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后的阳光温润舒缓,似金黄色的流水划过这个安逸的小院。

四季常青的花草在寒冷的冬日显得生机勃勃,强劲的生命力赐予它翠绿清新的色彩,让人一秒忘却冰寒。

恰逢周末,小胖子齐齐赖在魏东家当大米虫,贺枝南对他极尽宠爱,好吃好喝地供着,一大一小窝在沙发上看苦情电视剧,情到浓时忍不住哭出声来。

于是,当魏东端着果盘走来,茫然地看着泪流满面的两人,还以为他们遭遇了什么人间惨剧。

他三言两语把齐齐赶去餐桌吃水果,自己坐在贺枝南身侧。

她还沉浸在忧伤的剧情中,感受到他的气息,抹着眼泪凑了过来。

魏东顺势抱住她,粗硕的胳膊全方位环绕,把她紧紧裹在怀里,低头看她,忍不住笑问:“有那么难过吗?”

“唔……”她哭得梨花带雨,明明是在北方长大,说话却有江南女子的软糯,“这个女主好惨,男主在执行任务时死了,钱包里还留着女主的照片,呜呜……太痴情了。”

粗痞的糙汉不懂这些生死离别,只是见不得她哭,轻声细语地哄道:“我比他还痴情,你什么时候为我哭上一鼻子?”

贺枝南破涕为笑,柔柔地捶他,说:“你这也要较真?”

“嗯,我小气嘛。”

“呸。”

她郁闷地推开他,他不肯放手,两人推推搡搡地调情。

齐齐早已习以为常,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啃手里的苹果。

屋外突然传来车子的引擎声,他一早知道妮娜要来,苹果嚼在嘴里还没咽下去,赶忙从沙发后拿出手写的欢迎横幅,先冲了出去。

“齐齐!”贺枝南喊了他一声,转身看了眼窗外,透过铁栅栏隐隐约约看见牧洲的车,笑容变得炽热起来,“妮娜来了。”

魏东淡定地给贺枝南擦眼泪,说:“别哭了,等会儿被他们瞧见,还以为是我欺负……”

“南南!”

他话没说完,有人推门而入,伴着震耳欲聋的呼唤声。

贺枝南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妮娜更是夸张地干号一嗓子,扑上来就是个超级大熊抱。

两人许久未见,两眼泪汪汪。

女人被突然的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魏东稳稳接住。

“我最最最最最最最爱的南南,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对你的思念如长江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又如……”

“咳咳!”贺枝南被妮娜抱得太紧,忍不住咳嗽两声。

屋外不急不慢走来一人,好心把小八爪鱼扯开搂在自己怀里。

“你放开我!”

“好了,别闹。”牧洲止住妮娜乱扭的身体,抬头看向两人,“东哥好,嫂子好。”

贺枝南咧嘴笑得正欢,尤其见到妮娜在牧洲怀里乖成鹌鹑,内心止不住地欢喜。

魏东看了眼张牙舞爪的小女人,朝牧洲瞥了个无比敬佩的眼神。

不愧是你。

这么闹腾的姑娘都能收服,有点东西。

齐齐用自己手写的欢迎词换了满后备厢的烧鸡,坐在餐桌前美滋滋地啃。

妮娜跟枝南太久没见,回二楼房间说闺蜜间的私语,牧洲则辅助魏东在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

魏东正在切菜,漫不经心地来了句:“昨晚我接到院长的电话,说于梦婷被人打了。”

“嗯。”

牧洲本也不准备瞒着,老早便知道院长那个老狐狸不会息事宁人,如实告诉他当时的情况。

魏东停下动作,侧头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说:“你这小姑娘不简单啊,个子小小的,脾气爆炸。”

“习惯了。”他嘴角勾起笑,带着藏不住的宠溺,“真性情的好姑娘,脾气坏点正常。”

魏东见他满面春光,揶揄道:“你就那么喜欢?”

“嗯。”

“我一直以为,你会孤独终老。”

“哥。”牧洲倏地叫了声,略显羞涩地垂眼,语气真诚且坚定,“我想跟她好好过一辈子。”

魏东没吱声,忽然想起贺枝南曾提起过妮娜的妈妈,那个不好招惹的贵妇人,怎么想未来都会是巨大的阻碍。

可他什么也没说,至少这一刻,他不愿打碎牧洲来之不易的幸福。

“好好待她。”男人特别欠扁地来一句,“四舍五入,我也算她半个娘家人。”

牧洲无语又好笑,顺手扔了个萝卜过去,男人稳稳接住。

“有了媳妇忘了兄弟,胳膊肘都拐到天边去了。”

魏东煞有介事地点头,回道:“习惯就好。”

牧洲感叹,这世道真的变了。

老婆如手足,兄弟如衣服。

晚餐桌上一片祥和,其乐融融。

有妮娜跟齐齐两个活宝混合双重奏,整场不缺笑点,不缺话题,所有人都吃得眉开眼笑。

魏东特意腾出一间卧室给牧洲和妮娜住,妮娜不肯,非缠着跟贺枝南睡。魏东想着她们姐妹情深,难得见面,也不多说什么,拉着牧洲喝酒到深夜。

两个人酒性上来收不住,聊了很多。

魏东醉醺醺地上楼,牧洲紧随其后。

屋里很黑,牧洲没开灯,脱了衣服仰躺在**,陈年酒酿后劲太足,这会儿头晕脑热,浑身发烫。

迷迷糊糊中,有坨软软的东西挪了过来,小手试探着摸上他的腰,安安静静地抱着他。

牧洲侧身把妮娜抱进怀里,身子一转,重重压在身下。

他拧开床头灯,半醉半醒地盯着那双清亮纯净的眼睛,眉眼之间燃起星光,闪闪发亮。

“不是跟嫂子睡一屋吗?怎么会在这里?”

妮娜不说话,猫咪眼闪烁幽光。

“想我了?”

