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深夜十一点,屋外飘着碎屑般的雪花,屋内万籁俱静。

妮娜敲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瞥了眼时间,默默合上电脑。她正欲出门找牧洲,手机忽然响了,拿起一看,是牧橙发来的微信。

大橙子:【嫂子,我收到我家大大的签名书了,长签特别美好,爱你哟。】

妮娜嘴角上扬,哼着轻快小曲一蹦一跳出了书房。

客厅没人,厨房里开了一盏顶灯,照亮男人高挺的背影,整洁的白衬衣甚是惹眼。

牧洲正在料理台前煮夜宵,后腰倏然一热,一个软乎乎的身体贴上来。

他抿嘴轻笑,没急着转身。

“做了什么好吃的?”

“汤圆,黑芝麻馅的。”

妮娜探头看向锅里雪白浑圆的汤圆,想着软糯黏牙的口感,忍不住咽咽口水,乖乖退开,跑去餐桌边耐心等人投喂。

汤圆在齿间咬破,流沙状的甜腻内陷滑入口腔,搭配表皮的软糯,每一口都让人满足无比。

牧洲不饿,把碗里的汤圆都给了她,低声交代行程:“明天我要去隔壁市出差,这次大概需要三四天。”

“不能带上我吗?”

“去谈合作,全是躲不掉的酒局。”男人微笑叮嘱,“外头那么冷,你在家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好。”妮娜点头,难得乖巧。

牧洲起身收拾东西,余光瞥过她红扑扑的小脸,俯身压下去吻她。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显然满足不了。

她追到料理台前,不依不饶地踮脚索吻。

牧洲低头看她水盈盈的黑瞳,她脚尖踮到极致,在他怀里前后摇晃,衬衣前襟已被揪成麻花。

他恶劣至极,偏不如她意,稍有兴致地欣赏她因憋屈而涨红的脸。

“臭牧洲!”她气恼地骂他。

男人静静看她几秒,忽然两手掐腰把她抱上料理台,深夜里的目光如猎鹰般犀利,嗓音低哑:“你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妮娜秒怂,娇滴滴地咬唇,喊道:“牧洲哥哥。”

他盯着她清纯的脸,笑得如沐春风,抱起她往房里走。

“去哪里呀?”她嗲得不成调,肚子明显没塞饱,“我还没吃完呢。”

“回房。”伴着沉闷的摔门声,男人声线哑了几个度,“两天没喂,兔宝饿了,顺便……补上出差的配额。”

完了,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男朋友不在家的日子度秒如年,妮娜懒得出门,全天候扑在电脑桌前忙碌。

时间在清脆的敲字声中静静流淌。

牧洲返程那日,午后落起绵绵大雪。

他提前给她打电话,说不出意外傍晚时分到家。

妮娜兴奋地从**爬起来,迎着风雪出门,跑去附近超市瞎逛买零食,路过鲜果区,无意瞥见鲜红饱满的大草莓,眼前隐隐浮现静姝姐姐虚弱的笑脸。

草莓是静姝的最爱。

妮娜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问她在不在家。

那头回复得很快:【在家。】

妮娜:【我可以过来吗?】

对方回复:【随时欢迎。】

拿到邀请函的妮娜提着两盒草莓飞奔静姝的小公寓,门铃响了三声,开门的人是章骁。

她稍稍愣住,很快醒神,喊道:“章学长好!”

男人轻车熟路地引她入内,顺便想纠正她的称呼:“毕业多少年了,称呼也该改改。”

妮娜嬉笑着质问:“那静姝姐姐这么叫你,你也不爱听吗?”

他噎住,转头看她嘚瑟的小眼神,说出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分人。”

妮娜嘴角抽搐,自觉收声。

“你们在聊什么?”

房间门打开,套着温婉小白裙的静姝出现,柔顺的黑长发随手挽起,用画笔固定,露出细长白净的脖颈。

静姝很瘦,但不柴,特别是这段时间被章骁照顾得太好,消瘦的双颊慢慢开始长肉,气色好了不少,面颊红润,唇粉齿白。

“没什么。”妮娜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草莓,兔子似的蹦到静姝跟前,“每颗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你必须全部吃光光。”

静姝诧异张嘴,下意识看向章骁,笑里皆是妮娜看不懂的深意。

“她这几天顿顿吃草莓,死活不肯吃饭。”章骁几步走来,边解释边接过妮娜手里的草莓盒,宠溺地瞥了眼静姝,“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她,再这么下去都要成仙了。”

静姝难得还句嘴:“你是不是失忆了?我昨晚明明吃了半个馒头。”

男人挑眉反问:“你确定是半个?”

她心虚得不敢吱声。

四舍五入,两口也算半个吧。

厨房里很快传来清晰顺滑的水流声。

妮娜探着头往那头看了几眼,八卦脸笑嘻嘻的,问:“他对你好吗?”

静姝红了红脸,轻轻点头。

“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她皱眉想了想,诚实地说:“会有依赖,至于其他,我不确定。”

妮娜叹了声,拉起静姝的手,仿佛能一眼看透她内心深处的挣扎。

静姝是个执着且固执的人,不然也不会偷偷喜欢一个人那么长时间,可她有着自己的傲骨,所以一旦触碰底线,即便是住进心里的人,她也会决然地连根拔起,再痛也会忍着。

“你还会想起叶修远吗?”

“会。”静姝很坦白地回答,“但我会克制这种冲动,因为每次想起他,整个人都像在受刑。”

其实自她醉酒住院开始,病情时好时坏,病危通知书连下三次,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又一圈,心态也逐渐发生变化。

以前总想着多活一天是一天,可现在不同,她想好好活着,继续画画,继续创作,陪伴那些深爱她的亲人,试着接受围绕在她身边的、时刻照耀她的暖光。

妮娜好心替她出主意,说:“不确定的事,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她摸摸静姝手腕上的心率检测仪,神秘兮兮地说:“身体不会撒谎,如果身体不抗拒他,证明心也离得不远了。”

“可这么对他不公平。”

“感情哪有什么公平,总会有一方付出得更多。”妮娜试图打消她内心的顾虑,“静姝姐姐,爱情的根本就是盲目不讲道理,只要他愿意,任何的不公平最后都会变成公平。”

静姝始终过不了心里那关,说:“学长他很好,我不能自私地把他当成忘记另一个人的跳板。”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他而言,这是一次机会呢?”

