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后的阳光刺破车窗,柔软的光线一圈一圈地晕染开,仿佛全世界都在发光。
妮娜和牧洲先上山同朱老爷子告别,老人家舍不得他们,叮嘱好几遍没事回来吃饭。
妮娜嘴甜,抱着老人一通撒娇,哄得他合不拢嘴。
离开前,朱老爷子特意把牧洲拉到一侧,满眼严肃地交代事情。
十分钟后,牧洲上车。
在副驾驶等着急的妮娜凑上来,好奇地问:“大爷爷找你说什么?”
他很快启动车子,漫不经心地答道:“工作上的事。”
“哦。”
正经事妮娜也不多问,转而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闲来无事看看前几天写的新文大纲,越看越不顺眼,键盘声“啪啪”炸响。
“写东西?”
“嗯。”
牧洲瞥她一眼,看她专注认真的样子,抿唇笑了笑,说:“难得见你这么安静。”
她傲骄地冷哼道:“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就算是你打扰我敲字,我也会跳起来跟你干架的。”
“换个地方,也不是不可以。”
“喂!”
他抬手摸她的头,顺毛安抚,自然地转移话题,说:“往后半个月我会很忙,也许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天涯海角我都来见你。”
不是情话的情话,却远比情话更撩拨人心。
妮娜心头暖暖的,想起他之前说的夜夜醉酒,忍不住小小心疼一下。
她虽然不明白他的工作内容,但也算在这个圈子里长大,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商务局是躲不掉的,尤其像他这种初来乍到的商人,即使有老爷子的人脉支持,该走的关系该喝的酒,一样都不能少。
下了山,他们路过一家甜品店,妮娜瞬间被吸引,沿路追着看了好久。
车子到了路口突然掉头,她疑惑地转头看他。
牧洲笑着说:“我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他注意到了。
妮娜抿嘴偷乐,不愿让他看出自己的心动,只在他下车前扯住他的衣袖,飞速亲了下他的脸,而后正襟危坐,假装看电脑。
男人摸摸被她亲的地方,下车时,整颗心在疯狂跳跃,撞得呼吸都乱了套。
十五分钟后,妮娜美滋滋地啃起了奶油面包。
牧洲不仅要开车,还要时不时帮她拨开长发拢到耳后,看她略显稚气的侧脸,童颜清透纯美,怎么都看不出来是个成年人,而且还是个狠人。
牧洲喜欢这种反差感。
她活得很真实,真实得让他羡慕。
过了前面路口,不远处便到了妮娜小区门口。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妮娜故作不经意地问。
“之前比较忙,一直没时间去找,这段时间先凑合住酒店,等确定新公司的位置再说。”
她斟酌片刻,小声提议:“你要不要暂时先住我家?我家很大,房间很多,足够容得下你。”
牧洲听完没吱声,方向盘打右,车子很快停在路边。
他安静地目视前方,倏然低眼笑了,侧头看她,说道:“你这叫作引狼入室,很危险。”
妮娜不甘示弱道:“那你怎么不说饿狼进了兔子窝,半斤对八两,说不准谁输谁赢。”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本小姐大发慈悲你还不领情,那你去住你的酒店吧,我才不管你。”
变脸就跟翻书一样,小魔头的日常做派。
男人滑到嘴边的话被她堵回去,他也就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送她回家。
妮娜虽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可她骨子硬,从不伸手问父母要钱,反倒是外公和爷爷给她留了不少钱,所以即使什么都不干,也足够她挥霍这一生。
其实她自小家里就不太平,从她记事起,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跟着妈妈去酒店抓奸,抓了一个还有一窝。抓到后面,她都疲了,劝妈妈离婚,可妈妈依然恨得深沉,也爱得深沉,偏执地死磕那个并不爱自己的男人,不愿放手。
她很渴望温馨和睦的家庭环境,所以她一直都羡慕舒杭,他有全世界最豁达的父母,他们永远都是他坚强的后盾。
她没有后盾,她只有南南和自己。
妮娜家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顶层,那是她这两年靠写书赚钱买的。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澡睡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夜幕降临,她才隐约有点转醒的意思。
摸到床头柜的手机,瞬间弹出几条微信和无数个越洋电话。
微信是牧洲发的。
电话是半年前跑去国外养身体的妈妈打的。
妮娜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回电话之后发生的事——醉酒的女人疯疯癫癫地咒骂,控诉男人不接她电话,一遍遍问她自己哪里不如那些艳俗的女人。
这就是个死局,女人心甘情愿把自己困死在里面,就算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妮娜从**爬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光了才想起来自己在生病,又跑去小包里翻出牧洲塞进去的药。
吃完药,她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看着散着橘光的落地灯发呆。
良久,她瞄了眼时间,夜里十点。
她重新翻出牧洲发来的微信,不是什么甜言蜜语,更像是自言自语。
【别忘了吃药。】
【我晚上有酒局,不会喝多,放心。】
【刚才路过一家烤鸭店,闻起来很香,你爱吃这玩意儿吗?】
【记得按时吃饭,不准饿肚子。】
最后一条信息是九点多发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想你。】
妮娜的心很用力地颤了下。
纵然是铁石心肠,也抵不过男人温柔且深情的攻势。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终压不住心间窜起的小悸动,走到阳台给他打电话。
“嘟——嘟——”
漫长的两声过去,第三声响起时,电话接通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马上开口说话。
她听见那头狂啸的风声,他清润的嗓音透过电流,酥酥麻麻地轰炸她的耳朵。
“想我了?”
妮娜脸红红的,也不否认,问道:“你在哪里?”
牧洲笑了,低手掐灭指尖燃起的烟,醉醺醺地倚靠着车门,昂头看向藏匿于云层中的高楼。
“你家楼下。”
阳台开了一扇小窗,凛冽的寒风犹如肆意游**的夜间使者,撩起她耳后散落的长发。
妮娜冻得直缩脖子,戴上兔耳朵帽子,低头盯着手机发呆,脑海里仍在回想一分钟前两人的对话。
“你想上来吗?”
“邀请我啊?”
“算吧。”
“可我喝了酒。”
“嗯?”她微怔。
那头呼吸停了两秒,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话里捎带了点玩味的笑:“酒后控制力差,容易干坏事。”
她当然听得懂,娇嗔地说:“病人你也舍得欺负?”
