周到,让人不禁赞叹。
男三的命运,拿着男二的剧本,大结局必然翻身逆袭。
牧洲和妮娜走后,房子仿佛瞬间空了。
坐在沙发上的静姝瞥了眼厨房,男人去了半天还不见人影,她低头没找到拖鞋,赤着双脚走过去,探头看向厨房。
章骁正在料理台前切蜜瓜,肩宽腰瘦,肌肉结实不夸张,完美的倒三角身形。
“学长……”
闻言,章骁回头,见静姝站在门前,白玉似的双脚**着,有一种人见犹怜的柔弱。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声不吭地走出厨房,从购物袋里找出绒毛拖鞋,下蹲,把拖鞋放在她脚下。
“刚出院,注意保暖。”
静姝轻轻咬住嘴唇,想说些什么,又被他过于真挚的眼神堵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乖乖穿好鞋。
晚餐是他做的意大利面,厨艺不好不坏,可她吃得很开心。
满满当当的西红柿肉酱,简单朴实的调味,是她读书时最爱的美食,贯穿她整个学生时代。
饭毕,静姝要去洗碗,章骁出手拦住。
“这里我来,病人哪能干重活。”
她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在男人转身时,还是忍不住叫住他。
“学长,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任何回应,我也不想利用你,我害怕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这段时间的相处,静姝承认自己的心在软化,对他也产生了一定的依赖心,可她清楚那并不是爱情,甚至连心动都算不上。
可过了这么多年,他眼底依然有炽热的暖光在燃烧。
他清楚她的所有喜好,始终温柔以待,很有分寸感地保持她所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章骁背对着她,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静姝,你讨厌我吗?”
她稍稍愣住,如实作答:“不讨厌。”
男人肩头一落,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如释重负。
“从年少至今,我从没想要你给过我什么回应,我这人一根筋,喜欢什么就是一辈子,你不需要被那些所谓的道德枷锁束缚,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顿了顿,他回身看向她,干涩地笑笑,又说:“其实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就把我当成私人医生,当我爱心泛滥,不要有任何压力。”
静姝哑然:“我……”
“我收拾完就离开,不会赖着不走的。”
“我没有赶你走。”她默默低下头,心乱如麻,“学长,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章骁闻言笑出声,低声逗乐,“我得回去数数我的好人卡,看能不能凑成一副扑克。”
“扑哧!”静姝也跟着笑,笑声清脆悦耳。
她沉郁了很长一段时间,唯有此时,温热的柔光普照,身心舒畅。
夜里八点,章骁收拾好所有东西后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职业病上身,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静姝毕竟有病在身,一个人住危险系数较大,做什么都要比常人更加小心翼翼。
他拉开门时,静姝急切地说:“你开车注意安全。”
“开车?”
“你不开车走吗?”
“不,”章骁转头盯着她的眼睛,低低吐字,“出门右转,三步到家。”
静姝震惊到无言。
她满眼呆滞地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伸手捏了块切好的蜜瓜放进嘴里。
好甜啊。
甜得发腻。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安稳地度过。
某天妮娜闹着要吃火锅,牧洲忙完便回家接她,两人走出屋外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雪来,纷纷扬扬,似散落的白色花瓣。
雪花飘到牧洲头上,妮娜瞧见了,踮脚想替他拍落,可够了半天够不着,还得他低头弯腰才能成全她的小贴心。
刚刚上车,妮娜接到舒杭打来的电话。
她正纳闷着,这家伙前几天突然联系不上人,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她以为他正沉浸爱河,也就没当回事。
电话按开免提,舒杭沙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回**。
“你跟牧洲哥在一起?”
“不然呢?”
“你们在哪里?吃饭了没?没吃的话,加我一个可以吗?”
心大的妮娜丝毫没察觉他的怪异,笑着拆穿道:“你家财万贯,还有脸蹭我们的饭?”