闻言,静姝缓缓垂眼,脑子全然空白。

一直以来,她以为的爱情应该是清澈见底的泉水,可这段时间经历过太多事,她后知后觉发现,原来浑浊不清的情愫才是生活的常态。

它似有千万种变化形态,没人能准确定义它的对错。

或许每一段看似完美无瑕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存在。

这么想着,她抬头,疑惑地问妮娜:“如果爱情没有公平,那你和牧洲呢?”

“我更爱他。”妮娜斩钉截铁地回答,露出甜美的微笑,“也是我先对他心动。”

章骁洗完草莓,特意煮了一壶清甜的水果茶。谁知当他回到客厅,发现沙发上只有静姝一人,妮娜不见了。

“她人呢?”

“刚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走了。”

静姝也纳闷,妮娜接完电话后脸色突变,火急火燎地往外跑。事发突然,她没来得及问清楚,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她还是老样子,风一样的少女。”她笑了笑。

男人坐下,把洗好的草莓递到她跟前,顺手倒了杯温烫的水果茶,做完这一切,抬眼便撞上她幽深的凝视。

“怎么?”他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静姝思索半晌,还是觉得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疑惑问清楚:“你不是医生吗?照顾了我这么久,医院的事不用管?”

章骁眯了眯眼,身子后仰,黑衬衣被结实的胸肌撑开,衣扣勉强连接布料,随时有绷开的风险。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她意料之外地吐出两个字:“假话。”

“我恰好放长假,恰好住在你家隔壁,只是顺便照顾你。”

这话说出来假,听着更假,静姝自然不信,轻抿唇角,又问:“真话是什么?”

男人看着她,眸底的深情浓郁得化不开,轻声回道:“学医是为了你,回国也是为了你,医院院长是我亲舅舅,听说我在追一个姑娘,直接放我长假,让我当你的私人医生。”

静姝没想到男人会如此坦**,耳根不禁泛起红晕,细声问:“万一追不到呢?”

“会有失落,但不勉强。”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要有压力,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既然话都说开了,章骁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听到叶修远订婚的消息,我兴奋得整晚没睡,我想着自己也许有机会可以乘虚而入,可当我见到你之后,我的想法就完全变了。

“我只想你健康地活着,至于其他,不敢再有遐想。”

他出国学医,专攻心血管内科,他想深入了解她的所有,包括病情,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对她有意义的人。

“锅里还炖着汤,我去看看。”

外表再粗糙的汉子,在面对心爱之人时,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几分柔软。

那是除她之外,无人所知的另一面。

灶上的热烫持续沸腾翻滚,章骁两手撑着料理台,双眼无神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轻轻贴上一抹柔软,两条细白的胳膊在身前交错禁锢。

他背脊僵直,呼吸静止。

“静……”

“别说话。”

女人侧头贴着他的背,男人强健的体魄如她想象中那般结实魁梧。

静姝一阵恍惚,忽然回想起读书的时候。

她喜欢在放学后坐在篮球场的石阶上画画,章骁的迷妹遍布四周,会在他进球时扯着嗓子尖叫。

偶尔她会抬头看一眼,看着风华正茂的少年在球场挥洒汗水,进球后爽朗的笑声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盛夏天热,汗水很快浸湿球衣,他毫不避讳地在场边更换球衣。

女生们尖锐的叫声刺痛她的耳朵,她抬眼便瞧见少年半裸的身体,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她吓得移开视线,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即使那时静姝已经喜欢上叶修远,后来还为了他认真拒绝过章骁,可那天的画面还是会时不时地晃过眼前。

黄昏的余热灼烧半边天,深橘色的暗光照拂少年黝黑的脸,汗水如雨倾注,滴滴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顺着喉间凸起的软骨滴进衣领。

厨房的燥热迅速升腾,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静姝默默退开,看了眼心率检测器,数值保持平稳状态。

她轻叹了声。

果然还是不行。

男人幽幽转身,恰好撞上这一幕,他喉间收紧,哑着嗓子问:“你想确定什么?”

静姝抬头,认真回复:“我会不会对你心跳加速。”

“结果呢?”

她无声地摇头,转身便往外走,可人刚走到门前,手臂就被人掐紧用力拽住。

她眼前一黑,男人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她后背撞上木门,被禁锢在他双臂之间。

“你……”她瞪圆了眼。

唇上一热,似有滚烫的软物浅浅滑过,停留在唇角。

“想确定,就该再深入一点。”

章骁嗓音沙沙的,有一种磨人耳朵的酥麻。

静姝的呼吸明显乱了,耳边全是他克制压抑的喘息,身高体型的差距下,她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两手拽住他的衬衣,鼓足勇气仰头看他。

“学……唔……”

男人以吻封唇,粗厚的大手颤抖着捧起她的脸,急切地探进舌头。

她脸颊通红,脑子“轰”地炸开。

检测器的数值随着唇舌交缠的热度迅速飙升。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接吻,笨拙地啃咬唇瓣,时不时牙齿磕碰几下,吻着吻着,两人都笑了。

章骁喘着粗气放开静姝,低头看向已过红线的心率值,心间松了口气。

“合格了吗?”

“唔……”她舌根发麻,口齿不清地说,“可是我……我……”

“不用说,我知道。”男人弯腰把她抱进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记住,发生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错。”

那天的最后,两人相安无事地吃完晚餐,静姝照例送章骁出门,欲关门时,他猛然想起什么,转声叫住她。

“下周六,我高中同学结婚,你能陪我去吗?”

她直接愣住。

高中同学,那就意味着……

“据我所知,叶修远也会去。”

他很直白地把话挑明。

可看见她的眼神黯下去,他又有些心灰意冷,说道:“我随口问问的,你不必在意。”

静姝慢慢抬头,目光分外坚定,说:“我陪你去。”

章骁愣了几秒,在房门即将合上前出手推开。

静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探身进来,大手按住她的后颈,迅速在唇上亲了下。

“晚安。”他吻完就跑,徒留她一人愣在原地。

“嘀嘀,嘀嘀……”

心率检测仪倏地炸响警示音。

静姝低头瞥去,整个人呆若木鸡。

——心跳破表了。

02

高速公路上发生连环撞车,恰是冰寒刺骨的风雪天,足足堵了四个小时。

夜里十点,牧洲抵达北城,路上给妮娜打电话发微信均无人回应,他隐约察觉一丝不寻常的怪异,马不停蹄地赶回家。

“妮娜?”

