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两三日,白婴和楚尧的情况彻底掉转了过来。楚将军睡得好,精神百倍,白婴则有一种肾被掏空的虚脱感。

这日晨间,楚尧提出返回遂城,白婴撒泼耍赖,借口腰腹的伤还未痊愈,央着楚尧多留些时候。楚尧大抵出于绑了她好几天也不太好拒绝的念头,竟是应允了。他出门去驿站,要往都护府里送信。

白婴闲来无事,本打算补瞌睡,人还没上床,就听窗外传来一种类似鸟鸣却有细微差别的声音。她一下子来了精神,理了理衣衫,也跟着离开了医馆。

“向小恒不是我说你,都跟你说下次来带着酒了,你说你消失这么几天,是消失去了深山老林荒芜大漠了吗?当然这也不怪你,主要还是叶云深那个老鳖孙儿,不干人事。”

一家茶楼的二层,白婴和那日的青年双双坐在窗边。桌上搁着一壶茶,茶烟袅袅,清香扑鼻。白婴自顾自斟好茶水,眼珠子滴溜溜地望着街上,气鼓鼓地喝了半盏茶下肚。

向恒默了默,忽而看到白婴的腕子上有一道道被绑出来的红痕。他一把抓住白婴的手,怒道:“我就,知道,楚尧,不是,好人!”

白婴也默了默:“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缩回手,故意把袖子放低了些,叹道:“这委实怪不得楚尧。这几天夜里我那疯劲儿上来了,他也是无计可施才会绑住我。若非如此,我都不知我会干出什么事来。”

说到这儿,向恒就心怀愧疚:“我去,王帐时,叶云深,不在。”

白婴抿了抿唇:“多半是因为天途关的事来找我开撕了。我也猜得到,他不会轻易把‘长梦’交给你,在他眼中,我是个变数。变数就得吃点苦头,才会老实。”

“他何时,到?”

白婴摇头:“说不准,那老变态阴险狡诈,楚尧又催我回遂城,我得想点法子拖住他才是。”

“那,叶云深,若迟迟,不出现,你的,状况……”

“撑着呗。能撑一日算一日。如果实在撑不下去……”

“没有,如果!”

白婴见向恒急红了眼,只得摆手改口:“行,我也就那么随口一说。”

“你后续,如何,打算?”

“后续呀……”白婴转动着茶盏,思量片刻,迟疑道,“根据我这些天与楚尧的相处,我琢磨着,他是把我当成替身了。这事儿吧,啧,它就是个双面刃,得分好坏两面来看。我当时在地牢里故意抛出奉安二十七年,的确有借过去的事来接近楚尧的想法,可他这接受度……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何须,如此,迂回?不能,对他,坦白吗?”

白婴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地想到那日楚尧替她别上蝴蝶发钗,从铜镜中凝视她的模样。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知那一刻的楚尧像极了病入膏肓的人,拼了命地在她的身上寻找早年那小丫头的影子。

若说在此之前白婴也是有过怨恨的,那么,在此以后,种种憎恶都在她心中慢慢淡去,只剩下疼惜。

红尘苦海,不是只有她在煎熬。

“假如,你有一件宝贝,不慎遗失了,后来失而复得,你是怎样的心情?”

向恒不明白白婴怎么突然这样问,想了想,答:“欣喜,若狂,珍之,重之。”

“那……得而复失呢?”

他有些顿悟。

白婴厚着脸皮耸肩:“不瞒你说,我就是楚尧的宝贝。”

向恒想反驳,可他口齿慢,白婴也压根儿不给机会:“我知道你要讲什么,奉安二十七年那是叶云深这鳖孙儿造的孽,楚尧何曾不是受害者。退一万步讲,成吧,我就是拥有胸大臀翘当世美人儿的自信,高看了自个儿在他心中的分量,他没拿我当过宝贝……”

“你知道,就好。”

白婴笑笑:“那又如何,我当他是宝贝就行了。既然是我珍惜的宝贝,我怎舍得,让他痛第二回?”

向恒气到失语,愤愤拿起桌上的剑,起身就要走。白婴手疾眼快地把人摁住,龇着牙说:“我还有一桩事与你商量,你先把屁股放回凳子上。”

“何事?”

