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清晨的阳光从错乱的树缝间投射下来,形成粗细相间的光柱,纵横交错,空气里弥散着轻纱似的薄雾,凉风习习。
他们就近选了家早餐店用餐,牧橙吃到一半突然想吃牛肉面,舒杭二话不说带她去周边找了。
餐桌上只剩牧洲和妮娜两人。
妮娜把金黄酥脆油条掰成小段放进豆浆里,习惯性地捏起勺子要喂牧洲。
牧洲愣了下,伸手接过,提唇笑着,说:“骨折的是脚,又不是手。”
“我不管,你现在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能少动就少动,最好别动。”
“不动的是死人。”
“呸呸。”妮娜皱起眉,对这个词忌讳得不得了,还没好气地剜他一眼,“你下次再这么不忌口,我全记在小本子上,等你哪天好了一起找你算账。”
“别哪天了,今天就算。”牧洲捏她气鼓鼓的脸,眸色柔如春光,“我倒想看看你记了我多少条罪状。”
妮娜娇嗔地瞪他两眼。
男人低声笑,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倏然响起。他看了眼,是公司打来的电话。
短短一周时间,刚刚走上正轨的物流链发生不同程度的突发事故,几乎每天都有各种棘手问题等着他来解决。
牧洲压力大到根本睡不着,但当着妮娜的面依然强颜欢笑,不想让她担心,甚至怕她知道这些会胡思乱想,很多时候都会刻意支开她接电话。
他放下手机,面不改色地说:“隔壁好像有家卖春饼的店,你帮我去买点来?”
妮娜沉默地看他半晌,笑意很快浮上嘴角,回道:“好。”
等她完全消失,牧洲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他脸色越来越差,压着情绪稳住人心。
“我很快回公司,等我回来处理。”
妮娜买完东西并没有立刻折返,而是伫立在店外的空地上,仰着头拥抱温暖的阳光。
耳边隐约传来舒杭的声音,她侧头看去,牧橙正在路边喂流浪小狗吃东西,小黑狗叼着火腿肠转背就跑,舒杭和牧橙迅速追上,妮娜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小狗来到黑巷子里的木板堆上,里面窝着一只毛色发白的老狗,垫着几件脏兮兮的破衣服,身体已经冰凉。
小狗并不知道妈妈已经离世,它把半截火腿肠送到妈妈嘴边,见妈妈没反应,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朝前拱了拱,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牧橙半蹲下去,看着蜷缩在妈妈身边取暖的小黑狗,她忽然想起毅然决然抛弃他们的妈妈。
时隔多年,她早已记不清妈妈的样子,哥哥把家人的照片全都收起来了,就怕她触景伤情。
牧橙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妈妈离开的那天。
那天下着大雨,她跟着车追了很久很久,不小心摔在地上,眼泪哭干了,最后被牧洲抱了回去。
隔年,爸爸去世,被迫成熟的牧洲已有大人模样,他一滴眼泪没流,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不怕,有哥哥在。”
从那往后,他们再无依靠,唯有彼此。
牧橙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寻到温暖蹭蹭她的手指,她指尖猛颤。
几秒过后,她转头看向舒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哭腔很细,问道:“我们可以收留它吗?”