玄关的顶灯在地面投放一小圈光环,放眼望去,屋里黑漆漆、静悄悄的。

他换好鞋,外套才到脱一半,从黑暗里窜出个娇小的人影。她跑得很快,冲刺一般蹦到他身上。

牧洲接了满怀,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妮娜身上冰冷的气息。

他拧起眉,抬头刚要问话,小姑娘就用力咬住他的嘴唇,他放下疑惑,只当小姑娘思念成疾。

可她不肯乖乖下来,身子一转,非要坐在他腿上。

“妮娜。”牧洲抬头看她,瞳孔发烫。

小别胜新婚,战火燎原,一触即发。

后半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从浴室出来,妮娜一直在生闷气,牧洲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睡觉也背过身,死活不肯搭理他。

牧洲思来想去,以为自己路上耽搁太久回来晚了,小姑娘生气了。

他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靠近,趁其不备突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妮娜猝不及防,逃无可逃,使劲捏他手臂解气。

可那绵软的力道不像泄愤,而是更像撒娇,她闹了会儿闹不动了,磨蹭着在他怀里转身,紧贴炙烫的胸口。

牧洲低头碰碰她的额头,温声细语地解释:“回来路上遇到车祸,堵了很长时间,等着急了是不是?”

她轻轻点头,又摇头。

“给你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以后不能这样,再生气也不可以玩失踪,我会担心。”

“嗯。”

她抿了抿唇角,焦躁的情绪瞬间跌至谷底,手臂伸到他后腰,越缠越紧,只想整个融进他身体里。

“牧洲,为什么我们不能生孩子?”

“再等等。”他笑着解释,“等结了婚,你想生一窝都成。”

妮娜破涕为笑,娇羞地推他,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猪。”

“你比猪可爱。”

“就会哄人。”

牧洲眉开眼笑,俯身压上来亲她的眼睛,若有所思道:“以后还是得走哪儿都带着你,充电宝不在,干活都没劲。”

“只想干活吗?”她不留情面地拆穿。

男人低头贴近,嗓音沙哑诱人,勾得她浑身发软。

“哥哥。”

他莞尔笑了,太懂小姑娘的潜台词,翻身想去柜子里拿东西。

“不用那个。”妮娜伸手拉住他。

“不行,吃药伤身。”牧洲紧盯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我发过誓,绝不让你吃第二次。”

天蒙蒙亮了。

灰黑色的天空宛如人间炼狱,沉沉压下来。

妮娜整晚没睡,耐心等身侧的男人进入梦境后,她小心翼翼抽身,套着他的衬衣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手指在模糊的水雾中作画。

画中的世界怪诞且荒唐,她看久了会笑,笑完后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那是她不久前亲眼见过的真实场景。

在静姝姐姐家接到的电话是朱振国的秘书打来的,说朱母回来了,正在董事长的办公室大闹。

妮娜惊愕失色,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她总是第一时间出现收拾烂摊子。

朱振国的公司她没来过几次,她对这个风流滥情的父亲没多少感情,不靠他吃饭,自然也不用卑躬屈膝地讨好。

妮娜赶到公司,在秘书指引下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屋外看戏的员工遭保安驱赶,逐渐散去,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绝望地扯了扯嘴角。

办公桌前,男人气定神闲地翻看文件,毫不在乎两个女人撕扯得多难看。见妮娜进来,他也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面上无波澜。

一袭华丽皮草的朱母气势汹汹地压在女人的身上,再多的珠光宝气都拯救不了那张狰狞的脸。

她满脸通红,揪着女人的衣服狂扇巴掌,嘴里不停地咒骂:“我要你勾搭别人的男人!”

女人嘴角溢出鲜血,不敢还手,只能任朱母发泄情绪。

相同的场景,妮娜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她知道这件事永无止境,只要他们不离婚,朱母就有抓不完的“小三”。

“别闹了,妈,我们走。”

妮娜想制止朱母继续伤人,可打红了眼的女人突然把矛头指向她,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白眼狼,现在有人想拆散你的家,你不帮着我出气你还护着她,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你也想换个年轻漂亮的妈妈是吗?”

“妈……”妮娜欲哭无泪。

“你就是朱振国的种,学着他朝三暮四,你们一个鼻孔出气,个个都想要我死,我死了你就开心了!”

妮娜听多了这种说辞,早已百毒不侵。

朱母有很严重的情绪病,准确来说是被花心老公硬生生逼出来的抑郁症、狂躁症,三天两头闹,非打即骂早已成了常态。

妮娜看向坦然自若的朱振国,一把年纪保养得宜,眼角连细纹都瞧不见,也不知这些年究竟吸了多少少女的精气。

“你是个死人吗?”妮娜怒气冲天,见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来气,“这辈子没有女人就活不了了?你要那么管不住下半身,麻烦你早点签字离婚。舍不得外公手上的权势,又想在外头花天酒地,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

闻言,朱振国微微抬眼,始终稳如泰山。

反倒是朱母先制止她,大声说道:“娜娜!你怎么能对爸爸这么说话?”

“他有什么资格当我爸?从小到大管过我什么?除了给我找一堆年轻的小妈,年纪比我小的一抓一大把,也不怕以后会遭天谴……”

“啪!”

沉重的巴掌狠狠扇过,妮娜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眼角含泪。

气得直哆嗦的朱母厉声道:“给爸爸道歉!”

“我不!”

见妮娜不肯,朱母反手又想一巴掌,妮娜死死接住她的手,猛地用力甩开。

“我真是受够了。”妮娜深呼吸,压抑在骨子里的血性完全迸发出来,个子小小,能量爆棚。

“你喜欢在垃圾堆里找男人我管不着,爱把狗屎当成宝我也拦不住,今天这一巴掌我受着,因为你是我妈,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请你们有问题自己解决,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忙,没有时间看你们演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路小跑至消防通道,冰凉的寒风扑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肌肤之痛是小,更多的是被撕裂的心。

这些年来,不管她出面护过妈妈多少次,只要她跟这个男人对峙,朱母永远都坚定地站在丈夫身边,完全不在乎她会不会因此伤心。

所以,她想要做个恶人。

封闭仅存的善意,从此不再心软。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妮娜捂着红肿的脸颊小声抽泣,不敢告诉牧洲,只能给舒杭打电话。

“我妈回来了。”

“我知道。”舒杭清楚迟早瞒不住,隐隐听见她细碎的哭腔,轻声询问,“怎么哭了?”