“我寻思着,楚尧既是把我当成了替身,那我先借此赢得他的信任,不过,这是个技术活,须得拿捏好分寸,不能坐实我的身份。我思来想去,恐怕得借你的……”

后话还没说出来,楼下忽地传来一派喧嚣。

白婴止住话头,视线穿过窗框,见得街上走过二十来个高壮大汉,俩人为一组,抬着硕大的木匣子。路上行人纷纷散开,自主让出一条道来,还兴奋激动地拍着手,高喊道:“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明年定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白婴和向恒面面相觑。

白婴嘴碎道:“这是什么牛鬼蛇神出山来迷惑群众了吗?”

上楼收拾旁边桌子的小二闻言,几步上前道:“客官别乱说,被旁人听见了,是大不敬。”

白婴好整以暇地撑着头,抛了记媚眼道:“不敬谁呀?”

小二上下打量着白婴。好看归好看,就是这粉粉的裙子……这萌萌的垂挂髻……

太嫩了,委实太嫩了。

小二无比正直地转过脑袋,冲着向恒说:“姑娘年纪小,您当兄长的,可得管管,莫要让她祸从口出。”

白婴:“你再说一遍?谁小?”

真小的向恒:“噗!”

小二挠了挠头,不大理解二人这反应,但看白婴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蹦跶出来的模样,他只敢面朝向恒。向恒知晓白婴想问些什么,是以替她道:“下面,何事?”

“二位是外地人,不知咱这镇子上的将军祭吗?”

向恒摇头。

“哦,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小二将桌布往肩上一搭,热情地当起了解说,“四年前,十六国那帮蛮夷大破遂城,这桩事,二位听过吧?”

“自然。”向恒应声。

小二继续道:“那年,所有人都以为边境三州是守不住了,传言楚将军身受重伤,都护府的士兵折损两万有余。可谁能想到,咱们的楚将军,有如神助,愣是把十六国打了个落花流水,此后才有了咱们的安生日子。”

“所以,你们这将军祭,祭的是楚尧?”白婴诧异。

小二摆手:“呸呸呸,姑娘别乱讲,这话被人听见,决计要引起众怒的。楚将军他活得好好的,百姓都指望他长命百岁,怎会用上‘祭’这个字。咱们的将军祭,乃是为了纪念四年前遂城一战里,牺牲的一位无名英雄。

“那一役,何其惨烈,尸骨成丘,血流漂杵。有一位英雄,至今也无人晓得他的名姓。说起来,他不是将军,只是一名身先士卒的兵。遂城倾危,三十万蛮夷铁骑侵门踏户,这位英雄为护百姓,在城中浴血杀敌,战至最后一刻。他身陷重围,遭蛮夷士兵砍下了头颅,但他不甘倒下,足足支撑了一刻钟,及至楚将军带领大军,把无数蛮夷驱逐出遂城。无头兵追着撤退的西北诸国一路往西,狂奔十数里,方倒在雁回山下。”

“雁回……”白婴的心尖儿没来由地一抽,脑子像是要炸开一样,疼痛欲裂。

——兄长,那是什么山?

——雁回山。传说秦朝之时,版图扩张,十年间秦军不断西行,致士兵死伤无数。有女子日日守在雁回山下,悬骨铃,有风起时,铃声送远,为英雄们指引回家的路。她们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的丈夫能归来。

小二话音未绝:“哎,我听人讲,那是无头兵执念不散,他曾有至亲之人死在西北诸国的践踏下。也有人讲,他是没能看到西北平定,死不瞑目。人们缅怀他的英勇,便将其称为‘无头将军’,每年的五月十九,会给他烧些纸钱,奉些香火。近几年,在楚将军的庇护下,咱们不受战火波及,百姓的日子也渐渐好转,无头将军的忌日,便盛大起来。咱们感谢他,也感谢每一位牺牲的英雄,望万千英灵泉下有知,三州年年风调雨顺,户有余粮。用不了多久,也定会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白婴眼眶一热,险险落下泪来。

向恒矮声道:“明日,便是,五月,十九。”

小二听着向恒的断句甚是奇怪,不经意地多瞄了他一眼:“是啊。所以这半个月,咱们镇子上,最是热闹。二位客官若有闲暇,可留下来感受这场将军祭。明晚戌时起,城外安溪河畔,就会有许多人去放河灯,燃许愿灯。”

“两种灯,不一样,吗?”

