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夜。
也不知是不是被楚尧掐了一回,白婴心绪不稳,致使药人的后遗症越发严重。
她起初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细细整理着这些年有关楚尧的消息。她所知晓的,其实尽人皆知,随便拎一个三州的小孩子,都能讲出楚尧十八岁戍边,十九岁战败,其后四年,叶云深两度叩开遂城大门。至楚尧二十三岁,绝境反击,打得二十四国一夜变成十六国。再然后,他常年养伤,但十六国依然没找到翻盘的机会。
若说唯一的疑点,便是当年叶云深都领大军入了城,前面败过四年的楚尧,怎的突然所向披靡?
最为合理的解释,那年的一役从头到尾都是个局。但楚家军损失过于严重,又十分启人疑窦。
莫不是……那年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刺激了楚尧?
白婴思来想去,都解不开这个谜题。她琢磨着待回到遂城,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留在都护府,不能被囚进狗尾巷,如此一来,她才好打探有关楚尧的种种。
她认真盘算着,时辰一晚,城中万籁俱寂。白婴望着床帐,迷迷糊糊间,便睡了过去。她做梦都梦到楚尧掐她脖子,梦里的情绪较之白天更为激烈,她只觉心如刀绞。大抵是这刀绞绞得太有实感,慢慢地,痛便从胸腔蔓延,祸及五脏。先如针扎,再如刀剑加身,最后,便是道道天雷,劈得她死去活来,诛心剜骨都不足形容这等剧痛。
白婴隐约晓得自己是药人后遗症发作,想竭力醒来,身体却似飘浮在无尽虚空,一味的下沉。她穿过岁月的长河,依稀回到奉安二十五年,看见京中热闹的七夕节。
她还记得,那一日,楚尧抱着她跃至城里最高的望仙楼顶上,陪她观星赏月,别了一朵艳丽的芍药在她耳发上。她懵懵懂懂地问楚尧何为七夕,楚尧与她说了牛郎织女的典故后,便打趣道:“天下的有情人,都想一世厮守。我的阿愿快长大了,可有遇上这么一个人?”
“有。”白婴点头,“我想和兄长在一起一辈子!”
楚尧怔了怔,哑然失笑:“阿愿清楚在一起一辈子的含义吗?”
“清楚呀,我要嫁给兄长!”白婴摇头晃脑,“你说过的,将来要娶我,要爱我,我都记着呢。”
楚尧戳她的脑门:“那我上了战场你怎么办?万一兄长回不来了呢?”
“我随你去!”白婴信誓旦旦,“兄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无论生死?”
“嗯,无论生死。”
楚尧敛了笑意。那时他的眸中有星河流转,熠熠生辉。他想了许久,仿佛下定决心般,对白婴说:“那你……等我一年,可好?”
白婴想问他要去何处。
可她的少年字字铿锵,许下了诺言。
“一年之期,此后,生死不弃。”
“好。”
白婴还以为,楚尧当真会离开一年。但实际上,楚尧仍是日日伴在她身边。
分明二人并未离别,梦魇中,却是换了天地。她应下声后,楚尧飞身下高楼,把她一人留在了原地。她声嘶力竭地喊他回来,他尤是决绝前行,没入了人潮里。
周遭的光影越来越暗,浓墨吞噬了亭台楼阁,憧憧烛火。喧嚣的街景归于死寂,来往的行人逐一消失。白婴再寻不到楚尧,她的视野里,除了黑暗,空无一物。
睡得正安稳的楚将军冷不丁被一声尖叫惊醒,紧接着,他就听到,隔壁传来了白婴哭丧似的“楚尧你别走”五个字,以及,她那真的是在哭丧的绝望啜泣。
完了,入睡前忘记去把白婴绑起来了。
他默了默,堵住耳朵想翻身继续睡。隔壁的白婴:“呜呜呜嘤嘤嘤啊啊啊,楚尧!”
到底有多大仇?
良久,白婴梦中的黑暗被云层后的天光撕裂。她极目所望,城郭倾颓狼藉,黄沙遮天蔽日,天地间唯余愁惨的白茫。她踽踽独行,抬头看见了破败的城墙上有硕大的“遂城”二字。身边的铁骑在穿梭,有人哭喊,有人尖叫。刀兵交接声回**在方圆之地,震耳欲聋。
隔着很远很远,有一名无头将军自城中奔出,追着撤退的十六国大军急速往前。她被困在飞驰的马蹄间,一时不知所措。她见无头将军越跑越近,越跑越近,猝不及防,她认出了那身银色铮亮的战甲……
多少次,在那人出征前,她曾亲手擦拭过的战甲。
红尘人事,俱在此刻灰飞烟灭。她的眼中,只剩没有头颅的倒影。
她感觉不到痛苦,甚至,她的四肢都失去了知觉,血液停止了流动。她忘了呼吸,讷讷地等着无头将军来到她的面前。他止下脚步,像是见到她,便已了却毕生夙愿,轰然半跪在地。怀里抱着的头颅滚下来,她对上了楚尧枯败的眸。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目光空洞地望着这具尸体,然后,她捧起了那颗头颅……
杵在床边手拿麻绳准备简单粗暴绑住白婴的楚尧稍是一顿。他踹门之时,白婴还在大哭大闹,这会儿乍然没了动静,他不由得心生疑惑。
须臾,**的白婴剧烈**起来。她的双手紧攥拳头,活生生像要把皮肉掐出血来。楚尧清晰地听见她齿间迸发出呜咽低吼,悲怒交加,肝肠寸断。
再难有任何的声音,能如她眼下一般,使闻者动容。
白婴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一生的执念,种种的愿景,都在看见楚尧身死的刹那失去了意义。
没有……意义了……
她熬过多年非人的折磨,可惜换来了这个结果。楚尧死了,那其他人,凭什么活着?