她再也憋不住,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

“唉。”舒杭叹息摇头,无言以对。

他陪着妮娜长大,怎么会不知道妮娜这些年所遭过的那些罪。

朱母眼里只有不爱自己的丈夫,女儿对她而言,是揍“小三”的帮手、发泄情绪的垃圾桶、稳定她家族地位的工具。

所以她才会无止境地安排相亲,不管适不适合,只要门当户对,不管人品、长相,一股脑全塞给妮娜,妮娜若不依,她便以死相逼,吃准了女儿内心深处的柔软。

“娜娜,我听姑妈说,你妈这次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让你嫁个有钱人。”

舒杭停顿两秒,细声细气地说:“如果她知道你跟牧洲哥的事,以她的性子,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妮娜眼眶深红,咬牙切齿道:“如果她敢动牧洲,我一定跟她拼命。”

舒杭轻飘飘地问:“你真能对她狠得下心吗?”

“我不管!”妮娜痛苦地闭上眼睛,胸口的重石压得她呼吸困难,泪水喷涌而出,“我不会离开牧洲的,死也不会。”

午后的大雪如期而至,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新公司近日接了几笔急单,需在最短时间内卸完货,逐一分装运送至全国各地。

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牧洲连着两天没睡,困了累了在办公室眯会儿,醒来继续指挥全局。

舒杭虽初来乍到,但一点也不矫情,进公司第一天便挽起袖子帮忙搬货,他力气大且干活利索,一个能顶俩。

屋外的冷风猛烈灌进存货的仓库,气温骤降,宛如冰窖。

一台黑色越野车径直开进公司,车停稳,从副驾驶跳下个身形娇小的女人,正红色羊角大衣配黑色贝雷帽,围巾手套一应俱全,很适合她的清纯学院风。

驾驶位的男人跟着下车,好心替她打开后备厢,里面空间很大,热饮加小甜品堆得满满当当。

“谢谢未来姐夫!”妮娜嘴甜,笑起来又乖又软。

章骁被突如其来的“姐夫”两字哄得合不拢嘴,寒风吹过,周身都在发热。

“八字还没一撇,别瞎叫唤。”

“胡说,明明有一撇了。”她小道消息丰富,揶揄地坏笑,“你再加把劲,把剩下那笔赶紧画上,省得夜长梦多。”

男人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低头干笑两声,脸颊浅淡的红晕蔓延至耳朵。

今天也是凑巧,静姝给妮娜打电话,本想让她抽时间陪自己去逛街,没想到她正在咖啡店打包下午茶。

听到她说自己打车去牧洲的公司,章骁自告奋勇充当送货员,想顺便从妮娜嘴里套出一点私密的消息。

毕竟离开了这么多年,他对静姝的了解也需要依照时间变化重新洗牌。

妮娜自然了解章骁的心思,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关于静姝的故事。

“大学时有个学长追她,追得那叫一个疯狂,神经病一样天天守在女寝室楼下,我跑去骂了几次都没用,最后还是别人出马才搞定那个变态。”

章骁寻到关键词,低声问:“别人是谁?”

妮娜慌乱地咬住下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叶修远?”

她没吱声。

男人扯唇笑了下,不准备放过这个话题,说:“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

她小声回答:“他把那人打进了医院。”

其实说起这事,妮娜也觉得奇怪,叶修远在读书时期完全是高岭之花的代表人物,冷若冰霜,不苟言笑,那天是第一次见到他暴戾失控的另一面。

章骁咽下喉间的苦涩,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静姝当时小鹿乱撞的神情。

“他还会动手,也是稀奇。”

“平时也没见对静姝姐多好,献殷勤的时候倒是挺会抓时间,呸。”妮娜见他面色凝重,语气轻松地安慰,“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已经订婚,静姝姐姐身边也有你,不管他以前干过什么,你是最后的赢家,这就足够了。”

“可是感情哪能说没就没的……”他目视前方,眼底流露出近乎悲伤的幽光,“她还想着他,我知道。”

他们之间看似逐步走上正轨,像一对普通而甜蜜的小情侣,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拥抱,甚至亲吻,可当她说话间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他都尽收眼底。

他亲眼见过她看叶修远的眼神,小心翼翼,满怀炙热。

章骁心里明白,也许这个眼神永远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并不卑微,爱一个人,受苦也是理所当然。

他等得起,哪怕期限是一辈子。

03

“牧洲,胖虎,我带好吃的来了!”

她叫声**气回肠,仓库里的舒杭和牧洲闻风赶到,还带了两个搬货的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空后备厢。

章骁走后,牧洲牵着妮娜来到办公室,屋里有暖气,两人在窗边静静拥抱,感受对方身上的气息。

牧洲连着两天没怎么睡,刚想温存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合作方打来的电话。

他低头看了眼妮娜,女人懂事地退开,捧着热咖啡跑去外头找舒杭。

屋外的雪下大了。

她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屋檐下,舒杭几口喝完一杯热可可,侧头见她盯着雪地发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打听:“你妈那边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突然人间蒸发了。”

妮娜也觉得奇怪,她以为回国后的朱母会像之前那样咬着她不放,可几天过去,一点风声都没有,让她在短暂的松懈之余,越发惶恐这种反差。

“这是好事啊。”舒杭见她忧心忡忡,低声抚慰,“说不定她想通了。”

“不可能,”妮娜清楚女人骨子里的偏执,喃喃道,“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这条破茧成蝶之路注定遍布崎岖,从她选择牧洲开始,她便已经做好打这场硬仗的准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起那天在办公室的闹剧,舒杭感叹道:“你妈也挺有意思,闹得越狠,爱得越深。”

“不,她只是不甘心。”妮娜早已看透一切,“她的自尊心,不为任何人低头。”

工作全部结束,已是傍晚时分。

舒杭这几天累得腰酸背痛,刚到市中心便囔囔下车,说要找地方去按摩。

“这家伙看着壮如牛,没想到是个花架子。”妮娜忍不住笑话。

“体力活最磨人了,”牧洲好心帮他说话,“刚开始会不习惯,凡事都有个过程嘛。”

妮娜抿了抿唇,伸手戳牧洲的脸,问道:“你累不累啊?”