小二想笑,但看看向恒手边的剑,还是努力把笑憋了回去。

“自、自然不一样噗……咳,咱们梁国人,都说死后入九泉,下忘川,忘川的尽头连着凡尘的江河湖海。之所以放河灯,是想让那灯顺流而下,把人们想说的话带去忘川,让逝者看见,灯上所书,皆是对英灵的牵念。而许愿灯升上天空,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啊,信天上住着神佛,神佛保人平安,燃许愿灯就是想为活着的人祈福。但凡家里有从军之人,便写那人名字。若没有的,大多为楚将军祈福了。”

二人谁都没接话。

小二自顾自道:“另外,稍微有钱些的人家,也会到城西那处的将军祠去。那是知县老爷给无头将军修建的祠堂,院子里移栽了一株百年老树,用来悬挂骨铃。二位知道雁回山的骨铃……”

“我知道。”白婴道。

小二点点头:“祠堂里的骨铃一两银子一只,配有红飘带,用来系于树上。”

白婴登时凶神恶煞:“等会儿,你说知县这都要收钱,是他太飘,还是我提不动刀……”

“不是,不是。”小二忙打岔,“姑娘别误会,这骨铃虽是贵了些,可银两绝非知县老爷私吞,而是给咱们边关将士用作军饷的。但凡有余钱的人家,都愿意去挂骨铃。毕竟,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咱们老百姓也合该尽一份心力。”

白婴沉默了。

小二:“对了,明日戌时末城中还会燃放十二响焰火,象征来年的十二个月,月月太平祥和。”

一席话说完,小二正打算离开,白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用最嫩的嗓音说着最“壕”的话:“那树上能挂多少骨铃?一万两够吗?要实在不行……”

小二呛得咳出声,还以为她要减少自己说出来的数额,然而,白婴的下一句:“要不多栽两棵树吧,我把骨铃全包了。”

他讷讷地看向向恒:“你家妹妹是不是没睡醒?”

好不容易当上长辈扬眉吐气的向恒立刻掏出一锭金子:“有劳,带路,买骨铃。”

小二一时无语。

两个时辰后。

医馆对街,飘香楼。

正值丑时末,酒楼里还未上客,厨房中却是烟熏火燎。白婴趴在靠窗的灶台上,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摁着条红飘带。她舔了舔笔尖儿,想起什么,遂龙飞凤舞地写下一排大字,同时嘴里还不忘唠叨,指挥站在炉火旁手操锅铲被呛得生无可恋的向恒。

“你肉馅儿别炒太久,否则嚼不动。把蛋打散了和进去,楚尧就不喜欢吃整个儿的鸡蛋。”

给情敌做饭,怎么要求还那么多?请问摔锅会挨打吗?

白婴:“香菇记得炒香,不能加水,锅煳了你就重新炒一份儿,加水的贼难吃!我跟你讲单凭我独家传授的这碗香菇鸡蛋肉末面,你以后但凡想拱哪家的白菜……”

向恒:“哈?”

“啊不,我是说但凡想娶哪家的姑娘,下厨露一手,保管好用。对了,面条用新鲜的,那窗边挂着的还不晓得吹了几宿风,肯定不劲道,不能给我的宝贝儿吃这玩意儿!”

忙得手脚无措还被迫张嘴吃狗粮的向恒气得心梗,他咬牙切齿地对白婴道:“你行,你上!”

“啧,还闹小脾气。”白婴专注于写大字,“我这要不是怕楚尧认出我的手艺,哪犯得着和你暗度陈仓。”

暗度陈仓是这么用的?

他的脑回路成功被白婴带偏,心下一喜。还没喜完,白婴:“再说了,楚尧这个人呢,哪哪儿都好,就是不好色。换了别人都图我美貌色欲熏心,多说两句软话魂儿都被我迷糊涂了。可他就无视我这副皮囊,下黑手捆我的时候半点不留情!”

向恒无语,你这是在夸楚尧?还是在夸楚尧?

“女色对他不好使,我仔细想过了,这碗香菇鸡蛋肉末面他肯定印象深刻,应付他这种皎皎君子,就得从洗手作羹汤这一步下手。”

向恒“啪嗒”一下,扔掉了锅铲:“在你,眼里,别的,男人,都是,色欲,熏心?”

白婴噎了噎。

“那你,自己,下厨!”

白婴思考了少顷,旋即扭过头,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向恒,含情带怯。她朱唇轻启,声音委婉似莺鸣:“恒恒,你帮帮人家呀,没有你,人家一个人怎么办?你就替我煮了这碗面,好不好嘛,嗯?”