我们……
舒杭盯着牧橙泪光闪烁的眼睛,顿时心软如水,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牧橙见他不说话,怕被拒绝,小声加了句:“天这么冷,它也会冻死的。”
“可以。”舒杭重重应声,咧开香肠嘴憨笑两声,脱下外套,包起脏兮兮的小狗,转身见到站在身后的妮娜。
他怔住,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都在。”妮娜轻松耸肩,“我是透明人,你们继续。”
舒杭愣了愣。
户外天寒地冻,舒杭把快冻僵的小狗放在车里,安顿好后下车,四处张望没见到牧橙,反倒是妮娜正靠着车美滋滋地吃春饼。
“牧橙人呢?”他心急地问。
妮娜一脸玩味的笑意,说:“回店里找她哥去了。”
她忍不住盯着舒杭那两片出戏的香肠嘴,越想越奇怪,流氓地痞似的伸腿拦住他往前的脚步。
“胖虎,你有事瞒我。”
“哪有……”舒杭心虚地看向别处。
“你发毒誓,骗我这辈子找不到老婆。”
闻言,舒杭额角抽搐,无奈地说:“用不着这么毒吧。”
“那行。”妮娜吊儿郎当地两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往前走,灵动飘逸的雾蓝色长鬈发随风**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去问牧橙,她这段时间天天跟你混在一起,多少知道一点内幕。”
“欸,别啊。”舒杭一听就慌了,拽住她的衣领往回拉,妥协似的长叹,“我说,我说总行了吧。”
02
一切罪恶的源头,还得从昨晚说起。
牧洲住院期间,舒杭化身司机兼导游带着牧橙绕着北城转了个圈,用心招待她,体验了各种好吃好玩的,两人也从最初尴尬陌生的关系逐渐破冰。
牧橙性子开朗,能说会道,简直就是翻版妮娜,当然,暴脾气的那一面也是完美复刻。
好比昨晚在泰国餐厅吃过晚饭后,牧橙非闹着要去酒吧喝两杯。舒杭开始不同意,后来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带她去了朋友开的小清吧,想着小酌怡情,无伤大雅。
谁知几杯酒下肚,牧橙彻底醉成死猪。舒杭认命似的把她扛出酒吧,开车送她回牧洲和妮娜的甜蜜小窝。
进屋后,他摁开沙发旁的落地灯,轻轻放下她,暗黄的光晕照亮那张红润的小脸。牧橙的相貌同牧洲有几分相似,美得不算惊艳,却又有江南女子的清新可人。
她酒后很爱笑,嘴里碎碎念叨。舒杭好奇地凑近去听,结果被醉鬼猛地勾住脖子,身子一转,他被重重压在下面。
盯着近在咫尺的脸,舒杭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道:“干……干什么?”
软绵绵的身体贴上来,醇香酒气弥散在燥热不堪的气流间,舒杭脸红地别过头。醉酒的人儿不满,两手用力掰过他的头,强迫他与之对视。
“橡皮糖,棉花糖……”
他终于听清牧橙在念叨什么,来不及推开,两片嘴唇就被人用手捏紧。牧橙张大嘴咬住,吃东西似的用牙齿轻轻咀嚼。
舒杭呼吸暂停,一丝凉风凶猛地灌进头皮,全身都在发麻。
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等她在醉梦里吃饱喝足,一头扎进他颈窝,沉沉睡去。
舒杭失魂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微肿的红唇仿佛不属于他,随着针扎般的酥麻刺痛传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灌进心底。
他平静地叙述完事情经过,满怀期待地转头看妮娜,脸颊泛红,喃喃道:“我的初吻没了。”
妮娜不可置信地问:“你还有初吻?”
嗯。”他腼腆地摸了摸头。“
“之前那女的,你们没有过吗?”
舒杭点头,露出小姑娘的娇羞,回道:“你知道我这人比较慢热,这种事也不好意思。”
妮娜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该夸他老实还是傻,默默竖起大拇指,说:“人才。”
“别瞎夸,会骄傲。”他低头憨笑。
妮娜翻了个大白眼,刚想揶揄两句,就见牧橙扶着牧洲走出早餐店。妮娜飞速迎上去,贴心地护着男人上车。
牧橙转身见到舒杭还在车头独自傻乐,摇了摇头,满眼遗憾。
人是好人。
可惜脑子不大好使。
舒杭先把他们三人送回公司,而后马不停蹄地带着刚救助的小黑狗去宠物医院。
妮娜本想扶着牧洲去办公室休息片刻,可他说有急事要处理,让她们去有暖气的房间热热身子。
妮娜担心牧洲的身体,死活要跟着,牧洲耐着性子哄了片刻,她才不情不愿地拉着牧橙回房。
在仓库负责人的指引下,牧洲第一时间来到昨晚出事的地方。本来有批货物计划今天出货,没想到昨晚有几人偷偷摸摸进入公司,身上带着可燃汽油,要不是管理员及时发现,叫来一群搬货的年轻工人强行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可即使如此,仓库里的原木还是被刺鼻的汽油浸染,无法正常出货。
“合作商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负责人也很无奈,这段时间灾难接踵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很生气,让我们依照合同进行赔偿。”
牧洲面无表情,说:“按正常程序走。”
“牧总,这种事明显是人为,需要报警吗?”