“不累。”

男人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掌心。

她痒得往回缩,他不肯放,自然地包住小拳头。

车子开向路的尽头,左转,停在电影院门口。

“最近出了几部不错的电影,早就想带你来了。”

“回家也能看,不用非来电影院的。”

“回家我就不想看电影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嗓音低了些:“会想干点别的。”

“流氓。”

妮娜轻哼一声迅速挣脱他的手,下车前凑近在男人脸上亲了下,转身下车窜进凛冽的风雪里。

牧洲呼吸静止,抬手摸摸被吻过的地方。

柔软的触感尚存,热气顺着喉头直直滑进心底。

牧洲嘴上说不累,可电影开始十分钟便睡着了。

妮娜知道他这几天几乎没睡,贴心地不吵醒他。

他们看的是喜剧,四周都是连绵不绝的哄笑,笑声尖锐刺耳,熟睡中的男人眉间紧蹙,隐隐有转醒的迹象。可顷刻间,磨耳的噪声骤降,少了要命的干扰,他继续沉沉补觉。

电影快结束时,牧洲终于睡醒了。

耳边似有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他低眼看着身前两条细胳膊——妮娜全程保持替他捂耳朵的姿势,累得胳膊僵硬了仍在坚持。

电影院里光线很弱,屏幕里闪烁的光亮照亮她含笑的侧颜。

明明稚气得像个孩子,却有着一颗成熟温暖的心。

牧洲的心也在炽热的火焰中跳跃,眼眶热热的。

他身子微动,她察觉到了,转头对上一双满是柔情的眼睛。

“你……”

虽是下意识的举动,但被发现还是有些羞涩,她脸红得欲撒手。

男人死死钳住,顺势拉她入怀,低头吻住微张的小嘴。

这个吻没持续太长时间,可她依然被男人娴熟的技术亲得眸光涣散。

紧闭的空间内,周围所有人都在笑,可她依然清晰听见滑入她耳朵里的清润男声。

“我爱你,妮娜。”

似小鸟从耳边飞过,捎来最动情的告白。

暖风在田野上空被吹散,蒲公英自由飞舞,稻草人随风摇曳。

回去的路上,副驾驶的女人侧身看向车窗外,全程保持沉默。

牧洲稍有兴致地欣赏妮娜红透的耳朵,明知故问地调笑:“害羞了?”

“才不是,”妮娜嘴硬依旧,可是出口的声音太过软绵,听着毫无信服力,“我……我……”

本想为抑制不住的脸红辩解,结果语无伦次成了结巴。

丢死人了。

男人伸手摸她的头,唇角上扬,嘚瑟又欠扁地说:“原来我家小兔子喜欢听这个,我知道了,以后照三餐表白,晚上多加一次。”

“牧洲。”

她羞恼地娇哼,平时脸皮厚比城墙的兔子少见地羞成鹌鹑。

牧洲喜欢她羞答答的小媳妇样,他的指尖滑过她滚烫的耳珠,捏捏她的小红脸,笑得越发放肆。

妮娜两手捂住脸,憋了半晌,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爱真的很珍贵。

在她心中,远高于千万个喜欢。

妮娜笑眯眯地打落他的手,强势握住,低头掰弄手指玩。

“晚上想吃意大利海鲜烩饭。”

牧洲看了眼时间,现在去超市肯定赶不及,于是耐着性子同她商量:“换个简单点的?”

“双蛋火腿炒饭。”

“成交。”

风雪之夜,路上车少人稀。

车库已经停满,牧洲把商务车开至单元楼附近,先下车,绕过来给妮娜开门,下车时还不忘给她戴好帽子,手套围巾也不落下。

“马上就要进屋了。”

妮娜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单元门,游说他不用把自己捂成包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牧洲看着年轻阳光,说话却偶尔残留着老男人的味道。

“听着像老爷爷说的话。”妮娜不留余地地嘲笑他。

他动作顿了下,不爽地挑眉,问道:“我老?”

“六岁差很多的,你高中毕业,我才小学毕业。”她认真地点头,继续火上浇油。

牧洲微微一笑,猛地拉下她的帽子。

妮娜眼前瞬黑,耳边全是男人郁闷至极的叹息。她乐不可支,被人抱下车了还不依不饶地闹他。

“以后喊叔叔算了,哥哥不符合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闻言,他哑然失声,不服老似的勾住她的脖子带进怀里,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有种晚上叫下试试?”

妮娜理直气壮地拒绝:“不要,我怕死。”

牧洲微怔,随即爽朗大笑。

两人一路上嬉笑打闹,刚走过小花园,身后有个阴沉的女声冒出来,声音不大,但存在感十足。

“妮娜。”

妮娜停步,后背瞬间僵麻,被噩梦支配的窒息感瞬间冲上头顶。

她缓慢转身,牧洲也疑惑地看过去。

不远处的房车后座打开,司机撑着黑伞,一个中年贵妇从车里下来,她个子不高,妆面很浓,样貌同妮娜有七八分相似,套着厚重皮草,手上硕大的鸽子蛋甚是打眼。

她目光冷傲犀利,轻飘飘地晃过妮娜,稳稳地落在牧洲的身上,面色越发阴沉。

妮娜下意识地把牧洲护在身后,颇有一丝小鸡护着母鸡的视死如归感。

朱母朝他们走近,停在妮娜跟前,她嘴角上翘,眼神冰凉,问道:“怎么不接妈妈的电话?”