“娜娜,我好想一醉解千愁。”男人的声音透过电流,低进尘埃中。
她刚要调侃,牧洲倏然捂住她的嘴,朝手机那头报了个饭馆地址,而后挂断电话。
妮娜:“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他的声音不太对,应该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妮娜缩成一团,想起舒杭傻憨憨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说:“这家伙以前就没怎么跟女生打交道,现在遇到个喜欢的人,什么都不管不顾,拼了命地只想对人家好。”
她侧身面向牧洲,一脸担忧。
“牧洲,我还是觉得那女人对他的态度很奇怪,特别像主人逗弄宠物,时不时给他吃点甜头。胖虎就是傻大个,人家说什么都照做。你想想,我们这才离开多久,她就能忽悠胖虎盘下那个花店,胖虎虽然不差钱,但也禁不住这么挥霍,怎么想都有猫腻。”
牧洲轻声笑道:“你是小说写太多,看谁都有阴谋。”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好不好。”
妮娜沉静下来,若有所思看向窗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前段时间,她和阿Ken约了一次下午茶,她想着多多给胖虎捧场,于是地点定在他的花店。
两人闲聊之余,阿Ken注意到那个笑容腼腆的小姑娘,不由得眉头紧皱,轻轻放下咖啡杯,说:“这姑娘看着眼熟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妮娜不以为然地回道:“她之前一直就在酒吧街外头卖花,见过也不稀奇。”
阿Ken死死盯着那姑娘,她似乎察觉到这头火热的注视,也有意躲闪,凑到舒杭耳边说了句什么,转身走进里面的房间。
“娜娜,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酒吧圈闹出的那件事?”阿Ken突然问。
“什么事?”
“说是有个小富二代,爱上一个在夜场跳舞的女人,那女人很有手段,来来去去骗了他大几百万,男人知道被骗也舍不得离开,最后还是被人甩了,后来一个人跑去酒吧买醉,酒精中毒差点出大事。”
“你的意思是……”妮娜听得头皮发麻。
“哎哟,我哪有什么意思,随口说说罢了,舒杭小宝贝好不容易找到真爱,别被我这张乌鸦嘴说黄了。”
阿Ken知道妮娜的脾气,不确定的事自然不敢拍胸脯保证,默默地补了句:“这年头好看的姑娘长得都差不多,八成是我眼花看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那晚临睡前,妮娜忍不住跟牧洲提起这件事。
男人沉思半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抚慰她忐忑的心,说:“他是成年人,自己会有分寸。”
正值车流高峰期,妮娜和牧洲在路上堵车堵了一小时,好不容易赶到饭馆,舒杭已经在包厢内自酌自饮喝完两瓶酒。
他酒量差得一塌糊涂,妮娜进来瞧见他醉眼熏天的迷糊样,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你什么情况!自己什么酒量不清楚吗?”
“我……我没醉。”
舒杭慢动作挥手,本想站起来证明自己还清醒,刚起身便两腿一软,若不是牧洲眼疾手快接住,险些现场表演拜年。
牧洲扶他坐在凳子上,低头看他迷离的眼神,半醉跑不了。
“让他缓缓,你先吃点东西。”牧洲贴心地给妮娜碗里夹菜。
妮娜看舒杭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就生气,勉强塞了点东西进去。
服务员很快送来热茶,舒杭喝了几口,闭眼躺在椅子上歇气,直到牧洲和舒杭快吃完,他才散去丁点酒气。
人是醒了,可情绪仍沉在谷底,一声不吭地灌自己喝酒。
妮娜忍无可忍,上手抢他的酒杯,说:“你不要再喝了。”
“给我酒……”
舒杭整个人被黑雾笼罩,那张憨态可掬的脸也灰蒙蒙的,像是吃了一场败仗。
妮娜跟舒杭认识这么多年,大多时间都是他无底线地让着自己,突然见他这副丧气样,心里头堵得慌。
舒杭一口喝完整杯,单手撑起下巴,醉眼迷离地笑道:“我还以为我有希望,只要什么都满足她,就能收获爱情,可没想到是给别人作嫁衣,我还一个人傻乐,真是个蠢蛋……”
妮娜听这话不对劲,沉声追问:“这女的骗你了?”
“不是,是我傻,是我心甘情愿地跳进去的。”
她心急如焚地跳起身,大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啊!”
