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婴摆摆手,尽全力把氛围往阴谋诡计、唇枪舌剑的方向带:“哎呀,我还当是哪座山里老不死的妖孽来吃我呢,原来,是老师您呀。您走这么慢,最近得了四肢麻痹吗?”
叶云深一愣。
白婴牙尖嘴利,他不是不晓得。叶云深的脸色阴晴不定,须臾,他端起架子接着走,操着一口阴森的语调道:“小白确是骨头硬,这削骨之痛都没能把你嘴上的毛病给治好。”
“绝症了,放弃治疗吧。”白婴咧嘴,“我这左等右等,眼巴巴盼了好几天,老师来找我掐个架也能这么迟。还是说,我这颗棋子失去价值了?您这么快就炼出了第二个药人?”
叶云深蹲下来,嘴角牵出一丝诡秘的笑。他肤色惨白,比起白婴那种病态的白,他更像披了副死人的皮囊,被那件青衣衬着活似幽灵。白婴瞧着他那怪诞的五官,见他努力做表情,但那僵硬程度,仍旧骇然至极。
“真丑。”白婴默了一默,然后别开脑袋,回避了与叶云深的对视,说,“您别看着我,我尿急。”
叶云深不以为忤,低低笑道:“有了楚尧撑腰,你这嘴越发能把人气死了。”
“开什么玩笑,楚尧也快被我气死了好吗?”白婴眯了眯眼,“话说回来,老师今晚是专程来给我送终的吗?如若不然,您可得趁我没疯起来之前,替我解决一下后遗症。”
“小白在威胁我?”
“莫非这还有第三人?”
叶云深还是笑,他望着头顶上的红飘带,喃喃念出声:“祝尧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并希望尧尧立刻马上回应我的感情。”
“祝尧尧威猛阳刚……”
白婴握了下叶云深的手腕:“俗话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您这当着我的面让我尴尬到头皮发麻,不厚道吧?”
叶云深笑笑,信了白婴所说的,差点把楚尧气死的话。他反手捉住白婴的腕子,另一只袖口里滑出一把匕首,不待她反应,便割破了她的血肉,不容反抗地将她的血滴在了树根上。末了,叶云深方扔下匕首,施施然站起,再掏出一块绢帕擦拭和白婴触碰过的肌肤。
白婴立刻就想吐口水洗手。但碍于这举动着实不雅,她咬牙忍住了。
叶云深擦完手,又把绢帕一丢,居高临下地睨着白婴问:“疼不疼?”
“要不换老师来试试?”
“试过了。”
“啊对,老师不说,我险些忘了,老师也曾是自己手底下的失败品。”
她语带挑衅,叶云深却仍旧不恼,连表情都未更改半分。
“既然晓得疼,为何不长点记性?如若不是楚尧,你何以会落在我的手上?小白,你得记清楚,是他要杀你。是我,救了你。”
“救……”白婴回味着这一字,笑得半真半假,“老师说的,也不无道理。”
“那么,天途关之事,你是否得给我个解释?”
“我给,老师敢听吗?”
叶云深稍稍敛了笑意。白婴身体里的痛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加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尖锐的石头碾在她的肺部。叶云深倾身道:“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你是唯一的药人不错,但有了你身上的经验,我想再炼一个药人,不是难事。你想看看,今晚的乌衣镇,尸骸遍野吗?”
白婴不语。
她还分得清,叶云深这话,诚然有夸大的成分。他能出现在此,是借了他那身皮相的便利。随行的,多半也是山鹰卫队,且数量不会太多,否则过不了边关的烽火台。至于山鹰对上楚尧,眨眼就能变成送温暖小分队。所以,叶云深唯一能用来做威胁的,就是杀了她,放她的血。
毕竟,叶云深是她的饲主,不会受她的血气影响。
可退一万步讲……
药人他想炼就能炼啊?真那么容易的话,凭着白婴句句噎他的本事,他早把白婴剁了,他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白婴想通这一点,装作很严肃,还摆出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样儿。她抿了抿唇,道:“我在天途关协助楚尧劫火器,主要有三个原因。”
“哦?”叶云深挑眉。
“其一,楚尧此人心防颇重,武学更是深不可测。从他一个人可以打死一两百山鹰,老师就心知肚明的哈?”