他深思片刻,刚要拒绝这个提议,谁知后面突然窜出个斩钉截铁的女声:“报警,为什么不报?”
牧洲诧异回头,转身见妮娜快步走来,停在他身边,表情严肃地问负责人:“监控有拍到吗?”
“有,但夜间画面比较模糊。”
妮娜不慌不忙地吩咐:“先报警,把监控视频发给我。”
负责人拿不准主意,看了眼牧洲。
牧洲知道妮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无可奈何地点头,说道:“照她说的去做。”
等仓库里的人陆续离开,牧洲平复好情绪,故作淡然地笑了,打趣道:“越来越有老板娘的架势了。”
妮娜横眼瞪他,气不打一处来,说:“要不是看你是个病人,我真想踢你两脚解气。”
他拖着不麻利的腿往前一步,伸手想抱她。
妮娜生闷气推开他,又不敢太用力,拉拉扯扯到最后,还是被他抱进怀里。
妮娜在他怀中昂起头,小声问:“牧洲,你相信我吗?”
“相信。”
“如果我把你公司弄没了,你也不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他低眼看她,语气认真,“我来北城就是为了你,公司没了可以重新来,只要你还在身边,生活就还有希望。”
妮娜被哄得心花怒放,猫咪眼水亮润泽,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能支开我接电话,不能什么事都瞒着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能总是被你无微不至地护着。我现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我也可以替你分担烦恼。”
牧洲轻轻合眼,摸摸妮娜的头。
他知道瞒不过她。
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不说是因为在乎,说是因为心疼,她选择戳破一切障眼法,与他并肩而行。
“不管怎样,她终究是你妈,你也别太过火。”牧洲叹了口气,忍不住劝她。
妮娜苦笑着摇头,侧头看向窗外的阳光,在玻璃厚重的遮挡下,清透日光也糊上一层灰黑。
“有些妈妈是守护神,有些妈妈是地狱使者。”她眸光冷却,喉音发哑,“她非把我逼到角落,我退无可退,只能反击。”
昨晚的监控视频很快送到妮娜的手上。
她透过模糊不清的画面迅速锁定为首的人,他脖子上的文身分外惹眼。大飞,朱母身边的人,有黑社会背景,专替她干些上不了台面的龌龊事。
妮娜拿过手机起身,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拨出去的电话很快接通。
她单刀直入地说:“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是点偷鸡摸狗的小把戏。”
那头的人阴阳怪气地问:“你那个吃软饭的男朋友还没死吗?”
妮娜笑呵呵的,故意激怒对方,说道:“托你的福,在医院养养身体,现在好得不得了。”
朱母气得咬牙切齿,一时没控制好情绪,提高声音说:“这次只是给他一点警告,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怎么,下次准备喊大飞开坦克去撞他吗?”妮娜大笑不止,眼底寒光乍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提到大飞这人,朱母明显气息乱了,嘴硬地怒骂:“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斗吗?”
