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这天开始,白婴就在不断反思,她以前不该只顾着过嘴瘾的。

所谓过瘾一时爽,还债还到心慌慌。

一连好几日,白婴都在体验,什么叫作她哥的血气方刚。每当她想认时,她哥都会十分幽怨地在她的耳边念:“不是你说的,要我金枪不倒吗?”

“不是你说的,孩子要生两个吗?”

白婴十分后悔。

“不是你说的,想与我夜夜欢好吗?”

白婴想骂人,这最后一句她绝对没有说过!但不等她的话出口,苏逸通常早早地堵住了她的唇。在这桩事上,苏逸蛮横且恣意,不给白婴半点反抗的余地。白婴原本是有些吃不消,可不知怎的,每当她身陷旖旎的缠绵中时,就连药人后遗症发作的痛苦,都好似能忍过去。

她心存侥幸,想着不用饮那长梦,便怎么都顺着苏逸。往往等她回过神,人都快被折腾到散架。她着实难耐时,便会一遍一遍唤他的名,想讨个饶。可惜这一唤,苏逸反而越发停不下来,总得临到天快亮,才放白婴沉沉睡着。

这么一来二去,白婴腰酸背疼腿抽筋,白日里走路,总是撑着腰扶着墙。府上将士们见了,十分知情识趣地对白婴表示了慰问,还送来了多种帮助她消食的东西,譬如山楂,譬如地瓜。

白婴有苦难言,只能全部收下。

苏逸很不满将士们的悟性,明示暗示数次,想告知大伙儿白婴不是吃撑了。可都护府一水的光棍儿,自打上次被自家都护狠狠教训一顿后,就没敢再往那方面想。在苏逸第二十八次被众人拉着好心劝说,直言白婴常常吃撑估计是五脏不好,须得尽快让军医瞧瞧,莫耽搁了治病时,苏逸终于忍无可忍,望了遭天,干咳道:“前段日子,你们不是在准备各项技艺?”

大家一听他旧事重提,生怕又要遭受惩罚,急忙挨个表态:“都护您放心,我们绝对没有再不务正业!除了操练,我们别的都不干!”

苏逸勉强道:“也不算……不务正业,”

“我们懂!那叫游手好闲,不求上进!”

苏逸的眼尾轻轻抽了抽:“多点傍身技艺,实则,是件好事。”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自家都护今日的态度着实奇怪。但出于前车之鉴,还是小心应对道:“咱们是行伍之人,能打仗就行,不需要那么多技艺。”

苏逸的脸麻木了一下,决定不再对光棍们儿绕圈子:“既有心授人以渔,若自己都不擅长此道,又何来底气?”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了半晌,突然交头接耳起来。

“都护这话是什么意思?嫌弃咱们是只会打仗的大老粗吗?”

“等下,什么叫授人以渔?”

“都护他这是不是在考验咱们对操练的忠诚度?”

苏逸尤为无奈地抚了抚额头,正打算干脆把话说到明处,其中一名校尉当即反应过来,掐了把旁人的大腿,格外兴奋道:“都护!都护您的意思……莫非是咱们府上当真快要有小将军了?”

苏逸松了口气,没有否认。

下一刻,激烈的起哄声差点把都护府的房顶都掀翻。

当天下午,白婴日常收到的山楂、地瓜,就变成了酸得要命的青果子,以及辣得不行的小米椒。

她扶腰站在水榭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石桌上堆成了山的果子和辣椒,并送走了最后一个赶来恭喜她并仔细给她分析酸儿辣女说法的副将江安。接着,她没好气地转头望着凭栏边但笑不语的某人,幽幽道:“你几岁了?以前总说我幼稚,眼下你这幼稚劲儿比我还更胜一筹,这种事,你也拿出去嘚瑟。”

苏逸走近些许,与白婴十指交扣,在她的手背亲了一口:“他们不是外人。”

“我知道。”

“我总想着,你我这一生不算顺遂,若能让我们的孩子在众人的陪伴爱护下长大,倒是圆了一个心愿。”

白婴哑口无言,看了苏逸好一阵儿,抱住他道:“你这心思,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重。”

苏逸笑笑,抚着她的发,道:“恐怕往后的余生,都要阿愿在旁,多多开解才行。”