叶云深一时不知这话怎么接。
白婴继续道:“所以,我被俘之后,近他身的机会少之又少。不过,话说回来,刺杀他也不是不行。”
“那你在等什么?”
白婴振振有词:“这就关乎我要说的第二个原因。如今楚家军上下一心,皆视楚尧为“战神”。能让他们卖命的,非大梁朝廷,而是楚家。如若楚尧一死,边军定有一次大肆反扑,要为楚尧报仇。而如今的十六国,已不具备全面开战的能力。这一点,老师也心知肚明?否则,便不会想着利用我这药人了。”
叶云深没答话。
“既然如此,就算在天途关成功刺杀楚尧,也没有多大意义。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把我搭进去,浪费了老师这八年的心血。我当时就灵光一现,知道老师绝不可能设这么浅的局。假如,我借献上火器待在楚尧身边,假以时日,让他卸下心防信任于我,都护府、遂城,乃至边境三州,不都是老师囊中物吗?”
叶云深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婴,白婴也是相当正经。
二人对视片刻,叶云深问:“第三是什么?”
“第三?凑数的。”
白婴耸肩:“话本子里高人装……咳,分析局势,不都得凑这个吉利数吗?”
叶云深沉默一阵儿,忽而鼓起掌来:“小白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不愧是我选定的女君。就不知楚尧听见你要杀他,会作何感想。”
“老师别吓我。”白婴闷咳一声,“楚尧若是掉头回来,今晚咱俩的脑袋都得被他掰下来,谁都别想跑。”
叶云深不想再和白婴耍嘴皮子了,他单刀入正题道:“你舍不得,我知晓。可你对他不舍,他何曾对你不舍过?”
白婴乍觉耳畔嗡鸣,五脏六腑好似都拧作了一团。她下意识地揪扯着胸口的衣衫,听见叶云深道:“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送到十六国的手上。又是谁,绝你生机,一箭穿胸。”
“你别说了……”
“你所受之苦,他未必能理解一二。血池中成千上万的尸骨,你也只差一点,便与他们同样的下场。他救了那么多人,怎么独独没想过要救你?”
“别、别再说下去……”白婴头痛欲裂。她仓皇地闭上眼,却一发不可收拾地看见惨烈的战场,血雨腥风,军旗焚烧。多少人在说——
楚将军,救救犬子吧。
楚将军,请您救救我的女儿!
别的孩子,皆有父母求情,可白婴没有。曾几何时,她也想说,兄长,你救救我。
叶云深轻声问她:“现在,恨吗?”
“恨。”白婴从齿缝中溢出这个字。
“那你就要记得,只有我,才能让你活下去。活着,拿回他欠你的一切。”
尾音落地,叶云深扼住白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把自己的手腕放在她的唇边,不多时,一丝血色顺着白婴的嘴角滑落。她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容光,那抹艳丽的色泽衬得她更添几分妖冶。
温血入腹,疼痛即止。
白婴的胃里虽是一阵翻涌,但好歹忍住了。等她松开叶云深的手,叶云深方掏出第二块绢帕,慢条斯理地将腕上的牙印包缠起来。
“你心思剔透,料想早已看透天途关一局,确实是我在试你。眼下前事已了,我不作细究,待你回遂城以后,若再生纰漏……小白,我很乐意见到你发疯的那一日。其中轻重,你自权衡。”
言下之意,天途关仅仅是开胃菜,后面,还有叶云深的其他筹谋。白婴素来清楚叶云深不好对付,她也从未掉以轻心。想了想,她点头道:“多谢老师提点,我记着了。”
叶云深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一个酒囊,递给了白婴:“若你不肯听话,这是最后一壶‘长梦’,珍惜啊。”
“好。”白婴笑笑。
叶云深朝来时路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瞅瞅白婴,说:“对了。我刚刚就想说,这衣裳……当真不适合你,你早点换了为好。”
