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四点多,空阔的道路车影寥寥。

昏暗路灯在雪地拉开一道黑影,绵绵白雪悄然飘落,车轮匀速滚过铺满白色丝绸的松柏马路,留下一串清晰且悠长的印记。

商务车停在酒吧街附近,副驾驶的姑娘沉睡不醒,硕大的鸭舌帽刚好遮过巴掌大的脸,雾蓝色长发分两股,束成可爱小丸子在耳下晃**。

牧洲停稳车,把暖气开至最大,疲惫地闭上眼。耳边隐隐响起她碎碎念的梦话,他唇角上扬,有种在梦里吃糖的甜腻感。

唇齿咬碎糖果,吸吮,吞咽,溢出满口香甜。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妮娜缓缓睡醒。

她侧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男人,轻手轻脚地下车。

雪似乎还在下,数不清的雪片纷纷坠落,帽子上很快叠起积雪,她伫立在寒风中,眼神木然,未清醒的脑子逐渐放空。

顺着图片信息,她走到酒吧街的尽头,左拐,还真在路边树下发现了舒杭的车。

“怎么不叫醒我?”

身后突然传出低醇温润的男声,她愕然回头,看到牧洲就站在身后。

“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的。”

“没做亏心事,你慌什么?”

妮娜抬抬帽檐,瞳孔映出他明朗清亮的笑脸,衬衣外随意套了件深色夹克,严谨中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痞气。

“你……”

“嘘。”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掐住她的肩头转后,自然地把她抱进怀里,视线顺着飘零而落的雪花探向亮起的后车灯。

驾驶位下来一人,身影高大魁梧,光看那背影便能认出七八分。

是神秘消失几日的舒杭。

“他怎么在这里?”牧洲皱眉,不解地问。

妮娜摇头,用力扒拉他的手。

两人恰好站在风口,寒风狂啸,冷似冰刀,她下意识往他滚烫的怀里靠,嘴里念叨着:“三更半夜跑来街上闲逛,准没啥好事。”

阿Ken的酒吧就在附近,他收工时刚好瞧见舒杭的车,那个车牌尾数实在好记,88438,于是他第一时间拍下并发给妮娜。

下车后的舒杭贼头贼脑地走向暗黑无人的小巷,妮娜的好奇心达到顶峰,她强拉着男人快步追上去。

轻重不一的踏雪声延绵响起,等他们追到巷口,妮娜倏地停步,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舒杭已经不见了。

巷子很深,唯有一家小小的花店亮起灯牌。

两人刚准备往里入,猛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串汽车引擎声,由远至近,停在离他们不过几米的路边。

“抱住我。”

闻言,妮娜转身缩进牧洲的怀里,两手摸进外套环住他劲瘦的腰。

男人怀中藏着温香软玉,他勾唇笑笑,听话地用力抱紧她,顺便不经意地亲吻她冻到发红的鼻尖。

妮娜呼吸一紧,刚想骂他不讲规矩趁乱打铁。

恰逢这时,身后缓缓飘过一人,脚步轻盈,干冷的空气捎来一丝清新花香。

妮娜不敢动了,侧头紧贴牧洲的胸口。

等人走远,她昂头看他,小声问:“看清没,是什么人?”

“没有。”

她无语,骂道:“你眼睛长天上去了?”

牧洲点头,表示认同地说:“光顾着看你来着,没注意其他。”

她羞恼地推开他,阴阳怪气道:“你比胖虎更像猪队友。”

“谢谢夸奖。”男人笑得分外欠扁。

巷子的拐角放置着一堆叠好的纸箱,足足有一人高,十分隐蔽。

这里距离花店仅两米远,舒杭一点困意都没有,不知疲倦地蹲点几天,口袋里的西瓜发夹也跟着静躺几日。

“喂。”

突如其来的一声后,左后肩被人狠拍两下,生来胆小的舒杭吓得魂都没了,下意识地挥拳过去。

牧洲反应及时,拽过妮娜扯进怀里,这才让她“幸免于难”。

妮娜也吓蒙了,拳风冷飕飕地晃过眼前,险些变身熊猫。

“臭胖虎,你想害我啊?”

舒杭听见熟悉的女声,不可置信地睁眼,涣散的瞳孔聚焦,瞧见惊魂未定的妮娜,她脸色苍白,眨眼动作异常缓慢。

“你怎么在这儿?”舒杭惊讶地问。

然后,他抬头看向她身后的牧洲,男人气场强大得宛如她的保护伞,下巴微扬,懒洋洋地冲他笑。

“牧洲哥?”舒杭嘴角抽搐。

假的吧,这种鬼地方也能撞上?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怎么,干了坏事还怕人知道?”妮娜跳起来一个精准锁喉,身高差异下几乎半挂在舒杭的身上,举止略显亲密。

“你偷偷摸摸地猫在这里干什么?从实招来!”

舒杭被勒得脸红,直翻白眼,忙说:“别别,喘不过气了。”

牧洲眉头紧蹙,就算知道这两人不是那种关系,可见着还是莫名不爽。他出手勾住妮娜的腰,硬生生把她从舒杭身上扒拉下来。

“你干什么?”妮娜不满地问。

“好好说话,少动手动脚。”牧洲语气淡定。

妮娜闷闷回嘴:“要你管!”

他面色阴沉,语气也硬:“我偏要管。”

“你……”

死里逃生的舒杭弱弱举手,小心翼翼地问:“二位,我能不能插句嘴?”

“说!”两人默契回头,异口同声。

舒杭沉沉地叹了口气,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那个西瓜发卡,摊在手心,往妮娜跟前送。

“其实……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她,没其他意思。”

牧洲跟妮娜面面相觑。

她思索几秒,伸头看向那个闪烁亮光的招牌,不确定地问:“花店?”

舒杭点头如捣蒜。

这件事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日是北城一年一度的大型动漫展,集结五湖四海的二次元爱好者,舒杭自小喜爱动漫,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次元宅男。

那晚人特别多,他好不容易挤进去,一个不小心撞倒站在他身后的姑娘。

姑娘没喊没叫,穿着粉蓝相间的洛丽塔裙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她面露胆怯地咬唇,五官清秀动人,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纯净美。

舒杭整个愣住,雀跃的心如遭电击,耳边的嘈杂声也很快消失。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他回过神,低身想去扶她。

姑娘犹豫两秒,试探着握住他的手,缓缓起身。

“那个,我……”他很少跟女生打交道,嘴笨得要命。

“没关系。”姑娘冲他微笑,低手拍了拍裙上的尘土,转身挤进簇拥的人群。

他呆滞不动,隐约看清她耳朵后挂着类似耳机的东西,等他低头找掉落的车钥匙时,无意间发现一个颜色艳丽的西瓜发卡。

舒杭第一时间追上去,好不容易追到门口,见着姑娘亭亭玉立的背影,没来得及上前,电话响起。

是牧洲打来的电话。

“妮娜喝醉了,在××酒吧,你来接她。”

舒杭追着那处小跑起来,心不在焉地回答:“牧洲哥,你不是在嘛,你就帮我照顾一下,我这边有事要忙。”

牧洲刚从酒吧出来,本就怒火中烧,听着推辞更是来火,提高音量质问:“她是你的女朋友,什么事情能比她更重要?”