“唔……”妮娜两手搂住牧洲的脖子,轻轻地说,“我想抱着哥哥睡觉。”

男人微怔,抑制不住地傻乐,低头吻她的鼻尖,出口的每个字符都燃着火,灼烧他的心。

“我离不开你了,妮娜。”

她咬住下唇,看着那双被酒意熏红的深瞳,倏然一个用力把他拉向自己,灵活转动身子睡在他身上,面对面的姿势。

妮娜两手捧着他的脸,眼神恍惚,神情复杂。

“牧洲,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可以放弃我。”

牧洲察觉到她的慌乱,低声问:“怎么了?”

“你答应我。”她执着地要个承诺。

“好,我答应你。”他眼底红光浸染,“说话算话。”

清晨的微光温暖细腻,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魏东有晨跑的习惯,几乎风雨无阻,这次身边多了个陪跑的牧洲。两兄弟仿佛回到当兵时,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了争第一硬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

两人喘着粗气走到小院前,浑身都在冒汗。

珍珠般剔透的汗珠流遍全身,滴进眼睛里,牧洲伸手揉开,隐约瞧见院前台阶上那抹小小的身影。

妮娜蜷缩成一团,睡眼惺忪,哈欠掀天,紧紧裹在他的大棉袄里,眼巴巴地盯着他。

牧洲诧异两秒,慢步朝她走近,顾及自己身上的汗,忍住抱她的冲动,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我刚醒来,找不到你。”她还没完全醒,声音奶萌奶萌的。

“跑步去了。”

他柔声解释,本想拉她起来,她轻轻拽住他的手,惨兮兮地说:“腿麻了。”

男人看她懵懵懂懂的无辜样,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笑音,转而绕到她身后,两手在她双膝下交错,轻松抱起,转身就走。

“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你陪我一起。”

“好。”男人温柔地笑了,“等我洗个澡。”

院前被迫吃狗粮的魏东两手叉腰,嘴角隐隐抽搐。

呵。

谁家还没个老婆疼?

02

徬晚时分,魏东好贺枝南两人手牵着手返回小院,院外一片安逸,屋里子闹哄哄的。

沙发前,妮娜拉着牧洲跟齐齐陪她玩飞行棋,齐齐跟妮娜扯着喉咙叫嚣。玩着玩着,小姑娘坐到牧洲腿上,黏黏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

齐齐虽说年纪不大,平时对秀恩爱的东叔夫妇习以为常,但冷不丁见到这幕,小胖子还是低头红了脸,找了个借口往外跑,恰好撞上先进屋的贺枝南。

“去哪里?”

齐齐哆嗦着回答:“我我……我作业没做完。”

她没拦得住,也就随他去,只是追着说了声:“等会儿记得来吃午饭。”

小胖子火速消失,贺枝南觉得奇怪,走进客厅一看,那个不害臊的小姑娘正抱着牧洲撒娇。

“咳咳……”

身后的魏东出现,适时咳了两声。

牧洲拍拍妮娜的腰,妮娜不悦地噘嘴,不情不愿地离开他,两手背在身后小跳步靠近,笑呵呵地拽着贺枝南去院里玩。

魏东几步走来,从烟盒里抖出了支烟,顺手递给牧洲,话带戏谑:“你这有点带孩子的味道了,妮娜怎么看都像个未成年。”

男人接过烟咬在嘴里,偏头点燃,转身看向窗外那个跳跃的小身影,自嘲地笑道:“我以前觉得小孩麻烦,难伺候,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爱不释手,心甘情愿栽在她手里。”

魏东没出声,那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笑什么?”牧洲问。

“没什么,”男人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为你高兴。”

“别说我了,说说你。”

说着,牧洲悠悠起身,看向门上那个鲜红的喜字,问道:“婚礼定在镇上的酒店办,会不会委屈嫂子?”

“我本来已经跟市里的大酒店谈妥,她死活不肯,我多说几句就跟我闹,说不能铺张浪费,不然就不办。”

“嫂子是心疼你,知道你挣钱不容易。”

魏东摇摇头,也是不解,说:“我挣钱不就是给她花的嘛,累点无所谓,只要她乐意,我怎么着都行。”

牧洲听完笑了,意味深长地说:“以前当兵时,负重跑个几十里轻轻松松,没想到最难过的是美人关,这对姐妹花前后上阵,我们也只有弃械投降的份。”

“怎么,你不服气啊?”魏东挑眉道。

“我……”

“牧洲!”

身穿白色毛衣的妮娜闪现,打断两人对话,她兴奋地拽着牧洲往院里走,嘴里念叨着矮树上的那只欢快的小鸟。

牧洲顺从地任她牵引,转身看魏东,嘚瑟地勾勾唇,说:“我乐在其中。”

晚餐前夕,牧洲照例配合魏东准备晚餐。

本在客厅看电视的妮娜时不时跑来找他,次次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就是非赖着他帮忙不可。

“牧洲,你帮我剥个橙子。”

“牧洲洲,我想吃香芋味的冰激凌。”

“牧洲哥哥,我这关过不去,你帮帮我。”

男人乐此不疲地照做,从始至终面含笑意。

游戏过关后,妮娜亢奋地跳起来,旁若无人地踮脚亲他的脸,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专心切菜的魏东无意看完整场,回身瞄了眼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再瞥向牧洲,这男人连择个菜都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魏东轻哼道:“你也有今天,被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蹲坐着的牧洲缓缓抬眼,唇角扯了扯,问:“东哥,你哪儿来立场笑话我?咱俩半斤对八两。”

魏东装模作样地咳两声,哼着小曲继续切菜。

唉。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夜很深。

小屋温暖如春,床头灯黯淡,夜空那轮明亮的弯月照进淡淡月光。

妮娜窝在牧洲怀里玩消消乐,她游戏天分极差,可上手的游戏屈指可数,连消消乐这种几乎不用脑的小游戏到了她手里,也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山。

关键时候还得牧洲伸出援手才顺利通关。

“牧洲。”她抬头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唔。”

他随口应着,注意力还在游戏上。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黏人?”

牧洲垂落的睫毛颤了颤,暂停游戏,低头看她透着紧张的小眼神,用手机敲敲她的额头,宠溺地说:“成天瞎想些什么?”