白婴疯狂想怼他,可惜胃部不适,她便懒得出声。等叶云深消没了踪影,她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神情恍惚。
原以为,今日过后,便是她和楚尧缘分的终点。
没承想,叶云深除了不干人事,居然还能千里送姻缘。有了这酒囊里掺血的“长梦”,她多多少少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白婴想到这儿,就满心欢喜。她缓了会儿气力,顺势思量叶云深的下一步。如今线索不多,她也只能猜测短期内遂城必有变数,既是如此,她和楚尧不能在乌衣镇多留。
白婴拍拍屁股站起身,神清气爽、通体舒畅。她心情大好,随手扒开酒囊塞子当水喝了一大口。
然后,白婴成功怔住……
她当下想到的第一件事——
浪费。
她当下想到的第二件事——
完犊子,她今晚恐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亥时二刻。
镇上的热闹尚未散尽。祭祀完的百姓纷纷自城外回转,大街小巷上依旧是人潮泱泱。知县府邸中,矮矮胖胖的知县柳成信正与他的三房妻妾谈笑风生,先是说起今年将军祠赚了三千两银子,而后其中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又讲起街上的趣事。
“兴盛街那家医馆,前日可是闹腾得紧。有个姑娘未婚怀子,结果她男人是个负心汉,在外头金屋藏娇,非要弃了她母子二人。那男人生得好看归好看,可确实不是个东西。后来那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总算把那男人留了下来。但照我来看,过不了两个月,那男人还得跑。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偷腥,那姑娘也是个命贱之人。”
柳成信问:“咱们镇上的?”
“瞧着眼生,多半是外来的。”
“那姑娘……”
“长得美不美”还落在柳成信的舌尖上,一名家丁突然颤颤巍巍地跪到柳成信跟前,哆嗦道:“老、老爷,有人闯进了您的书房。”
柳成信怒而拍桌:“你们干什么吃的?我养你们一群废物,是用来当摆设吗?连老子的书房都能让人来去自如了?把那人给我拖出去打死,打不死他我就打死你们!”
家丁哭出声:“打、打不过啊老爷,那人,强到令人发指。他、他说……”
“说什么?”柳成信猛地叉腰站起,腹部一圈肥肉抖动。
家丁道:“他说,让您滚过去见他。”
“好大的狗胆,老子……”
“他还说,他姓‘楚’,单名一个‘尧’。”
柳成信“扑通”一声跪在原地,伙同家丁一起哭:“不、不滚了,我跪着去见他老人家。”
一刻钟后。
柳知县书房中,楚尧端坐一张长案后,灯火明暗跳动,映得他的五官格外凌厉。他手边摆一盏茶,茶烟缭绕,气味清香,一嗅便知是上等的佳品。
被坑了三千两银子浑身都散发想打人气息的楚将军慢声道:“我听闻,乌衣镇年年都有向都护府缴纳军饷。此事委实有些稀奇,楚某竟是不知。柳大人说说,你这军饷,交予了何人?”
“都、都护……”柳成信肥胖的身躯剧烈抖动,膝行三步,叩首道,“都护饶命,都护请听下官禀明!这将军祭是近年才兴起的,咱们边境三州皆不富裕,百姓手里能拿出来的,每年总共就几十百把两银子,下官是想攒够了数目,再一并送往都护府,请都护明鉴啊!”
“账本在何处?”
“账、账本……”柳成信汗如雨下,“下官、下官……”
“并无账本,是吗?”楚尧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如你一开始是打算上缴都护府,岂会没有账本?况且,坊间百姓捐赠,留下名姓乃是惯例,如此简单的表面功夫,柳大人也做不完善?”
“都、都护……”柳成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双股战栗,已经在吓尿的边缘。
楚尧冷声道:“借着祭祀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对外还敢打都护府的名头。柳成信,我若没记错,你舅舅隶属六部?”