白婴一听这话头,琢磨着苏逸后一句怕是要提亲。毕竟,二人的关系发展至此,成亲是理所当然。她如果出口拒绝,免不了要令苏逸多想。一念至此,白婴赶紧打岔道:“是了。我一直想同你说,那座地下城,其中的构造和机关都设置得十分巧妙,在战时能发挥极大作用。当年既然耗费人力物力建造到这一步,现下不如重新启用,在将来也可应对不时之需。”

苏逸稍是一默,刮了刮白婴的鼻尖儿,道:“此事,早前交予李琼去处理了。”

“你……”

白婴欲言又止。她想到什么,又觉兴许是自己多心,便没再追问下去。

左右待在府上闲来无事,白婴把多余的果子、辣椒装起来,带去客栈扔给了向恒。向恒彼时还在气头上,白婴好说歹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述了一通,又哄又逗,才让他消了气。两个人一起用过晚膳,白婴叮嘱向恒出城一趟,方紧赶慢赶地回了都护府。

日子一晃,转眼至八月下旬。

白婴身上的药人后遗症慢慢压制不住,若是不饮长梦,夜里便会疼得死去活来。她不想苏逸担心,在他面前总是强忍着,待他入睡后,白婴才会偷偷摸摸地跑去偏室,试图把自己锁在房内,熬过了酒劲儿,天亮之前趁苏逸没醒,再悄悄跑回主屋。

她自认计划堪称完美。不料饮下长梦的第一天,她前脚跑去偏室不到一炷香,她哥后脚就踹了房门。醉酒的白婴拉着苏逸爬上房顶,猖狂地看了两个时辰的星星月亮,给她哥说了一大通人生道理,并踩坏了十来张瓦片。次日一大早,白婴醒来,如故枕着苏逸的手臂,还看到了他被蚊子叮得满是包的脖子。

那一刹,她由衷怀疑,她夜里醉酒只是产生了幻觉。直到用过早膳,几个士兵赶来修补瓦片,白婴才不得不正视,她离丢脸丢到尽人皆知,或许只差她哥几个连续踹门的动作。

第二天,白婴故技重施,为防止她哥破门而入,还不惜重金,给偏室加了三把铜锁。然而,苏逸也视那三把锁为无物,照旧踹开了大门……

这一宿,意识不清的白婴拉着苏逸跳进池塘里摸鱼,结果鱼没摸着,白婴一怒之下,喷了几口水。第二日的清早,又是那几个士兵,赶来清理了被毒死的无辜锦鲤。

白婴思来想去,发现不管她怎么防,总归都逃不脱她哥的五指山。但凡是醉酒,清醒过后,那必然是人在榻上,身在苏逸的怀里。反正躲不过,她干脆难得再躲,堂而皇之地在苏逸面前喝酒。关于长梦的来历,苏逸也没有追问。这着实让白婴意外,但她不敢多提,生怕苏逸觉察出长梦里掺了血。

如此撒了几日酒疯,白婴从上房揭瓦,下水摸鱼,再到潜进几个副将的房里给别人画王八脸,苏逸不仅没阻止,还会跟在一旁研磨递笔。府里上下都在感叹自家都护丧失底线,可很快,苏逸就让众人清醒地认识到,事关白婴,他从来没有底线这种东西。

譬如,白婴画了两天王八脸,彻底失去了兴致,改成顺走他人财物,还会打着酒嗝把东西埋进都护府的边角旮旯里。众人是一边感叹白婴这酒量,一边齐聚一堂,痛心疾首地向苏逸控诉她这做派很是要不得,一个要当未来小将军亲娘的人,怎能有偷盗之举!

彼时,苏逸只含情脉脉地目睹白婴玩泥巴,跟众人解释了她此举的初衷。

他尤然记得,在乌衣镇外的小树林里,白婴所说的一字一句。

她说,这边关的土里,埋了许多她藏起来的宝贝。

她说,这些宝贝都是留给他的。

她还说,她知道什么是鸟尽弓藏,她期望有朝一日他解甲归田,能得个善终。

初时不信这言语,而今方知,这背后一腔孤勇的真意。她越是为他周全世事,他越是不会再放手。

众人听完,也都晓得了白婴在十六国被炼成药人的境遇。好些将士泪洒校场,当即对白婴表示出由衷的同情。但同情过后,大伙儿还是惨兮兮地对苏逸道:“都护,您是知道的,咱们光棍儿府别的且不说,穷,那是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咱们也不是不想让安阳姑娘她高兴,可她一高兴,咱们就很难高兴了。毕竟,她埋的,可是咱们的老婆本……”

“是哇都护,您能不能先劝劝安阳姑娘,把铜板还给咱们,咱们陪她人均再喝两坛酒,那都没问题!”