都下地狱吧!
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白婴如疯如魔,竟要咬破自己的唇舌。
楚尧眼神一凛,当机立断,将白婴拎起来,摇晃着她的双肩喊道:“醒醒,白婴!醒过来!你睁眼看看,我是谁!”
“楚尧……楚尧……”白婴哭着梦呓,唇线已有一丝殷红。
楚尧想把她拍晕,手都抬了起来,不经意看到她放在枕边的蝴蝶发钗,眼神一暗,手上也随之卸了力道。他控制住白婴的手腕,闷声说:“那只是梦,醒过来,白婴。我是楚尧,我在这里。”
他的嗓音清冽,宛如石子入湖,掀起涟漪。白婴依稀是听到了,两眼恍惚地撑开一条缝,混浊不堪地觑向眼前人。
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大滴大滴的水泽砸在楚尧的手背上,烫得灼人。她猛地扑进楚尧的怀里,用尽了全力将他抱住,恨不能此生不相离。
白婴一声接一声地唤,让他别走。楚尧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醒还是没醒,试着推她无果,末了,便任由她抱着。
如果只是一场梦,何妨一同沉沦。
楚尧说:“阿愿乖,我不走。”
未料,这话起到了完美的安抚作用,白婴果然就不闹了,乖巧地依偎着他,没过一会儿,扯出了猫叫似的呼噜声。
僵在**目测一整晚无法入睡的楚将军一时无语。
是他失算。
白婴堪称他睡觉的克星!
翌日早。
白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彼时,屋中只剩她一人。她头痛欲裂,五脏六腑也隐隐作痛。缓了好一会儿,她方虚脱地坐起身来。
白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其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再看地面,落了一捆麻绳。她想到什么,望向门扇,见得果真没落锁。
楚尧昨夜必定是来过了。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白婴没了印象。她揉着太阳穴,想起叶云深跟她打过的一个赌。他赌她离不开自己。
古往今来,但凡被炼成药人者,并非本性十恶不赦。可往往到了最后,所有药人皆会酿成大祸。哪怕白婴意志坚定,也需要叶云深的血助她控制心性,否则,白婴晓得自己迟早被藏于心底的恐惧折磨疯。
她真的太害怕,她与楚尧间的生死离别。
白婴在**呆坐了良久,遂慢条斯理地穿上鞋袜,洗漱了一番。她把蝴蝶发钗别在头上,而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走到楚尧的房门前,思量再三,白婴正欲敲门时,一名小厮经过,对她矮声道:“您的相公卯时末才回房,看起来甚是疲倦。昨夜大伙儿都听见姑娘喊叫,可是出什么事了?”
白婴愣了愣,干笑着否认。
小厮又说:“您相公让我转告您,别打扰他休息。”
白婴点点头,默默缩回手来。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刚走出两三步,忽觉胸口一阵闷痛,止不住地要咳出声来。她迅速从袖口里扯出一条鲛纱,掩在了嘴上。咳完一看,鲛纱鲜红。白婴恍神了一瞬,旋即把手中物死死捏成一团,见没吵醒楚尧,才安心下来,加快脚步离开了医馆。
她在街上买了一大袋绿豆酥、两串糖葫芦、一包瓜子、一包花生,外加半斤糖炒板栗,怀中塞得满满当当,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吃。
白婴循着昨日的路线想往将军祠去,还没到城门口,身旁便多了个抱着大宝剑的青年。
晨光洋洋洒洒,街市人声鼎沸。
白婴自然而然地递了一个纸袋出去,问:“吃吗?”
向恒瞥她一眼,也自然而然地把她怀中的东西全部接下,再把糖炒板栗倒几粒出来摊在掌心里,方便她吃一粒拿一粒。
“我看过,城中,无人,监视。”
“用不着监视,楚尧吃定我跑不了的。我是十六国的叛徒,又是都护府的俘虏,能上哪儿去。”
白婴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板栗,又抓起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你知道楚尧四年前大获全胜后,为何不趁胜追击十六国吗?”