“确、确然如此。”说起这一茬,柳成信依稀看到了希望,“下官的舅舅是吏部左侍郎李眠,还望都护看在下官舅舅的份上……”
“如何?”楚尧打断他。
柳成信冷不防一抬头,被楚尧的目光吓了个半死。他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楚尧道:“你说,这西北三州,是听谁的?”
柳成信斟酌再三:“自、自然是都护。”
“京都的官,手也妄想伸到楚某的辖区?柳大人,不如楚某勉为其难,送你的人头告老还乡。”
一句话抵定了生死。
柳成信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恰在此时,家丁在外拍门:“老爷,老爷!不好了!”
柳成信心想,他还能怎么个不好法?他半晌没吭出一个词,家丁只好道:“府上遭贼了,还是个女贼。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的屋子先后被洗劫,眼下那女贼已被我们围住,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大清醒,老爷您是否要去看看?”
柳成信怯生生地瞄楚尧。
楚尧眼皮子一跳,直觉略为不妙。他拧了拧眉,率先负手走出了书房。柳成信也不敢逗留,屁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前脚迈进院子,楚尧那股子熟悉的手撕活人冲动就涌上来了。
距他不远处,一名身穿粉裙子,头戴蝴蝶钗,左手一只鸡,右手一个包的女子遭围在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中间。她的脸蛋上浮着两坨明显的红晕,步调凌乱,时不时还打个酒嗝。
楚尧第一反应便是转头就走。
孰料,白婴醉归醉,眼睛却没花,他还没挪开步子,白婴的视线就锁定他了,张嘴便道:“宝贝儿!”
楚尧默然。
柳成信微微晃了一下。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招惹了桃花债,继而再看那女贼眼波流转地注视楚尧,柳成信的面部表情登时不受控制了。
举世皆知,都护府,又称光棍儿府。
举世皆知,楚家,是迟早要和京都林家联姻的……
柳成信斜眼歪嘴的望着楚尧,白婴也望着楚尧。她又打了个酒嗝,说:“宝贝儿莫慌,这事……交、交给我,我来解决!”
楚尧望天深呼吸。
白婴恶狠狠道:“我……打劫!把你们府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金银珠宝,铜板银票,我……统统都要!还有,还有我那三千八百六十七两银子,少一文,我……我就……杀了它!”
白婴十分凶残地掐住了鸡脖子。
众人无语。
她配了几个菜?能醉成这样?
柳成信想了又想,决定通过这事先给楚尧做个人情,毕竟,按着律法,擅闯民宅是得下狱的。
不过话说回来……
在西北三州,楚尧才是律法……
柳成信为了活命,不得不硬着头皮搏一回:“都护,这位既是您的红颜,那下官依她所言……”
楚尧云淡风轻道:“依法办事。”
“啊?”
“柳大人身为知县,还需我来教你办案?”
“不是,可这……”
楚尧冷酷无情:“我与她不识。”
柳成信当即悟了,这大抵是爱慕楚尧的万千少女的其中一人。
他刚要命家丁把人带走,白婴远远听见楚尧的话,整个人都不乐意了。她酒劲上头,扔掉鸡和包袱,双手握拳揉眼睛,“哇哇”大哭:“楚尧!你不要我了!你又不要我了!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会丢下我……”
楚将军的心理活动:为什么要说“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柳知县的心理活动:我到底悟对了还是悟错了?
慌张赶到的知县夫人:“呀?这姑娘好生眼熟!”
白婴哭唧唧地指楚尧:“你那日说过的,会爱我一辈子,不离不弃……嘤嘤嘤……”
楚尧还没动作,一旁的知县夫人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
她左看看白婴,右瞅瞅楚尧,一阵风似的刮到柳成信跟前,兴奋道:“我认识他们!”
楚尧眼皮子一跳。
“这就是那日在兴盛街医馆吵架的男女!这女的怀了他的孩子,他在外面玩,还想抛妻弃子!”
柳成信有些茫然,是他悟错了,他对顶天立地楚将军的认识,一夜间打开了新大门。
楚尧尚未开口,白婴迷迷糊糊地摸肚子:“我们的……孩子……呜呜呜,你好命苦啊……”
楚尧心中叹息:到底……是谁命苦?