向恒神情一顿,当场阵亡。

行吧。

他承认,他就是“色欲熏心”了。

面无表情的青年重新捡起锅铲,老老实实煮面条。白婴见状,笑得前仰后合。她埋头写了好一会儿字,接着笑盈盈地拎起一条红飘带,问向恒道:“这个愿望如何?”

向恒定睛一瞅——

愿尧尧雄风常在,左手娇妻,右手美妾。

好的,反击机会来了。

他十分真诚地提出建议:“你别写,飘带了,先写,墓志铭。”

白婴默然。

临到日暮,命苦的黄壮丁才勉勉强强给情敌折腾出一碗香菇鸡蛋肉末面来。他不情不愿地撒上葱花,正想向白婴讨两句夸。孰料,白婴这厮翻脸不认人,喜滋滋地闻了闻,端起面条就往外走。离开之际,她还嘱咐向恒明日陪她去挂骨铃。

向恒腹诽,比起挂骨铃,他更想挂楚尧的狗头。

他在厨房里恼得咬牙切齿,白婴却是心情甚佳,哼着小曲儿横穿过街,径直便入了医馆去。

伙计见她回来了,凑上前小心翼翼告知她,说是楚尧午后回来,寻她不见,就一直坐在后院里,也瞧不出是个什么心思。

白婴笑着谢过伙计,继续哼着小曲儿去了后院。

斜阳未落山,一缕金色自西边照来,覆在小半院子里。那一袭黑衣独坐光影交错间,披散的黑发笼着朦朦光晕,衬得那人越发清逸脱尘。白婴站在月门处怔了怔,思及那铁牌上的一个“逸”字,想来,此情此景,便是那字所取之意。

院中的石桌放有一壶茶,楚尧手里执着一本书,不知是什么内容,他看得格外专注。白婴生怕搅扰到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到距他一丈开外,楚尧凉凉开了口:“女君回来了。楚某尚以为,女君是逃命去了。怎的这般想不开,还自……”

“自投罗网”这词没说完,楚尧抬起眼皮,看了一遭身穿粉裙子的白婴。然后,那森然的寒意莫名便散去了八成。

他不大自然地收回视线,问:“今日去哪儿了?”

白婴杵在他跟前笑嘻嘻:“上街溜达去了。尧尧,我听说,明日这镇子上有个盛大的节日,你与我一道去看看,好不好呀?”

“不好。楚某不喜凑热闹。”

“你不喜没关系,我喜欢呀!”

楚尧凉凉的目光又聚了回来:“你还能不能有点俘虏的自觉?”

“哎呀,突然讲这种话做什么,可不就显得生分了吗?”

咱们何时不生分?楚尧刚想问问,白婴就道:“你看,这几天咱俩睡也睡过了,搂也搂过了,我替你挡刀,你绑我上床,这要按照话本子寻常的套路,顶多半月你就该喂我喝避子汤了。”

路过的伙计呛得咳了一声,冷不防接收到楚将军的眼刀,溜得那叫一个脚底抹油。楚尧悔不当初,他就不该把她当作阿愿。他的阿愿要是嘴贱成这样……

光是想想,楚大将军都觉得生无可恋。他正琢磨怎么让白婴换回以前的装束,白婴蓦地将手里的碗放下,再一屁股坐在他边上,笑靥如花道:“喏,赎金……啊呸,贿赂楚将军的心意我已经双手奉上了,楚将军能不能明日赏个脸,陪我逛逛乌衣镇呀?”

她这是抢过多少人才能脱口而出赎金?

楚尧斜她一眼,转而看了看她所谓的心意。那碗面卖相不佳,里面的配菜却是让楚尧瞳孔骤缩。记忆的匣子随之打开,无尽的前尘往事纷沓而来。他指尖微微战栗,拿住竹筷,挑起一夹热腾腾的面条。白婴好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能听得进去。

那时在京都,只有小丫头记得他的生辰是二月初七。她跟着婶婶学煮寿面,第一年,她烫红了十根手指头,上面起了好几个水泡。她说不疼,她愿兄长长寿安康。

楚尧十七岁,却再也没能吃到过寿面。

汤汁的香气扑入鼻息,楚尧仿似坠入了魔障,他听得她在喊兄长,也听得她笑声朗朗。他几乎抱着最为渺茫的希望尝了口面条,在那一刹,脑海里的画面支离破碎。

这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楚尧闭了闭眼,就在白婴倾身凑上前,问他味道如何的当头,他猛地掐住了白婴的脖子。白婴压根儿来不及闪躲,活像小鸡似的,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扼住了命脉。她努力挣扎了两下,逐渐感到楚尧五指收紧,迫得她喘不上气来。那一双宛如深渊的眸子睁开,带着一层薄薄的猩红,仿佛沾了血。

他是真想杀了她。

所有勘不破的过往都是附骨之蛆,经年纠缠在他的心口。楚尧不可遏制地想起叶云深设计阿愿,想起四年前那一坛骨灰,想起在他不知情的境况下,他捧在手心的人受过无数折磨……

怎能……叫人不恨?