“我只是想提醒你,下三滥的伎俩我见怪不怪了,没招了就赶紧撤,不丢人。老了就安安稳稳养老,非要当个讨人厌的老巫婆,你小心遭报应。”
“你……”
不等那头说完,妮娜利索地挂断电话,目的已经达到。
遇见朱振国以前,朱母是个有勇有谋的成功商人,可婚后的这些年,她已被不幸的婚姻折腾得要死不活,仅剩的那点力气全用在与“小三”争风吃醋上。
女人一旦把幸福完全寄托在男人身上,大多数会伤得体无完肤,严重者甚至精神错乱。
朱母就是代表人物。
03
往后的一切如同妮娜预料的那样,受到刺激的朱母不再躲在暗处指挥人玩阴招,而是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全方面打压牧洲的公司。
先前谈好签约的合作商纷纷改口,宁愿承担高额的违约金也要与他解约,个个对他避之不及。
牧洲早有心理准备,不慌不乱地处理后续。
妮娜要求他专心养身体,他也听话,这边公司的事索性放一放,心思全放在江南的总公司上,闲暇时间找胖虎打打游戏,逗逗牧橙刚养的小黑狗,晚上抱着小兔子睡觉,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那天是小年,屋外下着鹅毛大雪。
往年的今天,朱母都会在一间私人会所订最豪华的包厢,只是这次一家三口少了妮娜。
临近开餐,朱振国姗姗来迟,无视朱母的各种示好,全程黑着脸,吃到一半,甚至当着她的面接起“小三”的电话。
朱母气到差点晕厥,换作以前她肯定撒泼发泄,可顾忌今天是个大日子,火气压了又压,转身往外走。
刚出包厢门,她隐约听见妮娜的声音,循着声音找去。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包厢前,门没关严,她看见妮娜一行人正喝着小酒,欢天喜地地畅聊。
双重刺激下,朱母彻底疯魔,猛地推开包厢门。
屋内的几人转头看过来。
在场的人只有牧橙没见过朱母,虽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光从那张来者不善的脸上便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疑惑地看向舒杭,舒杭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妮娜面色不改,不阴不阳地笑着问:“怎么,朱振国把你赶出来了?”
朱母阴着脸,正愁没处发火,忽略她的话,目光恶狠狠地扫向她身旁的牧洲,冷声道:“这个地方可不便宜,你负担得起吗?”
她见男人没说话,继续攻击:“你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人,是不是都以花女人的钱为荣?”
牧洲很艰难地站起身,自小的教养促使他再生气也不会顶撞长辈:“阿姨……”
“别用你那张脏嘴叫我!”朱母瞪眼打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你以为拖住妮娜就赢定了?我还就告诉你,就你那个小破公司,我随便动动手指都能捏坏。北城不是你这种人能待的地方,早点滚回去,别污染了这里的空气。”
这话刺耳到好脾气的舒杭都忍不住皱起眉,本想仗义地帮牧洲说两句好话,没想到火大的牧橙先一步跳起,勒起袖子就要干架,大喊道:“哪里来的老巫婆,嘴这么臭。你算什么东西,敢骂我哥,我打不死你!”
舒杭眼疾手快地把她拢进怀里。
牧橙脸颊涨红,叫嚣着:“你放开我!”
“你冷静点。”
“放手,我今天不掰烂她两颗牙,她别想给我出去!”
朱母见牧橙被舒杭控制住,冷哼一声,不屑道:“果然是小县城来的人,哪有什么教养可言,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以为攀个有钱人就发达了?呵,我自己找了个爱吃软饭的男人,我绝不会让我女儿跟我一样,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刚落,她身后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男声。
“你口中吃软饭的男人,莫非是我朱家的种?”
朱母背脊发麻,那声音太过耳熟,她听得出来是谁。
她呼吸声暂停,心慌意乱地转身。
静姝扶着精神抖擞的朱老爷子赫然出现,两人身后站着章骁,手里拎着特意带来的好酒。
朱母刚那点嚣张劲瞬间**然无存,问道:“老爷子,您怎么来了?”
朱老爷子目光犀利地扫过她的脸,沉声道:“我要不来,哪能看得着这么一出好戏?”
“大爷爷。”妮娜笑着迎了上去,抬头看了眼静姝。静姝点头,唇角笑意加深。
牧洲拄着拐杖上前打招呼,行动不便的样子被老人尽收眼底。
朱老爷子想着来的路上静姝给他讲的那些事,沉沉叹了声,既心疼牧洲为爱隐忍,又气他一声不吭偏要硬扛。
明明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非把自己折腾得鸡飞狗跳。
老人气场太足,往那里一坐,在场谁都不敢说话。
“朱振国人呢?让他给我滚过来。”
妮娜得令,一蹦三跳地跑去包厢找人。
没多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跟在妮娜身后出现。
朱振国看着怒气未消的老人,再瞄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朱母,弯腰靠近,喊道:“大伯。”
拐棍“咚”的一声重重砸地,朱振国扎扎实实挨了一记狠的。他不敢躲闪,规规矩矩站着。
老人冷冷地瞥他,摸了把白须,说道:“你家的私事我管不着,可你老婆现在用不正当手段打压我看重的晚辈,还差点闹出人命,这不是明晃晃地打我老头子的脸吗?”