会展外人潮涌动,没多久舒杭就跟丢了,眼睁睁看着那个姑娘消失在人群中。

舒杭伫立原地,风雪肆意拍打他红透的脸,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

他深深叹了口气,说:“唉,我直说了吧,娜娜根本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牧洲愣了两秒,问:“什么意思?”

“我纯粹就是被她赶鸭子上架,结实好用的工具人一号。”

牧洲还想继续追问细节,可那头的舒杭忽然大叫一声,随口敷衍两句,直接挂断。

他在人群中再次锁定了那个姑娘的身影。

再后来,他跟着姑娘驾驶的小面包车来到这条街,耐心摸索她的行动轨迹。

天黑后,她会在酒吧街外卖花,直到酒吧悉数关门,天不亮开始做三明治,清早跑去学校门口售卖。

舒杭在她的小店前徘徊过无数次。犹豫不决的性子令他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害怕会被她当成坏人,所以只敢默默跟着,默默守护。

并不是多么稀奇的故事,他却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清楚。

妮娜听完后一脸不可思议,问:“你就为了一个发卡,跟了她好几天?”

舒杭傻呵呵地笑,不好意思地摸头,回道:“我这不是怕我突然出现,吓着她了嘛。”

妮娜震惊于他神奇的脑回路,而后倏地想起一事,好奇地问:“不对,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

“谁说的?”他表情严肃地反驳,“我可是纯爷们儿。我只是不擅长跟姑娘打交道,毕竟从小到大身边都是男人。”

妮娜听着感觉有些怪,不禁反问:“我不是姑娘吗?集漂亮、温柔、优雅、可爱于一身,世间仅有,人间绝唱。”

“嗨,你得了吧。”舒杭仗着牧洲在,知道有人能治她,胆子大了些,“你看哪家姑娘像你这么粗鲁,动不动就口吐莲花,出手打人。”

小魔头瞪圆了眼,瞬间暴怒,勒起袖子就要干架,大喊道:“你过来,有个架我想找你打一下。”

她气势汹汹地冲上去,身后那人扯住她的卫衣帽子往后拉,她被扼制住脖颈,后退两步撞上他胸口。

牧洲按住她的肩,温声细语地安抚:“别闹了,先办正事。”

“哼。”

妮娜目光凶狠地瞪着舒杭,经过鸡飞狗跳的一夜,她的酒彻底醒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饿了?”牧洲听见奇怪的声音,笑着问她。

“嗯。”她也不否认,转头看向舒杭,恶声恶气的,“我要吃软乎乎的红豆包子,你马上去买来,不然我现在冲进去告诉你的心上人,有个叫胖虎的家伙是个跟踪狂!”

“别别,我去就是,犯不着这么暴躁。”

舒杭怕了这个姑奶奶,平时就能拿捏住他七寸,这下小秘密被发现,最后三寸也没了。

“那这里……”他有些担心。

“我们帮你盯着。”

妮娜知道舒杭没有恶意。酒吧街附近鱼龙混杂,时不时还有醉汉出没,他是担心姑娘半夜出行容易遇见坏人,所以才会傻傻守到天亮。

舒杭走后,窄小昏暗的巷子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巷天寒地冻,雪势渐渐转小,纯白碎屑飘散于半空,洋洋洒洒落在帽子上。

悬挂在灰墙上的路灯散发着深黄色的光晕,浅浅照拂着妮娜的小半张脸。

牧洲半个身子隐在暗处,低头见她冻得搓手哈气,脱了夹克罩在她身上。

“我不要。”

“穿着。”

炽热暖气团团簇拥,捎着他的体温跟气息。

妮娜没再乱动,倏地想起他只穿一件单薄衬衣,零下低温让人瑟缩发抖。

“你不冷吗?”她小声问。

“男人哪有那么娇气,放心,冻不着。”

“哦。”

她吞下后话,叮嘱自己不能关心得太明显。

这时,花店那头隐约传来动静,妮娜满眼新奇地往那处看。

就见身穿亮黄色长棉袄的姑娘正在修剪花束,黑长直发披肩,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小雏菊。

妮娜想起舒杭刚说的话,她冥思苦想后无解,回头问牧洲:“你们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姑娘吗?”

牧洲沉默半晌,突然从后面抱住她。

她轻轻眨眼,心跳略快。

“其他人不知道,但我不喜欢。”

“那你……”

你喜欢什么样的?

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被憋回去,同一时间,愉悦的笑音在耳边奏响。

牧洲微微弯腰,修长的手臂绕到身前,握住她冰冷的手,裹在掌心细细摩挲,直到燃起星点热意,火焰迅速蔓延全身,染红耳根。

牧洲感觉到妮娜不顺畅的呼吸,唇瓣贴贴她的小耳朵,惊人的滚烫,说:“我只喜欢会脸红的兔子。”

她脸红似血,本想推开他,可又贪念那片温暖。

男人低头蹭她细腻的后颈,幽幽来了句:“舒杭说的那些话,我并不认同。”

“嗯?”

“我认识的妮娜并不粗鲁,她只是看着凶,实际比谁都善良、真实,很容易心软,喜欢一个人偷偷躲着哭,还有……”

牧洲喉间干涩,体内窜起一阵酥麻,停顿了一下,嗓音低了下去:“很可爱,也很诱人。”

女人面红耳赤,耳朵彻底麻了,胸腔火烧火燎。

妮娜在他怀里转身,保持紧密相贴的距离,男人背着光,漆黑的瞳孔在暗光里闪烁光晕,温柔又有些浪漫。

妮娜呆呆地看着他,突然词穷了。

目光浅浅扫过男人的衬衣领口,不知何时散开两粒,她踮起脚,好心想替他扣上,可手指刚碰到纽扣就被人死死按住,她错愕抬头,黑影重重压下来。

唇上滑过一丝温热,轻盈如羽毛,克制地浅尝辄止。

男人搂着她的腰用力把她抵在墙上,她后背压着他的手。

他喘息略重,忍不住轻啄两下她的唇角,笑带困惑,问:“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你踮脚就很想亲你。”

妮娜紧紧揪着他的衬衣,心里明明想的是推开,出口的话却截然相反。

“只有踮脚的时候想吗?”