妮娜翻身坐在他身上,忧心忡忡地说:“南南笑我是个男友宝,一分钟见不到你就心慌意乱。我忽然想起大爷爷说过的话,你需要的姑娘是那种能在事业上帮助你的,我想了想,我好像除了写小说外没有其他技能,哦,我还有钱,要不我给你投资,至少这样,不会显得我一无是处。”

“谁说你一无是处?”男人放下手机,笑着叹了声,伸手抱她入怀,知道她缺乏安全感,总是会不停地向他确认什么,他并不觉得麻烦,更多的是心疼,“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

“妮娜,我是男人,我的责任是保护你,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我努力是为了信任我的朋友,也是为了让你衣食无忧。不管任何时候,我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他说话向来真诚,小姑娘听得心花怒放,侧头蹭蹭他的锁骨,又问:“你不嫌我是粘粘糖吗?”

“怎么会?”牧洲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吻吻她的嘴唇,“我求之不得。”

妮娜的心思比常人敏感,庆幸的是她现在对他极其坦诚,想什么都会直白地说出来。

他照单全收,比起猜来猜去别别扭扭的沟通方式,他更喜欢这种直截了当,无形中也坚定了两人之间的感情。

“嗡——”

手机振动声响起,是妮娜的手机。

牧洲拿起没看,径直递给她。

她瞥了眼来电显示,是海外的号码,脸色稍变,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她胡乱按下挂断。

那头又打过来,振动声孜孜不倦地奏响。

妮娜纠结地合上眼,心一横,选择关机,一言不发地缩进被子,紧巴巴地贴着牧洲。

牧洲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也不追问,伸手关上床头灯,侧身把她抱进怀里,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静得只有紧密交错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不问我?”妮娜莫名其妙冒出一句。

“问什么?”牧洲勾唇笑。

“电话。”

“我问了,你会说吗?”

妮娜想了想,软软地说:“会。”

“那说完你会难受吗?”

她神经恍惚地眨眼,很轻地“唔”了声。

“那就不问。”

小姑娘顿时心软如水,乖乖贴着他的胸口,小声说:“你真好,牧洲哥哥。”

“哪有你好。”

她放软身子,趴在他胸口轻轻喘息,似乎快要睡着了,嘴里细声嘟囔,似在说梦话:“妈妈的电话,我很讨厌。”

“为什么?”

“她会剥夺所有我喜欢的东西。”

停顿一秒,她落寞地继续说:“包括你。”

牧洲大概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低声问:“你想离开我吗?”

妮娜用力地摇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死都不愿跟你分开。”

男人听她带上了哭腔,柔声哄着:“哪儿来那么多愁善感?”

她紧紧抱住他,软绵的声音轻飘飘地**在半空。

“牧洲,好像从我记事开始,家里就总是在吵架,我爸不是个东西,外头小情人一堆,我妈爱他爱得发狂,怎么也不愿离婚。我不懂,谎言和背叛堆积的爱情,究竟有什么难忘的?说到底也不过是她的执念,她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我爸不痛不痒,照样潇洒快活,凭什么嘛……”

牧洲安静听着,知道妮娜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破口。她似乎压抑太久,把自己锁在父母不完美的婚姻枷锁中,惶惶不可终日。

妮娜碎碎念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只要你坚定地选择我,我愿意放弃自己。”他温雅的声音在她头顶奏响,语气分外坚决,“自尊心,没有你重要。”

凌晨三点,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个不停。

妮娜翻了个身,半睡半醒间见到牧洲正在接电话,他表情格外严峻,电话挂断,起身开始穿衣服。

“怎么了?”她瞌睡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没什么。”牧洲勉强扯出一丝笑,胡乱套上卫衣,低身吻她的额头,“你继续睡,我去去就来。”

她不肯放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俨然说谎话唬不过她,男人无可奈何,暗黄的床头灯照拂他紧蹙的眉眼,他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牧橙在县里的派出所。”

03

曲西县派出所。

玻璃门缓缓打开,男人面色沉郁地走出来,一声不吭地先行上车。

妮娜扶着酒气熏天的牧橙跟在后头,闻讯而来的大光则负责善后,接手牧橙的所有随身物品。

牧橙今晚跟做了个噩梦似的,喝到正兴起时,同伴与隔壁桌打起来,有人报了警,于是一行人全被带走。

上车前,大光见牧洲的脸色实在难看,忍不住叮嘱两句:“大橙子,你等会儿跟洲哥好好说,乖乖认个错,啥事没有。”

牧橙仍在半醉不醒中,脾气也硬,说:“我没做错,凭什么认错。”

大光清楚今晚必然血雨腥风,摇了摇头,无奈地说:“欸,你个狗脾气,说了也不听。”

一旁的妮娜自始至终没吱声,只是默默给牧橙递水递纸巾。

到底是牧洲的家务事,上来就直接干涉显得不大礼貌。

她是黏人没错,但就事论事,该有的分寸感不能少。

商务车径直拐进物流公司的铁闸门,车刚停稳,牧洲接到魏东打来的电话。

刚刚出门太急,不小心吵醒隔壁房的东哥夫妇,牧洲怕他们担心没说实话,只说牧橙在外喝醉,他去接她回来。

可魏东见他慌不择路的样子自然不信,电话打到大光那里,了解事情缘由之后,赶忙找认识的朋友帮忙处理,所幸事情并不严重。

魏东在电话那头沉声劝道:“你好好跟她说,别发火。”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魏东毫不客气地拆穿牧洲的伪装,“我听你这声音都要爆炸了。”

牧洲深深呼吸,胸口那团燎原的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车上的其他人全下车,他疲倦地靠向座椅,揉了揉额头,有种无计可施的落寞感,说:“老实说,我是不是一个很不称职的哥哥?”