“手机没电,关机了。”

妮娜稳住战栗的呼吸,如实回答。

“妈妈找不到你会担心的。”朱母紧盯妮娜惊慌的眼睛,笑容无比瘆人,“今晚订了你最爱的那家法式餐厅,爸爸也会来,我们一家很久没坐下来一起吃过饭了。”

妮娜想起男人那张伪善的嘴脸就反胃,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不想吃法餐,我现在只想吃蛋炒饭。你要觉得幸福你可以陪他吃,我怕我到时候会吐出来,影响你们的胃口。”

朱母双唇紧闭,微微颤动,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牧洲不傻,听两句就猜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他虽不知道其中发生什么,但对长辈说这种话实属不妥,他便扯了扯妮娜的手腕,示意她别说了。

妮娜反手抓紧他的手,深吸一口气,说道:“牧洲,这是我亲妈,你们认识一下就好,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

不等牧洲开口,她转身再看向朱母,目光笔直,坚定不移,继续说:“他叫牧洲,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未来的老公。”

朱母脸色极其难看,盯着妮娜一言不发。

第一次见女朋友家长,虽说气氛降至冰点,可该有的礼貌牧洲还是懂的。

“阿姨你好,我是牧洲,妮娜的男朋友。”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妮娜死死拽紧。她知道妈妈肯定会无视,顺便姿态高傲地说些伤人自尊的话,她不愿意,也舍不得让他陷入那种尴尬的境地。

牧洲执着地挣脱,手还是伸了出去。

可朱母甚至连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正如妮娜所料,继续把他当成空气,趾高气扬地微抬下巴。

朱母:“我在车里等你十分钟。”

“我不去!”

“妮娜,你不要总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朱母眸底隐着火,牙齿都快咬碎了,“除非,你喜欢看到这种局面。”

女人说完就走,转身回到温暖的豪车里。

妮娜呆呆地站在冷风中,面若死灰。

她听懂了朱母最后说的话,对方不是偶然出现,而是有备而来。

片刻后,她侧身面向牧洲,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我去去就回,你等我回家吃晚饭。”

牧洲有很多的疑问和不解,但依然不多言,尊重她的所有想法。

“好,我等你。”他低声说,“蛋炒饭给你加三个鸡蛋。”

妮娜重重点头,倏然拉住他的手,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下。

她决然转身,走向黑暗的反方向,踩在雪地的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

她的世界,已然倒塌一半。

04

窗外的雪花密密麻麻覆盖车窗,车内温暖如春,静得可怕。

朱母气恼妮娜刚才的表现,心头憋着气,霸道地握紧妮娜的手。妮娜竭力挣脱,宛如困顿之兽挣脱怪圈,她顺利抽离手,成功地把自己解脱出来。

她曾以为自己遗传妈妈,是个名副其实的“恋爱脑”,可直到遇到牧洲后她才发觉,她只不过是渴望爱,而妈妈,是用尽全力地践踏爱情。

朱母生于北城大户,自小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育,也很有商业头脑,婚前已有自己的公司,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直到遇见朱振国。

一个家境能力哪儿哪儿都不如她的男人,她偏跟中毒似的疯狂爱上,外公极力劝阻,她依旧执意下嫁。

婚后,她选择回归家庭,憧憬家庭和睦的幸福生活。

可好景不长,婚后第二年她抓到男人出轨,那时她怀孕五个月,歇斯底里地吵过闹过,依然留不住花心老公的心。

亲友好话说尽,要不离婚,要不忍下去。她偏不听劝,咬死不肯离婚,从疯狂逐渐走向癫狂,满世界追着打“小三”。

外公颜面尽失,自此不再管她。

妮娜在这种无爱的环境中长大,被迫承受妈妈对于爱情的怨念,爱情观潜移默化地被影响。

封锁自己或是倾其所有。

破碎不堪的童年,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治愈。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两情相悦的那个人,再艰难也想保护好他。

牧洲值得她所有的偏爱。

距离上次全家同桌吃饭,已经过去两年。

妮娜记忆深刻,那天的最后闹得很不愉快。

朱振国接了个电话,对面明明是年轻女孩的声音,他却面不改色地说公司有事,欢喜整场的朱母当即变脸,泼妇似的拽着他不准走。两人拉拉扯扯,最后以男人用力推搡,女人痛哭倒地结束。

诸如此类的闹剧经历太多,妮娜早就习以为常。

所谓的家庭聚餐,朱母永远都是一人唱独角戏,抛出的话题无人应答,她淡然地自说自话。

妮娜心不在焉地猛喝水,朱振国埋头用餐,全程一言不发。

比起无聊至极的晚宴,当然是陪小姑娘嬉闹调情更有意思。

“我出国这么久,难得回来,你们准备一直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闻言,朱振国抿了口红酒,轻描淡写道:“病养好了再回来,没人催你。”

朱母脸色微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吃完了,公司还有事。”

他平静地起身,这顿饭吃到现在已经耗尽他全部的耐心,他清楚再待下去也是闹剧收场。

朱母双拳紧握,拼命掩饰失控的情绪,嗓音发颤:“你准备用一个借口敷衍我一辈子吗?”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吗?”朱振国眼神冰冷,说话没有任何温度,“说我找了个神经病当老婆,公司上下闹得鸡犬不宁。”

“你才是神经病!”朱母似被刺到痛点,死死拽住他,声嘶力竭地冲他吼,“要疯也是你把我逼疯的,全都是你害的。

“我知道,你想离婚,你想扶那些小妖精上位,我告诉你朱振国,我死都会跟你耗下去,你永远不可能会得逞!”

男人厌恶地皱眉,说:“放手!”

朱母死活不肯放开,怨妇似的哭哭啼啼,各种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妮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经典推拉剧情。

不久,男人手机响了,他低头瞥了眼,凝重的脸色有轻微缓和。

妮娜知道,铁定又是哪个矫情的心肝宝贝。

男人发恨似的把朱母推到地上,迅速破门而出。

“啊啊——”

朱母尖锐的叫声刺人耳膜,回**在整个包厢上空。

衣着光鲜的贵妇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妆哭花了,宝石戒指掉落,顺着毛毯滚了两下。

妮娜本想置之不理,但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走来捡起戒指帮她重新戴上,本想扶她起身,却被她抗拒地大力推开。

“不要碰我!”