“那我忍忍。”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他嗓音低了些,每个字符都燃着火往她胸口撞,“等我,兔子宝宝。”
她从没觉得一分钟如此漫长。
长到她坐立不安,心血翻涌,只想冲出房门给他一个超级大熊抱。
可再怎么忍不住,女孩子家的小矜持还是不能丢,至少现在还得端着点。
除非以后确定是他了,她便立刻卸下伪装,黏糊糊小兔火速上线,每天二十四小时挂在长颈鹿身上,耍赖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耐心等了半天,手机没动静,人也没影。急性子的妮娜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的那一刻,矜持啥的早已抛掷脑后,心急地飞奔到门前。
屋外没人,顶灯亮着浅黄色光晕,静逸得连呼吸声都在回**。
她跑到电梯前,按亮下楼按键,两手揣进软乎乎的睡衣口袋,身体时不时蜷缩两下。
楼道是真冷,通风口的窗户灌进冷风,她连打好几个喷嚏。
红色数字持续上升,很快到达她家的楼层。
“叮——”
电梯门打开,她刚要抬脚入内,就迎面撞上某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衣黑色外套,偏偏被他穿出几分吃人吸魂的禁欲气。
“怎么出来了?”
牧洲走出电梯,步子迈得不算太稳,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妮娜垂眼看向别处,说:“怕你找不着地方。”
“一层就一户,我还能走丢不成?”
“鬼知道,说不准你傻呢。”
他没接话,笑着靠近她。兔子假意挣脱,半推半就被他抱进怀里。
酒气沾染他身上独特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微微皱眉,昂头看他涣散的黑瞳,半埋怨半担忧地说:“你怎么成天醉生梦死的?抽烟喝酒熬夜,健康的事一样不干,命还要不要了?”
“要。”
牧洲乖乖听她小声嘀咕,弯腰把她完整抱进怀里。
她没挣脱,两手顺势摸进他的外套,困住精壮的腰身。
“妮娜,今晚我特别开心。”他嗓音略哑,带着醉后说胡话的颤音。
“什么?”
“有件棘手的事解决了。”
他很用力地抱着她,侧头贴贴她的脖子,滚烫的热气铺洒开来,很快染上胭脂红。他感受到那股炽热,坏心思地用鼻尖蹭蹭,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
“还有,想兔子的时候可以抱到她,就跟做梦一样。”男人说话很慢,语气如温水流淌。
妮娜能够清楚感受到牧洲的疲倦,他习惯了去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也习惯了隐藏自己的软肋跟需求,他几乎很少像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自己。
或许酒醒后的他,依然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钢铁战士。
可此时此刻,他是最真实的自己。
他在依赖她,很直白地依赖。
寒风透过窗户席卷小小的楼道。
不知静止了多久,抱着她的男人完全僵硬,不说话也不动,被封印了似的。
妮娜轻戳他的后腰,软腔软调地问:“你准备在这里吹一夜的风吗?”
男人似乎回了点神,恍恍惚惚地直起身,万分倦意加酒醉迷糊,眼皮半睁半闭,黑发凌乱,睡眼惺忪地低头看她,很乖地牵着她的手。
妮娜快笑疯了,难得见到他这一面。
这家伙醉狠了是“大狼狗”,半醉成了“小奶狗”,看她的眼神无辜又单纯。
“牧洲?”
“唔。”
她来了作怪的恶趣味,在他眼前晃晃,娇声问:“我是谁?”
男人轻轻皱眉,似在思索,慢吞吞地蹦出三个字:“我老婆。”
妮娜笑靥如花,恨不得上手去戳他的脸。
换作平时,她早一巴掌呼上去顺便骂他不要脸,可他现在奶乎乎的样子太好欺负了,她一点脾气都没有,笑眯眯地牵着男人进了屋。
客厅很大,暖气充足。
她把牧洲安顿在沙发上,转身给他倒了一杯冰水。
男人脱了外套,头晕得实在厉害,今晚的混酒一轮接一轮,早记不清喝了多少,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慢慢有些分不清梦境跟现实。
这时,有人递了杯水过来,他渴得厉害,仰头一口喝光。
妮娜见他唇角有残留的水渍,好心替他擦干净,指尖刚碰到他的唇,就被人狠狠压住,她没回过神,那人用力一拽,她便落在他怀里。
他低头吻住,温柔且强势。
“牧洲……”她奋力躲他炽热的吻,娇声娇气地哼,“我在生病,会传染给你……”
“我陪你一起。”
结束时,她头晕脑热,搂着他的脖子乖乖坐好,耳边全是他压抑的喘声。
“不继续了吗?”她软声问。
牧洲愣了下,直接笑出声来,诚实地说:“你还病着,我怕自己收不住手。”
妮娜调笑:“算你还有点良知。”
“良知是有,但不多。”
牧洲轻轻闭上眼,酒还没完全醒,抱着娇小软糯的姑娘就像抱着个大玩偶。他突然不说话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声越来越轻。
妮娜转头去看,男人已经睡着了。
约五分钟后,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滑出,扶着他平躺在沙发上,奔奔跳跳跑去房间拿了毛毯,非常贤妻良母地替他盖好。
而后,她又跑去浴室重新冲了个澡,洗香香后跑回沙发,两手叉腰,深深凝视他熟睡的脸。
总觉得画面不够完整,缺了点什么似的。
妮娜想了又想,最后微微一笑,掀开毯子,爬上沙发,轻轻窝进他怀里。
沉睡的男人身子微动,无意识地翻身侧躺,手臂在她背后紧密交错,下颌贴着她的头顶,霸道地把她抱进怀里。
她很乖,侧脸贴近他胸口,听着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画面很完整。
心也很安稳。
02
窗外阴云密布,雷声大作,不久后,天空下起滂沱大雨。
密集的雨滴砸响窗户,身后仿佛藏着千军万马,奔流不息,天地间皆是一片朦胧的灰色调。
牧洲醒来时,沙发上只有他一人。
他悠悠起身,正迷糊之际,餐桌那头传来细碎杂音,抬眼便瞧见穿兔子睡袍的妮娜正认真地把外卖装盘,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说是满汉全席也不为过。
“你醒啦?”