牧洲愣住,莞尔笑了。

“你说呢?”

她垂眼,有些羞涩,小声说:“我不知……唔……”

湿冷的空气逐渐沸腾,呼吸也变得灼热。

男人掌心按住她的后颈,她仰着头更紧密贴近。

妮娜喘不过气,眼底雾气蒙蒙,扭头想躲他,男人不肯放,顺着窄小的下颌吻到耳后。

“牧洲……”

她有些站不稳,被他捞起按在怀里。

“我知道……”他气息灼烫,低头埋在她颈边,强迫自己恢复理智,“不会乱来。”

半晌,男人缓缓抬头。

妮娜眼眸涣散,还沉浸在刚才的燥热中。

“咕噜,咕噜……”

肚子又叫了两声,这次是真的饿了。

牧洲盯着那双吸人魂魄的猫咪眼,低声说:“再等十分钟,如果他没回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她茫然地点头,舌尖还在持续发麻。

“咚——”

左侧倏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闻声望去,前方靠墙堆积的木板掉落,恰好露出舒杭的大半张脸,他躲在板子后,满脸尴尬地憨笑。

妮娜和牧洲同时呆住了。

“那个……你们忙完了啊?”舒杭无意看完全场,此时背脊发麻脚趾抓地,哆嗦着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包、包子冷了,趁热吃。”

02

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薄云照耀白茫茫的大地,凛冽的北风尖啸刺耳,吹散空气里轻纱似的白雾。

小学门口,人潮涌动。

上课预备铃响起,晚到的孩子一窝蜂往里冲,刚还热火朝天的早餐摊,瞬间空寂如冰。

三明治小摊今天生意不佳,临近收摊还剩十余个。

老板是个年轻小姑娘,乌黑长发束在脑后,枣红色披肩很显气色,但耐寒性不够,她时不时搓手哈热气,揉弄冻僵的耳朵。

“你到底在等什么?赶紧去,人太多你没胆,没人你还磨叽?”

路边矮树后面,妮娜被废话连篇的舒杭气到半死不活,他的顾虑多如牛毛,好不容易被说服,昂首挺胸地走两步,那姑娘一个回眸,他心惊肉跳,又畏畏缩缩退了回来。

“不是,你看我这外套黑不溜秋,显得凶神恶煞,颜色不太对,要不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想溜,妮娜忍无可忍,上来就是一掌打得他“嗷嗷”叫,恨铁不成钢地磨牙,说道:“你长得就是这副熊样,穿什么都凶神恶煞,你要连这个都做不到,还追什么姑娘,懦夫!”

舒杭憨脸下垮,皱成一条苦瓜。

“好了,别逼他了。”牧洲出面替他说话,“他有他喜欢的节奏,硬来容易适得其反。”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妮娜听进去了。

舒杭这家伙从小就胆小如鼠,别说谈恋爱,同异性打交道也少,遇见喜欢的姑娘不知所措正常,紧张胆怯也可以理解。

她摇头叹息,转身要走,舒杭突然拉住她。

他思来想去,找到最靠谱的方法,说:“要不让牧洲哥帮我去,他看着比较像个好人。”

“他不行!”妮娜板脸否决。

“为什么?”舒杭不解。

牧洲侧头瞥来,同样好奇她的回答。

她伸手拉扯舒杭的衣袖,拉远半米,神秘兮兮地说:“他是个渣男。”

舒杭投来质疑的眼神,不可置信地说:“胡扯吧,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像。”

妮娜掰着手指给他认真讲解:“你仔细看这个人,高高瘦瘦,冷白皮,桃花眼,声音好听,渣男具备的特征一样不差,你让他帮你送,小姑娘要是看上他,你的初恋就飞走了。”

舒杭依然不信,狐疑地回头瞄几眼。

之前舒杭想从国外订辆重型机车,跟朋友打电话时恰好被牧洲听见,牧洲也爱玩这些,给了他很多专业意见,还热心地帮忙联系做这行的朋友。

一来二去,两人也慢慢熟络。

舒杭跟牧洲认识时间不长,可他眼中的牧洲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脾气温柔、谈吐优雅、心思缜密,怎么瞧都是个无可挑剔的满分男人。

“你到底去不去?”妮娜恶声恶气地吼。

“去。”

妮娜潇洒挥手指点迷津,说:“你听我的,你冲过去告诉她,剩下的这些爷全包了,女人,我看上你了,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又不是猴。”舒杭眼皮抽搐,直言不讳,“还有,你写的那些霸总台词就不要拿出来害人了,折磨你那些可怜的读者还不够吗?”

牧洲刚好走来,把两人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你写小说的?”他低声问。

妮娜瞪他,没好气地说:“你才知道?”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头,笑了。

她两手叉腰,问道:“笑什么?”

“没。”

说着,牧洲想起一些有意思的片段,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慢慢解释:“我有个妹妹,成天就爱看这些小说,书里台词倒背如流,偶尔听着还挺好笑。”

“你有妹妹?”妮娜愣住。

“嗯。”他不是有意隐藏,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她这些,“小你两岁,臭脾气挺像你,也让人头疼。”

这话不知触碰了妮娜哪条神经,她求胜心呼之欲出,不以为意地说:“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我还嚣张的人,有机会倒想见识一下,互相切磋咯。”

牧洲一时哭笑不得,弄不懂她异于常人的脑回路,伸手拍拍她的头。

她不悦地打落他的手,倏然想起还有舒杭这号人。

“他人呢?”

两人四处张望,目光同时锁定正前方。

舒杭正迈着魔鬼的步伐朝他们走来,目光呆滞、满面愁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扔进无底深渊。

待他走近,妮娜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被拒绝了?”

舒杭摇头。

“那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他低头看她,再抬头看牧洲,郁闷中透着丝丝委屈,说道:“她说……发卡不是她的。”

妮娜深呼吸,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不是她的,你顺便要个微信不行吗?”

舒杭歪头细想,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

“对哦,我咋把这事给忘了。”

牧洲没忍住,别过头低笑。

妮娜无力地合眼,总结发言:“交友不慎,这都是命。”

她干净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舒杭一脸狗腿地跟上去,追着她碎碎念:“要不你再跟我传授点霸总语录,我全都抄下来,以后多多实战,熟能生巧。”

妮娜没好气地说:“滚。”

夜里过了十二点,老宅上下陷入一片沉寂。

妮娜熬了两个大夜,终于把新书的大纲写完。她合上电脑,临睡前照例翻翻微博,尽管已经关掉私信,留言依然不堪入目。

编辑说,因为事件发酵太快,所以预售时间推后,等风头过了再定。

妮娜放下手机,跑去楼下拿了两罐啤酒,回房时路过牧洲的房间,里面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掐指一算,他已经三天不见人了。

傍晚时分,朱老爷子打来电话,说生日宴订在老朋友家的温泉山庄,让他们明天一道过去。

妮娜站在窗边,闷头喝下一罐啤酒,冰凉的**融进五脏六腑,瞬间凝固血液。

屋内暖气燥热,可她的心依然空****的,徘徊不定地飘在半空,迟迟不肯落地。

**的手机振动两下。

她瞳孔发亮,扑上床拿手机,满欢欣喜地打开,却是无聊的垃圾短信。

臭男人,整天就知道玩失踪,明明有她的微信,发个信息说两句能掉块肉吗?

