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入秋后,北城气温骤降,淅淅沥沥的细雨似银灰色蛛丝,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整个天幕。
婚礼前夕,素来没心没肺的妮娜紧张到彻夜难眠,数羊数星星数到凌晨3点,越数越清醒。
身侧的男人睡得正香,她不舍吵醒连续加班几日的牧洲,蹑手蹑脚爬起来。
屋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向窗户。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喝得太急,最后一口呛得撕心裂肺。
客厅里静悄悄的,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暗黄亮光,隐隐照亮悬挂在落地窗前的黑色婚纱。这是独家定制,出自妮娜的一位设计师朋友。
这件婚纱完美融合她甜美的外在及暗黑的内里,曲线分明的抹胸收腰款,印花是金丝线国风刺绣,下摆是拖地折叠裙摆,搭配飘逸的黑色纱裙,既优雅复古,又不失少女的灵动。
妮娜痴迷地盯着婚纱,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罐啤酒。她转身走向冰箱,牧洲突然出现在身后。
“你怎么醒了?”她难掩讶异,下意识藏起喝空的易拉罐。
男人连着几天没睡好,断断续续做梦,翻身时发现身侧是空的,猜到某只不听话的小兔子又偷跑去喝酒了。
果不其然,被他抓个正着。
“交出来。”牧洲黑发凌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慵懒的颓废美,说话也是懒洋洋的。
她低头,死不承认:“什么都没有。”
“妮娜。”男人微微一笑,腹黑加倍。
妮娜气急败坏地踢他一脚,用力把易拉罐塞进他手里,扬声表达不满:“还有没有人权了?我喝个酒怎么了?一没偷二没抢,小酌两口也不行吗?”
牧洲轻轻挑眉,问道:“你确定是小酌?”
妮娜刚想辩驳,冷不丁想起之前那些耍酒疯的尴尬片段。最惊险的那次,她拉着牧橙出去喝酒,酒量不佳的她们没几杯就喝醉了,半夜三更跑去马路玩狂奔,若不是牧洲及时赶到,酒醉迷糊的两人差点被警察叔叔以扰民的原因给带走。
这么想来,她底气少了一半,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当、当然。”
男人稍有兴致地打量脸红红的兔子,恶劣地弯腰凑近,炽热的鼻息烫得她耳尖发软。
“你抖什么?”
“没有。”
“别心虚啊,兔宝宝。”
耳边的笑音放肆又欠扁,妮娜在同他打嘴仗上总是占不到便宜,只能恶狠狠地瞪他,又被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盯得耳根爆红,索性破罐子破摔,两手勾着他的脖子一个上跳挂在他身上。这个姿势终于不用仰着脖子,可以居高临下地看他了。
“臭牧洲,我饿了。”
牧洲好脾气地点头,就着这个姿势抱她去厨房,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黄金炒饭。
妮娜狼吞虎咽地几口吃光。
牧洲清理完空盘子,安静地陪着失眠的人儿在沙发上看无聊的鬼片。她缩成一团,贴着他胸口蹭了蹭,隐约有了一丝睡意。
牧洲抱她回房时看了眼时间,清早五点,天都快亮了。
两人重新回到**,妮娜半睡半醒地抱住他的腰。
经这一折腾,牧洲睡意全无,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迷迷糊糊之际,小兔子突然蹦出一句:“其实,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当不了一个好妻子。”她无声叹息,情绪越发低迷,“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再考虑考虑?
“我这个人脾气大,性子冲动,每天不是在闯祸就是在闯祸的路上,也许……我并不能成为好的贤内助,因为我除了制造麻烦,什么事都做不好。”
牧洲抿唇笑了笑。
这几天时常见她一个人躲着发呆,说话也是各种心不在焉,他就猜到她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妮娜,你相信我吗?”他问话声很轻,宛如晨曦的柔光被风吹进耳朵里,热热的,很温暖。
“嗯。”她抬头对上他诚挚的目光,很用力地点头。
“我喜欢的小兔子,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像猫咪一样可爱,她善良、讲义气、会撒娇,是我见过最真实也最可爱的人。”
妮娜被夸得不好意思,羞涩地噘嘴,小声说:“我哪有那么好。”
牧洲低笑,更用力地抱紧她,柔声细语地安抚:“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婚姻是两个个体的结合,过程或许会有艰难之处,也需要有人无止境地包容、退让、妥协,但我并不介意付出得更多一点。我愿意当你背后的大树,为你源源不断地输送养分,你只管尽情发光发亮。”
妮娜轻轻眨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颗重石落下,心像泡在温水中,呼吸都散着灼热。
“我们会幸福的,对吧?”