“你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得足够好了。”魏东轻声安抚,“牧橙心不坏,只是没人告诉她以后的路怎么走,你作为哥哥应该要好好引导,一味地妥协只会把她往深坑里推。”

其实同样的话妮娜也曾说过。

牧洲怎么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每当他面对牧橙,亏欠心总会占据大多理智。

他时常会想起那年跑去当兵时,稚嫩的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着火车跑,撕心裂肺地大喊“哥哥”。

在她最需要关心的时候他选择逃离,逃避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牧橙在舅妈家待了两年,舅妈人不好不坏,可拮据的家庭条件令她自顾不暇,牧橙无人管教,成绩也跟着一落千丈,后来跟了坏朋友,逐渐成为遭人非议的小太妹。

所以,牧橙变成现在这样,牧洲难辞其咎。

一楼办公室。

大光很快端来醒酒茶,妮娜看着牧橙喝下,笑眯眯地拉着她谈天说地,试图模糊今晚发生的糟心事。

聊到兴头上,牧橙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飞速往外跑。

牧洲刚准备开门,门从里面被人推开,牧橙越过他跑向不远处的黑车,单手扶着车窗“哇啦哇啦”地狂吐。

妮娜紧随其后跟出来,原想上前给牧橙送纸巾,牧洲倏然按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他,男人面色泛青,呼吸声压抑沉重,灰暗的瞳孔逐渐收拢。

眼前这一幕他看过太多次,以往都是心疼大过生气,可是今天,在事情变得更糟以前,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了。

派出所的关押间阴冷潮湿,待久了头晕脑热,现在风一吹,整个人恶心不止,牧橙吐到胆水都出来了。有人递来瓶水,她以为是妮娜或者大光,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狂喝几口漱干净嘴里的酒气。

等她恢复平静后转身,见牧洲就站在她身前,眸光锐利森冷。

“哥。”

她并未察觉男人周身散发的寒意,无所谓地拍拍他的肩,手臂下落时被牧洲扣得紧紧的。

“你干什么?”牧橙愣了下,使命挣脱他的束缚,“你放开我!”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司,哪里都不准去,什么时候脑子清楚了,想做个正常人了,我们再谈其他。”

她酒醉迷乱,瞪着眼踢他,质问:“你凭什么限制我人身自由?”

“凭我是你亲哥,我就有资格管你。”牧洲眉头拧紧,轻松制住她的手,“平时你瞎闹我不管你,你把老子当成空气,现在都厉害到进局子了,我再放任你这么疯下去,迟早会把你毁了。”

“毁了?”她冷笑,“我很早之前就已经毁了。”

“牧橙……”男人喉间收紧。

“你以前不管我,现在假惺惺地跑来关心我干什么?”牧橙双眼发红,愤怒地嘶吼,“当初我哭着求你不要去当兵,你还不是洒脱地说走就走,你知道我那两年怎么过的吗?那些人知道我身后没人,人人都可以欺负我,我要不让自己强大起来,我早就被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我寄人篱下,所以只配吃剩饭剩菜,你每次打电话来我都说我过得很好,然后转身就去帮舅妈做家务带孩子。你寄来的钱都被她私吞了,我从没跟你说过,因为人家愿意收留我这个没人要的孩子,我哪还敢有怨言,她要我当牛做马我都得照办。”

听完这些,他们身后的妮娜悄悄红了眼,她伸手扯扯牧洲的衣服,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这是牧洲第一次听牧橙说这些,胸腔发冷,疼得一点点撕裂开。

“以前是我做得不对,我知道我亏欠你……”

“不,你不知道。”模糊不清的醉意全融进无尽的伤感中,牧橙眼眶深红泛水,“妈妈要幸福不要我们,爸爸为了爱情郁郁而终,你有你自己的事业跟生活,只有我是一个人。”

牧橙抬头看他,喉音嘶哑,继续说:“哥,钱不是万能的,它买不到亲情,也弥补不了曾经的伤害。

“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钱,我想要爸妈和你都陪在我身边,只有家还在,我就不孤独。”

话说完,她挣脱开失去束缚力的手,拖着沉重的步子同他们擦身而过。

妮娜瞥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牧洲,想了想,选择跟上牧橙,只是在上楼梯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男人颀长的背影伫立在茫茫黑夜。

他微微低头,两手无力垂落,仿佛有一座高山沉沉压弯他的背脊,默默承受着全世界的唾弃。

牧橙房间的门没锁,妮娜轻手轻脚进入。

她捧着一本书坐在小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特意挑了最喜欢的搞笑片段,眼泪流到一半忍不住破涕为笑,刚那点沉郁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

“小说吗?”妮娜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好奇地问。

“嗯。”牧橙对她毫无防备心,除去她是哥哥女朋友的身份,她是自己非常羡慕的那种女生。

有颜有钱,可甜可煞,这么好的姑娘能看上自家吊儿郎当的哥哥,上辈子怕是积了不少福报。

“我听牧洲说,你很喜欢看小说,其实我也是,只是不知道我们喜好是不是一致?”

牧橙微怔,黑瞳泛光,果然来了兴致,话匣子一下打开,兴奋地说:“现在流行霸总小娇妻,但我不喜欢,我就喜欢看女强文,男主再厉害也得对老婆唯命是从。”

“你口味挺独特的。”妮娜赞许地微笑。

“嗨,可惜大多数人都喜欢男强女弱,对女强文的容忍度太低,就我自己喜欢的大大,最近正被一群黑粉围攻,那群人追着她不依不饶的,气得我肺都要炸了,不爱看就别看,又没人求着她们,真烦人。”

妮娜凑近,神神秘秘地问:“你喜欢哪个大大?”

牧橙脸红低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回道:“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说呗,万一我认识呢?”

“你怎么会认识?”牧橙不解地反问。

妮娜丝毫不慌,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有个朋友就是小说作者,正当红。作者的圈子不大,如果她凑巧认识,说不定还能帮你要个签名什么的。”

“真的?”牧橙信以为真,她从来都没抢到过亲笔签名,这也是她至今的遗憾。

“就是这个。”她把手里的书递过去,眉飞色舞地介绍,“《霸总在我家种田》,我超级超级喜欢这本,作者是纳尼,微博叫娜娜小疯子。”

妮娜听着这些关键词就觉得巨耳熟,抱着一丝不确定的心低头瞄了眼。

第一秒,不会吧?

第二秒,搞笑的吧?

第三秒,我现在是该装傻还是千里认粉丝?