妮娜越想越气,翻出牧洲的头像,泄愤似的猛戳那个呆萌可爱的长颈鹿,对话框打开又关闭,来回十几次后成功把自己逼疯,狂躁地在**来回翻滚。

两人加上微信,是那天清晨的事。

舒杭没跟他们一起回来,车停在空地,妮娜转身下车,车门推不动,锁死了。

“开门。”她一夜没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牧洲身子后仰,骨节明晰的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侧头看她,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刚才舒杭提醒我一件事。”

“什么?”

“微信。”

他慢悠悠地重复道:“我没有你的微信。”

她拒绝得很快:“不给。”

“也行。”

说着,牧洲单手撑起额头,指尖有节奏地敲打,微微闭眼,用柔软的声音说着威胁的话:“我多的是耐心跟你耗,不给,不让下车。”

妮娜最烦被人威胁,拍座而起,问道:“你都三十岁的男人了,还干这种幼稚的事吗?”

“干。”

“你有病。”

“有。”

十分钟很快过去……

半小时一晃而过……

妮娜决定不再陪这个神经病浪费时间。

“手机。”

假寐的男人笑着把手机递过去,她憋着火气一通操作,好不容易脱身,回房后才好奇地翻开。

微信名,Z。

微信头像,长颈鹿?

夜里两点,妮娜喝完两罐啤酒,趴在**翻来覆去。

屋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可不久后,有人轻轻敲响房门。

妮娜翻身从**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前。

夜晚的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即便隔着一扇门,她都能听见屋外略显粗沉的喘息。

她缓慢拉开一条门缝,走廊的壁灯照拂男人凌乱的黑发,他西装笔挺,满身酒气,似从商务场上下来。他醉眼迷离地看她,倏然冲她咧嘴笑,眉宇间皆是暖意,清澈明朗的少年气。

“你……”

他推开门强势闯入,妮娜的后话断在半空,愣怔地往后退。

他粗暴地扯她入怀,脚勾住房门顺势带上。

“牧洲……唔……”

他急切而火热,呼吸缠绕间亦有酒气弥散。

屋外浮起薄薄的青雾,淡静的月光撒下一张绵白色的网,轻柔的银光透过窗户洒在冰冷桌面,宛如镀了层银灰。

妮娜被他抱起放上书桌,他边吻边脱去碍事的外套,她下意识拽紧他的领带。

男人停顿两秒,借着月色欣赏她灼烫的小红脸。

他笑着摘下眼镜,两手捧着她的脸加深这个吻。

“妮娜……”

牧洲梦话似的低喃,已经找不回理智了。

妮娜没见过他醉酒的样子,慌乱无助,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埋在她耳边压抑地喘息,醉人的酒气慢慢渗透进皮肤,她抵不住这种强劲攻势,五指缠住他的领带揪成麻花。

“你喝酒了?”她软声问。

“嗯。”

男人醉醺醺地起身,随手扯散领带,圈住她细细的手腕困在后腰,缠绕,绑住。

“来的路上我在想,如果你给我开门,我就……”

“什么?”

“把小兔子吃干抹净。”牧洲两手撑在她身侧,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唇角一勾,又痞又撩。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户刺痛男人的眼睛,他抬手遮挡,皱眉翻了个身。

酒醒之后,头痛得仿佛要裂开,宛如一把斧头迎头而上,伴着眩晕跟反胃感,整个人天旋地转。

“咚、咚咚!”

屋外敲门声响起,来人极有礼貌,也不催促,时不时轻敲两下。

牧洲艰难地从**爬起,昨晚的梦半真实半虚幻,他脑子还在持续混沌着,恍惚着,强忍灼心的刺痛感下床,随意穿好衣服,边走边揉弄胀痛的额头。

“吱——”

门应声打开,外头站着白裙飘飘的静姝。

她缓缓放下敲门的手,见着男人微微一怔,退后两步瞄了眼门头,盯着他衣衫不整的颓废样,略显诧异地问:“这不是妮娜的房间吗?”

牧洲如遭雷击,思绪瞬间清醒。

他下意识地回头环顾四周,确定不是他的房间。

散落满地的衣物,纯白大床折腾得凌乱不堪,熟睡的小姑娘缩着身子窝进被子里,细长的胳膊暴露在外,雪肌上印满痕迹。

牧洲头皮炸开。

他昨晚是真醉了,也是真疯了。

“那个……”平时淡然自若的男人无比尴尬,看向努力憋笑的静姝,少见地词穷了,“我……”

“没事的,我懂。”静姝两手背在身后,低头瞥见他小臂上艳红的指甲印,乐呵呵笑出声来,“今天要去西山的温泉山庄给老爷子庆寿,我先过去,你们睡醒再来,不着急。”话说完,她转身就走。

绵长的笑音不绝于耳,回**在二楼的长廊里。

男人伫立在门前,倏尔笑了声,耳根都红了。

牧洲缓慢合上门,炸裂的脑子飞速运转。

昨晚那一幕幕不是虚幻梦境,全是真实存在的。

“我明天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也是真的。

会咬人的兔子奓毛,所到之处必然硝烟四起。

带着足够清晰的认知,牧洲着手开始收拾残局,捡起零碎的衣物,抱熟睡的人儿去清洗。

谁知弯腰那瞬,闭眼装睡的妮娜倏地两手缠紧他的脖子,没等他回神,女人双手双脚缠紧,八爪鱼似的困住他。

牧洲抱着她直起身,本以为是小姑娘的情趣,刚要开口说话,肩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咝——”

他微微蹙眉,半边肩膀麻了。

她憋屈整晚,躁动的怒气上头,唇齿发了狠,恨不得把他咬碎,非要看他痛不欲生的样子才解气。

半晌,她缓缓抬头,盯着被她咬破的口子,鲜红血珠涌出伤口,似花瓣上摇摇欲坠的露珠。

牧洲自知理亏,温声细语道:“先去洗澡?”

“我洗你个大头鬼!”