妮娜顿时气血翻涌,转身就要走。

她刚走到门前,朱母厉声叫住她,她选择漠视,直到女人嘴里喊出牧洲的名字,关于他的信息亦是倒背如流。

“牧洲,三十一岁,高中学历,当过兵,名下有两家物流公司……”

妮娜步子骤停,僵硬转身,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妈妈只想跟你好好谈谈。”

朱母抹干眼泪,重新坐回餐桌前,迅速调整好情绪,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没发生过,温声细语地跟妮娜打感情牌。

“妮娜,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平时我们吵架怄气,但总归还是母女。你爸这德行你也看见了,什么都指望不上,你舅舅更不是个东西,趁我不在还想独吞外公的家产,我现在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只能靠你。”

妮娜冷声接话:“靠我什么?靠我给你找个有钱的亲家当靠山吗?”

“你想恋爱玩玩,无所谓,可婚姻大事不能草率。你找个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以后你还得往里倒贴,等他发达了,第一个抛弃的人就是你。”

“不是所有人都像朱振国那么无耻,我也不是你,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惶惶度日。”

“我凭什么要让他好过?”朱母那根敏感的神经被人刺穿,猛拍一记桌子,满脸通红,“当年为了跟他在一起,我付出了多少?他利用完我就嫌弃我人老珠黄,想抛弃我,我不甘心,我咽不下这口气。”

妮娜轻轻闭上眼,她真的疲惫了。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你所谓的母女情也只是想要利用,想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今天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管你要在背后耍什么阴招,我都不会和牧洲分手,我会坚定不移地陪他渡过任何难关。”

“你……”

“还有,他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也比任何人都疼惜我。”妮娜一动不动地盯着朱母的眼睛,微微勾唇,“我爱他,我会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大雪封城,地面的积雪又松又软,车轮重重碾过,留下几道显眼的痕迹。

妮娜神清气爽地从出租车上下来,仿佛打了一场久违的胜仗,她不惧风雪一路小跑,欢快得像个小精灵。

路灯在雪面画出一圈暗黄,她飞奔过一个接一个温暖的光圈,刚走到单元楼前,一眼便瞧见靠着墙抽烟的男人。

“哥哥!”

她兴奋地扯着嗓子喊,百米冲刺朝他跑去。

牧洲扔了指尖的烟,动作娴熟地接住某只蹦跶的小树袋熊。

雪花冰凉,风声呜咽。

紧紧依偎的两颗心,每分每秒都在思念对方。

牧洲见屋外风大,抱着妮娜往里走,进了电梯她也不肯下来,保持熊抱的姿势,不吱声,但看得出心情很好。

“法餐好吃吗?”

“什么都没吃,饿死我了。”妮娜抬头看他,眼冒星光,“三黄蛋炒饭还有吗?”

“有,”他笑着说,“给你做一大盆。”

“又不是喂猪。”

牧洲沉思两秒,慢悠悠道:“差不多。”

妮娜:“……”

半小时后,妮娜吃饱喝足,美滋滋地喝着男人递来的鲜榨橙汁。

牧洲收拾碗筷走向厨房,妮娜也跟了过去,尽管干活不利索,依然闹着要帮忙。

牧洲把洗过的湿碗递给她,她用干毛巾认真擦干净,悄悄瞄他一眼,故作自然地说:“我妈那个人很固执,特别不好相处,你没事不要单独见她,除非我在场。”

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侧头看她,问道:“你准备护着我到什么时候?”

妮娜被他一秒看穿心思,心虚地咬唇,低头瞥向别处,掩饰道:“我只是不想看她为难你,也不想你因为我在她面前委屈自己。”

男人叹了声,不急不慢地把手上的活干完,抱起她回到沙发上,严肃且认真地说:“我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站在阿姨的角度,看不上我很正常,这不是刻意为难,这是现实。”

“牧洲……”

“再说呢,人家这么好的女儿跟了我,虽说不会吃什么苦,但富足的生活也需要时间沉淀,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一帆风顺。我有耐心,也有决心去攻破这个难关。”

妮娜想到妈妈的毒辣手段,忍不住唉声叹气,说道:“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我真怕她会干出什么事,毁掉你这些年好不容易积累的心血。”

“我爷爷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面对的终究躲不掉。”牧洲用唇蹭蹭她的下巴,“就算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你。”

妮娜越想越难受,忧心忡忡地皱眉,问道:“你会不会像小说里的男主那样,我没钱了,我不想耽误你,所以我们分手吧?”

“不会。”牧洲一本正经地回答,“反正大家都说我被富婆包养,实在不行,我可以牺牲色相。”

妮娜板着脸,恶声恶气地质问:“你想对谁牺牲色相?”

“你。”他笑得如沐春风,调侃道,“小富婆的大腿,我得抱紧点。”

“呸。”妮娜嘴上骂得欢,心间的重石却稳稳落下一半。

“牧洲,南南能为了爱情留在小县城里度过余生,我也可以为了你放弃奢华的生活,所以你不要抛下我,任何理由都不行。”

闻言,牧洲用力抱紧她,眸光很亮。

“好。”

05

周六那天,天气明朗,阳光明媚,雪后的天空一片蔚蓝,远比海水的蓝还要晶莹透亮。

妮娜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是个万众瞩目的大日子。

她吃完牧洲做的三明治,急匆匆地地催他送自己去静姝的小公寓。

章骁送她去物流公司的那日,无意间提起周六的婚宴。

她一听叶修远也会去,脑中火光爆炸,赶忙找熟悉的设计师朋友给静姝姐姐选了两套小礼服。

静姝性子低调不张扬,平时多是舒适的休闲装,即使遇到非去不可的重要场合,也是清一色的黑白长礼服。

妮娜私下吐槽多次,她只是淡然地笑笑,说自己不是主角,无所谓。

说到这里,妮娜信心满满道:“我才不管新娘是谁,静姝姐姐必须全场第一美,亮瞎叶修远那双碳合金狗眼!”

牧洲直言不讳地说:“你这纯属砸场子。”

妮娜神神秘秘地说:“你不懂,一般小说追妻戏都是从这里展开,平时看似不起眼的女主忽然大放异彩,男主后悔莫及,回头想追,怎料男二横空插上一脚,男主见状痛不欲生吐血送医。”

牧洲听着瘆得慌,幽幽道:“这么惨烈吗?”