舒杭仰头看向妮娜,那双真诚的眼睛里灌满伤感,喃喃着说道:“娜娜,她不止我一个男人,我前两天无意中发现她的另一部手机,里面全是她跟别人的暧昧信息……”
“胖虎……”
她能感受到他心如刀割的痛感。
“那天花店关门前,她亲了我一下,我开心得不得了,可转身她就对其他男人说很想他,呵呵,真是有趣。
“娜娜,我想不明白,如果她对我没意思,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她如果觉得不满足,可以告诉我啊,为什么非要欺骗呢?”
在此之前,舒杭一直活在自己的快乐世界里,这是他第一次尝到爱情的苦。
欺骗、背叛,蜂拥而至,那个不敢找她对峙的懦弱的自己,就是一条不值得人同情的落水狗。
“我不是心疼钱,我只是……有点不甘心。”舒杭低头,眼眶逐渐湿润,不断重复,“是我太蠢了,怨不得别人。”
妮娜听完深深合上眼,胸腔剧烈起伏,脑子都气麻了。
愤怒的火焰灼烧她的理智,她头也不回地往外冲,牧洲的召唤声被她抛掷脑后。
牧洲担心她像上次那样冲动,火急火燎地追出去,结果门一打开,见小姑娘背贴着白墙,低头站在门外。
“妮娜。”
妮娜:“我想了想,我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幼稚,只会意气用事地解决问题。”
收回花店是小事,可这女人居然敢把胖虎当成傻子耍,听他那口气,似乎还在努力帮那女人找借口,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傻乎乎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这杯“绿茶”真浓,咽得人恶心反胃。
牧洲没说话,温柔地上前抱住她,她努力平静呼吸,依然气得浑身发抖。
“牧洲,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急着阻拦,只问:“你想怎么样?”
妮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
“我要撕开她的真面目,我要让胖虎看清楚,彻底放下。”
几日后,恰逢北城一年一度大型动漫展览会。
声势浩大,成功地吸引了一大批二次元爱好者前来观摩,会场内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而在众多Cosplay表演者中,有一人分外吸人眼球。
她穿着性感可爱的春丽装,裙摆很短,**的两条细腿白且直,清纯可人的脸上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抹了唇蜜,樱桃小嘴水嘟嘟的,很诱人。
与此同时,她的新任冤大头男友舒杭被她安排在花店忙碌琐事,尽管他表示自己也很想来,女人软刀子上阵,一句“男人干事业时最帅”,完美堵死他的后话。
会展右侧,巨大的动漫人偶身后,戴兔子面具的妮娜指认前方。
“那个,穿春丽装的女人。”
今晚被她安排出镜的是阿Ken酒吧里的贝斯手,Mike,国外长大,完美混血面孔,重要的是他有钱又高调,光手上那块腕表就价值七位数,黄金诱饵的不二人选。
帅气的男生摆了个“OK”的手势,耸耸肩,吊儿郎当地走向今晚的目标。
牧洲掀开长颈鹿面具,低头凑到妮娜的耳边,提醒道:“你别盯太紧,贼兮兮的,反倒惹人怀疑。”
她推他,不满地说:“你才贼兮兮呢。”
“这次怎么不找我帮忙?”男人逮着机会就想算旧账,“你不是挺大方嘛,天天恨不得把我打包寄出去。”
“那女的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去不合适,容易打草惊蛇。”
妮娜刚开始没明白牧洲的话中话,答完后发现他在笑,后知后觉听懂小埋怨,无语又好笑,小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嗯,”牧洲点头,表情认真,“我记别的不行,记仇从不出错。”
“哼。”他笑着扯下妮娜的兔子面具,顺带捏捏小脸,自然地转移话题,“我看舒杭陷得挺深,万一真相暴露,他承受不住怎么办?”
“与其被人当成傻子骗,不如破釜沉舟,痛过重新再来。天下好姑娘这么多,还怕遇不到心动的吗?”
“万一他想不开呢?”
“我二十四小时守着他,他不睡我不睡,他喝酒我陪着,难受我也陪着,熬过那段时间就好,睡醒又是一条好汉。”
牧洲知道她重感情,也是真心把舒杭当成至亲好友,所以才会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妮娜见牧洲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吃醋了吧?”