这本书的封面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预售卖得特别好,特签普签几乎秒没。

牧橙见她双眼呆滞,仿佛受到什么惊吓,失落地说:“不认识也没关系,毕竟她那么红,哪有时间给我签名。”

“认识。”妮娜回过神,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但认识,还能帮你拿到超长特签。”

“妮娜姐……”牧橙不可置信地起身,眸底燃起希望的亮光。

“但在此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才行。”

“你说,什么都行。”

妮娜思来想去,确定现在不是曝光自己最佳时刻,毕竟还有正事要办,于是说道:“牧洲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跟牧洲吵架,也不准气他,乖乖听话。”

牧橙脸上的笑意瞬退,整个人往回缩,嘀嘀咕咕:“这个,我……”

“如果你能做到这件事,下次你家大大的签售会,我保准帮你弄个VIP,第一个就签你的。”

这波**疯狂刺激牧橙的大脑皮层,牧橙生怕她下一秒后悔,猛地抓住她的手,紧张得心跳加速,不敢置信地问:“你说话算话?”

“绝对算话,”妮娜笑容纯净无瑕,“骗你是小狗。”

04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四周黑漆漆的。

冷风吹乱男人的黑发,他穿着单薄的卫衣,正靠着墙抽烟。

指尖烟雾弥散,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逐渐失焦,涣散如灰,连身边何时出现个人都不知道。

“哥。”

闻言,他收回散乱的眸光,循着声音看去,牧橙一脸别扭地站在他身边。

“怎么还没去睡?”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淡淡的感伤。

牧橙夺过他指尖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也不敢看他,轻声说道:“我今晚闹得太过火了,对不起。”

“没怪你,”男人轻叹了声,摸摸她的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以前把你一个人扔下,现在又忙着工作,很多时候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以为钱至少可以弥补一部分缺憾,但我忘了,伤口愈合得再好依然会痛,我对你的亏欠,需要偿还一辈子。”

“你没有亏欠我。”她侧身抱住牧洲,鼻子酸酸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妮娜姐说,人生的路有很多条,最终还得看自己怎么选,我不能把堕落的原因全怪罪在你身上,你能管我衣食无忧,但不能代替我走完今后的路。

“哥,我说那些话并不是责怪你,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以后不再在外面混了,我踏踏实实帮你守着公司,或者像妮娜姐说的那样,报成人自考,学会计,学管理,争取以后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牧洲用力闭上眼,抑制险些失控的泪意,哽咽着说不出话,傻笑两声,温柔地拍她的背。

“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哥哥。”

牧橙小声啜泣,哭腔很浓。

“他叫牧洲,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牧洲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妮娜正瘫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缓步走近,低身压下来,想抱她回房间的**睡。

怀里的人儿突然睁开眼,近距离盯着他通红的深瞳,明知故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男人脸红地移开视线,睁眼说胡话:“外头风太大,吹得眼睛疼。”

“哦。”她也不拆穿,顺从地搂着他的脖子,任他抱起自己往外走,“今晚还回南南家吗?”

“不了,”他低声说,“先睡觉,睡醒再走。”

离开温暖如春的办公室,屋外的湿冷刺人心脾,妮娜蜷缩在他怀里,冻得手脚发寒。

回到牧洲的房间,她迅速脱了衣服躲进暖和的棉被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牧洲站在床边看她清纯诱人的童颜,忍不住低头吻她的眼睛。

他笑得如沐春风,说:“嫂子说话果然好使。”

“嗯?”她装傻一流,“什么?”

男人唇角笑意加深,没吱声,单手脱了卫衣,掀开被子挤进去,很自然地抱她入怀。

关了灯,屋内全黑,伸手不见五指。

“牧洲哥哥。”

“唔。”

“如果以后牧橙问你要钱打赏她喜欢的作者,你别抠抠搜搜的,记得多给点儿。”

“为什么?”

“因为……”她拼命憋笑,拉长尾音,缓缓说道,“码字不易,多谢支持。”

傍晚,灰沉沉的天空飘起鹅毛大雪。

商务车缓缓驶进小院,夜幕降临,屋里暗黑无灯,唯有盘旋在屋檐边的吊灯闪烁徐徐亮光。

妮娜跳下车,站在雪地里等男人停好车靠近她,然后美滋滋地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南南说他们还在刺青店,等魏东忙完后一起回来。”

“嗯,那我们先准备晚餐。”

说完,牧洲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没开暖气,妮娜冻得使命瑟缩在他怀里,并把外套裹紧,小袋鼠似的探出个头。

“南南还说,伴郎伴娘服到了,我们要不要先试试?”

“也好,”

男人低声回应,配合她缓慢前进的步子,龟爬似的朝楼梯处移动,“婚礼只剩几天了,不合身还有时间调整。”

妮娜先一步到达二楼,借着高度的优势居高临下地问他:“牧洲,我们的婚礼你想过是什么样吗?”

牧洲低笑着问:“这么着急嫁给我?”

“当然。”她认真点头,凑上去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我喜欢黑色的婚纱,很美很酷,别具一格。”

“你喜欢就好,我没有意见。”

“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牵着她走到屋里,第一时间打开壁灯和暖气。

温热的风迎面吹来,妮娜冻僵的面部舒缓几分,呆呆看着牧洲从衣柜里拿出两人的衣服,任由他脱下自己的棉袄。

“正常人都不会选黑色,”她扯扯嘴角,“我果然是一朵千年奇葩。”

“不打紧,我也没有多正常。”牧洲顺手帮她脱去贴身薄毛衣,嘴里念叨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扑哧!”