向恒不明白她的思路怎么转得如此突然,讷讷地摇脑袋。
白婴压低声音道:“西北多沙地,大梁占了最好的地势,再往关外,茫茫黄沙一望无际,绿洲少得可怜。”
“我懂。”
“嗯。这样的环境,注定了梁国和十六国不会停战。关外的人想入关,坐享鱼米丰饶。关内的人秉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诚然,十六国在叶云深的率领下,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鸟。我想说的就是,十六国与梁国之间,定有场大战,最迟也就这两三年了。”
向恒眨巴眼,他不善兵法,也没有纵观全局的智慧,他只能认真地把白婴说的话,一字一句清楚记下。
白婴望了望远处高大的城墙,说:“十六国的财力已然撑不下去。此处往西,沙地绵延数百里。其间有数不清的流沙坑,逢上大风天,沙子铺天盖地,难以分清方向。一旦在里面迷失,血肉之躯熬不过三日。”
“你说,这些,做什么?”
白婴没回答,接着道:“十六国祖祖辈辈生活在沙地里,对其特点地形了若指掌,是以能穿梭自如,随时更改据点,让楚尧一直没法找到王帐。而且楚家军是关中人,不了解沙地,不说碰上大风天,随便一个流沙坑,都能活埋几十上百人。若大军贸然挺进,只会给十六国送温暖。是以,梁国的兵素来不过雁回山。”
向恒眼皮子一跳,直觉不大对劲。
白婴:“我这几年替叶云深这鳖孙儿背‘锅’,四处打劫抢人,脏水泼了一身,却也不是全无所获。我画了一张地形图,尽我所能的标注了沙地里的险境,也把能够驻扎王帐的所在都勾勒出来了。沙地地形变化快,好在我聪明机智,发展了几个下线,随时都在更改地图。这地图就放在布依鲁克塔吉克丝布鲁鲁村,你跟我说一遍。”
口齿打结的向恒:“布、布鲁……鲁……”
白婴:“哈哈哈哈哈哈。”
向恒垮下脸来瞅着她。
白婴笑够了,拍着向恒的肩膀道:“逗你玩的,就叫丝布鲁村。回头我把联络人的住处告知你,你取了地图后,尽快想办法送入都护府,我……”
向恒蓦地停下脚步,捉住白婴的腕子,严肃地盯着她问:“你是否,严重了?”
白婴清楚他意指什么,也无心隐瞒:“是。”
向恒张了张嘴。
白婴不等他说话,便拉着他往城外走:“叶云深这死变态,该骗我的不骗,不该骗的,他就耍一千一万个心眼儿。这几日,我确实觉着那症状略微不受控制了。我仔细想过,这一局,我不敢赌。”
“你要,做什么?”
白婴俏皮地抛了个媚眼:“拐你私奔,你愿意吗?”
“阿婴,不要,说笑!”向恒心里难过得紧,就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那是白婴的生死,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她命数有限,可他总想这日晚一些。只要白婴不提,他就宁可逃避。
白婴摆了摆手,照旧没个正经:“你这孩子跟我这么多年,怎么半点没传承我浪得没边儿的人生态度,瞧你板着个脸,跟你姐夫有得一拼。还有,不要叫我阿婴,多难听啊!你实在想装少年老成,我勉为其难让你叫小白……姐姐如何?”
向恒无视她的提议:“阿婴。”
“得。随你吧。”白婴无奈。
“我带你,回去,找,叶云深。”
“回去?那虎狼窝能用‘回去’二字吗?”白婴象征性地打了下向恒的手背,“他要是铁了心要逼我走投无路,你能奈他何?这桩买卖,叶云深左右都不会亏。我若是选择保命,就得受他威胁,算计楚尧。我若是疯了,他将我扔进遂城,再告知楚尧我的身份,痛苦的,还是楚尧。边关少了楚尧这根顶梁柱,梁国的大门迟早得敲开。你说,叶云深这鳖孙儿怎么没想过,我还有第三条路呢。”
“我,不准!”向恒眼眶发红。
这次,白婴拍他手的力度更轻,是安慰,亦是交托:“我本想自己解决叶云深,可时间不留人,我也无可奈何。今日过后,你……带我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故乡看看吗?”
“我……”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等我走不了了,你就……把我关起来,用铁链锁着,直到……”
后话未尽,向恒一用力,想将白婴拉入怀中。白婴手疾眼快地抵住他的胸口,义正词严道:“撒了我的糖炒板栗你就回头给我买五斤!”
向恒刚涌上来的愤恨悲伤,被白婴打岔了一半。
白婴又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你难受,小恒听话,小恒不哭哈,明天姐姐也给你买一身粉粉的小裙子。”
很好,剩下的一半悲伤也被她折腾没了。
向恒怒气冲冲地反驳:“我,不是,小孩子!我也,不要,粉裙子!”
白婴笑得花枝乱颤:“行、好、我知道,‘假姑娘’长大了,你现在是拥有两块胸肌八块腹肌的大好青年,发育健全,年轻气盛,要不我改明儿给你相个中意的姑娘,让你夜夜成双鸳鸯戏水好不好?”