“嗯。”
她头也没抬,沉迷于卤鸡腿的较量中,有条不紊地安排他:“牙刷、毛巾在茶几上,洗漱好再来吃饭。”
牧洲还没完全清醒,安静不吱声,起身时又听见她咋咋呼呼地叫唤:“你还是去浴室冲澡吧,满身的酒气。”
“知道了。”
他听话地应声,思绪混沌的饿狼多了点温顺,她说什么他都乖乖照做。
不久后,他浑身清爽地从浴室出来,妮娜抱着干净的毛巾早早守在外头。
牧洲还没看清人,视线忽然全黑。
她踮起脚,粗暴地将毛巾罩在他头上,脚尖在地板上磨起小碎步,嘴里不满地嘟囔:“你低头啊,我够不着。”
他笑着弯腰,让她得以平稳落地。
妮娜没干过这种细致活,擦头发的手法逐渐暴戾。男人头皮快被搓麻了也没躲开,静静地承受她直线条的关心。
“好了。”
毛巾滑落,半湿的黑发垂过眼睑,残留的水珠滴落在眼睫毛上。
他的皮肤真的很白,五官轮廓极具少年感,光是那双清透的桃花眼就能吸人魂魄,勾去她半条命。
她见过他不装精英男的样子,阳光温暖,还带点幼稚的痞气。
“怎么了?”牧洲见她傻愣愣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凑近她的脸。
“吧唧。”
伴着清脆的亲吻声,下巴倏然被人偷吻了下。
他还没回过神,吃豆腐的小姑娘就已经跑远,顺便把半湿的毛巾盖在他脸上。
男人愣了两秒,伸手拽下毛巾,咧嘴笑得欢。
屋外倾盆大雨,屋内温润如春。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默契地埋头吃东西。
牧洲宿醉后胃口不佳,吃两口便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一旁堆积如山的外卖盒,皱了皱眉,问道:“全是外卖?”
“我不会做饭。”
妮娜诚实回答,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寿司。
“外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就算只是简单的料理,最好也自己做。”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回道:“可我更喜欢别人帮我做。”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男人却少见地陷入沉默。
他面色无常,微笑着给她夹了一个鸡腿,说:“你喜欢吃这个,多吃点,全都是你的。”
妮娜欲言又止,失落地低头啃鸡腿。
完毕,牧洲让她去沙发待着,自己负责收拾餐桌。
他站在水池前认真洗餐盘,突然后腰一热,有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抱上来了。他抿了抿唇,任她把微凉的手伸进衬衣里取暖,顺手偷摸轮廓明晰的腹肌。
“早上吃药没?”他低声问。
“嗯。”
她灵活地绕到他身前,藏进他怀里,卡在水池台与他之间,两人的身子贴得严丝合缝。
身高差的优势大概就是,即使这样也不影响他洗碗。
妮娜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很小声地说:“你不愿意跟我同居吗?这间房子很大,有时候一个人真的好孤单。”
牧洲隐隐心疼,可他现在顾忌的东西太多,深思熟虑的性子也很难让他马上做决定,他需要一点时间想想。
“没有不愿意,只是……”
后面的话他还未出口,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从他怀里脱离出来,跑去拿起手机,见着来电稍稍愣住。
是大爷爷。
车子上山时,雨势小了不少。
绵绵细雨滋润山野,干枯的树枝在雨水中浸染成悲凉的黑褐色,副驾驶的妮娜用手抚开车窗上的水雾,不解地问:“静姝姐姐身子明明还那么弱,怎么会突然跑出医院?”
牧洲意味深长道:“大概率是昨天的事。”
“可再怎么也不能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吧?她要真有什么事,狗男人甚至都不会难过,怎么想都不值当。”
妮娜长叹了声,想起刚才电话里大爷爷情绪激动的声音,老人今早去了隔壁市的老友家,接到通知马不停蹄往家赶,害怕静姝会干傻事,特意让他们先过去看看。
“牧洲,有时候我在想,其实你挺适合静姝姐姐的,如果没有我,你或许可以慢慢填补她的伤口,你们会成为很般配的一对。”
牧洲侧头瞥她一眼,笑了,问道:“舍得把我送给别人?”
“我说的是如果!”她嗓音拔高,生怕这家伙当真,“假设的意思,等同于说胡话。”
他抬头揉揉她的头,低声道:“人这一生会遇见什么人,经历什么劫,全都是注定的,躲不过也逃不开。”
话音落地,车子刚好停在老宅门前的空坪上。
牧洲先下车,撑着伞过来给妮娜开门。
妮娜还在思索他刚才说的话,在他探身进来给她解安全带时,她拽住他的衬衣,看着他的眼睛问:“那我遇见你,是我的劫吗?”
他想了想,轻轻点头,回道:“也是我的。”
大雨后的深山老宅更显安静和诡异。
妮娜本想把屋子上上下下翻个遍找人,牧洲一言不发地牵着她走向画室那头。
画室的木门半开,身形消瘦的女人背对他们坐在画板前。
“静姝姐姐。”
妮娜推门而入,女人闻声回头,嘴唇苍白,虚弱到随时可能会晕倒。
“你们来了。”
静姝低咳不止,妮娜跑去扶她起身。
她转头冲他们牵强一笑,说:“来得正好。”
她从画板前走到画室的角落,那里全是用纸张遮盖的画作。
静姝看向牧洲,声音哑得几近消失:“搭把手可以吗?”
妮娜不明所以,牧洲却秒懂她的意思。
十几分钟后,数幅装裱好的画陆陆续续被男人搬运至宅子外的空地上。
“全扔地上?”牧洲不确定地问。
静姝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是。”
画杂乱地堆积在湿淋淋的地面上,沾染了污秽的脏水,或许连老天都感受到了她的绝望,雨也渐渐停了。
静姝用仅剩的力气提起一瓶高纯度酒精,面无表情地把那些透明**泼洒在画上。
妮娜想上前说什么,牧洲伸手拦住,把她拉到身边。
空瓶“砰”地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静姝问牧洲要了烟盒跟打火机,抽出一支烟放在唇边,用打火机点燃。
她深深吸了口,没敢吸进肺里,虚幻的白雾之间,她看见的,是她再也寻不回的青春。
“轰——”
燃着微弱火星的香烟掉在浇满酒精的画上,顷刻间火光四溢,几度窜起的火团在空中噼里啪啦地在炸响。
静姝呆滞地看着画一点点烧成灰烬,她眼底无半滴泪,唇角勾起释然的笑。
感性的妮娜红了眼眶,她清楚眼前燃烧的并不是画,而是女人付出过的真心和对爱情最纯真的期盼。
“姐姐……”她眼泪不止,抽泣着牵住静姝的手。静姝的手冰冷,宛如女人此刻的心。
“妮娜,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爱情就像潮汐,潮起潮落,周而复始,它是一个无止境的轮回。
“可如果我不期待潮起,也就不会遗憾潮落。
“我想放过自己了。”
静姝看着妮娜哭红的眼睛,心脏抽疼,说话有气无力的。
约莫一个小时后。
他们把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静姝送回医院。
牧洲牵着妮娜走出电梯,在医院大堂跟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擦肩而过,其中一个伟岸结实的背影成功地吸引妮娜的注意。
“怎么了?”牧洲问。
她想了想,缓缓摇头,说:“没事。”
那人现在不是应该还在欧洲读医吗?