“没有。”他声线轻柔,稳住她的顾虑,“你想做的事,我全力支持。”
两人这头聊得正欢,放出去的鱼饵很快回来了。
“怎么样?成功了吗?”妮娜心急地追问。
贝斯手Mike冷笑了声,话带嘲讽:“这女人不简单,很会欲擒故纵那套,明明眼睛长在我表上,可我想更进一步时,她又很冷静地推托,只留下个微信号,说是有机会再联系。”
“那她有跟你聊些什么吗?”
Mike微微勾唇,不紧不慢地说:“编故事咯,富家小姐家道中落,自力更生开了家花店,哦,说是单身,暂时只考虑事业,不打算找男朋友。”
妮娜两手叉腰,恶狠狠地骂道:“太不要脸了吧。”
她气得冒烟,想着还在勤勤恳恳守店的舒杭,这女的不但恬不知耻地把花店归为己有,甚至连备胎的身份都不准备给舒杭,直接把他当成垫脚石使了。
“不过说实话,她演技是真不错,要不是你提前告知,就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样,说两句话眼含泪花,我都想出手帮她一把,也难怪你朋友会中招。”
妮娜深思半晌,皱眉道:“你先跟她聊着,有什么进展随时通知我。”
“好。”
身侧的牧洲安静听完,突然问了句:“她的名字,说了吗?”
Mike想了想,回道:“小米。”
妮娜无语得直翻白眼,合着舒杭醉后口中念念叨叨的“沐沐”,不过是她无数个马甲之一罢了。
这女人,还真是个劲敌。
往后的几天,Mike同女人聊得热火朝天,暧昧关系直线升华。
与此同时,阿Ken托圈内的朋友调查此人,很快便带来更为确切的消息。
“沐沐”原名李洛香,刚满二十三岁,高中毕业后从偏僻小镇来到北城,前两年在娱乐场所工作,眼光毒辣,手段高超,爱找钱多人傻的富二代男友,哪怕最后被戳穿,男人依然死心塌地地对她好,几乎无人追问过被她骗的钱。
两年前那件事情后,她离开了酒吧,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据妮娜的分析,李洛香进入动漫圈的原因,大概率是能玩得起这些东西的人,特别是男生,多是家境优渥、有钱有闲的纯情宅男,防备心很弱,随便几个小伎俩就能被轻松唬住。
舒杭这傻子几点全占,不诈他诈谁?
夜里十二点,妮娜接到Mike的电话,说那姑娘邀他明晚去花店喝咖啡,只有他们两人。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类邀约十有八九都会以干柴烈火的欲望结束。
放下电话后,妮娜犹豫很久,纠结着要不要通知舒杭。
这时,牧洲端了杯热牛奶走来,见她盘腿坐在**愁眉不展,没说话,安静地坐在她身侧,捏着小勺子吹凉牛奶。
“牧洲。”
“嗯?”
她凑过去,黏糊糊地从后面抱住他,问道:“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虽然这女人不怎么样,但怎么也是胖虎的初恋,上来就是致命打击,他会不会想不开自我了断啊?”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他微微侧身,笑着看她的眼睛,“之前是谁拍着胸脯说大老爷们儿不怕受伤的?”
“那现在怎么办?”
妮娜拿不准主意,迫切地希望牧洲能指一条阳光大道。
“可以说,但不要全说。”
“什么意思?”
牧洲端起牛奶杯递到她唇边,哄她一点点喝下,不紧不慢地说:“他可以在场,但后续怎么处理,还得他自己决定。”
妮娜点头,她听懂了。
毕竟当事人不是她。
作为朋友,她能做的也只有安慰和陪伴。
05
翌日傍晚,灰色的天空落起绵绵小雨。
阴雨天,路上行人稀少,店里喝咖啡的人群逐渐散去,舒杭干劲十足地收拾东西,内屋的女人突然出声唤人。
他应声走向那头,女人穿着素色小白裙,笑容晏晏地看着他。
“我们今晚早点闭店。”
“为什么?”