无名火在胸口灼烧,妮娜从他身上跳下来,低头瞄了眼自己,郁闷地瘪嘴。

他吃饱喝足神清气爽,可怜自己到现在两腿都直打战。

妮娜越想越愤怒,越想越觉得不可饶恕。

她套上残破的睡裙,低身捡起他的东西,强行塞进他怀里,没好气地说:“你给我滚出去!”

“妮娜。”男人好声好气赔笑,“你听我说……”

“你再说一句废话,我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牧洲自觉收声,踉跄着被她推至门外,皮带领带一股脑全砸在他胸口,然后“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房门被用力摔上。

牧洲看着紧闭的房门,无计可施。

长这么大第一次吃闭门羹,可他并不讨厌,反倒有些难以言喻的甜蜜。

03

午后,山间吹来一丝温暖的风。

金黄色的阳光穿透薄云,放射淡淡耀目的光芒,流动的时间逐渐放缓,世间万物皆沉浸于冬日暖阳的温柔之中。

牧洲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刚准备摸烟盒,侧头看了眼窗外,瞧见身穿格纹小洋装的妮娜。

淑女范十足的两件套,上身规规矩矩,下面是紧身半身裙,搭配黑色短靴。

惹眼的长鬈发梳得整整齐齐,头顶别了个精致的蝴蝶结,妆容很淡,唇蜜晶莹剔透。

她见着他就忍不住扭头噘嘴,整个人看着水嘟嘟的,乖巧中又有几分小女生的俏皮。

妮娜径直拉开后座车门,乖乖坐好。

牧洲透过后视镜看她,没吱声。

她愿意上自己的车,是小魔头格外的恩赐,他罪人一个,哪还敢有其他要求。

下山的路上,妮娜接到舒杭的电话。

听闻老爷子生日宴,他积极响应,表示自己也要去凑热闹,顺便舒缓下郁闷的情绪,关于初恋毫无进展这件事。

前往西山温泉区必须穿过市区,妮娜从醒来到现在粒米未进,为了不见这家伙甚至午餐都没吃。

经过路边的面包店时,她隔着车窗都能闻见那股诱人的香气。肚子叫了两声,她拼命捂住,不想在牧洲面前丢脸。

牧洲听见动静,看了眼后视镜,小姑娘正眼巴巴地趴在车窗上。

他抿唇笑了声,把车停在路边。

“等我一下。”

男人下了车,妮娜的目光不自禁地追着他挺拔的背影,直到他走进面包店。

五分钟后,他回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把一个纸袋轻轻放在她腿上,说:“慢点吃,别噎着。”

纸袋里是打包好的面包蛋糕。

妮娜原想霸气拒绝,可肚子里的声音更快一步,“咕噜”声巨大,响彻整个车厢。

男人也不拆穿,从纸袋里拿出红豆面包,拧开牛奶瓶盖,分别塞进微微握拳的手心。

“不吃饱哪有力气找我算账?”他晓之以理地劝她,“再说,为了跟我赌气饿晕自己,多不值当。”

她细细琢磨,觉得这话在理。

自尊心固然重要,但比起这个,命似乎更重要一点。

她保持爱搭不理的冷漠嘴脸,淑女地咬了口面包。刚出炉的面包香甜松软,简直一口回魂,她忍不住多啃了好几口。

牧洲见她终于听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刚去药店买的药膏,压低声音问:“要我帮你抹吗?”

“咳咳……”

妮娜差点被一口牛奶呛死,鼓着腮帮子瞪他。

男人摆出一张无辜脸,恶劣地火上浇油,说:“好得快一点。”

妮娜用力咀嚼面包,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磨牙。

牧洲难得看她吃瘪,忍不住勾了勾唇,问:“我来,还是自己来?”

面红耳赤的姑娘飞速抢走他手里的药膏,顺势一把推开他,用力拽上车门。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他呆站在呼啸的寒风中,阳光蒸发体内残余的酒气,他揉揉被咬伤的肩膀,唇边滑开浅笑。

有些东西真的只有零次跟无数次。

比如,闭门羹,吃多了,也就习惯了。

温泉山庄坐落于西山的半山腰处,商务车停在门口,恰好撞上前面车里下来的舒杭。

“牧洲哥。”

舒杭穿着印花夸张的外套,挥着手臂打招呼,几步跑来,好心拉开后座车门,见着里头规矩坐好的“大家闺秀”。

他第一反应是有点蒙,而后挠挠头,抬头看向牧洲,问:“妮娜没来?”

“你眼瞎啊!”妮娜跳下车就想打人。

舒杭用力按住她的肩,制止暴躁的某人,劝道:“你都穿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装一下,成天上蹿下跳的,又不是只兔子。”

兔子?

她莫名其妙地红了脸,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偷瞄某个热衷在私下喊她“兔宝宝”的人。

牧洲单手倚着车门,风吹开外套一角,敞露炭灰色衬衣,裁剪得体,隔着衣料都能隐约看清流畅的腹肌线条。

妮娜咽了咽口水,满脑子都是些“往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怒气全发在碍事的舒杭身上。她上来就是两脚,踹得他龇牙咧嘴地躲,边跑边无辜地嚷嚷:“欸,我干啥了我?”

“你还有脸问!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舒杭一头雾水,身姿敏捷地躲了几脚,怕死地藏在牧洲身后,把他当成挡箭牌,追过去的妮娜瞬间停步。

她抬头,迎上男人宠溺的笑眼。

牧洲扳正她头顶的蝴蝶结,淡声道:“有气冲我撒,没必要祸及池鱼。”

妮娜不给面子地打落他的手,两手叉腰,化身乖乖女牌泼妇,狠话全冲舒杭说。

“我正式通知你,咱俩绝交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敢越界,我就把你绑起来撕个稀巴烂。”

话毕,她怒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听到这里,舒杭再傻也知道自己是个“背锅侠”。他从牧洲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哥,你怎么惹她了?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火。”

“没怎么。”

说完,牧洲收回一路尾随的目光,无意识地摸摸唇角,仿佛那抹软糯的触感还停留在唇齿之间,回味无穷。

这事的确怨他。

饿了太久,一再失控,惹小兔子生气了,还得花点功夫好好哄。

谁叫他那么喜欢呢?