所以不可能是他,她肯定看错了。
如果他在这里,看见自己心爱的人被这么欺负,估计早把叶修远扔出去痛扁一万次了。
甜腻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弹指一挥间,12月到了。
北城不愧是雪城,接连下了一周的大雪,地面积雪深厚,寒风夹杂着绵密的白雪,仿佛来到雪精灵的王国。
原本单调乏味的生活因为有了牧洲的加入变得丰富多彩,妮娜早睡早起,不再熬夜码字,男人也会时常来找她,两人甜甜蜜蜜,宛如一对热恋期的小情侣。
闲暇时间,两人会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电影,她懒懒地躺在他的腿上,他捧着一本书,声音有催眠的魔力,没多久她睡着了,他抱着她上床,再抱着她一起睡觉。
有时候他应酬时喝多了酒,死皮赖脸跑来她家要亲亲抱抱,偶尔也不眠不休地折腾她。
12月中旬,两人商量好回江南不坐飞机,提前一天自驾出发,顺便欣赏沿路的风景。
回程的前两日,恰好是周六。
最近上映的电影里有妮娜想看的,牧洲早早订好票,傍晚时分开车来楼下接她,还带来她爱吃的面包。
离电影开场还有半个小时,他们在电影院旁边的咖啡厅喝东西,妮娜突然很馋甜甜圈和奶茶,非要自己去买,让他在这里等着。
去了半天还没见人,牧洲起身去寻,急匆匆走过拐角,撞上一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
“不好意思。”
男人随口道歉,径直往前,却被那人高声叫住:“牧洲?”
他停住,缓缓回头,见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似曾相识。
“天啊,还真是你。”浓妆艳抹的女人夸张地捂住嘴,瞳孔撑大,难掩惊喜,“他们之前说你来北城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居然为了晓涵真的跑来这里了!”
牧洲呼吸顿住。
晓涵?
他忽然记起眼前这人,他的高中同学,孙侨,也是林晓涵的闺蜜,那时她们好到同进同出。可这女人也曾背着好闺蜜跟他表白,结果自然被他拒绝得很难看。
男人面露不耐烦,只要提起林晓涵,他就忍不住回想起那些让人恶心反胃的片段,声音瞬间冷却。
“我还有事,有机会再聊。”
“那你留个电话,下次我叫上晓涵,我们一起聚聚。她要是知道你来北城,她会开心死的。”
女人毫不在意牧洲的冷淡,看他现在这副事业小成的精英范,满脑子都是他读书时阳光帅气的校草形象,自顾自地说:“牧洲,其实你们分手之后,晓涵一直都很难过,她还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之前对她那么好,千依百顺的,还为了她放弃当特种兵,吃了那么多苦头,她很后悔当时没有珍惜你……”
“砰!”
拐角处忽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牧洲察觉不对劲,胸腔隐隐发紧,撇下还在絮叨的女人走至拐角。
果然。
甜甜圈跟奶茶砸了一地。
兔子跑了。
03
安全通道里真的很冷,往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进炼狱深渊。
那颗泡在蜜罐里的真心,不受控制地悸动,你自认为的所有美好,皆如泡沫般消散无影。
妮娜从未如此混乱过。
就算之前被渣男深深伤害,她依然能在撕心裂肺中找回该有的理智。
她可以允许自己失败,但不允许自己败得难看,败得没有自尊。
就在不久前,她扔掉奶茶和甜甜圈,甚至都不敢当面质问他,转身仓皇而逃。
她漫无目的地跑,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息跟急促的脚步声,脸上何时湿了她也不知道,滚烫的泪水在奔跑中滴落砸在手背上。
妮娜小声抽泣,抹开眼前模糊不清的泪花。
好烫。
烫得她胸口发麻,呼吸困难。
“妮娜。”
牧洲在楼梯间拦住她。
她抗拒地推他打他,他不肯放,反而拽得越来越紧。
“你走开!”妮娜哽咽着,声音都哑了。
他低头看她哭花的妆容,想起出发前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百感交集,无力地叹了口气。
在这里遇见孙侨实属意外,知道林晓涵也在北城更是惊讶,之前虽然有人说林晓涵找了个有钱老头嫁来大城市,却没想到也是在这里。
“我……”
男人心乱如麻,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平时巧舌如簧的人突然不知该从哪说起。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闻言,牧洲低头看妮娜,她那通红的猫咪眼还在持续掉眼泪。
“你来北城根本就不是为了我,我只不过是你找不到小情人而存在的替代品,是你用来过渡的备胎。”
他眉头紧蹙,尽管被这刺耳的话捅得心窝子疼,但还是强行稳住气息,说:“我不知道她在这里。”
“你说谎!”妮娜只要想起那些话就心如刀割,“你之前的事从没跟我提起过,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牧洲脑中晃过一些反胃的片段,脸色变得黑沉,语气也冷了些:“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是没有放下!”
她深深闭上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都要裂开了。
“你可以为别人放弃很多东西,可以吃很多苦头,可以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早点出现?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不会舍得让我一个人难过,你看得清我的心,可你还是要那样去践踏。什么狗屁喜欢,我不过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你用来发泄的工具……”
“妮娜!”
牧洲大声呵斥,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他脑子都快炸了,努力深呼吸,把她拉过来抵在墙与他之间,劝道:“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你永远都把我当成孩子来哄,因为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好骗。”她泪如雨下地看着他,湿润的眸底晃过一丝绝望的幽光,“我明明……我明明就被你扔掉过一次,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我真的蠢得无药可救。”
妮娜冷笑,焦躁的情绪越发收不住,成串下坠的眼泪滴在小臂上。
“你不肯跟我同居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吧?你怕我们住在一起会耽误你跟你的旧情人再续前缘,耽误你们甜甜蜜蜜……”
“砰——”
耳边炸开沉重的撞击声。
牧洲一拳狠狠砸在墙上,距离太近,她甚至都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她吓傻了,面露惊恐地看着他。
牧洲明显动了气,情绪失控下显露出自己暴戾的一面,他忽略乌青的手指,低头紧盯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只是把你当成发泄的工具?”
“难道不是?”
男人眼底滑过一丝受伤,追问:“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哪怕就一次?”
他并不是不愿说,只是那个真相太过残忍,他本能地不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灰暗的那一面。
妮娜慢慢冷静了下来,眸底闪烁嘲讽的冷光,回道:“我们这样的人谈信任,配吗?”
“不要说这种话。”
男人深深合眼,快要气疯了。
“游戏就是游戏,谈什么感情,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天真?”