这下,楚将军是跳进城外安溪河也洗不清了。白婴这嘴一叭叭,就能鬼话连篇。相比抄下属的家,楚尧判断,先缝了白婴的嘴才是正事。
一念至此,楚将军身形晃动,在众目睽睽之下拎起白婴,身轻如燕地翻出了院墙。
片刻,知县夫人反应过来,说:“怎么回事?她临走前怎么还把我的珠宝带走了?留下那只鸡是什么意思?老爷,你愣着做什么,快派人去追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夫妻双双来打劫吗?”
柳成信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抹汗道:“不,他们是夫妻双双来抄家的。”
柳成信:“快拾掇拾掇,改明儿就把咱们府上值钱的物件儿,都送都护府去。”
“为什么啊?”
“为了活命!”
柳成信咬牙切齿地嚷嚷了一句,望着楚尧消失的方向,满心后怕。
“给你三句话机会,让你交代遗言。或者,你有本事说服楚某不杀你,楚某也可详加考虑。”
“一刻钟,逾期不候。女君这回,务必慎言。”
“另外,柳成信的夫人,三州都晓得她嘴碎,如若这次楚某名声受损,女君的项上人头,尚不够楚某解一口恶气,你想拿什么条件……”
楚尧转过身,威胁的话没讲得完整,乍见眼前居然空无一人。
五根手指头都在蠢蠢欲杀人的楚将军做了个深呼吸,觉得不够,又接连做了三个深呼吸。随即,他的眼光扫了一大圈,才在一丈开外的树影底下瞅到蹲成一团的罪魁祸首。
他走近些许,声音森冷:“楚某的话,女君可听清了?这时候你还有心情玩泥巴,女君以为自己八岁吗?”
“听清了。”白婴一面挖土,一面浑不在意地打嗝,“那你……就娶我当都护夫人呀,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楚尧第五次深呼吸,差点被白婴气笑:“你是真不怕楚某杀了你。”
“嗯哪。”白婴耸耸肩,抬手擦了把自己的脸,连带鼻头上也沾了泥。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支珠花细细打量,接着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泥坑,再把土填回去。
她究竟在做什么?
白婴的动作格外熟练,好似常干这种事。
她转了个方向,挖第二个坑的同时,醉醺醺地说:“你不要我,我早就该死了。你若下得去手,就把我杀了吧。反正……反正……”
楚尧想听她反正个什么劲儿。
可白婴重复几遍,又打了个酒嗝,便忘了后话。沉默须臾,她说:“而且,我知道的……你根本不会杀我。你忍我不止一时半会儿了,其中几分真几分假,我辨得明白。”
“是吗?”楚尧问,“那女君辨出些什么?”
白婴的眉头拧成了一条线,五官都紧凑在一块儿。她仰着脑袋看看楚尧,嘟起腮帮道:“你对我,有所图。”
楚尧不置可否。
四目相对下,白婴还是耸肩:“无所谓,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好。但凡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你尽管拿去,我这条命也行。”
许久,楚尧蹲下来,与她平视。
穹顶月色皎皎,四下万籁俱寂。有夜风阵阵拂过,夹杂着楚尧淡漠的音色:“好,楚某却之不恭,收下女君的命。”
白婴抿了抿唇,蓦地勾住他的脖子。
白婴咽口水:“命你收了,能不能把我的人也收一收。我别的不求,不娶就不娶吧,好歹你得……”
她顿了顿,眼光精准地瞄着楚尧的双唇。
楚将军的灵魂深深战栗了一下,眼看白婴借酒壮色胆,两眼一闭,倾身靠近。他怒不可遏地推开她,起身道:“女君自重,酒后乱性也得拿捏分寸。”
“我没有酒后乱性……”白婴委屈巴巴地解释,“我没喝酒也馋你。”
楚尧默然。
好的。
他不想再跟她讨论这个话题了。
白婴其实说得没错,楚尧眼下的确不打算杀她。今晚出了柳成信这档子事,他二人所住的医馆已被柳成信一家得知。楚尧一方面是不想这知县找上门哭哭啼啼,另一方面,他的身份传开,继续留在乌衣镇只会节外生枝。是以,出了柳成信的府邸,楚尧便径直带着白婴来到城外的安溪河畔。待得天亮,他再携白婴赶去驿站,取战马回遂城。
这几日相处,楚尧也算摸透了白婴的秉性。她表面软弱,实则却是个硬骨头,压根儿不吃威胁这一套。
想到这儿,楚尧索性不再浪费唇舌,转身找了棵树靠坐下来。他抄起两手,闭目小憩,运了些内力留神白婴的动向。白婴不停地挖坑填土,重复着把物件埋地底的行为。楚尧一睁眼,便见她又换了个方位。楚将军默了默,忍不住问:“你撒酒疯也就罢了,把这些东西都埋土里做什么?还想让它长金子不成?”