阳光灿烂的午后,妮娜把自己关在房间生闷气,其间不怕死的舒杭跑来试水,反被她连吼带捶赶了出去。

酸胀的身体经过新一轮的发酵更加疼痛难忍,怎么睡都难受。

她惨兮兮地趴在**,窗外温润的日光洒满两米宽的大床,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妮娜睡眼惺忪地挣扎两下,呼吸放缓,人彻底昏睡过去。

再醒来,屋外天都黑了。

这家温泉山庄装潢奢华,设施齐全,专门做有钱人的生意。

相连的两间房外,有个共用的露天温泉池,两侧是高高叠起的石墙,私密性极佳,推开朝外的玻璃门,宛如一脚踏进未知的异界,浅白水雾蜿蜒升空,满世界仙气飘飘。

用餐区在会所一楼,妮娜刚进电梯就接到舒杭的电话,友好告知餐厅有刚出炉的蜜汁烤鹅。

穿过左侧长廊的茶室包厢,尽头右拐就是餐厅,可就在路过最后一间茶室时,她似乎听见牧洲的声音。

妮娜停步,轻手轻脚凑过去。

包厢门没关严,她透过门缝瞧见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以及坐在他正对面的朱老爷子。

“我满心欢喜把心肝宝贝介绍给你,没想到你俩之间闹不出火花,也是可惜。”

“是我配不上静姝。”牧洲熟稔地操作着茶具,面带微笑给老人家沏茶,“让您费心了。”

“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

朱老爷子摸摸白须,抿了口清香的热茶,感叹道:“门第之见,皆是些腐朽玩意儿,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的出身是判定他未来的唯一标准,你白手起家,身边无人帮衬,这个年纪能有现在的成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您过奖了。”

“对了,”朱老爷子放下茶杯,似记起些什么,深黑的瞳孔隐隐发亮,“这家会所的老板是我多年老友,他家小孙女刚从国外回来,气质很好,有大家闺秀的风雅,明天我给你俩介绍,说不定这次就看对眼了。”

牧洲不免失笑,听这话就知老人家不死心,恨不得把关系网全都捋一遍,但凡觉得合适的都想让他见见。他明白有些话必须提前说清楚,他怕妮娜误会,即使他从来没有除她以外的其他歪想。

“朱爷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刚要转身离开妮娜闻言,停下脚步,心也跟着很用力地颤了下。

“哦?”朱老爷子微怔,看他略带羞涩的笑意,忍不住追问,“人在北城?”

“是。”

“你来这么久,也没带来让我见见,”朱老爷子戏谑笑言,“我老头子不够格替你把关吗?”

“怎么会?”牧洲坐直身体,认真回答,“爷爷生前经常向我提起您,说您是他的至亲好友,与我有关的事,您最有发言权。”

“那你是怕她害羞,故意藏着?”

“不是。”

说着,牧洲回想起奓毛的小兔子,碰两下都能咬掉你一块肉来,实属强悍,声音低了下来:“前段时间我做得不够好,惹她生气了,现在正在努力哄。”

老人家闻言皱了皱眉,沉默半晌,语重心长道:“牧洲,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很聪明,有商业头脑,以后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爷爷希望你还是找个情绪稳定、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对你的事业更有帮助,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以后你风里来雨里去,外头忙得筋疲力尽,回家还得花时间哄人,那样太累了。”

靠墙的小姑娘双眸呆滞地看着前方,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她不想也不敢听牧洲的回答,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前走,整个人如坠进冰潭,周身都在发凉。

那些封存的记忆瞬间解开屏障,她失神地挪步,脑中不断重复那些穿刺胸腔的噪音。

——“你能不能成熟点?动不动就生气发火,我哄都哄烦了。”

——“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闹脾气时也很可爱。”

——“那时候又没在一起,现在能一样吗?”

——“所以你说你喜欢我,想好好保护我,都是骗我?”

——“也不完全是,毕竟被女人养着的感觉,也挺好。”

——“朱妮娜,你别天真了,就你这狗脾气哪个男人受得了,也只有我这个大善人愿意跟你在一起,你就偷着乐吧,别给脸不要脸。”

那是妮娜的初恋,那年她刚满十八岁。

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她什么也不懂,学校最帅的男生追她,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纯粹因为好奇想要试试,没想到这个相貌出众斯文有理的男生,背地里竟有颗无比肮脏的心。

初体验并不美好,她哑着嗓子大哭,男人毫无怜惜只管自己发泄,这甚至让她在很长时间内对此惧怕,也正因如此,给了男生拈花惹草的借口。

后来,妮娜清醒过来,不美好的初恋正式结束。

大二那年,她遇到一个很温柔的男生,他不像初恋那么坏,但也只是没那么坏而已。

他照顾她无微不至,等她慢慢相信自己,放下戒心,利用她的善良把她当成提款机,拿骗出来的钱去外面花天酒地。

妮娜把他堵在酒吧卡座,他没有半点羞耻心,左右开弓搂着女人,醉话字字扎心。

“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要不图你的身体,要不图你的钱,不然你以为是你的个人魅力?喜欢你的阴晴不定还是莫名其妙的坏脾气?”男生仰着头,轻蔑地笑着,“老实说,我烦透了幼稚的小短腿,我就喜欢长腿的成熟女人,别有一番韵味。”

其实妮娜并没有因为背叛而感到难过,她只是单纯心疼那个傻乎乎付出真心的自己。

所以自那以后,她学会游戏人间,她死死封印自己的心,变得越发冷漠,不再轻易交付感情。

可在江南的那个夜晚,她撞上了牧洲。

也许爱情就是个无止境的轮回。

从**走向低潮,从真诚走向谎言。

哦,哪有真诚。

所谓的真诚全是骗小孩的,唯有谎言,贯穿始末。

04

十分钟后,牧洲退出茶室包厢,刚掏出手机,恰好看见舒杭发来的微信。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餐厅,隔很远就瞧见小姑娘的背影,舒杭坐在她对面,一副憋屈的苦瓜脸。

小姑娘胃口不佳,平时爱吃的鸭腿也咽不下去,勉强啃了两口,端杯喝水时,身侧的座位倏然出现一人。她余光瞧瞥见,半分犹豫都没有,起身就要走。

牧洲条件反射地圈住她的手腕,喊道:“妮娜。”

她想都没想就用力地甩开。

他这次没再坚持,静默地盯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

舒杭重重叹了声,说:“也不知怎么了,来了之后一声不吭,问她什么也不说,东西也不怎么吃。”

牧洲听完眉头紧蹙,起身就追上去,舒杭出声叫住他。

“让她一个人静静吧。”舒杭笃定地说,“我了解她,她从来不会无理取闹,除非是真的难过了。”

回房后,妮娜脱了衣服蒙头大睡。

夜里十二点,她饿醒了,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她困倦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

门口无人,只停放着一辆餐车。她好奇掀开,餐盘里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时,**的手机振了两下,她慢悠悠走去,拿起手机一看,是长颈鹿头像发来的微信。

Z:【我有罪,面无罪。】

妮娜轻嗤一声,潇洒扔了手机,走回门前帅气地甩上门。可几秒后,门再次打开,她端走了那碗面。

小姑娘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唇。

面不错,人不行。

翌日傍晚,朱老爷子的寿宴如期而至。

老人膝下无子,唯一的外孙女性子内向,很少露面,反倒是远道而来的牧洲整晚陪伴在他左右,代他敬酒替他挡酒。他也有意帮助牧洲扩宽北城的人际关系网,便于他之后的工作能顺利展开。