闻言,他怔住,呼吸声颤了颤,追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用再勉强自己装深情,你大可以去找你的小情人。”
妮娜仰头看他,心如死灰。
“我不会祝福你的,骗子。”
她常年把自己锁在铜墙铁壁的保护圈里,软萌的兔子慢慢拥有一颗刀枪不入的钢铁心,可这男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易攻破壁垒。
于是,她撕开那层保护网,变回任人宰割的兔子。
受伤其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期待,逐一落空。
正常人情场失意,大概率会拉着朋友痛哭流涕,或是把自己灌醉解千愁。
可妮娜明显不是正常人。
她挣脱牧洲迅速逃走,在回家的车上大哭一场。
下车后,瑟瑟的冷风吹过,她脑子突然清醒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手机关机,打开电脑码字。
从深夜到清晨,她在电脑前不吃不眠待了十二个小时,敲字的手指头都麻了,困到半昏睡时转身扑向大床,就算在睡梦中也在敲字,嘴里念念有词。
“男人算什么,只有钱不会背叛自己。”
这两天她不是码字就是睡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到第三天的下午才勉强清醒了些。
手机开机的那一瞬,恰好弹出一个语音通话,她强行睁开半只眼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接通语音。
“喂。”
那头一听就知道她没睡醒,顿时无言:“你怎么还在睡?不是今天出发吗?”
“出发?”妮娜恍惚地眨眼,人醒了,脑子还没醒,“出发去哪里?”
平时温婉清雅的贺枝南恨不得顺着电流拍她的头,大声说:“江南!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哦,我那个……我……”
“别磨叽了,赶紧起床。”那头先一步止住她发言,软声道,“牧洲在楼下等了你几个小时。”
妮娜的脑子突然不混浊了。
心底盘旋的那口怒气上头,她硬着嗓子回道:“我不跟他一路走,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你少跟我扯这些,我还不清楚你那臭脾气,闹起来腥风血雨的,牧洲脾气再好,你也不能太欺负人了。”
“臭南南,你到底是哪头的!”妮娜欲哭无泪,明明受害者是她,怎么就颠倒黑白了,“你最好的朋友现在被人欺负,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胳膊肘还往外拐,我讨厌你。”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
妮娜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孤立无援。
现在连最心爱的南南也站在牧洲那边,舒杭也是,静姝姐姐也是,大爷爷也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只有她是坏脾气怪物,想想都憋屈。
“好了,说你两句就急眼。”贺枝南难得见她委屈巴巴的样子,既心疼又好笑,忍不住出言调侃,“娜娜,你以前可没这么娇气,现在有人疼了就是不一样,越来越像小媳妇了。”
“你才小媳妇!”
“我本来就是小媳妇嘛。”贺枝南乐不可支,越发觉得现在的妮娜可爱到爆炸,娇声软语地顺毛安抚她,“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谁知道路上又会闹出什么事,你就当发发善心,让我睡个安稳觉行吗?”
“可是……”
“乖,快去收拾行李。”
妮娜当然是要拒绝的,可最爱的南南用这种口气哄她,她又有点不忍心,鬼使神差地回了句:“好吧。”
电话挂断。
她在**呆坐了五分钟。
不想见到牧洲。
一万个不想。
同一时间,男人的手机振动两下。
贺枝南:【好好照顾她。】
牧洲的心跟着安稳落地,扯唇笑了笑。
牧洲:【这是我分内的事。】
04
这次再去江南,少则一星期,多则半个月。
妮娜怕冷,穿很厚的毛绒服把自己包成粽子,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单元门。不远处的车门开了,男人难得一次没穿正装,回归初遇他时的状态。
休闲的黑色卫衣加深褐色飞行外套,黑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没戴装腔作势的眼镜,视觉年龄小了五岁不止。
屋外下着淅沥沥的小雨。
牧洲迎着风雨走来,低手接过妮娜的小箱子,见她一副明显不想搭理的冷样,瞄了眼腕表,笑着搭话:“吃东西没?”
妮娜只当两人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最多是搭车的同伴,她没理他,大摇大摆地走向后座,开门摔门,一气呵成。
她上了车才发现,后座放着一堆吃的,样样都是她的最爱。
她忘了自己多久没进食,饿得头晕眼花,可自尊心告诉她吃人家的嘴软,饿死也不受嗟来之食。
男人回到车上,通过后视镜瞥了眼包裹严实的白色小粽子,抿嘴笑了笑,说:“饿了就吃,晕了我可不负责。”
妮娜没吱声,闭眼装死,继续把他当空气。
车子很快启动,沿着湿漉漉的大道径直驶向高速公路。
“咕噜咕噜!”
不争气的肚子已经叫第三轮了。
妮娜幽幽怨怨地瞥了眼包装袋里的手枪腿,手指不可控地朝那处小幅度移动。
这时,男人冷不丁地来一句:“先吃主食,怕低血糖。”
她慌乱地收回手,嘴硬道:“我才不吃你的东西。”
牧洲笑了笑,没说话,一脚油门狠踩下去,很快驶上高速公路。
天黑得很快,刚过下午五点,公路两边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
也不知开了多久,走了多远,她在车上又一次昏昏沉沉地晕睡过去。
等再次醒来,车子已经下了高速,停在一个小镇上,车上除了她没有别人,牧洲不见了。
她茫然地下车,正前方是一家装修破旧的小酒店,右侧靠近小道的位置有一盏高高的路灯,照亮男人高挑的背影。她好奇地走去,探头一看,他居然在喂狗。
“你……”
妮娜本想问什么,可低头见狗嘴里叼着的食物,脑子瞬间炸开。
居然是她爱吃的手枪腿!
牧洲回头,一脸无辜地说:“我看你不爱吃,别浪费了,狗子挺喜欢的。”
她怒火中烧,转身跑回车上,一口气吃完三个红豆包。等男人掐准时机跑来开车门,无意外撞见她狼吞虎咽的狼狈样。
“咳……咳咳……”
她饿狠了,嘴里塞了一堆吃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弯腰探头进来,想给她擦唇角的奶油。
她当然不乐意,推搡间被男人轻轻按住手,他从包装袋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后递给她。
妮娜没接,下意识地用力掀开,冰凉的水泼在胸口,湿了一大片。
她慢慢咽下嘴里的东西,破天荒地没说话。
牧洲垂眼,睫毛轻盈颤动,堆积如山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彻底崩塌,轻轻地问:“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妮娜沉默。
他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我之前推开过你一次,所以你理所当然可以推开我无数次,可是妮娜,你不能因此否定我的全部,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剥夺我爱人的权力。”
感受到他的靠近,妮娜本能地想要抗拒,冷冷地说:“我不会像之前那么蠢,几句甜言蜜语就把我哄迷糊了。”
“甜言蜜语?”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舌尖抵抵脸颊,然后回到最初的样子,浑身透着自由散漫的痞气。
“老子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甜言蜜语,我还讨厌装腔作势,讨厌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天天喝酒,我以为把自己塑造成你会喜欢的样子就好了,可事实上不管我怎么努力,我仍然摆脱不了身上的阴影。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卑鄙小人,没什么大出息的小镇渣男,所以你可以完全忽略我的感受,按你所想的样子直接判我死刑。”
妮娜还是第一次见牧洲说这么多话,有些诧异,又有些疑惑地问:“你喝了酒吗?”