苏逸想了想,一言不发地在自个儿身上东摸摸西凑凑,艰难地薅出来仅剩的一贯铜钱。接着,他慢条斯理地走至墙角,把铜钱递给了醉得迷糊的白婴。白婴一把抓过,顺势也埋进了土里。末了,苏逸负着手,语调沉重道:“阿愿她命途多舛,如今还须得饮酒,才能抑制药人的痛楚。说来说去,都是因旧事造成。前非已铸,无可弥补,眼下只要能令她欢喜,便是散尽家财也无妨。我的老婆本,也如诸位一般,就此交予她了。”

众人感到哪里怪怪的,却又无法反驳。

自家都护起了头,楚家军又一向秉承护短的传统,想着那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小将军他娘,索性咬咬牙,各自拿出财物,通通捧到了白婴跟前。

白婴乐得眉开眼笑,埋宝贝埋得越发起劲儿。

此后第三天,将士们才渐渐回过味——

都护他……还需要老婆本吗?他分明连老婆都是现成的!想到这儿,大伙儿急于拿回财物,却被苏逸放了话,言明谁能打过他,方可阻止白婴。全府上下一时哭唧唧,没一人敢去挑战“战神”之威。打是打不过,大伙儿只好集体诅咒苏逸没钱下聘。

苏逸闻言,着实自闭了半炷香。

他的确……没钱下聘。

就在众人都在为白婴这酒后埋宝贝的怪癖犯难时,白婴终于对铜板也失去了兴趣,某晚夜黑风高之际,她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阵儿,经过苏逸的强取豪夺……不是,是群策群力之下,一到入夜,校场上就会掉落许多铜板和小件玉器,供醉酒的白婴挑拣。原本大家又在围着苏逸哭天抢地,孰料,白婴突然间对那些铜板嗤之以鼻。

她先是挖出了一个土坑,在校场上逛了大半圈,连一个铜板都懒得拾起。苏逸一脸担忧,其余人则是笑逐颜开,都在暗暗庆祝白婴这波敛财劲儿终于过去。眼见白婴面露失望,苏逸都在考虑要不要从库房拿两把火器给她埋,白婴却冷不防回过头来,直勾勾的视线胶凝在了他的面上。

苏逸的眼尾跳了跳。

边上将士们准备捡钱的动作亦是一顿,直觉不妙。

白婴沉默少顷,指着苏逸喊:“宝贝!”

这不是她第一次喊他宝贝……

但这一次,隐约有哪里不同……

将士们看白婴脚下生风地冲过来,都分外紧张地劝苏逸:“都护,您要不,先避一避?”

苏逸纹丝不动。

白婴一脑门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她哥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这货就用两只纤细的手臂死死环紧她哥的腰,并使出一个弱鸡最强悍的力气,试图将人抱起来。

苏逸抿了抿唇,望着白婴的头顶,依旧纹丝不动。

他是真的……什么事都愿意配合白婴。

他也是真的……独独对被她抱起来这桩事,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婴脸红脖子粗地试了三次,都没能扛起她哥伟岸的身躯。苏逸既是心疼又是好笑,刚想伸手摸摸白婴的脑袋,她猛地拽住他的袖口,拉着他飞奔到了土坑旁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白婴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径直绕到苏逸的背后,一个助跑,把万众敬仰的西北都护,生生撞进了土坑里。

众人无语。

白婴兴冲冲地朝她哥丢土,一面丢,一面格外认真道:“埋宝贝喽!埋下一个宝贝儿,明年就能长出好多宝贝儿!”

苏逸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感觉自己被狠狠萌了一下。

反应过来的众人:“都愣着干什么!都护就快被活埋了啊!”