朱母想为自己辩解,被老人一个眼色治住。
他侧头看向朱振国,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朱家在北城也是有声望的家族,你现在被人说吃软饭,整个家族都要跟着你蒙羞。你说你大小也是个集团老总,连个老婆都管不住,任她胡作非为,在晚辈跟前倚老卖老,这事说出来也不怕遭人笑话。”
朱振国一头雾水,可还是恭敬地附和:“您说得对。”
朱母不甘心地凑上来,低声说:“老爷子,妮娜年纪小,脑子糊涂容易看走眼,我作为妈妈帮她把关有什么错?”
朱老爷子回头,不温不火地反问:“照你这意思,我也是脑子糊涂看走了眼?”
朱母噎住,还想继续说什么,朱振国用力拉她,眼神凶恶地让她闭嘴。
“牧洲是我老战友的孙子,他爷爷当年把我从死人堆里扛出来,那是过命的交情。他有志气,想靠自己的本事创业,我尊重他,可他现在受了委屈,我作为长辈护着他,想帮他抱不平,有错吗?”
朱振国赶忙说:“没错。”
老人不理会他,紧盯着神色复杂的朱母,又问了一遍:“有错吗?”
女人脸色紧绷,始终不松口。
朱老爷子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直击要害:“你们这段婚姻吵吵闹闹到现在,两家人的脸都被丢尽了,依我看,不如早些散伙,还大家一个清静也好。”
言下之意,便是离婚。
朱振国自小最听大伯的话,父亲去世后更是把他当成亲生父亲对待,他的话就是圣旨。
“您没错。”朱母咬牙憋出几个字。
她清楚自家老公的德行,老爷子说这话显然是让她在老公和女儿之间做选择,选择一方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失去对另一方的掌控权。
而她,依旧坚定不移地选择爱情。
“如此便好。”朱老爷子扬唇一笑,“你们出去吧,别影响我陪小辈们过小年的好心情。”
朱振国如释重负,拉着愤愤不平的朱母往外走。
包厢门关上,完美隔绝屋外两人震耳欲聋的吵闹声。
那天,全桌人都吃得很开心。
朱老爷子在妮娜不间断地敬酒中很快醉倒,最后是被章骁和舒杭一人一边架上车的。
临别时,朱老爷子把醉眼惺忪的妮娜叫到跟前,上来就是一记糖炒栗子。
“疼。”她委屈巴巴地捂住额头。
“你个小家伙,现在都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妮娜嘚瑟地吐舌头,老老爷子这么聪明的人,肯定看得清清楚楚。
她笑眯眯地学他说话:“我护着自己的男人,有错吗?”
朱老爷子哈哈大笑,转眼看向牧洲,问道:“这个爱闹腾的小家伙,你真就那么喜欢?”
牧洲扯过站不稳的妮娜困进怀里,郑重其事地点头,回答:“喜欢。”
“罢了罢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老了,安安心心当个护身符,不讨人嫌。”
他摆手告别,车子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牧橙今晚也喝醉了,围着舒杭各种闹。
舒杭被闹得来了脾气,二话不说扛起她带走。
一时间,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在雪中紧密相拥的两人。
牧洲低头蹭妮娜冰凉的鼻尖,小声问:“冷不冷?”