他干笑两声,像是自言自语道:“你总说我不是真的喜欢你,那你呢?你对我大概连喜欢都没有吧!如果但凡有那么一点好感,你也不至于总在第一时间就会想着放弃,然后随随便便把我推给任何人。”
妮娜怔怔地看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牧洲慢悠悠地直起身,很快远离她的气息,嗓音略显嘶哑:“这些话,以后我不会再说了,免得你说我虚伪。”
约莫十分钟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酒店,前台小姐姐说只剩一间房了,还是个单人房。
“你住吧,我睡车上。”
自打说完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后,男人仿佛失去支撑自己的主心骨,整个人瞬间沉寂下去。
可尽管面上冷淡,心里还是放不下她,他板着脸跑去单人房转了几圈,确定安全之后才离开。
破旧的走廊,暗沉的顶灯,他从外套里拿出烟盒,边走边点燃,朝空中飘飘然地吐出烟圈。
“牧洲。”
妮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他,只是看他落寞离开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些环绕在他周身的光芒不见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有血有肉、对爱还抱有幻想的男人。
妮娜整夜睡不安稳。
闭眼就是牧洲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明亮清澈的桃花眼泡在清泉里,满是伤感。
她迷迷糊糊睡了几小时,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屋外正在下雨,昏暗的天空似被撕开一个口子,顷刻间大雨倾盆,疯了似的往下灌水。
妮娜刚走到前厅,便一眼见到在小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男人,她走路动静很小,可还是吵醒了他。
“睡好了?”他面无表情地起身,也没看她,拧过一旁的黑伞递给她,“走吧。”
她静默两秒,盯着他颓然离去的背影,万千情绪绞缠在一起,不知该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
其实昨晚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心里还是有后悔的。
她的臭脾气她最清楚,一生气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人,主观臆断任何事,常常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那天事发突然,她满脑子都是些肮脏的画面,甚至都不愿给牧洲解释的机会,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假想一股脑全安在他身上。
或许正如他所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任他。
他被无情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一旦有任何威胁,他便成了第一个被放弃的人。
妮娜缓缓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收伞时,雨水顺势砸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牧洲侧头,瞥了眼默默爬上车的小兔子,神色讶异半秒,很快恢复如初。
那股闷气自昨晚起一直堵在胸腔,泄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尽管如此,他还是早起跑去附近给她买早餐,见外头下雨,又屁颠屁颠去酒店等她,生怕她那个犟脾气不打伞就往外冲。
明明自己难受得要死,可依旧还是喜欢。
牧洲想,如果她真的无法接受自己,那么他就依她所想,尽可能远离她的世界。
但他不会离开北城,他想要扎根留下来,什么时候想她了,就跑去她家楼下偷偷看一眼,如此便能知足。
“镇上只有包点铺,先吃两口馒头垫垫肚子,晚点再去其他地方看看。”牧洲把包装袋递到她手上。
妮娜低头瞥了眼白花花的大馒头,别扭地小声问:“你吃过了吗?”
“嗯。”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明显不想有后续。
她微微垂眼,有些难过,当理智慢慢击败冲动,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可她并不擅长示弱,她已经习惯用钢筋盔甲去抵挡所有的爱。
搭讪的腹稿打了一万个,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吞了回去。
她嘲笑自己是个胆小鬼,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揪着那颗自以为是的自尊心,干着肆意伤害别人的蠢事。
妮娜见牧洲不想搭理自己,低头啃了两口馒头,吃得太急,不小心呛住,慌乱地拿吸管戳豆浆,可那玩意儿不知道是不是劣质的,戳两下吸管都歪了。
正郁闷无助之际,身侧的男人伸手过来,准确地一击命中,把豆浆送到她嘴边。
她猛啜两口,卡在咽喉的馒头碎勉强咽下去。
等她再回头,男人又恢复冷若冰霜的脸,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她抿嘴偷笑,忽然觉得他扭捏得有点可爱。
还总说她是个小孩。
某些人幼稚起来,顶多也就三岁。
之后的路途还算平稳,男人专心地开车,百般无聊的妮娜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码字。
不知过了多久,昨夜的失眠反噬上头,她困倦地揉揉眼睛,歪头沉沉睡去。
时间稍纵即逝,眨眼便过了午后。
他们进入江南地界,路过宁水市时,牧洲接到一个电话。他瞥了眼身边熟睡的妮娜,把车子停在路边,下了车才说话。
“知道了,地址发我。”
物流公司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恰好牧洲回来,他亲自去解决再好不过。
妮娜从昏睡中清醒,发现车子停在幽静的街道旁,一棵枝繁叶茂的樟树下。
她在车里没瞧见牧洲,于是撑着黑伞下车,车门打开,蚀骨的潮湿感扑面而来,那风如尖锐冰刀,直往你五脏六腑里捅。
时隔一年,故地重游。
南方特有的湿冷让妮娜记忆犹新,她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恨自己穿得太少。
环顾四周,除了来去匆匆的行人,男人不见踪影。
她撑着伞在雨中漫步,慢慢走向不远处的小超市,本想先买点零食和饮料充饥,可刚刚走到超市前,猛然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痛苦的惨叫声。
妮娜直接扔了伞,冲动之前动了动脑子,随手拿起摆在外头卖的小型平底锅,往里走几步,竟瞧见一个油腻的大光头男人正在暴打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鼻青脸肿,可怜兮兮地跌坐在地上求饶,大光头视若无睹,两只手呼呼地往她脸上狂扇。
附近的行人陆续被吸引过来,其中不乏年轻力壮的男人,可所有人仿佛都被冰冻住,看戏的眼神,冰冷的心,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
暴脾气的妮娜再也受不了,拧着平底锅冲上去,谁知锅还没砸到光头,就听见“啪”的一声,一个空矿泉水瓶先一步敲在光头的头上。水瓶掉落,他的头依然坚固。
光头捂住脑袋回头,妮娜也跟着看去,就见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姑娘,那张脸莫名有点眼熟。
“你个小娘们……”
光头骂骂咧咧的,那架势明显想要报复,可他还没起身,“砰”一声,肩膀再受一记重击。
平底锅的威力显然比水瓶带劲,光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年轻姑娘诧异地看向妮娜,两人眼神相交,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牧橙!”