“有个朋友生日,我要去参加她的生日派对。”她说谎话眼睛都不眨。
舒杭静默地看着她,无所适从地两手捏紧又松开,唇瓣几番碰撞,硬生生憋出几个字:“我不能一起去吗?”
舒杭:“沐沐,我还没见过你的朋友,我也很想认识她们。”
“她们比较害羞,你去了会不自在。”
说完,女人察觉到他的失落,上前拉住他的手,轻声哄着:“下次,下次一定带上你。”
“真的?”舒杭反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呼吸急促,“你不要骗我。”
“嗯。”她仰头看他,笑容无比甜腻,“你先回去吧,我来关门。”
男人转身之际,她唇角的笑意瞬退。
眼底那抹柔弱的微光四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胜利者的傲慢姿态。
愚蠢的男人渺小如蝼蚁,拿捏也不过分秒之间。
夜里九点,开着千万豪车的贝斯手如约而至。
车子停在路面,细雨淅沥沥地下着,耀眼的正红色在雨水的洗礼下越发惹眼。
临街的落地窗被丝质窗帘遮挡,花店内灯光昏暗,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摆放着香薰蜡烛。
Mike刚进屋就被清新的花香气簇拥,女人的小白裙在珠光下显得纯欲动人,明明只是普通的微笑,可眼神却有股拉丝的魅惑力。
他也不扭捏,洒脱地坐在女人身侧,隔着半人宽的距离。
“晚上喝咖啡,不怕失眠?”
“失眠不是更好,我们可以做很多的事。”
Mike哪能听不出话外音,佯装无知地问:“比如?”
李洛香娇羞地看他一眼,不吱声,把现磨咖啡往他那头推了推,说:“你尝尝,我亲手磨的。”
Mike很给面子地尝了口,随口问道:“这店位置不错,钱应该砸了不少吧?”
李洛香面不改色地说:“我爸爸之前朋友的店面,友情价租给我,也没花多少,百来万而已。”
他一针见血地问:“你不是说你家道中落吗?资产都清空了,打哪儿来的百来万?该不会……傍了有钱的老男人吧?”
女人哑然失声,眸底有一晃而过的慌乱。
“说笑的。”情场老手很懂推拉,见她脸色稍变,自然地贴近揽过她的腰,亲昵地在她耳边吐字,“算我失礼,给你赔罪。”
李洛香娇滴滴地说:“你就会寻我开心。”
“这点开心怎么够?”
他碰碰女人的耳垂,轻轻啃咬,指尖猴急地摸进她的衣服里,倏然一个用力,把她抱起来放在木桌上,咖啡洒了一地。
她细声尖叫,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我这人爱玩但从不乱玩,有些话,我得提前问清楚。”Mike俯身压近,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有男朋友吗?”
“没有。”李洛香回答得斩钉截铁。
“男人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扯了下他的衣服,目光真挚泛亮,“我现在和以后,都只有你。”
Mike闻言笑了,缓缓直起身,整理被她弄乱的衣服,居高临下地瞥她。
“你可真够贱的。”
女人完全愣住,诧异之际,门前的风铃声清脆奏响,随着顶灯刺眼的光芒照亮世界,面若死灰的舒杭出现在她眼前,身后跟着牧洲和妮娜。
Mike从口袋里拿出保持通话界面的手机,笑着晃晃,预示着两人刚才的对话全都同步泄露了出去。
“你……”李洛香再傻也知道,自己被人设局了。
Mike径直走向妮娜,打了个招呼便往门外走,任务圆满完成。
在车内听完整场后的妮娜恨不得手撕了眼前这个女人,她刚想上前替舒杭出气,牧洲抢先一步拉住她。以防万一,他两手用力禁锢,把她困在怀里不能动弹。
舒杭步伐僵硬地走向李洛香,踏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胸口,胸腔内的氧气越发稀少,这是第一次,他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把她当作一块纯洁无瑕的璞玉捧在手心,要什么他都给,她一个眼神他便挥金如土,即使刷爆信用卡也要满足她越发膨胀的物欲。
其实说真的,就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不是没察觉到怪异之处,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前后不一的说辞,可是爱情和心动本就是无解的毒药,它麻痹你的神志,摧残你的理智。
你着迷般深陷其中,不断说服那个理性的自己,全身心投入感性的旋涡。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
当你不得不面对真相时,那些所谓的爱情信仰轰然倒塌,折磨得你痛不欲生。
舒杭走得很慢很慢,表情木讷地停在李洛香跟前。
女人心理素质极好,即使被撕烂面具,还能挤出一丝生硬的微笑,轻声喊道:“舒杭……”
她想去拉舒杭的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他厌恶地挣脱,泛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质问道:“全都是假的,对吗?”