楚尧冷冷地看着白婴,看她艰难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问她:“你们,是如何对待阿愿的?”

白婴拍他的手。

“你们,是如何从阿愿身上,得知她的习惯,她的经历?

“你们,怎么敢?”

话音一字一顿,紧随其后的,是越发加重的力道。白婴已然看不清楚尧的模样,呼吸凝滞,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这时,幸有一名伙计再次路过后院,被此情形吓得惊叫出声。

楚尧稍稍找回些理智,睨了睨白婴,慢条斯理地缩回手去。

白婴喉咙上一松,当即歪着身子靠在桌上,咳得天崩地裂。

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心中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她差点被掐死,可被掐死的理由,居然是为了她自己……

白婴目睹楚尧负手起身,下意识地就想挽留他,让他安慰自己。于是,楚将军刚迈出一步,白婴道:“怎么着?咳……你掐了人拍拍屁股就走了?”

楚尧一时无语。

他也是万万没料到,她都知道自己险些被掐死居然还敢造次。

不作死就不会死的“白作死”:“我跟你说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唯小人和美人难养,我既是小人,也是美人,这事儿你要不给我个说法,还就过不去了!”

“过不去……”楚尧侧首,那股阴寒劲儿还没摁回骨子里,“你待如何?”

“如何?”白婴跷起二郎腿,“我哥都没掐过我脖子!你现在掐我脖子以后是要还债的你懂不懂?你要这会儿好言好语的哄我两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谅你,否则……”

“否则?”她哪里来的胆子否则?

楚大将军都快被她气笑了。他的威胁还没脱口,白婴抢先一步嗷嗷大哭,那架势,那阵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她杀猪似的号啕。

“你个丧尽天良的负心汉!我十二岁许给你,清清白白跟了你,喜欢你这么多年,一心一意要当你贤良淑德的妻子。可你呢!你为了外面的女人,日日不归家,还将我当成替身!呜呜呜……替身也就罢了!谁先爱上谁是输家,这个道理我认栽,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儿,他是你们家唯一的血脉啊……”

楚尧:“白婴,你!”

医馆里的伙计闻声,成群结队地涌到了月门边,尤其是刚刚目睹楚尧动手的那名小厮,立刻向楚尧投来了想把他浸猪笼的眼光。其中一人甚至道:“咱们西北三州还有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要让楚将军知道了,铁定将这负心汉活活打死!”

白婴抬起袖口抹眼泪:“你不要我,但你怎么忍心不要这孩子啊!你现在走了,留下我们母子二人,不是硬生生逼着我们去死吗?”

楚将军感到头晕了一下。

街上的行人听到医馆里有热闹可看,也都三三两两走了进来。众口悠悠,每人都在对着楚尧指指点点,一面无比同情白婴的遭遇,一面齐心协力地骂楚尧是狗男人。

楚大将军望了望天,深吸一口气。他委实不想配合白婴演这场戏,加之这会儿观者太多,他还不能对白婴动手,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这步子一迈,白婴的腔调成功拔高八个度:“你真的要抛下我去找那个女人!楚……”

楚尧一个利索的回身,一把捂死了白婴的嘴巴。白婴知晓他此刻决计不愿暴露了身份,吃准这一点,她的眼角分明还挂着泪,笑容却已漫了上来,还冲着楚尧皮实地眨眨眼。

楚尧看着她这连串的“表演”,心中无语,他现在每天总有一万次想打死白婴的冲动。

围观群众跟着起哄:“对!他要是负了你,你就告到都护府去!楚将军为人正直,肯定会为你做主!”

楚尧想说,他其实真不会为她做主。

左右没辙,楚尧硬着头皮坐回了位子上。白婴舔了舔他的掌心,他眉头一皱,飞快松开了捂住白婴唇齿的手。

白婴温情脉脉地拉起他:“夫君,你不会走了,是吗?”