妮娜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她好奇地回头,见牧洲皱着眉头严肃走来。他先看了眼举着平底锅的妮娜,再看向一旁的年轻姑娘。
两个女人同时被那个眼神震慑到,妮娜悄悄把手上的东西藏在身后。
牧橙自知惹祸,尴尬地笑了两声,小声喊道:“哥……”
“哥?”
妮娜瞳孔张大,惊讶得合不拢嘴。
车内静得好似一潭死水。
妮娜跟牧橙一左一右分居后座,没有人敢坐副驾驶,因为那男人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妮娜对这个见义勇为的小姑娘颇有好感,除了穿衣风格略带小镇气息,单论相貌还是跟牧洲有几分相似的。
“欸,你要吃这个吗?”妮娜瓮声瓮气地问,递过去一根烤肠,那是从派出所出来后,偷偷摸摸在路边买的。
牧橙瞥了眼男人僵硬的侧脸,慢动作接过,小声回道:“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起烤肠,时不时眼神交流,像两只偷腥的小猫。
其实牧橙也不是那种逢人就熟络的性子,但莫名对矮个子的妮娜觉得很亲近,尤其在派出所录完口供后,还亲眼瞧见平时云淡风轻的哥哥对她那副无可奈何的宠溺样。
“伤人就是不对,你还有理了。”牧洲一脸严肃。
“我这叫替天行道。”妮娜不以为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冲上去,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我乐意。”
牧洲无言以对,气得快要升仙,没好气地说:“老子活该管你。”
听到对话,于是牧橙掐指一算,其中必有猫腻。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得打探清楚,于是,她小幅度凑近妮娜,用自认为很小的声音找人聊天:“我叫牧橙。”
“朱妮娜。”
牧橙歪头一想,这名字似乎很耳熟,之前在东哥媳妇的甜品店打工时,偶然听她提起过几次。
“你也从北城来的?”
“嗯。”
“那你认识南嫂子吗?”
听见熟悉的名字,妮娜眸底神采奕奕的,说:“南南是我最好的朋友。”
牧橙连连点头,看了眼前方,咳两声清嗓,压低声音问:“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啊?”
妮娜被问得一愣。
“没什么关系,别问了。”男人面色冷淡地否定。
“哥。”
男人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方向盘,不温不火地说:“你要那么闲,不如说清楚为什么一个人偷跑来市里?”
“我找朋友。”
“什么朋友?”他铁色铁青,语气不善,“不过一群狐朋狗友罢了。”
“那你以前也没多好,身边的狐朋狗友不比我的少,你少瞧不起人!”
牧洲抬眼瞥向后视镜,皮笑肉不笑,看着怪瘆人的。
牧橙怕死地缩缩脖子,慢慢挪回原位。
妮娜郁郁寡欢地低头,盯着绞缠在一起的手指发呆。
原来被人否定的感觉这么糟糕。
可她就是闹闹脾气而已,又没说非要分手,他至于这么急不可耐地撇清关系吗?
下午四点,江南小镇沉浸在烟雨朦胧的水雾中,雨不停,风也不止。
商务车稳稳开进物流公司的铁闸门。
牧橙先跳下车,妮娜刚想开车门,外面先一步拉开,牧洲撑着伞站在车外,她昂头看他,心神持续**漾,乖乖下车窜进伞里,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公司有点事需要我处理,得过两天才能上东哥家,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我现在找人开车送你过去。”
妮娜很少听他冷言冷语,乍一听分外刺耳,忍不住软声嘀咕:“你是担心我在这里给你惹麻烦,所以才着急赶我走。”
“随便你怎么想。”
说着,他把伞递给她,盯着她低垂的头沉默两秒,哑声又问了句:“你要不要留下来等我?”
妮娜没出声,只当默认。
男人回车里拿下她的行李箱,把黑伞塞进她手心,转身朝不远处的牧橙招手,而后戴上卫衣帽子,很快消失在银针般绵密的细雨中。
牧橙风风火火地赶来,接过妮娜的箱子,见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然跑远的男人,说:“我哥就是这个德行。”
“嗯?”
“你别看他对谁都很友善,其实坏脾气的那面,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见到。”
妮娜还是没听懂,愣怔地眨眼,问:“什么意思?”
牧橙毫不客气地掀翻他老底,冲她神秘一笑,说:“他在跟你撒娇呢,想要你哄哄他。”
05
江南的冬雨灌着冷风,细密如针,丝丝缕缕滑入心间。
深夜,妮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色,仿佛要沉沉压下来。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会下雪。”
牧橙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百般无聊地刷微博,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妮娜说话。
“我见过江南的雪,很美。”
妮娜木讷地盯着飘落在玻璃上的雨丝,满脑子都是初遇牧洲的那夜。
那天很冷,雪下得很大。
她跟着贺枝南夫妇第一次进物流公司,看什么都好奇,见人搬货也跑去凑热闹,结果被出来巡视的牧洲抓个正着。
“那边那个小孩,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那时的妮娜还是一点就着的“小爆竹”,不服气地同他唇枪舌剑,自以为占了上风,结果在厕所得意扬扬勾搭他时,却被他柔韧滚烫的唇舌反将一军。
想到这里,她脸颊微微泛红,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
妮娜回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11”。
“他们还没回来吗?”
牧橙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意味深长地问:“他们,还是他?”
自从回公司后,牧洲忙得不可开交,去北城的两个月,这边公司的事虽安排了人处理,东哥也会时不时跑来帮手,可还是堆积了很多细碎的小事需要他亲自解决。
回来的当晚,他带着公司几人连夜开车去往隔壁市,现在还没回来。
妮娜也不磨叽,看向牧橙的眼神无比诚实,回道:“他。”
牧橙闻言笑了,乐得前俯后仰。
眼前的人儿虽然不及牧洲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妩媚,可就是有股说不出来的劲,比如完全看不出年龄的童颜,前凸后翘的好身材,娇气可爱,让人很有保护欲。
她很难贴切地形容妮娜,只能说哥哥眼光真的很不错。
“大光刚来微信,说他们快到了。”
牧橙直起身,还准备说什么,屋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妮娜条件反射地想追出去,可走到门前又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我饿了。”身后的牧橙大步走来,径直打开门,冲她露齿微笑,“妮娜姐,你要不要跟我去厨房一起弄点吃的?”
有人给台阶,她也不矫情,顺着就下了。
“好啊。”
屋外的雨似乎还在下。
商务车上风风火火下来几人,大光他们又累又饿,下车就吆喝做饭阿姨煮几碗面条果腹,几人哈欠连连,看来这趟累得够呛。
牧洲最后一个下车,没撑伞,外套也没穿,顶着风雨前行,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
牧橙带着妮娜走向厨房,两队人马刚好在大货车前相遇。
“大橙子,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打鬼啊?”大光长着一张油嘴,说什么都不着调,刚要说几句欠扁的话调侃她,瞥见她身侧的妮娜,觉得似曾相识,笑着问,“这哪儿来的小美女,你朋友吗?”