“你听我给你解释,我……”
“你不叫沐沐,没有耳疾,不是孤儿,去动漫展也不是偶然,甚至那天……那天我在酒吧外面救你,也全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对吧?”
“不是的,”李洛香一秒红了眼圈,仿佛真被人冤枉了似的,“那天我真的被人欺负……”
舒杭见她还在努力狡辩,深深闭上眼,心脏快要裂开了。
当跑偏的理智回归原点,那一瞬间,所谓的真相也跟着浮出水面。
“之前你每次让我先走,都是为了在这里约其他男人对吗?”
他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鼓作气地说完:“那个发夹是你故意留下的,你知道我一直默默关注你,像我这种没有感情经历的傻子多好骗啊,勾勾手指我就会对你摇尾巴……”
“没有,我真的没有……舒杭……”
女人拼命挤出几滴眼泪,用力拽住他的胳膊。他情绪烦躁地甩开,她顺着力道跌坐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也许对你而言,我什么都不是,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他声音沉了下去,满目苍凉,“就这样吧,结束了。”
舒杭跌跌撞撞地离开花店,一头扎进绵密冰凉的雨夜。
妮娜挣开牧洲,几步走到李洛香面前,她稍稍靠近,女人下意识地往后缩。
“躲什么,我是文明人,不会动手。”
妮娜笑眯眯地弯腰,平视李洛香楚楚可怜的眼睛,字正腔圆地放狠话:“你现在可以滚了,立刻马上滚出花店,滚出北城,以后别再出现了。”
“凭什么?”李洛香不甘心,“这花店是我的,是他给我买的。”
“别消磨我的耐心。”妮娜面色瞬凉,眼神如钩,慢悠悠地吐字,“你要这么不知好歹,那舒杭这段时间花在你身上的钱,我多的是办法让你吐出来。舒杭为人善良不追究,我可不一样,你要不信,试试?”
李洛香被妮娜过于狠戾的目光惊到,仍嘴硬地回怼:“你少吓唬我,不就是有点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有几个臭钱。”
说着,妮娜狠狠捏住李洛香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还能在北城待下去,我朱妮娜,名字反着写。”
深夜,公园的人工湖旁空无一人。
蚀骨的寒风呼啸而过,伴着细密冰凉的雨滴,绵绵不绝地拍打在脸上,钻进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舒杭在雨中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看着墨黑的湖面,仿佛置身于悬崖顶端,被人吊在半空中,一只脚踏进地狱。
心痛的窒息感压得他呼吸困难,雨水浇不灭身体的温度,却能扑灭胸腔里那团炙热的火焰。
他对爱情的所有期待,在冷风中逐一瓦解,破碎成灰。
几米之外,孤立的路灯杆旁,牧洲撑着黑伞,冻成冰雕的妮娜缩在他怀里,用他的外套包裹自己,好奇的袋鼠宝宝探出半个头,那双黑亮如宝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湖边的男人。
“牧洲,这家伙该不会真想跳湖吧?”
男人习惯她乱七八糟的脑洞,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当成支架使,说:“要跳早就跳了,还能等到现在?”