这一晚,大伙儿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导致后面一两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生怕白婴埋人埋上瘾,除了她哥,还会对别人下黑手。况且她哥没什么底线,就冲他那一副心甘情愿被活埋,别人不拉我不起来的劲儿,大伙儿都觉得性命岌岌可危。

可这夜过后,白婴的状况急转直下。

那一壶长梦终是见了底,刚入九月,白婴的噩梦便开始卷土重来。

起初,她夜里疼痛发作,苏逸会用寻常酒水代替长梦,虽效果不佳,好在有他悉心哄着,白婴也算能忍过去。没过两日,药人的后遗症彻底失控,白婴一旦入眠,就会无休无止、反反复复地梦到同一个场景。

她总是看见苏逸造下无尽的杀孽,脚下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那黑色的衣袂渗出殷红的颜色,他手里的长锋划出生与死的界限。他如同身陷地狱的修罗,重复着杀戮的轮回。白婴想牵住他,带他离开那片惨烈的天地,却每每与他失之交臂。及至终途,她一次又一次,见证他的败亡。

那一幕,让白婴痛不欲生。

她在梦里无望地哭喊,梦外亦是整夜不得安生。到得后来,她被困在梦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日几乎有六七个时辰都陷在混沌里。白婴备受折磨,都护府里从上到下,也无一不替她忧心,都在四处打听药人的解法。

苏逸面上不动声色,亦是日夜不眠地陪着她,短短数日,人便消瘦一圈。偶尔白婴清醒,发现她在苏逸的手臂和肩膀上,又留了不少牙印。她自责到无以复加,为了道歉,还给苏逸熬了好些糖水。苏逸有苦难言,只能微笑着喝下去。

诚然,除却熬糖水,白婴最关心的,就是向恒出城寻人有没有回来。她等得心急如焚,日日都会托人去向恒落脚的客栈走一遭,如此数着日子到初十,向恒总算是带着白婴要的人翻进了都护府的院墙。

那阵儿刚过日午,白婴用过午膳,因着身子疲累,才歇下不久。苏逸冷不防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三两步便走至门前,开门和向恒打了个照面。向恒冷着脸瞥瞥屋内,被苏逸横身一挡,没好气道:“我找,白婴。”

苏逸默然不语,打量了一遭站在院子里局促不安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作南苗的衣饰打扮,肩上还背着一个药箱。他收回视线,不想搅扰白婴,正想把二人轰到水榭里去,话没脱口,白婴就已适时醒转,轻声问道:“是不是那不着家的兔崽子来了?让他进来给姐姐请安。”

苏逸拧了拧眉。

向恒有了白婴的话作保,冲着苏逸扬了扬下巴。

二人僵持片刻,还是苏逸率先转身,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他扶白婴坐起来靠在床头,继而自己坐在床沿边上,不满道:“刚刚睡下,为何不多休息一会儿?让他等着便是。”

白婴摇了摇头,苍白的两颊不带半点血色,似是无奈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和这孩子争风吃醋?”

“我不是。”

“你犀利的眼神就差把这孩子直接拍出院墙了。”

两个人说话间,向恒跟了进来,边走边道:“我没,那么弱,就算,他想……”人到床榻半丈处,他的声调忽而一顿。

向恒疾步迈进,不由分说地擒住了白婴的腕子,也顾不上断句,尖声道:“你怎如此虚弱?那壶长梦,我算过日子,足够你支撑到月初。这才几天,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白婴,你……”

他想问白婴做了什么。一看白婴身边的人,瞬间明了。向恒咬了咬下唇,眼眶也微微泛红,闷声闷气地道:“你和他……白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作死!”

苏逸盯着向恒那逾矩的手,一句威胁的言辞原本已经滚上了舌尖,又在听到向恒的少女音后,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白婴侧首瞧着她哥,说:“我猜你现在估计是在后悔和这孩子争风吃醋。”

苏逸干咳一嗓子,仍然无情地吐出了两个字:“放手。”

向恒铁青着脸垂下眼睫,松开白婴,趔趄了半步,不再言语。白婴试图岔开话题,忙不迭道:“我让你去寻的人,寻到了吗?”

“嗯。”向恒埋着脑袋,“就在,外面。”

“你让他……”

一句话没讲得完整,苏逸打断道:“方才,他的话,是何意思?”