妮娜被这话逗乐,低头见自己只剩一件小吊带,莫名其妙地红了脸,立刻止住他的“好心肠”。

“我自己来,又不是断手断脚。”

闻言,男人愣了下,察觉到自己过于自然的举止,不禁失笑,说道:“行,我去其他房间。”

钟情旗袍的贺枝南,婚礼首选中式旗袍,而她为妮娜准备的伴娘装也花了不少心思。

中国风的秀禾旗袍,很清纯的淡粉色,上身是立领修身款,衬得胸大腰细,纤腰盈盈一握,下身是层层叠叠的粉纱,根据妮娜的身高适当裁剪,刚好露出白嫩的小腿,整体可仙可甜,宛如一朵在晨光中绽放的小白花。

她站在衣柜自带的镜子前左晃右摆地欣赏这身衣裳,男人何时进屋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身后猛地出现个人影。她愣了两秒,缓缓转身。

眼前的男人西装笔挺,样式并不烦琐,深蓝色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很符合他的气质。

“好看吗?”她仰头看他,揪着一丝期待跟紧张。

他幽暗的瞳孔闪烁微光,说:“很美。”

妮娜害羞地抿了抿唇,见他手里拿着黑色领结,抢过,踮着脚给他系上。

牧洲盯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指尖撩过她的长发拢到耳后,眉间轻皱,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嗯?”她没听懂。

他没答话,目光在房间扫射一圈,锁定桌上红丝绒的耳饰盒。

果然是嫂子,早就准备妥当。

“你过来。”牧洲牵着她到桌前,从盒子里拿出一对珍珠耳钉,小巧利落,晶莹圆润。

“咝……疼。”

“忍一下。”

他已经足够温柔,可妮娜右侧耳洞许久未通,银针穿刺而过,她痛得眼泪汪汪,五指揪着他的衣服,小眼神幽幽怨怨的。

“这样就对了。”牧洲直起身,认真端详耳垂上莹莹发亮的珍珠,伸手摸了摸,嗓音低了些,“我家的小兔子真好看。”

妮娜耳根发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仰头看他时,目光扫过他耳朵上小小的耳洞,忍不住踮着脚去摸那处,问道:“好端端的打什么耳洞?”

“藏了一样东西,怕弄丢,还是带在身上最安全。”

“什么?”她瞳孔闪烁光亮,来了兴致。

牧洲笑而不语,从裤子口袋摸出个小东西塞进她手里。

妮娜好奇地摊开手看,竟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黑色耳钉。

她呼吸停滞,脑子瞬间空白。

这个不是……

上一次她来江南,吵吵闹闹的两人陪着魏东夫妇去公园玩,她被他强拉到气枪摊前,男人枪法很好,百发百中,最后获得一个丑丑的长颈鹿玩偶,还有这颗耳钉。

这家伙不仅收着,还随身携带。

真讨厌。

“牧洲。”她红了眼眶,哽咽得说不出话。

“哭什么?”牧洲无奈地笑,温柔抚摸她的脸,“帮我戴上好不好?”

“唔。”妮娜又哭又笑,努力憋回眼泪,踮着脚认真地替他戴好。

男人低头看她稚气的眉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喜欢她多愁善感的那面,生气就发火,感动就流泪,开心就闹腾。

她如此鲜活,活得真实又自然,偶尔有些矫情的小做作也显得分外可爱,让人甘之如饴,沉迷且无法自拔。

两人凑得太近,妮娜整个人贴在牧洲身上,抬眼便是男人白皙的肌肤,离开前忍不住在他侧脸印上一吻。

可亲完后,男人的眼神明显不对了。

妮娜哪里猜不到他的心思,可到底还在别人家,多少得收敛点,她缩缩脖子,“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

按在他胸前的双手被用力制住,她诧异抬眼,他温烫的嘴唇压下来。她躲闪不及,破口的那瞬被他强势探入。

“唔……”

他吻得很急,妮娜很快放弃抵抗,在他怀里软成一摊温水。

“咚咚……”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整个世界骤然安静。

“忙够了就下来,吃饭了。”

一门之隔,魏东声线低沉平稳,但若细听,尾音捎着几分难掩的笑意。

“咳……”牧洲捂住妮娜的嘴,看她圆溜溜的猫咪眼,抿唇笑着,“知道了。”

约莫十几分钟后。

牧洲牵着妮娜下楼。

跟在他后头的矮个子姑娘满脸通红,似乎还未完全从害羞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贺枝南正在餐桌前摆盘,余光瞥见两人过来,意味深长地笑了,问道:“衣服合身吗?”

“啊,挺好的。”

小兔子心虚地应道,低头不敢直视贺枝南。

也不知为什么,自从跟牧洲在一起后,她脸皮越来越薄,明明之前还游戏人间,游刃有余,现在摇身一变,颇有几分娇俏小媳妇的既视感。

魏东端着菜慢悠悠走来,难得说句多话:“我看不止合身,还合胃口。”

贺枝南娇嗔地打他一下,笑容根本挡不住。

妮娜脸更红了,扯了扯牧洲。

牧洲倒是没皮没脸地跟着笑,摸摸她的头,弯腰在她耳边说:“话糙理不糙,的确合胃口,我很喜欢。”

“喂。”她羞恼地瞪他,其他三人都在笑。

蹭饭的齐齐恰好跑进来,听见满屋子交错的笑音,好奇得不得了。

“什么事这么好笑?”

妮娜正愁没处发火,两手叉腰,凶巴巴地说:“小孩子别瞎打听。”

“妮娜姐姐还是不说话最好看。”齐齐挑起粗眉。

“欸,你个小胖子,你给我过来。”

齐齐被气急败坏的兔子追着在餐桌边绕了两圈,最后躲在牧洲身后,大喊:“牧洲哥,救我。”

“好了。”男人笑得眉眼发光,顺毛安抚妮娜,温柔地牵着她到桌前坐下,瞥了眼桌上的菜,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今晚见。”

妮娜愣了两秒,想到不久前的样子。

她在心底哀号,细声呜咽。

05

温馨的平淡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时间一晃,很快到了婚礼的前夜。

接亲的队伍清早八点准时到,化妆师六点上门,此时空****的屋子里只剩下姐妹两人。

夜里两点,贺枝南紧张得睡不着。妮娜也不睡,陪着她聊天,准备睁眼到天亮。

“南南,你现在幸福吗?”

“嗯。”贺枝南不假思索地回答,耳朵燃着红晕,带着几分小女人的羞涩,“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魏东真的很好,他给足我所需要的爱,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了。”

“哟哟,我家南南还会说这么酸的话。”妮娜笑眯眯地调侃,“爱情的魔力,让人信服。”

“你可没脸说我。”贺枝南现在多的是妮娜的把柄,随便两句就能说得她面红耳赤,“某人口口声声说不相信爱情,现在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欢,你在牧洲面前那叫一个乖巧又听话。”

“人生那么长,总会有些例外嘛。”妮娜凑近贺枝南怀里,安静地抱着她,“我从没想过会遇见牧洲,这也许就是我的劫,我躲不掉,不如选择接受。”

“你喜欢他吗?”