“一般不会死,只是我心里希望他也受些折磨。”

牧洲微怔,从喉间滑出一长串爽朗的笑声。

她很真实,真实得很可爱。

下车前,妮娜甜滋滋地凑上来亲牧洲的脸,说:“我走了。”

他轻声叮嘱:“忙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妮娜满口答应,迅速跳下车,刚好撞上前来送礼服的朋友,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

约莫两小时后,换好装的静姝被妮娜强行推到镜子前。

她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鬈发披肩,轻妆淡抹,清丽可人,淡粉色的蕾丝小礼服,蕾丝轻薄漂浮,胸前的镂空设计微露性感,收腰款突显曼妙身姿,既有少女的清纯,又有熟女的妩媚。

“穿这个,不合适吧?”

静姝盯着自己的打扮,满脸不自然。

妮娜看了半晌,甚是满意,问道:“哪里不合适?”

静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干瞪眼。

恰逢此时,章骁推门进来。

妮娜见着他一边疯狂招手,一边弯腰替静姝整理裙边,说:“你让姐夫看看,他的话比较有信服力。”

她随口一句“姐夫”,静姝神色慌乱,羞红了脸。

章骁别过头,嗓子都咳哑了。

他穿着笔挺的黑西装,人高马大地站在静姝身旁,合身的外套衬得肩宽腰细,颇有几分西装精英男的氛围感。

静姝昂头,对上他过于深邃的注视。

她垂眼咬唇,纠结要不要说点什么,男人倏然抬手伸向她,在女人急促的呼吸中撩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很美。”

静姝心跳如雷。

庆幸自己没戴那块表,若在这种时候爆表,她真的会想钻地洞藏起来。

妮娜余光瞥见深情对望的两人,知趣地找个借口离开。

出门前,她跑去静姝耳边说了什么,笑得有几分坏。女人眼珠瞪圆,脸颊连着脖子全红透了。

出了电梯,妮娜的心情好得不一般,掏出手机刚想给牧洲打电话,舒杭的电话先一步追来,她笑眯眯地接通。

“是不是有什么想吃的?我顺路帮你买来。”

“娜娜……”

舒杭深呼吸逼自己保持冷静,颤着话音说:“牧洲哥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人刚送来医院,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妮娜整个人僵住,脑子空白,思绪混乱。

舒杭见电话那头没声了,忙语气急切地安抚道:“你先不要着急,我一直守在这里。”

“砰——”

手机无力滑落,砸在地上。

妮娜的心也跟着炸开,碎得四分五裂。

医院一如既往的阴冷,四周弥散着死亡气息。

牧洲在见客户的路上被一辆无牌黑车恶意冲撞,造成腔内大血管损伤,送来医院时,人已经失血性休克。

好在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除右腿骨折外,身体各项指标基本稳定,只是人还没醒,需要在看护病房内观察几日。

病房内,舒杭站在窗前唉声叹气,这场飞来横祸怎么看都是刻意为之。

屋里很安静,点滴砸落的“嘀嗒”声仿佛直直坠进心底,拽紧的心脏还未完全放松,惊魂未定。

他回身看向病床边的妮娜,她双眼空洞迷离,两手紧紧握着牧洲的手,下唇咬得发白,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舒杭走向她,伸手拍她的肩,小声说:“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妮娜鼻子酸酸的,一滴眼泪砸下,心脏仍然狂跳不止,愣愣地说:“万一他永远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舒杭细声安抚,“吉人自有天相,他人这么好,又这么年轻,阎王爷舍不得收他。”

莫名其妙的话把妮娜逗乐,她又哭又笑,翻白眼瞪他,哽咽道:“哪儿来的阎王爷,乌鸦嘴。”

舒杭嘴笨不会哄人,憨笑着摸摸头。

妮娜看着病**一动不动的男人,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磨蹭,滴落的泪珠顺着指尖滑落,湿润他的手心。

“对了,刚有个电话打来,说是牧洲哥的妹妹。”

闻言,妮娜怔住,问道:“牧橙?”

“好像是这个名字。”舒杭将牧洲满是划痕的手机递给妮娜,如实叙述,“我说牧洲哥出了车祸在医院,她哭哭啼啼的,说是要过来。”

牧橙是牧洲唯一的亲人,他出了事,妮娜也没想瞒着,自然也不会怪舒杭。

“她迟早都会知道。”

妮娜静坐两秒,等躁动的思绪逐渐平静,起身去外头打电话。

电话那头,牧橙哭诉今天的机票没了,只能明天才能赶来,她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的。

牧橙平时虽跟牧洲吵吵闹闹,可亲情血浓于水,牧洲很宠她,对她千依百顺,他稍有差池,她的心就似悬吊在半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嫂子,我哥不会死吧?”

“不会的。”刚还被人安慰的妮娜反过头来安慰牧橙,“抢救很及时,医生说没大碍,可能就是得花点时间养养。”

牧橙泪流满面,压抑的情绪一股脑全倒出来,既心疼又自责地说:“他这几年一直风里来雨里去,几乎没休息过,去了北城后更拼,白天忙新公司,晚上还要处理这边的事,他都这么辛苦了我还不听话,老是惹他生气……”

听到小姑娘泣不成声,妮娜低下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克制不哭出声,冷静地说:“我会一直守在他身边,你相信我。”

“嗯。”

“到时候把航班号发我,我让朋友去接你。”

牧橙点头应声,平时两个爱闹腾的姑娘此刻分外默契。

只要牧洲健健康康地活着,怎样都行。

妮娜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向外俯瞰,明媚动人的阳光不知何时收敛了笑容,灰黑的乌云遮天蔽日,寒风渗透进窗户,捎着一股刺人心脾的阴冷。

她拨出一个电话,响了很久,直到快结束时才接通。

“是你对吧?”她五指收紧,恨不得将手机捏碎泄愤,“是你干的对不对?”

那头静默良久,然后传来贵妇轻蔑的笑音:“他命挺大的。”

妮娜被激怒,双眼赤红地大吼:“你这是犯罪!”

“你有证据吗?”朱母问话轻描淡写,既带挑衅也是威胁,“你不是说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吗?我倒想看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他拿什么来爱你。

“妮娜,如果你想他平安无事,你知道该怎么做。我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人身上,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复杂,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选择。”

妮娜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朱母做事狠辣,却没想到早已病入膏肓。

朱母倏尔笑了,笑声透过电流刺痛妮娜的耳朵。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