妮娜选了处顺眼的角落喝闷酒,眼巴巴盯着某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交际场上左右逢源的正经模样。他明明是个小镇背景的创业人,可面对这种场合竟丝毫不怯场,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与人谈笑风生。

她闷气未消,暗戳戳地灌了自己两杯白酒,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恍惚不清。

半醉半醒间,她看见朱爷爷带着牧洲走向一个穿酒红色晚礼服的女人,他们礼貌握手,举杯畅饮。

女人红唇妖艳,大长腿又白又细,微笑的角度很标准,同某个男人简直如出一辙。

呸。

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妮娜移开目光,猛地扯掉头上的蝴蝶结,低头盯着乖乖女的配饰,嘴边扬起自嘲的笑。

她不要当什么假惺惺的淑女,她就要当朱妮娜,她就是要尽情宣泄尽情闹腾,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她,她也会好好地爱自己。

臭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爱要谁要去,她才不稀罕。

牧洲陪着老人喝完一整圈酒,好不容易脱身,会场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某个姑娘跟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

他匆忙跑去会场外,找到拎着瓶酒坐在秋千上晃**的舒杭。

“看见妮娜了吗?”

舒杭深陷爱情无法自拔,平时不喝酒的人也忍不住想尝尝酒精的苦。他指了指人工湖的方向,抱着酒瓶子叹息,说:“好像往那边去了……”

“一个人?”

“嗯。”

“你怎么不拦着她?”

“她说要去透透气,不让我跟着。”

牧洲胸腔发紧,满脑子都是那个凉风习习的人工湖。

空无一人的鬼地方,她独自跑去那里做什么?

男人忍不住联想些乱七八糟的恐怖画面,迎着黑夜里呼啸的寒风肆意狂奔。

等他一鼓作气跑到湖边,在路灯的指引下,找到在石阶上缩成一团的妮娜。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走近能嗅到微醺的酒气。她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一只手臂环住紧闭的双膝,歪头靠着膝盖,另一只手随意摸寻地面碎石,随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石头坠进湖里,漾开浅浅水波。

“臭牧洲,狗男人,不要脸的大骗子……”

小姑娘骂得太入神,完全没听见身后悄悄逼近的脚步声,直到路灯拉长男人修长的身影,覆盖她小小的轮廓。

“坐这里不冷吗?”

身后倏地响起男人的声音,妮娜心头猛颤,但还是故作淡然地回头瞄了眼,嘴硬轻哼:“关你什么事。”

“背地里骂多没意思,我人都来了,干脆当面骂个痛快。”男人低声提议。

妮娜噘嘴不理他,摸了块更大的石头往湖里扔。

牧洲走下石阶,停在她上面那级,也不管私人订制的西服有多贵,不将就地坐下,岔开的长腿分居她身子两侧,强势包裹的姿势。

“喂,你干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包围,身后就是他滚烫的胸腔,热气环绕,冰冷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别动。”牧洲按住她的肩,忽略她软绵无力的抵抗。

他低头看她冻到发红的手,马上裹在手心细心搓热,觉得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心疼地长叹:“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干别的不行,糟蹋自己身体倒是花样挺多。”

“少啰唆。”

妮娜懒得挣扎,手脚已然冻麻,直到这时才感受到丁点温度,身体一热,脑子也容易发胀,说些不该说的醉话。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阴阳怪气地说,“大爷爷不是给你介绍温柔体贴的长腿美女吗?你还不赶紧去多多表现?人家要是看上你,你就是夫凭妻贵的上门女婿,前途一片光明。”

男人微愣,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大概猜到她情绪大变的原因,唇边溢出一串低缓的笑音,听得她耳根发烫。

“你笑什么?”

“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妮娜心头发虚,哑着嗓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嗓门那么大。”

“听了一半就跑,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就直接扣上帽子?”

耳边的质问声隐约透着一丝无辜,热气灼烫耳尖,她不舒服地瑟缩,冷言冷语地划清界限:“我只是觉得大爷爷说得没错,我们根本就不适合,你需要的那种姑娘我打死都做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我们与其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不如……”

她声音倏然停了,心跳也漏了几拍。

身后的男人突然用力抱住她,拉开西装外套包裹紧,双臂在她胸前交错,下颌贴着她细细的肩膀,呼出浓郁诱人的酒气。

“妮娜,”牧洲沉沉叹了声,无奈得有些好笑,“我是不是……说得不够清楚?”

“什么?”被火热簇拥裹紧,妮娜的脑子更糊了。

牧洲垂眼,面色略显羞意,说话间脖子都红了:“你别看我好像什么都懂,事实上我没有怎么追过女人,也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方式,明明告诉自己要慢一点,可还是会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

她失魂地眨眨眼,心跳声瞬间爆炸。

“前几天我一直在外面应酬,每天都要喝很多酒,喝醉了倒在酒店房间,无数次想给你发微信,可我不敢……”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说:“怕你看到信息会烦,不开心就把我拉黑。

“我那晚只想回来看你一眼,我应该要克制的,可一见到你,脑子就不受控了……对不起。”

“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这是妮娜唯一能想到牧洲秒变深情男的理由。

男人低笑,问:“你觉得我醉了?”

“我不知道。”

“朱妮娜,你听清楚了,我对温柔的大长腿没兴趣,我就喜欢脾气暴躁的短腿兔子,随便她怎么闹都行,我多的是耐心去哄。”他抱紧她,微哑的声音全散在风里,每个字符都燃着炽热火光。

妮娜神色落寞地垂眼,小声说:“刚开始都说得很好听,后来……”

“我不擅长说承诺的话,我觉得那些废话毫无意义。”他打断她的话,戳穿她的疑虑,“我只会告诉你,在你之后,我没再有过其他女人。”

妮娜稍显诧异,唇瓣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

“我现在才知道,人为什么会选择忠诚。”

“为什么?”

“因为一旦心动,其他地方就会自动封印,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封。”他亲昵地吻她的耳朵,“比如,你。”

沉入夜色的人工湖,四周静悄悄的。

天边的黑云遭到月亮驱赶,忽而冒出很多星星,星光柔和,静静照耀湖面。

寒风吹拂大地,路灯温暖矮树,折射出摇曳的树影,光波随风晃**,似漾开的水晕浮**于冰凉彻骨的湖面。

男人用外套裹紧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她埋在他颈边尽情啃咬。脖颈传来微微刺痛感,他没躲,反倒笑得欢。

“一个够吗?”