妮娜点头,说:“很喜欢。”

贺枝南坏笑着追问:“很喜欢是多喜欢?”

“南南!”她软绵绵地轻哼,小脸一红,诚实地说,“就是,离不开的那种。”

“牧洲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我希望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能好好照顾你,把你交给他,我很放心。”

妮娜听完,眼眶微微湿润,小声问:“你以后还会回北城吗?”

“回去也是为了你,无关其他。”

妮娜没再细问,现在提起南南那对冷血的父母只会影响大家心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妮娜昏昏欲睡之际,贺枝南突然说道:“静姝姐昨天给我发了微信,她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妮娜缓慢睁眼,回想起虚弱的表姐,长叹了声:“不太好。”

“嗯?”

“你还记得叶修远吗?”

“记得。”虽然过去很多年,贺枝南依然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张冷冰冰的俊脸,“静姝姐是不是喜欢他?”

妮娜爬起身,说起这个就来气,语气也变了:“这男人挺不是个东西的,明明已经跟其他女人订婚,还非要跑来招惹静姝姐姐。你也知道她身体不好,她因为这个狗男人醉酒送去医院抢救,差点命都搭了进去。”

贺枝南本就对那男人无感,厌恶地皱紧眉头,说:“静姝姐值得更好的男人,他不配。”

“我也这么觉得。”妮娜越说越起劲,猛然回想起医院的那个高大背影,急切地向她确认,“你记不记得读书时,叶修远的朋友,就是后来去国外读医那个,学校篮球队队长,高高壮壮的,叫章什么……”

“章骁。”

“对,就是他,我那天好像在医院看见他了。”妮娜说起八卦就来劲,“他当时追静姝姐姐追得火热,全校都知道,要不是叶修远这个死人头,姐姐跟他在一起多好,家里有个医生,安全感满满。”

贺枝南看她满眼泛光,柔声调笑,说:“你啊,不去当小媒婆可惜了。”

妮娜笑盈盈的,诚恳地说:“我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幸福,我爱的每一个人都能快乐。”

“那你呢,你的快乐呢?”

妮娜被问住,刚想说什么,床头的手机振了两下,她似乎猜到是谁的消息,点开微信,笑容似绽放的花束,开得越发灿烂。

贺枝南拢拢被子,细致地替她盖好,明知故问:“快乐找你了?”

“嗯。”妮娜重重点头,单手托着下巴,回信息回得心花怒放。

Z:【兔子宝宝,我失眠了。】

妮娜:【你可以属羊数星星。】

Z:【我数兔子,亲兔宝一下,亲兔宝两下……】

妮娜:【哼。】

Z:【想我吗?】

妮娜:【想。】

Z:【我也是,好想你。】

热恋期的男女总有道不尽的甜蜜与思念。

他们这头聊得火热,某个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女人迷迷糊糊睡着了,妮娜半点睡意都无,硬拉着牧洲聊天聊到早上。

时间刚过六点,屋外的天还没亮。

齐齐带着化妆师进屋,屁颠屁颠地上来敲门。

“贺姐姐,妮娜姐姐,快点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贺枝南刚睡下没多久,睡眼惺忪地揉眼睛,眼底布满血丝的妮娜强拉她起床。

“我最最最美的新娘子,准备出嫁咯!”

贺枝南怔住,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混沌思绪逐渐明晰,笑意浮上嘴角。

终于等到这一天。

嫁人了啊,贺枝南。

清早八点,平时幽静的小镇锣鼓喧天,喜庆的鞭炮轰鸣声自街头蔓延至街尾,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热热闹闹的型男团强行闯入,帮忙撞门的全是魏东往日的战友和兄弟。

拦门的妮娜、齐齐和张婶完全挡不住这群退伍兵哥哥的强劲体魄,齐齐那个没出息的家伙,因为牧橙承诺的一百个鸡腿就想叛变开门,结果被张婶揪着脖子狠狠吼了一通。

“轰——”

木门瞬间被撞开,高大魁梧的魏东穿着定制款西服,眉目硬朗英俊,体格结实强壮,妥妥的男模身材。

妮娜扯着嗓子提要求:“喊完一百句老婆我爱你,才准你亲吻新娘。”

在场所有人都在笑,魏东拿着捧花冲贺枝南大喊:“老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爱你。”

他声线洪亮,不知疲倦地重复了很多遍,满屋子都在回**他的深情表白。

贺枝南听得耳朵疼,挥手让他停下。

她坐在铺设喜字的红**,明眸清澈,红唇艳丽,身穿高定款龙凤褂,主色是大红色系,裁剪分明,丝绒面料配精美花卉刺绣,流苏头饰五彩绚烂,尽显温婉细腻的女人味。

“亲一个!亲一个!”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两人拥吻足足一分钟。

妮娜见所有人都在关注新人,悄悄跑到牧洲身边。

他牵起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询问:“困不困?”

“嗯。”

“今晚住镇里的酒店,明早我们回北城。”

“这么快?”

“新公司有些急事,我得赶回去处理。”

他低头看她垂落的眉眼,想了想,又说:“你要舍不得嫂子,可以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我忙完回来接你。”

妮娜轻轻摇头,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牧洲揉弄她软糯的手心,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下,说:“晚点抢捧花时记得要卖力点。”

她困惑地眨眼,问道:“为什么?”

男人瞳孔泛亮,笑得心神**漾,回道:“哥哥想娶你,想了很久了。”

妮娜错愕又慌乱,脸颊通红,呼吸极不顺畅。

傻子才会信他的鬼话呢。

她转头看向别处,嘴角疯狂上扬。

好吧,我摊牌了。

我就是大傻子,傻得无药可救。

第二天,风雪暂停,久违的阳光铺洒大地。

妮娜依依不舍地拉着贺枝南,多说两句叮嘱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两姐妹抱在一起哭着哭着都笑了。

最后,妮娜被牧洲抱上车,贺枝南转身投入老公滚烫的怀抱。

从江南到北城,开车需要十几个小时,到达北城已是深夜。

妮娜一路睡得昏昏沉沉,牧洲把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下车绕过来抱她。

她还没清醒,缩在他怀里被他带回家。

门锁密码是她的生日,开门很顺利。

他帮妮娜脱去厚重的棉衣,轻轻放在**,转身要离开时,她轻轻扯住他的衣服,用困倦的小奶音问:“你还要出去吗?”