妮娜缓慢摇头,唇角的笑容迟迟不散,踮脚亲他的下巴,说:“哥哥,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她神秘地冲他勾手指,他配合着弯腰凑近。
扑鼻的酒气袭来,小奶音甜滋滋的,萌化人心。
“我买了新的睡裙,回去穿给你看。”
牧洲听得心血翻涌,喉头滚了两下,压抑的低嗓灌满醉人的春潮。
“好。”
04
冬去春来,春过夏至。
清凉的春风吹过树梢冒尖的嫩芽,鲜活的翠绿由浅至深,迅速向外舒展,风过留声,随风飞舞。
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树枝间投射下来,地面闪烁着硬币大小的光斑。
温热的空气中捎来一丝独属于初夏的气息。
六月下旬,妮娜的新书签售会定在北城最大的书店。
严格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愿意在公众面前露脸,经历过很长时间的网暴,她现在俨然进化成拥有一颗无坚不摧的钢铁心,“黑粉”们怎么骂她都不生气,甚至还会调皮地点个赞。
牧洲的新公司运作顺利,仅半年时间已在北城站稳脚跟。
有了朱老爷子当护身符,朱母纵使心有千万个不满也不敢再从中作梗,死心塌地地守着她的花心老公,乐此不疲地满世界斗“小三”。
牧橙选择留在北城,陪在哥哥嫂子身边,为了今后能帮哥哥分忧解难,她接受妮娜的提议专心备考成人大学。
年少的心思从没放在学习上,导致现在学起来十分吃力,好在她身边有个看似智商不高,实则是国外名牌大学毕业的舒杭全程守护。
他脾气好,耐心十足,愿意手把手从零教起。
新书签售会前期,牧橙如愿拿到妮娜送来的VIP票,那时的她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自己仰慕已久的作者就近在眼前,兴奋地抱着妮娜猛亲。
妮娜有心想给她一个惊喜,警告牧洲和胖虎务必守口如瓶。
其实一开始妮娜也以为牧洲不知道,可有段时间,一个昵称叫“今晚吃兔肉”的读者突然冲上打赏榜第一。
她私下还跟牧洲吐槽:“有个读者的ID好诡异。”
牧洲笑而不语,轻声附和:“说得很有道理。”
再后来,她敏锐地发现那个ID会在自己的每条微博下留言,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看得她毛骨悚然。
【今天过得开心吗?】
【我很想你。】
【好累,想抱你一下。】
妮娜越看越惊悚,甚至犹豫过要不要报警查人,结果几天后她用牧洲的平板电脑玩小游戏时,微博倏地弹出一条提示信息。
她顺手点开,随意瞥过他的微博昵称,整个人从**蹦起来,震惊得语无伦次。
那晚,牧洲下班回来,沙发上坐着黑脸小兔,茶几边静静躺着平板电脑。
他从容不迫地走来,伸手捏她的脸,问道:“怎么了?”
“骗子。”妮娜没好气地怒瞪他。
牧洲笑得如沐春风,知道自己已然暴露。
他笑呵呵地坐在她身侧,兔子不让他抱,他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
妮娜突然一个猛扑过来,强行把他压在身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噘着嘴质问。
他单手枕着头,语气轻松地回答:“那次你说码字不易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妮娜小声揶揄:“书没读多少,脑子倒不笨。”
牧洲点头表示认同,伸手撩起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说:“牧橙的零花钱,我已经砍半了。”
“为什么?”
“因为……”他拉长尾音,揽过她的后腰身子一转,死死将她控在身下,亲吻她的鼻尖,“我的老婆,我自己来养。”
新书签售会当日,白天阳光普照,傍晚时分,天空突降大雨。
一辆粉色的甲壳虫稳稳停在医院门口,没多久,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从院内出来,径直走向甲壳虫。
驾驶位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长裙,笑容恬静淡雅,柔声问他:“今天累吗?”
“还行,做了两台手术,都很成功。”
章骁如实回答,侧头看到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勾勾唇角,手摸到她的小腹,问道:“有感觉了吗?”
静姝脸一红,轻轻拍掉他的手,小声说:“才两个月,哪有那么快。”
章骁乐得合不拢嘴,低手从置物格里拿出早备好的话梅,掏出一颗喂进静姝的嘴里,说:“我说要休假陪你,你死活不肯,我每天在医院胆战心惊,生怕你有什么闪失。”
“你们饶了我吧。”静姝憋了一肚子气,大倒苦水,“外公知道我怀孕后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着我,要是再加个你……我这不叫养胎,叫坐牢。”
“知道了。”章骁也就随口说说,凡事还是以她的想法为主,“老婆说什么我都听。”
静姝抿唇笑了笑,眉眼柔得滴水。
章骁接住她吐出的梅子核,贴心地拧开水瓶,趁等红灯时递到她嘴边,问道:“要不我来开?”