白婴讪讪笑:“没什么意思啦,就是这娃担忧我身子,一时情急,口不择……”

向恒也出声打断:“她被,炼成,药人,八载。熬过,多少次,常人,不可,忍受,之痛。原本,没,这么快,到这,一步。”

白婴登时变了脸色:“你可别瞎……”

苏逸:“所以,她与我亲密,会使得药人后遗症加重?”

白婴无比心累,捂住胸口再次尝试说句完整话:“怎么可能啦?他还是个孩子,你当姐夫的,不要在他面前说荤……”

果然学了姐夫再次打断白婴的向恒:“你难道,不清楚,她的,药人,之躯,根本,无法,与人,接近!”

“说仔细些。”苏逸的眸光顷刻沉了下来。

向恒冷冷道:“你没,中毒,不曾,想过,原因?”

“向恒!”白婴拔高了声调,正欲厉色阻止,不想她哥两指一戳,轻轻松松点了她的哑穴。

完了,瞅这征兆,她哥要生气了。

白婴一时慌得不行,说是不能说,跑又跑不了,只能窸窸窣窣地躲进被子里。她侧过身子蜷成一团,背对着两个视她为无物的大男人,听她哥幽幽问道:“她用什么解毒的?”

“她说过,你心思,敏锐,连这,也没,察觉?”

“万物相生相克。我只猜测叶云深炼出药人,理当有克制解毒之法。”

向恒一怔,完全没料到苏逸能想到这一层,险些便要把叶云深体内那只蛊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好在白婴及时瞪了他一眼,他才把话头压回腹中。苏逸假装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只定定地望着向恒。

向恒默了一默,大抵是心里难受得紧,接下来的话便也让白婴和苏逸不怎么好受。

“你,说得对,万物,相生,相克。能克制,药人,之毒,也只有,药人的,心尖儿血。”

苏逸的身子僵住。就近的二人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当即就感到了一阵凉意。白婴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苏逸攥紧的五指。

向恒还在继续道:“当初,被你,所擒,她熬了,多日,且不,至于,如此。今次,后遗症,来势,汹汹,与她,自伤,定有,关联。”

白婴又瞪向恒,简直恨不得把一双眼珠子都瞪出来。她看着苏逸一点一点变得阴郁的脸色,心知不妙,拼了命地想吭声,又碍于哑穴被点,半个调调都死活挤不出来。她勉强坐起身,两只手抓着苏逸的小臂,又摇又晃,想要安抚他。

隔了良久,苏逸方抬起眼睑,慢声询问:“是这样吗?那糖水,你故意熬得那般甜,就是想掩住血腥味。可笑,我竟以为,你是用了别的法子。”

白婴担忧地看着他。

“心尖儿血,好生……荒谬。”苏逸低笑两声,意味不明地道出一个名,“叶云深……”

白婴咬牙切齿地望向向恒,用眼神传达出一句话——

好好的姐夫,又被你搞疯了。

她急得似油锅上的蚂蚁,向恒也不敢轻易来给她解穴。就在白婴无计可施的当头,苏逸总算给了她开口的机会。白婴一张嘴,便是语如连珠炮:“宝贝儿你先别急着想拿人祭天,这个事吧它实在没有兔崽子说得那么严重。我这身子骨别的不好说,但恢复能力真是一等一的强。说是心尖儿血,其实也就是捅的位置不偏不倚在那处罢了,且要不了多少的,一次一滴,伤口也不深,次日就好,当真影响不了什么。”

苏逸不言不语地看着她,眸色深处满是愧疚。

白婴心疼地捧住他的脸“吧唧”亲了亲,又劝:“再说了,在天途关时,你不是见过我伤势好得快吗?真要说起来,我这胸口的伤,还没那会儿替你挡刀来得深,你就放心吧!”

苏逸沉默。

很好。

放什么心。

他一想往事,整颗心都快揪起来了。

眼看她家宝贝儿的气场逐渐剑走偏锋,白婴后悔不已地咬了下舌头。既然讲理不好使,她干脆直接撒娇耍浑,一头扎进苏逸的怀里,蹭来蹭去道:“宝贝儿,你不要生人家的气嘛。”

苏逸的耳朵尖蓦地发红。

几步开外的向恒也是面红耳赤:“白婴,你……你怎么,说得,出口!”