“那可说不定,黄泉路也有良辰吉时,他等到十二点一跃而下,余魂未了,以后就是孤魂野鬼,常年徘徊在我们身边,时不时飘来一句鬼话,娜娜,我好冷……”
“咳咳咳……”
牧洲差点呛死,笑声不绝于耳。
他暗自感叹,这姑娘不该写什么言情小说,简直埋没人才,“人鬼情未了”的桥段更适合她。
妮娜沉浸在自己的发散思维中,故事编得有模有样。
牧洲安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妮娜后知后觉想起今晚的主角,再定睛一看。
胖虎不见了。
“完了,完了,这家伙真殉情了。”
妮娜迅速脱离牧洲的保护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湖边,黑漆漆的湖面静若一潭死水,狂风吹过,**起水波涟漪。
她转身看向跟上来的牧洲,心急如焚,眼泪都要下来了,说:“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报警?等他们把胖虎捞上来会不会已经冻成僵尸?”
牧洲没吱声,余光瞥见她身后缓慢靠近的舒杭,那悲痛欲绝的小眼神,幽幽怨怨的。
妮娜情绪波动巨大,眼泪说掉就掉,仰着头“哇哇”大哭,哭丧似的。
“我可怜的胖虎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姑娘没了我给你介绍十个百个,为了这么个女的不值得啊……”
牧洲努力憋笑安抚道:“你先别着急。”
“不行,我得下去,我得把胖虎捞上来,他不能就这么没了,他要不在我以后多无聊,我都没人可以欺负了。可怜我蓝发人送黑发人,意难平啊意难平。”
妮娜越说越难过,热血上头,刚准备为友情孤注一掷时,耳边飘来男人沉痛的声音:“娜娜。”
妮娜僵住,慢慢转头,见到了垮着苦瓜脸的舒杭,吓得瞪着大眼破口尖叫:“啊!有鬼!”
她兔子似的火速蹦到牧洲身上,紧闭双眼,嘴里念着乱七八糟的驱魔咒语。
“……急急如律令……”
牧洲差点笑岔气,这姑娘可爱得让人爱不释手,像一颗又软又甜的开心果。
“哪里有鬼,大活人一个。”男人抬手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妮娜狐疑地转头瞄了眼舒杭,虽说他印堂发黑,眼神飘忽,但看着的确不像殉情的野鬼。
她慢慢从牧洲身上滑下来,走到舒杭跟前,两手叉腰,没好气地说:“你没事玩什么失踪,吓死人了!”
舒杭委屈巴巴的,指了指渐大的雨势,解释道:“我冷,去树下避避雨。”
妮娜深深叹了口气,看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声音放轻,问道:“你肚子饿不饿?”
他精神恍惚地点头,身上单薄的衣料早被淋湿,宛如一条被人抛弃的落水狗。
“那你想吃什么?”
“酒。”
“好,我陪你喝,喝到你开心为止。”
舒杭低头,看着妮娜无比诚挚的眼神,不禁湿透眼眶。
她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巨大能量,平时对他的万般嫌弃全化作一股暖风,吹散他心口那团解不开的结。
友情或许不比爱情热烈,让人那么刻骨铭心。
它更像你会随身携带的小物件,比如一个平平无奇的钥匙扣,或是一条用旧了的手帕,看似平凡,却又缺一不可。
这世间能为你遮风挡雨、陪你喜怒哀乐的人,岂止爱人一个。
质朴纯粹的友谊,理应占据一席之地。
舒杭的失恋买醉之旅,不间断地持续三天。
妮娜很讲义气地全程作陪,她酒量本就一般,太久没经历醉生梦死的生活,很多时候舒杭还没倒,她就已经缩在沙发上团成一只小猫咪。
忙完后的牧洲火速赶回家,刚好撞见他家小醉猫正在梦里打醉拳。他抱起她回房,帮她脱衣服,熟睡中的姑娘两手勾住他的脖子,柔软的湿吻印在他的侧脸上。
“我现在,好幸福好幸福。”
牧洲低头看她嘴角甜甜的笑,整天的疲倦化作灰烬,按着她就是一通缠绵的热吻,情浓时又很克制地放开,替她盖好被子。
他也很幸福。
拥有她的每分每秒,都像在做梦。
于是,陪酒的人中醉倒一个“差班生”,来了个“终极学霸”。
牧洲的酒量不好不坏,但对上舒杭还是绰绰有余的。酒过三巡,他连微醺都算不上,舒杭已经抱着酒瓶开始痛哭流涕。
爱情的酸苦,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那种无法言喻的阵痛。
牧洲起身给舒杭倒了杯解酒的热茶,在舒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时递上纸巾,他一声不吭地陪着,清楚现在说再多安慰的话皆是徒劳。
伤口只能自己慢慢缝合,时间会治愈一切。
屋里其他两人全都醉倒,牧洲寻了条薄被,盖在同地毯相拥而眠的舒杭身上。等忙完这些,他背靠沙发,轻轻闭上眼。
次日,窗外阴郁散尽,艳阳高照。
妮娜从宿醉中醒来,口渴难耐,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解了喉间的干涸。
她洗漱完毕,打开卧室的门,意外发现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有一个结实壮硕的背影。
牧洲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办公,妮娜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悄从后面蹦出来,整个人扑在他后背上。
“Surprise(惊喜)!”