“不用,我们赶时间。”
“什么事这么急?”他愣了下。
她微微一笑,说:“妮娜的新书发布会,我也想去凑个热闹。”
章骁恍然大悟,前段时间似乎听静姝提起过,当姐夫的自然大方,说:“先买个一百本。”
“你买那么多做什么?”
男人想了半天,试探着问:“胎教?”
“扑哧!”静姝忍不住笑出声来。
窗外天雷勾雨神,车内一片温暖祥和。
静姝和章骁是俗称的闪婚,开春三月便已经完婚了。
两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蜜月旅行去了国外,玩了一个多月,刚回来就有了好消息。
静姝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章骁则担心她的身体,两人犹豫很久,最后还是静姝拍板决定留下。
有做措施的前提下还能这么快中奖,她坚信孩子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礼物,值得用最真诚的爱好好珍惜。
屋外下着倾盆大雨,舒杭早早来到培训机构门口等待,时不时看两眼手机,担心公司里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自他入股牧洲的公司后,做事勤勤恳恳,认真细致,很多时候牧洲会放权让他去处理大小事宜。他上手很快,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拎着牧橙爱喝的奶茶和小甜品等她下课,等了半天,来来往往的学生中并未见到她人,打电话也没接。
舒杭有些担心,直接跑去教室找她。
刚走到教室后门,他就听见牧橙的声音,笑容刚浮上唇角,紧随其后的男声令他停下脚步。
“那个每天来接你的男人是你男朋友吗?”
“啊,不是。”
近距离听见牧橙的否认,舒杭失落地低下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着自己现在出现会让她尴尬,拧着东西默默转过身。
然后,他听见她认真地说:“现在不是,以后会是。”
他骤然停步,身体宛如被电击般伫立在原地,看着灰暗的走廊静静发呆。
牧橙走出教室,见牧橙站着玩木头人游戏,好奇地凑了过去,戳戳他的手臂,问道:“你干吗?被人点穴了?”
舒杭晃过神,憨憨地递上给她准备的东西。
饿狠了的牧橙看见吃的两眼发光,飞速夺过他手里的奶茶。
“慢点吃,别呛着。”说这话时,舒杭颇为嘚瑟地瞥了眼她身后的小男生,微微抬头,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哥哥我稳进决赛圈。
你没戏了。
半小时后,舒杭的车开进书店的地下停车场,下车时恰好撞上静姝和章骁夫妇。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牧橙同他们已经很熟络,笑盈盈地凑上去打招呼:“静姝姐姐也来这里买书?”
静姝点头,如实道:“今天不是有签售会吗?是……”
“是尼尼的新书。”
舒杭难得反应迅速一次,疯狂朝静姝使眼色。
静姝没看明白,还想说些什么,就见舒杭的头摇成大波浪,恨不得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
“什么尼尼,是纳尼大大。”
牧橙对于他说错名字这事完全不能忍,上脚就要踹他。
他趁机往后跑,两人你追我赶,很快消失。
静姝茫然地看向章骁。章骁也莫名其妙,牵着她跟上前方的大部队。
05
如果说在地下车库遇到静姝夫妇称得上惊喜,那么牧橙进店的第一眼所看见的那抹熟悉的男人身影,着实算得上是惊吓。
牧洲若无其事地朝她走来,笑容无懈可击,说:“来了。”
牧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怎么今天全世界都到齐了?