向恒的脸黑成了一座煤炭山。
他跟着白婴的这些年,也不是没产生过打白婴一顿的冲动。此人嘴贱骚话多,还总是忽视他的心意。时至今日,唯一敢叫他“假姑娘”的,就只剩白婴。
在向恒的幼年时期,有个算命的说他养不活,得当成个姑娘养,他爹妈误信此人鬼话,当真把他养成了说话细声细气的假姑娘。为此,他从小到大没少受同龄人的折辱。后来,他身陷十六国,遇见了白婴。白婴挺身保护他,还悉心纠正他发音上的毛病,慢慢地,他只要不说整句,就不会再像姑娘家说话。
再后来,他习了武,没人敢再调侃他,独独白婴,隔三岔五就拿他的过往说事儿。如若换个人,这大抵就是没心没肺主动讨打。可向恒深知,这是白婴对命运的反抗。
她一生多舛,尤然愿意宽容待人,笑对荆棘。她还教他——旁人用你的弱点当武器,那你便视它为盔甲,狠狠地反嘲回去,告诉那些狗眼无珠的人,去你娘的!
正是因她这句话,向恒曾经一听“假姑娘”这词就奓毛,而今,他已能厚着脸皮……啊不,云淡风轻地面对了。
这些都得归功于……
白婴常年的错误教育以及毫无下限的调戏……
向恒看她在阳光底下笑得灿烂,心底虽是沉重,却也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来附和。他不够强大,没有办法把白婴救出泥沼,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
二人到了将军祠,便开始分工合作。白婴写飘带,向恒挂骨铃。他多少猜到白婴是想用这种方式和楚尧告别,全程都格外配合,想满足白婴的心愿。
忙活到申时,一棵树上几乎挂满了鲜艳的红色。白婴洋洋自得地在树底下转了好几圈,生怕楚尧不跟她来,又思索出一个绝佳的法子。
至酉时,白婴和向恒双双走出城外小树林,白婴的怀里已多了一大袋金银财宝。向恒记挂着要去找叶云深缓解白婴的状况,很快与她告了别。
白婴喜滋滋地回城,一个人悠闲走到医馆时,财宝就只剩下一块翠绿欲滴的玉佩。她在街上买了两个肉饼,又把医馆的账给结了,紧接着直奔后院。果不其然,楚将军一本正经地坐在石桌旁,又似昨日那般,桌上一壶茶,手里一本书。
白婴看清了,他阅览的是医书。
早几年她倒没发现,楚尧还对医术感兴趣。
白婴整理好衣衫,浅笑盈盈地走近,还没开口,听到了脚步声的楚尧就站起来,二话不说要上楼去。
白婴忙不迭叫住他:“宝贝儿,你这是去哪儿呀?”
“回房。”楚尧与她擦肩而过。
“回房作甚?”
“睡觉。”
白婴指了指穹顶:“还早呢?”
楚尧心想,他难道不知道还早吗?关键是谁让他晚了又睡不成的?
楚尧凉幽幽地觑了觑白婴。白婴打了个冷战,硬着头皮说:“我给宝贝儿买了肉饼,吃吗?”
“不吃。”冷酷无情的楚大将军坚定地要上楼睡觉。
白婴见状,拎着裙子几步跑近,挡住他的去路:“人家昨日说了,这镇子上有场节庆,你陪人家去看看嘛。”
“楚某没答应。”
“你要是这样的话……”
“如何?”楚尧说话间,整个人都冒出了森森寒意,“女君还想故技重施?引人来看?且不说楚某有无心思再陪你做一场戏,即使有围观者,楚某不愿出门,却也算不得罪。”他逼近一步:“但女君要好生想想,激怒我,值得吗?”
他离得太近,本意是给白婴带去胁迫感。结果在白婴看来,胁迫没成功,两个人的暧昧指数当场飙升。她的鼻息里充斥着楚尧身上的气息,那性感的喉结近在咫尺……
白婴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白婴也上前一步,几乎贴在楚尧身上,在他的脖颈、胸膛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楚尧无语。
真的,楚将军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威望有如此不好使过……
他红着耳根搡开白婴,恼得嘴笨了一下:“白婴,你!”
白婴道:“我之前就想问,宝贝儿你身上怎么总有一股皂荚香呀?你随身带皂荚的吗?”
楚将军皱紧眉头:“与你何干?”
他两步上了木梯,白婴抱起手道:“宝贝儿你别生气嘛。其实我知道,你肯定不愿陪我去的,哪怕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白、婴!”
他一回头,白婴就冲他咧嘴:“再说了,我哥跟我讲过,兵不可重伏。”
楚尧闻言,负于身后的手指蜷了蜷。
白婴笑嘻嘻:“所以,同样的事,我岂会做第二次呀?”