“去去去。”牧橙嫌弃地摆手,挽着妮娜的手臂,嘚瑟地昂头,“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是我家未来的嫂子。”
“牧橙。”
诧异的大光还未开口,牧洲先行叫停。
他不急不慢地走来,瞥了眼冻到瑟缩的妮娜,脸色越发难看,说话也不好听:“别在这里瞎扯,赶紧进屋去。”
“哥,”牧橙无视他的冷淡,“妮娜姐她等了你……”
“听不懂我说话?”男人满脸冰霜,半威胁的口吻,“还不滚进去?”
牧橙还没动,反倒是身侧的妮娜直接转身跑了。
凛冽蚀骨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她越跑越快,一鼓作气跑回自己临时的小房间,背靠着门板大口呼吸,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好丢人。
她怎么能那么没出息地逃走呢?
她应该冲过去大声质问他到底要怎样,是不是真的要分手,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咚咚!”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她站着没动,耳边滑过男人疲倦的低音:“妮娜。”
她心跳疯狂加速,嗓子眼胀痛,原本下定主意不搭理他,可当敲门声再次响起,她条件反射地开了门。
“干吗?”她垂眼不看牧洲,语气也差。
牧洲昨夜整晚没合眼,眼底遍布血丝,低头看她委屈的小模样,胸口沉得仿佛有千斤重,满脑子都是牧橙刚说的话——
“妮娜姐为了等你,一夜没睡好,你刚才这么说话太欺负人了。”
他定了定神,脑子都要炸了,轻声说:“牧橙说你昨晚没睡,如果这里住不惯,我让人送你去酒店,或者明早去东哥那里。”
“你什么意思?”妮娜抬起头看牧洲,眼眶红红的,明显会错意了,“你就这么想赶我走?我待在这里让你不自在是吗?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自己会走,不要你送。”
气话上头,妮娜转身就要回房拿自己的小箱子。
牧洲拽住她的手,强硬地把她拉到身前。
“别闹了,我很累。”
他说的是身体上的疲累,可这话入了她的耳,明显换了另外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累,那就干脆算了,我们不要勉强在一起,你想分手直说就是,我不会纠缠的。”
牧洲定定地看着她,出口的话音都散了:“你确定想分手?”
“是你不要我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
真的很委屈,委屈又憋屈。
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难过,可她又不是不愿意改,为什么都不能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要睡觉了,你走。”
妮娜努力憋回眼泪,作势要关门。
男人伸手死死抵住,她力气敌不过他,气急败坏地踢他一脚,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牧洲叹了声,心头郁气未消,刚要不是听见牧橙说的话,也不会头脑发热就上来找她,这一来二去,似乎又成了他的错。
他脑子很乱,什么都不愿再想。
“你睡觉冷不冷?”
男人自觉忽略她刚才的气话,轻声问,面色缓和不少。
“唔。”妮娜咬着下唇,乖乖不闹了。
“我让人给你送床被子来?”
“我缺的不是被子!”
“那是什么?”
她眸光澄亮,张了张嘴,说:“你。”
牧洲足足愣了三秒,哑然失声。
“一个人睡特别冷,没有人抱着我。”她仰头看他,眼底闪烁着清亮的光芒。
“想我陪你?”他微微勾唇,笑着问。
妮娜很诚实点头。
“你觉得只要随便喂我吃颗糖,我就会选择性失忆,完全忘记你不喜欢我这件事?”男人低头靠近,在她耳边轻咬字音,每个字符都好像灌满了忧伤。
“牧洲。”
她眼泪砸下来,哭得鼻尖通红。
她从来没说过不喜欢他,她只是害怕这种话说出口,他就不会再像之前那么珍惜自己了。
她很喜欢他,也很需要他。
“还是我太惯你了,对吧?”他微微合眼,自嘲地笑,“因为我太容易被得到,所以丢掉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牧洲直起身,混乱的思绪侵占整颗心,每一刀都直直往心脏捅。
“如果你想结束,我没有意见。”
说完这话,他利落地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间时,身后倏地响起一阵躁动的脚步声,牧洲刚要回头,来人从背后用力抱住他的腰,两条细胳膊交叉缠紧,勒得他呼吸不过来。
“我不要结束,我也不要分手,我刚才是脑子糊涂说蠢话,这话不作数!你也不可以当真!”
闻言,牧洲直接被气笑了。
刚离开时,他绝望到整个人沉入冰潭,胸腔内的心似被什么用力撕扯,痛不欲生,可前后不过半分钟,又被她霸道地强行愈合。
他艰难转过身,她始终抱得好紧好紧,昂着头看他,泪眼婆娑的小可怜样。
“你先放手。”
“不要。”她当然不傻,知道打铁要趁热,软腔软调地哭诉,“我放手你就会走,然后丢下我一个人。”
牧洲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牧洲哥哥,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从追出来的那一刻起,妮娜已然彻底抛弃那颗可笑又自大的自尊心,少见地蹦出真心话,还开始抽泣,“你突然不理我,我心里特别难受,好像真的快要失去你了。可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办,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温柔比你幽默比你更喜欢我的人了。”
男人若有似无地扯扯唇角,他承认这姑娘很会哄人,笨拙得毫无技巧,傲骄的说辞甚至连表白都算不上,可颤着哭腔的每个字都笔直地往他心里去。
“我……”他的声音明显软了几分。
“洲哥。”电闪雷鸣间,大光从黑暗里探出半个头,哆哆嗦嗦地提醒,“那个红商的李总,我刚联系上了。”
“知道了,马上来。”等大光消失,牧洲放缓呼吸,平稳情绪,低头再看妮娜,“我还有些事要忙,你先睡。”
她坚定不动,手臂越缠越紧。
他轻声叹息,妥协似的说:“忙完我来找你。”
“你不准骗人。”
“行。”
听到男人肯定的答案,黏人的妮娜恋恋不舍地放开。可在他转身之际,她猛地拉住他的手。
“嗯?”
“你不亲我一下吗?”她轻咬下唇,满眼期待。
牧洲痞痞地笑了下,倏然弯腰靠近。
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预想之中的吻,缓缓睁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然后,在她诧异的注视下,他的手径直伸向她的脸,弹了个扎实的蹦蹦。
“疼。”
妮娜吃痛地捂住额头,目送男人离开的背影,欲哭无泪地撇撇嘴。
她哄得还不够好吗?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