“不够。”妮娜喝了酒,脑子依然清醒,尤其听完刚才那番暧昧话,边沉沦边警告自己保持戒备。

“一个就想打发我?”

说完,她稍稍推开他,借着路灯幽弱的暗光欣赏,看着挺解气的。

“行,你继续。”牧洲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她的话,“最好弄个围脖,御寒,我出门连外套都省了。”

“你以为我不敢?”她恶狠狠地咬他下巴,满口迷人酒香。

男人笑着陪她玩文字游戏,说:“不敢这么以为。”

“你别动,老实点。”

他愿意纵容,妮娜越发肆无忌惮,侧过身窝在他怀里,两手缠住他后颈,红痕遍布脖颈,印记醒目,乍一看略显瘆人。

直到这时,她才猛然想起今晚是大爷爷的寿辰,明明在担心,吐字却傲慢骄横:“你这样还能回去喝酒吗?”

“不碍事。”

两人身后倏然冒出一个弱弱的男声:“牧洲哥,你找着妮娜了吗?”

来人正是不放心他俩而跑来寻人的舒杭。

兔子听见召唤,从牧洲怀里探出半个头,奶凶奶凶地吼:“找我干吗?”

她身形小小软软的,蜷缩在男人温暖的包围圈里,像极了一只探头探脑的小袋鼠,从母袋里露出凶神恶煞的小红脸。

舒杭蒙了。

他就多余跑这一趟,非要喂进满嘴狗粮才肯作罢。

“那个,二位玩够了早些回屋吧,外头冷,别冻着。”

话说完,他幽怨地转身,看了眼天边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悲怆地咽了口酒。

酒肉穿肠过,越喝越难过。

舒杭走后,牧洲瞥了眼妮娜裙下**的双腿,冻得发白。他皱起眉头,问:“这么冷的天,穿裙子不冷吗?”

“冷。”妮娜洒脱承认,“可圈里的人都这么穿,这就是所谓的淑女气质。”

“淑女有什么意思。”他冷声笑,拉着她起身,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盯着她涣散的眼睛,沉沉吐字,“哪有小兔子真实可爱。”

妮娜垂眼,避开男人过于灼热的凝视,呼吸烧得快要自燃了。

没追过女人?

呵。

她信谁都不信他的鬼话。

05

两人肩并肩走回宴会厅,恰好撞见逃出来透气的静姝。

她穿着抹胸黑色小礼服,乌黑长发柔柔地绾起,礼服下摆很短,她边走边用手拉扯,高跟鞋不常穿,走路歪歪斜斜极不自然。

“静姝姐姐。”

妮娜喝多了,隔着几米远向静姝热情挥手。

静姝侧头瞧见她,清冷漠然的脸上燃起几分笑意,努力接住她软乎乎的身子,踉跄地后退两步。

牧洲见静姝招架不住,好心扯过紧紧扒着她的小兔子,拽回自己身边。

“怎么出来了?”他低声问。

静姝言简意赅地回答:“里面太闷,我不喝酒,无聊。”

“大爷爷呢?”

“他今晚喝多了点,我刚送他回房休息。”

牧洲点头,还想继续问什么,静姝无意间瞥见男人的脖子,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这条围脖不错,看着挺保暖。”

他微微扬唇,无比嘚瑟,回道:“私人订制,绝无仅有。”

静姝也跟着笑,她极少管人家闲事,却打心底喜欢这对有着萌萌身高差的小情侣。

她认识的妮娜是个单纯懵懂但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姑娘,牧洲足够成熟,相信他会耐心填补那些窟窿,竭尽全力照顾好妮娜。

“对了,刚才林爷爷的孙女向我问起你,你要不要再进去打个招呼?”

“算了。”他看了眼身边醉眼迷离的小姑娘,轻叹了声,“我先带她回房,吹了太久风,生病就麻烦了。”

“谁要跟你回房?”妮娜高声呛他,酒后脑子迷糊,猛然想起林家孙女就是宴会厅里那个烈焰红唇的大长腿,瞬间怒气冲天,酸里酸气地哼了声,“我自己会走,你别跟着我。”

牧洲倒也习惯她喜怒无常的样子,从来不加掩饰,情绪全摆在脸上。

他认命似的追上大步离开的妮娜,同静姝擦肩而过时,停顿两秒,笑言:“我严重怀疑你是故意的。”

静姝无辜地看他,回道:“有吗?”

男人没吱声,笑意更深了。

等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她转身看向深黑如墨的夜色,抿了抿干涩的唇,羡慕得红了眼圈。

真好啊,酸酸甜甜的恋爱。

可惜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妮娜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上楼时还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个到处留情的男人,可刚走到门口,她感觉肚子饿了,晚宴光顾着喝酒,什么东西也没吃。

男人在房间门口截住她,准备好一堆哄人的话还没开口,小姑娘抬起头,委屈兮兮看着他,说:“我饿了。”

他愣了下,完全跟不上她的脑回路,问道:“想吃什么?”

“昨晚那个面,还行。”

“好,我去弄。”牧洲抬手摸她的头,“你先进屋。”

妮娜洗完澡,刚出锅的面准点送进屋里,她饿得太狠,连汤带面吃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开始犯困,牧洲去浴室洗个手的工夫,半醉的妮娜瘫在小沙发上睡着了。

男人回来后低身抱起她,克制自己不看她的脸。

“牧洲哥哥……”

她睡着了,梦中娇声呢喃。

醉音软糯,甜甜的,听得人心花怒放。

牧洲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原想盖好被子就离开,可抽身时她怎么都不肯松手,两手紧紧揪着他的衬衣前襟。

“嗯?”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睡梦中的姑娘哭腔轻弱,眼眶溢出泪水,打湿微微颤动的睫毛,“你不要走。”

“好。”

牧洲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吵醒她,只能用被子裹住她抱进怀里,安抚似的轻拍她的后背。

她情绪很快平静下来,用鼻尖蹭蹭他的衣服,眼角的泪珠晶莹闪烁。

她在梦里哼唧两声,翻身又睡了过去。

夜深了。

牧洲静默地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水雾环绕的温泉池。

打火机窜起红光,他微微侧头,点燃指尖夹的香烟,浅吸一口,闷了很久才缓缓吐出。

虚白的烟雾缥缈向上,他双眸失魂,盯着**熟睡的人儿安静发呆。

桌上的手机倏然响起,他刚准备去拿,同一时间,房门被人用力敲响,门外是舒杭的声音,急促高昂:“娜娜,快开门,出事了。”

妮娜瞬间惊醒,猛地从**弹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窗边的男人。

牧洲表情凝重,直觉不太妙,疾步走去打开房门。

“娜……”舒杭见着他立马收声,先是愣了几秒,而后才想起自己要说的正经事,“静姝姐心脏病发作,刚刚送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