他很想问,白婴到底是不是真有个兄长。可话到嘴边,思及白婴这人没句实诚的,多半又是在有心模仿阿愿,便将这个念头打消了。他不在意白婴会使什么小伎俩,索性继续上楼。
白婴拿出玉佩:“宝贝儿你瞧,我刚在路上捡到这个。”
楚尧不经意回头一瞥……
银子……
值好多的银子……
换算下来一个营半月的口粮。
楚尧生生停住了。
白婴竭力忍着笑,浮夸地捂嘴:“哎呀,人家的运气真是好,随便上街逛逛,都能捡到价值连城的玉佩。不瞒宝贝儿,我从城门口一路走来,还看到好多值钱物件儿呢,好像……好像有玛瑙、金钗、玉扳指什么的,撒了一路。”
楚尧差点就想骂这败家玩意儿。忍了又忍,他才闷声说:“是女君故意撒在路上的?”
白婴笑得欠抽,也根本没想过要狡辩,耸肩道:“是呢。”
楚尧深吸气:“你……你简直是不知所谓!”
“尧尧别生气呀,人家也没那么傻。东西都搁在稍微隐蔽些的地方。不过,也只是稍微隐蔽哦,时间一长,指不定就被别人捡走了,宝贝儿,你……”
楚尧一阵风似的刮出了医馆:“带路!”
白婴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
笑完过后,她又低低叹了口气。若非大梁皇帝不干人事,克扣边关军饷,楚尧又肩负十万将士的粮草责任,他何以会被逼成这样?
白婴捏响了指关节,听得楚尧吼了句“还不出来”,她才重新挂上笑容,飞快地奔了出去。
“宝贝儿,都护府的状况,真有那么穷?”
楚尧和白婴并肩走在入夜的乌衣镇。
长街之上,灯笼摇曳,人山人海。每个人的手里抑或拿着河灯,抑或拎着许愿灯,都在往城外的安溪河去。楚尧身形颀长,长相出众,加之白婴貌美,二人愣是引来了不少关注。楚尧心无旁骛地弯腰从一个肉摊底下捡起串玛瑙,冷冷瞥了白婴一遭,将东西塞进她的怀里。
“拿好。”
“我送给宝贝儿的。”
“不必。”楚尧继续往下一个藏宝点走,“纵使惜财,亦取之有道。”
“也是。”白婴也不勉强,把玛瑙挂在手腕上,低声嘟哝,“反正迟早都是你的。”
楚尧没听清,转头问她:“你说什么?”
“我说……”白婴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语气变得万分柔和,“宝贝儿,你累不累呀?身上背着如此一座大山。前人都说,攘外必先安内,可我看着呀,这关中的水混混浊浊,深不见底,多少人都想砸了你的船,生怕你扰了龙王的清净。你为别人着想,可曾为自己想过呀?”
楚尧默了默,不动声色地睨向白婴,说:“女君未免多虑,怎知我不为自己着想?”
“可不是多虑嘛,谁让我没有睡你的命,偏生得了想睡你的病呢。”
“白婴!”
“好好好,我闭嘴。”
白婴眼见周遭好几人都被她的言论惊呆,晓得楚尧脸皮子薄,不欲让他难堪,便本分地做了个封口的姿势。只是她没消停多久,楚尧捡起一支玉钗后,白婴把东西揣回袖口里,很快另寻了一个话题:“说起来,宝贝儿你听过这乌衣镇的将军祭吗?”
楚尧不搭理她。
白婴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我那日在街上吃茶,也是听小二讲起的。他们祭的英雄是一位无头将军,说是死在四年前遂城一战里,宝贝儿可有印象?”
“楚家军有十万众,莫非我每一人都得认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其事迹乍听之下,略显荒谬,细思过后,只觉痛心疾首。这是经过世人点缀后的故事也好,实情也罢,这位士兵的英勇令人唏嘘不已,也是残酷战争下的一个渺小缩影,宝贝儿当真没有半点印象?”
楚尧幽幽盯着白婴。他的脸上但凡出现这种表情,都是在传达一种意思,她的废话太多了,是否需要他帮她手动闭嘴。
白婴当即领悟,讪笑两声,抿紧嘴唇老老实实地跟在楚尧身边。
她有先见之明,楚尧不愿与她同行,是以白婴早前就把一包金银珠宝从城内撒到了安溪河。二人行至河畔,珠宝回收了一半。白婴没有准备河灯,也没有许愿灯,是以只拉着楚尧站得远远的,在小树林里观望河两岸祭奠英灵的人们。
约莫这场面沉重,白婴又藏了离别的心思,整日里没个正经的人这会儿表现得格外沉默。她不开口,楚尧谢天谢地,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西北的三州,有首民谣,自数十年前两边开战,演化至今,已是人人能够唱诵。数不尽的河灯顺流而下,风声如泣,附和着哀婉的曲调——
国有难兮,军士泱泱。旌蔽日兮,敌若云**。首身离兮,壮志不竭。终刚强兮,敌不可凌。魂魄毅兮,傲为鬼雄。
白婴的印象里也有这首小曲。但她记得不全,又怕楚尧察觉出端倪,只能在心中默默吟唱。
唱词一遍又一遍响彻夜空,河灯上书尽了生死离愁,道尽了人世悲欢,都盼着英雄泉下有知,早日安息。慢慢地,有人点燃了许愿灯。许愿灯攀上穹顶,自三五盏逐渐浩**,如星辰密集,将一方天幕照得亮如白昼。
白婴抬起头,注视着那些徐徐升起的愿景,轻声说:“宝贝儿守边境安稳,护三州百姓,虽如今世道不济,好在百姓心中,始终惦记着你这位大将军。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护他们,他们也敬你爱你,宝贝儿见此一幕,是否别有感慨?”