她踮脚朝牧洲身后看了两眼,没见到妮娜,她还纳闷平时形影不离的两人今天怎么分开行动。她刚想询问嫂子去哪儿了,身后拥进一大群闹哄哄的读者,瞬间将她吞没。
十分钟后,新书签售会正式开始。
牧橙拿着VIP票成功挤到第一个,她捧着书各种沾沾自喜,可回头见身后全是熟人,越想越奇怪。
这时,万众瞩目的作者纳尼在主办方的指引下闪亮登场。
见到她本人,全场读者无一不发出惊呼声,还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发微博。
“好可爱,原来大大这么好看。”
“人家有才有颜还有钱,气死那些黑粉,看她们以后还怎么造谣。”
牧橙顺着呼声随意一瞥,眼睛都看直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等妮娜坐上签名座,她都还未从极度震惊中清醒。
负责人在旁小声提醒:“可以开始签名了。”
牧橙呆呆看着妮娜,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身后的读者出言催促,她才僵硬地递上新书,脑子一片空白。
“想要我写什么?”妮娜眉眼弯起,毫无掉“马甲”后的尴尬。
“祝……祝……”
牧橙结结巴巴,一个有用的字都说不出口。
妮娜大笔一挥,留下一句简单且真诚的话——
【祝你天天开心,永远爱我。】
牧橙拿着签好的书转身往后走,忽略追在身后的舒杭,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生出长串的泡泡,在耳边噼里啪啦炸响。
天啊,简直爽炸了!
她最爱的作者居然是她未来嫂子?
牧洲,你上辈子肯定拯救了银河系。
我以后绝对听话,下辈子还要当你妹妹。
夏天的脚步悄然远离,初秋的落叶铺满街道,放眼望去,一片耀眼的金黄色。
牧洲在公司的空地上修了个篮球场,妮娜喜欢在他打球时跑来捣乱,尽管个子矮力气小,可天生要强的她总爱拉着他比拼进球数。
大多时间牧洲都不会当真,除非那天的赌注有关于两人美好的夜晚生活。
这天,他一鼓作气投进五个,完事后也不瞎嘚瑟,直接把篮球塞进小兔子手里,说:“进一个算你赢。”
妮娜抱着球朝前走几步,抬头看着高不可攀的球筐,踮脚找了好几个角度都没把握。
然后,妮娜转身冲牧洲招招手。
他疑惑地走到她跟前,她示意他蹲下他也照做。她大摇大摆地骑在他脖子上,拍拍他的肩,催促他干活。
牧洲笑着直起身,两步走到球筐下,说:“投吧。”
“进了有什么奖励?”
他直言不讳:“作弊还想要奖励?”
“哥哥……长颈鹿哥哥。”
牧洲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撒娇怪一旦发力,他真的毫无招架之力。
“你自己挑,我全都满足。”
“一言为定。”妮娜小心翼翼地把篮球贴近球筐边缘,闭上眼,诚挚地许愿,“我想要嫁给牧洲,想成为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男人的心很用力地颤了下。
“哐——”
球进了。
她的愿望,他必须满足。
牧洲放下她,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在夜晚的光下宛如萤火虫般闪耀。
“你说话要算话。”
男人勾勾唇角,没吱声。
妮娜紧张得呼吸收紧,问道:“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牧洲还是不说话,只是唇角的笑意加深。
“不乐意拉倒,我还不稀罕。”
小兔子来了脾气,很用力地推开他,转身朝反方向小跑离开。
“欸,那个穿卫衣的小孩,你跑什么?”
妮娜猛地停步,似曾相识的场景,宛如两人在江南雪夜的初见。
她颤着呼吸缓缓转身,不远处的男人笑着朝她张开双臂。他背着光,周身都在发亮,仿佛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黑衣少年。
“我最爱的兔子新娘,到我怀里来。”
闻言,她的眼眶一秒湿润,泪水直直地砸落,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又哭又笑的,像个小疯子。
飘忽不定的凉风吹起她脑后的长发,摇曳的发丝如水草般**漾,茫茫夜色中,她眼中只有那个让她一眼钟情的男人。
她擦干眼泪,无比坚定地朝他狂奔而去。
梦幻般的光影照亮软萌可爱的小白兔,她欣喜地蹦到长颈鹿的身上,两手捧着他的脸,深深吻了上去。
人生的路很长,我们走走停停,重复遗忘。
纵然有过千万次的回眸,唯独你的出现,我甘愿停下脚步。
悦耳的风声滑过耳际,捎着撩人心扉的情话。
你好,兔子宝宝。
你好,长颈鹿哥哥。
我爱你。
每天都想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