生活不易,将军叹气:“嗯。”

“你也不会再丢下我们母子了,是吗?”白婴靠上他的肩头,煞有介事地抚摸小肚子。

她在摸什么?摸自己吃土长起来的肉吗?

楚将军再次深呼吸:“嗯。”

“你发誓,你会爱我一辈子,不离不弃。”

楚尧咬住了后槽牙:“白、婴!”

白婴立刻泫然欲泣,摆出一副“天啊你竟然吼我”的惊恐表情。

围观群众:“快发誓啊!快依了她!她腹中有子,不能动了胎气!”

有子……

有屎还差不多……

楚尧扶额:“我……我会……爱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他说得磨牙凿齿,简直恨不得顺手就把白婴捏吧捏吧,管杀管埋。白婴听完这句话,却是莫名怔住了。她想起曾经有个少年说——

将来无人娶她,我娶她。无人爱她,我爱她!

她眼中一热,蓄了清泪。

楚尧见她反应怪异,也是迟疑了一瞬。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白婴吧唧一口,亲上了他的脸颊。

过分了。

这就真的过分了。他想杀了她,她还在占他便宜。她就不能有一天,不觊觎他的肉体?

楚尧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围观群众眼见小两口已经秀上了恩爱,也都纷纷知情识趣地散了。

待后院里只剩二人,楚尧方伸手狠狠推开白婴,起身道:“楚某今日对女君的了解又多一分,如今回首,地牢里女君怕死的作态,倒是惟妙惟肖。”

“好说。”白婴搔首弄姿地把玩自个儿发梢,“以往抓的人多了,闲来无事审讯之时,也就多留意了一下他们是如何求饶的。”

楚尧瞥了瞥她,负手要走。

白婴娇滴滴地唤道:“宝贝儿,这面,你还没吃呢。”

“楚某无福消受。”

“那也不能浪费粮食呀,都花了银子的呢。”

楚尧的脚下顿时黏住了。

白婴掰手指道:“我来算算,鸡蛋一个铜板,香菇面条一个半铜板,精瘦肉半贯钱。”

楚尧回头道:“你买了多少瘦肉如此高价?”

“就一整块嘛。”

“那剩下的呢?”

“唔……一开始炒肉总煳锅,多炒了几次,就只剩这一点了……”

楚尧当场就变了脸色,满目的心痛,恨铁不成钢的同时要不是碍于身份,他都想让白婴把炒糊的肉给他端回来。但堂堂楚将军想了想,还是硬挺着忍住了。都护府再穷,他也不能为了不到一贯的钱折腰!

眼看他要离开,白婴补充:“为了给你做这碗面条,我还租下了对街酒楼的厨房,一下午二两银子。”

下一刻,堂堂楚将军坐回了桌子前,“吭哧吭哧”地吃面。

白婴望着他,眉梢眼底都带着满足的笑。她这宝贝儿,着实可爱至极。

虽然吧……

偶尔还阴晴不定。

想起楚尧方才的举动,白婴又回头看了眼院子里枯萎的植物。她不在的这几年,楚尧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她这厢兀自沉思,等到楚尧吃完面,她还用自己的袖子给楚尧擦嘴。不出意外,自然是被楚尧打开。

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白婴屁颠颠地跟在楚尧后边,走到了楚尧房门前,她自来熟地要进去,却被挡在了门外。楚尧两手扒拉着门扇,眯着眼瞅了瞅白婴。白婴嘿嘿一笑,乖巧地收回了一只跨过门槛的腿。

她搓了搓手,楚尧上下打量她一番,蹙眉道:“女君身上既然有银两,便自己去买一身合适的衣物。”

“这一身挺合适呀。”白婴牵起粉粉的小裙子。

楚尧别过头:“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

不合适的,是他的执着和妄想。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不该将她当成阿愿。

楚尧没再吭声,意图关门。白婴手疾眼快地按住门框,故作轻松道:“方才将军在院子里,为何会有那般的反应?”

话至此,楚尧的神情陡然阴鸷。他睨了白婴须臾,看似平静地说:“女君应该问自己。那碗面,你从何学来?”

“重要吗?”

“不重要了……”楚尧慢声道,“凡事不可过线,女君好生惜命。”

尾音落地,门亦应声关上。

白婴在外重重叹了口气,她算是听明白了楚尧的话意。

他让她当替身,却没让她把阿愿从逝去的时光里抠出来。学得太像也是一种罪!

这男人,也忒难讨好了。还能怎么办?自己的宝贝儿,只能自己宠着呗?

白婴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