男人不急不慢地回复完信息,合上电脑放一旁,侧身转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抱进怀里。
舒杭听见动静,回头瞥见嬉笑打闹的两人,似被那抹甜蜜的气息感染,眉宇间的灰暗舒展开,整个人豁然开朗,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
“不要了,有人在看。”妮娜红着小脸藏进牧洲怀里,躲他密密麻麻的吻。
牧洲低声戏谑:“你还会害羞?”
“会,但很少。”
“很少等于没有。”
被人**裸地拆穿,她索性不装了,喜笑颜开地搂住他的脖子,娇声软语地撒娇,把在不远处看戏的舒杭当成空气。
三人的午餐,舒杭亲手做的加上外卖,满满当当一桌。
他的厨艺跟妮娜不相上下,但煎牛排很有天分,一同操作猛如虎,好在成品没有翻车。
妮娜吃着牧洲切好的牛排,时不时偷瞄两眼舒杭,他面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别看了,”舒杭平静地说,“这件事已经翻篇。”
“你确定吗?”
“嗯。”他沉沉应声,“我已经跟牧洲哥说好,我出钱投资,以后就是他的王牌合伙人,下周我正式去公司上班。”
妮娜满眼诧异地问:“你去能干什么?”
舒杭被问得一愣,这些年在二次元的虚拟世界晃**,早忘了自己的拿手技能是什么,他也好奇牧洲怎么那么爽快答应,转头看向安静切肉的男人。
牧洲把切好的牛排分给妮娜,措辞简洁、条理清晰地说:“第一,他口语好,可以帮我处理进出口贸易;第二,体力好,没事还能帮忙搬东西;第三,人品好,我有事不在时,公司可以放心交给他。”
舒杭恍然大悟。
还是牧洲哥有远见。
妮娜含着牛排细嚼慢咽,细声嘟囔:“你都富得流油了,闲得没事找罪受。”
“可不就是闲嘛。”舒杭吃着鸡翅,含混不清地回道,“我也得干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总不能未来几十年混吃等死吧?”
“这样不好吗?”
“你也是有钱人,照样熬夜写小说,你都在努力,我凭什么不能冲一把?”
妮娜哑然失声,感觉眼前的舒杭与记忆中的那个铁憨憨似乎有些不一样。
经历过算不上劫难的情劫,单纯憨厚的舒杭仿佛脱了一层透明躯壳。
他变得目光坚定,力量充沛,不再沉迷于自己所幻想的虚拟世界。
他愿意像个爷们儿那样拿起放下,坦然面对过往的失败。
宛如南柯一梦,清醒过后,生活仍在继续。
满血复活后的舒杭识趣地不再打扰这对甜蜜小情侣。
牧洲和妮娜手牵手送他进电梯。
他看着笑容满面的妮娜,总觉得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告诉她,可想了半天没想起,只能先同他们挥手道别。
等他回到自己车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猛然记起自己要说的事。
前两天他接到姑妈的电话,她说下周会和闺蜜一起回国。
而她的闺蜜,正是妮娜的妈妈。
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贵妇,是个让人光想想都会后背发凉的狠角色。
她是妮娜难舍的柔软,也是永恒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