白婴歪着脑袋看过去,还俏皮地眨了眨眼。她无比期待看到楚尧感动流泪的场景,可她一定睛,只见银白月色下,树影如魑魅魍魉,笼着楚尧一袭黑衣。他身处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他闻言,对上了白婴的视线,清清冷冷,既无喜色,亦无感动。
大宝贝果然够稳。
白婴想了想,生怕他是打仗落了病根,不仅耳朵背,还眼神不好使,于是赶紧指着其中一盏许愿灯说:“你瞧,那上面写着‘愿楚将军无病无灾,身体康健’。”
楚尧不语。
“还有那一盏,写着‘愿楚将军早日平定西北,结束战乱’。”
“还有这个,‘希望楚将军升官晋爵,荣耀加身’。”
“……楚某看得见。”
白婴一不留神咬了遭舌头,痛得花容扭曲地说:“你看得见?那你怎么是这样一副神情呢?”
楚尧抿紧唇线,凉凉道:“那么,女君认为,楚某该是怎样的神情?”
“就不说让你感动到**落泪了,可多少该有些动容吧?”
“呵……”楚尧低笑,“女君怀疑楚某眼神不佳,不若你去河对岸。”
“然后呢?”
“然后,楚某射你一箭,让你替我落泪,如何?”
一说起这个,白婴下意识就觉得心窝疼。她伸手摸了摸旧伤处,抬头瞧楚尧正打量她的动作,又尬笑着缩回手来:“宝贝儿说这话,简直让人心痛到无以复加。我把你当心上人,你却时时刻刻想要我的狗命。”
“你的脸皮……”话没说完,楚尧自知抨击白婴毫无效果,搞不好还能让她更上一层楼,索性径直转身道,“你热闹也看了,该回医馆歇着了。楚某有言在先,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回遂城。”
白婴站在原处不动。
楚尧走了好几步,见她没像牛皮糖似的黏上来,回首道:“你还要耍什么花招?”
白婴捂嘴:“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家宝贝儿不愧智勇双全,胸有沟壑,天选之子,举世无双!”
被戴了一连串大帽子的楚将军不为所动:“恕楚某不奉陪。”
白婴:“就最后一个地方了,将军祠,宝贝儿来都来了,何妨陪人家再走一程?”
谢邀,不去。
楚将军完全懒得回答她。
白婴撒娇:“宝贝儿,大甜心,尧尧。人家好不容易体验一回风俗民情,你怎忍心拒绝人家呀。再说了,夜黑风高的,我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生得美,还孤身走夜路,多半会被人掳去当压寨夫人,你当真忍心?”
非常无情的楚将军:“对,楚某忍心。”
“你要这么不讲情分,那我只好……”白婴眯起眼睛,抄手道,“此地往西两里路,还有耳坠、珠花、扳指、手镯,有金也有玉,还有数锭银元宝。”
她话音刚落,下一刻,楚大将军的双腿已经不受控制的转向了西边。
这女人,该死的钱多!
二人路上走走捡捡,到了将军祠,白婴那一袋物件差不多拾了回来。其中少了几样小东西,她也没告知楚尧。楚尧本不想入内,无奈白婴拉拉扯扯,撒泼打滚,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楚将军只得暂时依了她。
进了大门,白婴把那袋东西随手放在门后,再把两扇门仔细锁上,这才拉着楚尧的衣袖往偏院走。楚尧半点不留情地拂开她,缓步跟在她身侧。
主院里供奉着镀金身的将军像,大抵这寓意对楚尧的身份来说有些不吉利,白婴经过时,并未多作停留。她边走边道:“我刚才想过了。”
楚尧等着她的下文。
“你不感动呢,也无可厚非。”
白婴摸下巴:“毕竟嘛,这些年上到天子,下到小儿,都晓得你是山河脊梁,百姓们为你祈福,你估摸也见得多了。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以上内心毫无波澜,我能理解的哈。”
楚尧一时无话。
他不吭声,白婴便侧过头来盈盈浅笑:“我就不一样了……”
白婴意识到口误,她忙不迭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这些年在十六国无依无靠,当然要学会揣摩人心。要能揣摩别人的心,更要能揣摩我尧尧宝贝的心。”
“哦?”楚尧反问,“那女君揣摩到什么了?”