白婴没答话。她埋好最后一串珍珠,方拍手站起来,伸长双臂转了个圈:“这些,都是我为尧尧打下的江山!”
楚尧无语。
没法聊。
是他误判了。
楚将军默默侧过身,打算接着休息。
白婴蹦蹦跳跳地走近,边走边说:“你以为我是在撒酒疯吗?不是!我清醒得很!你看,这关外莽莽黄沙,关内良田千顷,你知道,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吗?”
楚尧压根儿不搭理她。
白婴晃晃悠悠走至他身边,抱膝蹲下来。她目光略为混浊,借着夜里的清辉描摹着楚尧的眉眼。她满心柔软,语调也跟着缱绻起来:“悄悄告诉你呀,我在地下,埋了好多好多宝贝。”
楚尧一听……
有银子。
他当即睁眼睇向白婴。
白婴摇头晃脑:“都是给你的。我走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有我埋的宝贝。大概……大概值很多很多钱。”
楚尧眯了眯眼,问:“给我的?”
白婴憨憨点头:“对,都给你!包括我……嘿嘿嘿,我也给你。”
谢邀,不想要。
楚将军合情合理地怀疑白婴醉糊涂了,他沉默须臾,伸出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白婴数了数,坚定地答:“三!”
很好,她果然是醉糊涂了,说的话都不可信。
楚尧幽幽瞥她一眼,重新合上了双眸。
白婴亦是感到头昏脑涨,她瘪了瘪嘴,继而将一张脸埋在膝盖上,闷声闷气地说:“等我快死了,我把藏宝点告诉你。我都替你盘算好了,你拿这些东西远走高飞,足够锦衣玉食一辈子了。”
楚尧微微动了动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白婴。
“你打了这么久的仗,世人指望你,朝廷压着你,士兵爱戴你,可我……就想你平安喜乐,再不用刀口寄命。我知晓,我的宝贝儿是那么厉害的人,要不了多久,西北就能平定。我总寻思着……寻思着不打仗了,那就是鸟尽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白婴,你喝多了。”
白婴摆摆手:“古往今来,哪一个名将得了好下场呀……风头太盛,功高震主……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心疼。我不管宝贝儿将来做什么打算,总之,我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
楚尧等了又等,也没等来她的下文。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接着迷迷糊糊地说:“我希望,我的尧尧能卸下戎装,逍遥自在。买几亩良田,造一座庄院,娶个称心如意的娘子,生儿育女,百年好合。我毕生之心愿,也不过如此。”
楚尧久久不语。
他倒不是感动,只是瞧着白婴这情深似海的做派,不得不仔细斟酌,他与白婴缘起何时,白婴又因什么事对他如此这般的上心?
楚将军这厢还在深思,白婴的肚子“咕噜”一声叫。然后,她抬起头,贪婪地觑着那条潺潺的安溪河,吧唧嘴道:“宝贝儿,我饿了。”
楚尧眉角一抽。
白婴直言不讳:“我想吃烤鱼。我都说了这么多,就冲我留给宝贝儿的宝贝,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她殷殷期盼地望着楚尧。
楚尧顿时想通,她的情深似海,缘自想吃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