“嗯,要去公司一趟。”

“还会回来吗?”

“我尽量。”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又说:“你乖乖睡觉,如果我今晚没赶回来,明天会给你打电话。”

妮娜知道他肯定有棘手的事要处理,不然也不会婚礼结束就马不停蹄赶回来。她在路上可以补觉,他硬撑着开了这么久,按理说比她还要累。

“注意安全。”

“嗯。”牧洲关上床头灯,黑夜里的低声卷着一丝倦意,“晚安。”

妮娜有恋床的习惯,在外头怎么都睡不踏实,回到自家大床后身心舒畅,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醒来时,房间只有她一人。

她以为牧洲没回来,虽有失落,但也能理解。拿过手机看了眼,没有微信跟电话,她稍稍郁闷片刻,精神抖擞地下床走向浴室。

北城近几日都在下雪,屋外白茫茫一片,站在高层往下看,浓雾弥散,天地皆是一片忧郁的浅灰。

妮娜出了房间,一眼便瞧见睡在沙发上的男人。

屋里有暖气,他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呼吸均匀,正在沉睡中。

她悄悄地靠近,心如蜜糖般滋润腻人,起床时那点小小的郁气随风消散,轻手轻脚挤进他怀里。

他在半睡半醒间抱她入怀,鼻间嗅到熟悉的味道,没急着睁眼,微笑先行挂上嘴角。

“早,兔宝宝。”

“你怎么没进去睡?”

“回来太晚,怕吵着你。”

妮娜心疼不已,知道牧洲很累,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自然不愿多加打扰,小手窸窸窣窣摸到他背后,哄小孩似的上下抚摸,只差唱安眠曲助眠了。

男人梦里笑得很甜。

梦里的兔子,跟现实中一样美味。

舒杭的电话打来时,两人刚刚吃完午餐。

牧洲煮的面条,色香味俱全,妮娜煎的鸡蛋,黑乎乎的像块炭饼。男人嘴上调笑,但还是很给面子全部吃光。

接完电话,妮娜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午餐肉,含混不清地说:“胖虎开了家花店,刚跟我瞎嘚瑟来着。

“大老爷们儿开花店,少女心满满。

“我看八成就是砸钱追姑娘。”

牧洲赞同地点头,抽出纸巾给她擦嘴,顺口问道:“店开在哪里,我下午不忙,我们去送个花篮什么的,给人家庆贺一下。”

“也好,我也想看看这家伙在作什么妖。”

午后,雪慢慢小了,阴沉沉的天空时不时飘落几片揉碎的雪花。

街边无人,商务车停在光秃秃的树下,牧洲刚准备下车,妮娜一把拉住他。

“嗯?”

“喏,献殷勤的胖虎,我找到他了。”

她抹开窗户上的水汽,下巴朝街边的花店抬了抬。

牧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崭新的花店外,见着一脸憨笑的舒杭。他身旁站着个仙气飘飘的白衣姑娘,微笑着指挥他搬东搬西。

他干得很来劲,笑容根本藏不住。

庆贺的几个花篮是线上订的,刚好在他们到店时送来,舒杭满嘴的“不用客气”,笑呵呵地迎接他们,转身去倒了两杯热茶。

花店分为两个区,一半卖花一半喝咖啡,装修风格偏小清新,选的地理位置极好,寸土寸金的商业区,租金贵得吓人,但对于舒杭这个憨憨富二代而言,这点小钱也不过九牛一毛。

牧洲站在街边打电话,妮娜透过落地窗看他微皱的眉眼,似乎遇到什么烦心事。

她抿了口果茶,视线瞥向那头正认真跟客人介绍花束的姑娘,如果没记错,就是之前那个在酒吧外卖花的姑娘。

妮娜转头看着目不转睛盯人的舒杭,戏谑道:“我们出去小半个月,你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什么叫勾搭?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创业。”

妮娜才不信,两手托着下巴,妥妥八卦脸,问道:“说说呗,什么情况?”

“咳,也没什么特别的。”舒杭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越说越害羞,“就前段时间,我恰好撞见她被地痞流氓欺负,正义感爆棚出手救了她,她出于感激,请我喝咖啡,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再然后,我就成为她的黄金合伙人。

“这家店当时正要转让,我就顺便盘下来,想着她以后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

妮娜挑眉,满眼狐疑地问:“你确定是恰好?”

“你别总把我当个跟踪狂看,之前被你骂过,我后来可不敢跟了。那天是真的凑巧,不对,这叫缘分。”

“我看你是陷进去了。”

“你不也一样?”舒杭有了爱情的滋润,胆子明显比以前大,还敢当面调侃她,“有牧洲哥管着,越来越像正常人了。”

“你什么意思,我以前不正常吗?”

舒杭刚准备回话,那头的姑娘娇软地唤他,他笑着起身,回头冲她无声说着什么。

妮娜看得清清楚楚,就四个字。

——小疯婆子。

她干瞪着眼,欲哭无泪。

完了,世道变了。

现在连舒杭这个铁憨憨都敢笑话她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然无存。

“怎么了?”牧洲刚坐下就见妮娜委屈巴巴的,于是笑着捏她的脸,“谁惹你不开心?”

“胖虎!”

妮娜顺势往他怀里凑,小心眼地告状:“他笑话我,说我在你面前乖成兔子。”

“本来就是小兔子。”男人好声好气地哄。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说:“四点我得回趟公司,先送你回家?”

“我可以一起去吗?”

“那里还没整理好,乱得很。”

她立刻表忠心,说:“我不嫌乱。”

“不急,弄好再去也不迟。”牧洲凑近她的耳朵,语气腻歪,“一般来说,老板娘都是最后华丽登场的。”

妮娜咬唇憋笑,眼眉弯弯。

她真的没出息透顶。

三言两语就被人哄得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