白婴没答话,一个闪身绕到楚尧背后,旋即伸出手臂踮起脚,蒙住他的双眼。
“做什么?”楚尧道。
“听见了吗?”白婴领着楚尧往前走,悉心叮嘱,“小心门槛。”
二人双双跨过,再走不远,白婴松开手去。入目之处,景致瑰丽,俱是一片灿烂的红。
楚尧微微一怔。见这四方院子里栽着一株参天老树,曲折的回廊挂满了灯笼,地面铺着红烛,只留一条小道,从楚尧落脚处,延伸至那树底下。数不尽的红飘带悬于枝头,底部系着的骨铃,任风一吹,铃声清脆,悠扬天地间。
他双耳有疾,平素里若不辅以内力,便是有人在他跟前说话,他也听不见。是以从一开始,他根本没料到,这院子里会挂这么多的骨铃。
雁回山的骨铃,每一根都是牵念。
白婴喃喃道:“宝贝儿听过雁回山的传说吗?”
“军中素有耳闻。”
白婴自然知道他是听过的,但还是要按步骤重复一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骨铃寄托着女子的思念,希望远征的丈夫早日归家。还有另一种说法,盛朝时期,年年战乱,有高僧大德收埋路边骨,制成骨铃,悬于庙中,日日诵经超度,望逝者早登极乐。后来漫漫年月,骨铃成了亡者象征,若亡者挚爱之人用红飘带系上骨铃,则为一份牵念,是盼魂归来兮。他日黄泉之下,二者亦能凭借这份牵念,再次重逢。”
白婴深情款款地看着楚尧。
楚尧道:“这种说法,楚某听过。”
白婴深感欣慰。
楚将军话锋一转:“就不知女君是否听过此种说法的后续。”
“还有后续?”白婴睁大了眼。
楚尧颔首道:“人死渡忘川,忘川有一船,地府魂灵皆无重量,方可登船渡河。可若人间的牵念太重,挚爱之人不肯放手,魂灵便有了重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困于忘川河畔,非得那个人来了,才可入轮回。”
白婴认真审视着楚尧的表情:“你是不是在诓我?我见多识广却没听过有这种说法啊!”
楚尧负着手望天,表面上一副正大光明,唯有眼底闪过丁点讽刺,阐述着一句话——
我不诓你去诓谁?
白婴没料到还有这种典故,咬了咬唇,第一时间想冲到院子里把骨铃统统摘下来,脚都迈出去半步了,她又想到反正她比楚尧死得早,做什么多此一举。就算她牵念深,那也是她先在忘川边上徘徊,等着楚尧寿终正寝。
一念之此,白婴说:“来都来了,要不你先看看我写了些啥,合不合你的心意,回头我再找人拆这些骨铃。”
说好的爱他喜欢他呢?怎么都不顾他身后事的吗?虚伪的女人!
楚大将军投去一道更具讽刺意味的眼神,白婴脸皮厚,假装看不见,拽着他就往树底下跑。她指着头顶无数的红飘带,兴奋地催促楚尧:“宝贝儿,你快看看。”
楚尧无动于衷。
“你看看嘛!人家花了好多心血写的,手都快写断了,全是盼你好的愿景,和外面那些百姓所思所想都不一样!”
楚尧瞥了眼白婴。白婴穿着那身粉裙子,头上的蝴蝶钗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他闭了闭眼,依稀看见他的阿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楚尧到底是执起了第一条红飘带。上面写着——
祝尧尧财源滚滚一夜暴富,金山银山一起挖,你发我发大家发!
她这个愿景……果然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楚尧一言难尽地看看白婴。
白婴:“嘿嘿。”
他放下红飘带,在白婴万分期许的目光里,执起了第二条:
祝尧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并希望尧尧立刻马上回应我的感情!
楚尧拿着飘带的手一僵。
他到底对白婴有什么错误的判断?
这不是他的阿愿,这绝对不能是他的阿愿!
楚尧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举步就欲离开。白婴也瞧出来她多半没揣摩准楚尧的心思,写的愿望他都不喜欢。为了不让场面过于尴尬,她随手抓起一条往楚尧眼皮子底下晃。
“这条!这条保你满意!你不能以偏概全呀,这满树的愿望你才看两个呢,至少得多看几个再下结论嘛!”
楚尧忍了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当真就瞄了一眼。
这一瞄,楚将军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想当场拧开白婴的天灵盖。
好死不死,白婴抓的这条,正是那日向恒劝她别写飘带,赶紧写墓志铭的愿望:
愿尧尧雄风常在,左手娇妻,右手美妾!
楚尧扎扎实实地飞过去一记眼刀,意味相当明显,就是要劈死白婴。白婴得两腿夹紧,止不住想脚底抹油之际,恰逢戌时末,城中焰火炸响。穹顶一时五彩流光,缤纷艳绝。那斑驳的光影横亘在二人中间,衬得楚尧凌厉的模样都柔和了些许。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以后,山长水远,难得一见……
白婴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凝视楚尧。她色从心中起,一双桃花眼缱绻似水,盛着不加掩饰的浓情蜜意。
她干什么?为什么有点色令智昏的架势?她难道看不出自己想打死她吗?