他笃定地答道:“会。”
“黑色婚纱代表忠诚,象征至死不渝的爱情,你娶了我,就要一辈子对我负责。”
闻言,男人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
没等到想要的回答,妮娜心急地扯他的衣服,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有点。”
“什么意思?”她呼吸猛颤。
牧洲低头看她,很认真地皱眉,说:“我后悔不该把婚礼定在下周,应该越早越好,省得我家小兔子茶不思饭不想,天天脑补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妮娜小声揶揄:“那你以前不就是嘛。”
“早改过自新了。”他捏捏她的脸,满眼宠溺,“那年冬天,我转角撞上一只可口的兔子,芳香四溢,越吃越上瘾。”
单纯的兔子被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翻身猛扑到他身上。
他按住她的手,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问道:“干什么?”
纯白薄毯滑过半空,完美遮盖两人的视野,静逸的气流间,唇瓣厮磨微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男人笑着问:“不困了?”
女人闹道:“少废话,早餐时间。”
吃完这顿香喷喷的“早餐”,屋外天光大亮。
妮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沾床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醒来时**没人,牧洲不知去向。
她精神恍惚地瞄了眼手机,傍晚六点,她居然睡了这么长时间。
妮娜打着哈欠下床,刚翻出牧洲的电话准备拨过去,屋外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紧随其后。
她心头一颤,顾不上刷牙洗漱,随便套了件卫衣,蓬头垢面地冲了出去。
房门打开,屋外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妮娜呼吸定格,全身僵硬。
原本应该在江南的魏东贺枝南夫妇居然坐在她家沙发上,贺枝南穿着象牙白的修身旗袍,见她出来后缓慢起身,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章骁和静姝正在餐厅那头聊天,初为人母的女人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满眼都是慈爱。
不小心碰碎花瓶的舒杭正在牧橙的指挥下清扫战场,见妮娜出来尴尬地笑了笑,万年不穿正装的他居然破天荒换上了深灰色西服。
牧橙是他们内定的伴娘,一袭粉色蕾丝长裙,气质清新可人。
妮娜呆呆看着所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贺枝南朝她疾步走来,看了眼时间,嘴里碎碎念叨:“动作快点,时间要来不及了。”
她更蒙了,问道:“什么来不及了?”
贺枝南没吱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牧橙和静姝两人紧随其后,三个女人强行把已然傻眼的妮娜拉进房间。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魔法时间到了。
公主即将穿上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黑婚纱,脚踩水晶鞋,牵着深爱着她的王子,在南瓜车的指引下走向那个专属于她的童话世界。
约莫一小时后,一袭黑色婚纱的妮娜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圣洁的白色礼堂。
屋外小雨淅沥,白色建筑被笼罩在雨幕中,充满梦幻的童话感,礼堂内部也是纯白色调,摆满了厚重的木质长条椅。
外籍神父身穿黑色长袍冲妮娜微笑时,妮娜仍在发蒙,表情木然地前进。原本坐着的朱老爷子拄着拐杖起身,欣然充当她父母的角色。
兔子新娘挽着老人苍老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她的长颈鹿新郎。
西装笔挺的男人转身面向她,身形高瘦修长,整洁的白衬衣搭配黑色条纹西装,恰如其分的剪裁勾勒出肌肉线条感,气质沉稳,如绅士般优雅。
朱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把妮娜的手放在牧洲掌心,沉声叮嘱男人:“好好待她,她可是我的心肝宝贝。”
牧洲点头应允,低眼看着面露娇红的新娘,眸光柔情似水。
“老婆,你好美。”
刺目的聚光灯下,妮娜看着他温润俊朗的脸,终于回了神,想到他背着她偷偷准备这一切,只为消除她内心深处的忐忑不安。
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娇声轻骂:“浑蛋。”
牧洲笑着给她擦眼泪,很想吻她,忍住了,克制地摸了摸她的脸,说:“浑蛋只爱兔宝。”
前来观礼的亲友们井然有序入座,肃静的礼堂逐渐安静下来。
神父用蹩脚的中文朗读完婚礼誓词,目光随即落在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娘身上。
“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贫穷还是康健,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妮娜的眼泪止不住,拼命点头。
神父看向牧洲,重复刚才的问辞。
男人眉宇间灌满深情,微笑看向强忍泪意的妮娜,弯腰亲吻她那双潮湿的眼睛,移开半寸,唇再次压下,这次落在她的唇上。
“我愿意。”他的嗓音温柔得像在哄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妮娜泪眼蒙眬地看他,唇角微微上扬。
耳边是众亲友的欢呼声,他们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交换戒指,深情拥吻。
她轻轻闭上眼睛,两人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的那些零碎的片段一帧一帧晃过眼前,仿佛看了一部让人刻骨铭心的爱情电影。
茫茫人海中,我们努力寻觅那片能撩拨心扉的羽毛,它看似轻盈似雪,实则重如泰山,总在不经意间在你胸口印上深深烙印。
紧密缠绕的藤蔓似一把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彼此。
我离不开你。
我想要永远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