看得一清二楚并且也明白楚尧一掌下来她基本死透的白婴:“我的心愿,说来简单,从头至尾,今生今世,都只你一人罢了。
“我的宝贝儿,我的宝贝尧尧,他要做什么,以怎样的方式活着,于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你是世人眼里的英雄也好,是一介闲散人士也罢,只要你安安稳稳在这人世,十丈红尘,便有无限风光。”
“你……”楚尧皱了皱眉。
“若说真对你有什么祈愿,那……”白婴挪近一小步,天上烟花怒放,“一愿,楚大将军无病无灾,身体康健。
“二愿,楚大将军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三愿,楚大将军永享太平,不见刀兵。
“四愿,楚大将军事事顺意,万般随心。
“五愿,楚大将军情有所钟,意有所属。
“六愿,楚大将军有人相陪,得人爱护……”
她的每一句说辞,都真诚得让人不忍打断。穹顶的色彩太梦幻,如墨的夜绚烂至极。她慢慢靠近,楚尧明知该后退,却不晓怎的,刹那间迷了心,乱了情。他像饮鸩止渴的人,拼了命发了疯地想在白婴身上捕捉任何一丝有关阿愿的影。她眉眼带笑,语真情切,让他已然辨不清,她究竟是谁。
楚尧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垂低了眼皮。白婴进无可进,与他只隔咫尺。最末一发焰火响时,她附在他的耳畔,说:“十二愿,楚大将军儿孙满堂,享尽天伦。”
楚尧拧了拧眉,欲拉开距离。白婴手疾眼快地揪住他的领口,分明自己的脸都红得要滴出血来,还嘴硬道:“短短几日,我为宝贝儿劫火器,挡刀,挂满这院子里的骨铃。我做了这么多,还不足以说明我对宝贝儿的情意吗?”
她呵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楚尧的脖颈上。楚尧屏息道:“那女君想做什么?”
“讨点利息。”
“例如?”
“例如……”白婴心如擂鼓,越发执迷地看着楚尧。那直勾勾的眼光扫过楚尧的喉结,落在他凉薄的唇上。那水色勾人,像是无形间催她……
吻上去。
白婴心一横,踮起脚,死死拽着楚尧的衣领不让他退开,慢声道:“我今晚豁出去大半的身家,就想博宝贝儿高兴,这满院的飘带,一两银子一条,整棵树,三千八百六十七两,宝贝儿若不来,岂非浪费我的诚心?
“这些银子,知县可都是收来上缴都护府当作军饷的。宝贝儿,看在我好歹解决了几车粮草的问题,你是不是该……”
“略作表示”四个字,被白婴省去了。她就打算出其不意地亲一下楚尧。结果,亲是没亲到,她美梦在眼前,冷不防地……
被楚将军摁住了脑门。
“哐当”!美梦破碎。
前一刻的旖旎暧昧顿时消失不见,楚尧眸光清明,仿佛从来没乱过阵脚。他面上闪过一丝杀气,幽幽地问白婴:“你说,这树上的骨铃,统共花了多少?”
白婴想用力给自己一巴掌,她这嘴贱的,怎么偏要这会儿提钱!
话已至此,她不能不答:“三、三千八百六十七两。”
“给谁了?”
“知县老爷。百姓说了,这钱是要交给都护府当军饷的,不然,我才没那么傻花这么多钱挂飘带呢。”
楚尧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白婴半刻钟,继而“呵呵”一笑,转身就走。
有点感觉自己被迫降智的白婴高声问:“宝贝儿,你去哪儿呀?”
“要钱。”
“要什么钱!我这儿不有钱嘛。你让我做完刚才的事儿,我门边那包加地下埋的金山银山全给你好不好哇?”
楚尧再次冷笑:“女君的钱,楚某用着不安生。还是去知县那拿回自己的钱重要。”
白婴想了想:“等会儿,那不也是我的钱吗?”
楚尧义正词严:“转了一次手,不算女君的钱。”
逻辑鬼才,白婴竟是完全没法反驳。
那厢楚尧脚程快,眨眼便要离开偏院,白婴唤着他追了好几步,蓦地胸口一疼,踉跄着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目送楚尧从洞门消失,等彻底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后,她三下五除二从袖口扯出鲛纱,一口鲜血呕在了上面。
她两眼发花地晃了晃,旋即狼狈地跌坐在树下。细密的疼痛转瞬席卷全身,她的每一根骨头都像被针扎。
白婴死死拽着那块鲛纱,连带着头发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害怕自己没等到向恒就会丧失理智,想挣扎着起身去锁将军祠的大门,手脚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
就在白婴寻思要不要干脆一头撞晕的关键时候,有脚步声从远至近。
缓慢,沉稳,一步一步,好似厉鬼来索命。
她费力地抬起头,于视野尽处,看见一袭青衣。
“如何?回到他身边,是否一切还如你所想啊?这噬骨销魂的滋味,有没有让你……”
来者的后话在觑见白婴的一瞬卡在了喉咙里。
广大百姓心中生娃没屁股的十六国王君叶云深,委实艰难地打量了一番坐在树下痛得仿佛生孩子的白婴。过一会儿,叶云深说:“你为什么要穿这种粉粉嫩嫩还绣了那么多蝴蝶的裙子?”
白婴一时只觉无语。
这该是你的重点吗?还能不能有点反派的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