白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一个口头给宝贝儿添丁都添了好几百次的人了,这有什么不好出口的。我若遮遮掩掩,你过两天怎么当干爹的都不知道。”

“谁要当,干爹!”

“你想当,干娘?”

“白婴,你!”

苏逸清了清嗓子,脖子上也绯红了一片:“阿愿,此事……暂且打住。”

白婴忍俊不禁地端详他,咋舌道:“哎呀,宝贝儿害羞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在别人面前害羞呀?你前几日折腾我……”

苏逸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是你说的,他还是个孩子。”

这情节,伤害不高,但侮辱性……很强!

向恒气到扭头就想走,白婴收住插科打诨的心思,赶紧叫住他:“回来回来,我不说了还不成?你坑我一把也不让我坑回去,难不成我这些年在你面前树立的是个以德报怨的圣人形象?我记得我没这么光辉伟岸呀!”

“你别,侮辱了,圣人。”

白婴笑笑,倚在苏逸的肩头,没去搭理向恒的讽刺。她往窗框外望了望,招呼道:“把那人叫进来吧。”

向恒一言不发地挪去门边招手,那中年男子很快一溜小跑入了屋,杵在屏风后头道:“小人柳凡,见过女君,见过楚将军。”

苏逸看了眼白婴。白婴了然道:“这人师承南苗药王谷,当年叶云深就是屠了他的师门,顺走了人家的典籍古书,才学会饲蛊一道。柳先生彼时在外云游,恰好躲过一劫。我打听了多年药王谷的传人,直到被你抓回来前,才寻上他。经过我苦口婆心长篇大论的书信劝说,柳先生决定赶来边关,助我解决药人之苦。作为回报,我也答应替他搞死叶云深。”

“哦,是吗。”苏逸平静地反问。

白婴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千真万确!你要不信他精通医道,先拍烂他几根肋骨试试他能不能自医。”

屏风另一头的人吓得“扑通”跪下,颤个不停道:“女、女君……您没说会有这么一茬呀!天底下谁人不晓定远大将军的威名,若真拍我几掌,小人恐怕连自救都来不及就丧命了!”

向恒虎着脸说:“你玩够,没有。先让他,诊治。”

白婴笑得花枝乱颤:“瞧你把他给吓的。”

从头到尾都没吭过声的苏逸抿紧了唇,目光定在白婴的脸上。

白婴讨好地捏捏他的手,娇声问:“让他试试吗?”

苏逸沉默少顷,继而从旁边的木架取下一件外裳,披在了白婴的肩头。白婴抬手推拒,一个劲儿嘟哝热,苏逸觑着她那单薄的白色亵衣,无情地说了句“冷”,便不管不顾地把领口给她裹得牢牢实实。

有一种冷,叫你哥觉得你冷……

白婴暗自腹诽着他这强烈的占有欲,又觉他的模样甚是讨喜,情不自禁地凑近他的脸颊亲了一口。苏逸稍稍一顿,脸色愈见发红,干咳了一嗓子,起身挪去旁边,淡声道:“进来吧。”

得了他的令,柳凡慌慌张张爬起来,弯腰屈背地绕过了屏风。他不敢直视屋内三人,半跪在床前将药箱打开,拿出脉枕放好。待白婴主动将手递上,他方隔着一块白巾诊上她的脉象。

白婴笑嘻嘻道:“柳先生这一路舟车劳顿,委实辛苦了。我这身子骨吧,信里也数次与您交流,您是最清楚不过的,想来应是早就有了对策。您直说无妨,待会儿诊完了,好让我弟弟带你去城中逛一逛,吃顿好的,也算聊表我的心意。”

柳凡看看白婴,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多谢女君。您这药人之症……”

苏逸突兀道:“阿愿近来总为噩梦所困,此症状已有四月未曾出现,可否请柳先生告知,她何以至此?”

柳凡噎了一噎,下意识地又看向白婴。白婴想说点什么,一个不慎对上她哥凉凉的眼神,到嘴的词句登时就滚回了肚子里。没了主心骨,柳凡绝望地回头瞧向恒,向恒抱着怀里的剑,一副石化的状态。左右没人解围,他只好连擦两把冷汗,谨慎道:“女君……女君为噩梦所扰,约莫是因气血两虚。”

苏逸闻言,拧了拧眉头。

白婴刚要搭腔,他抢先道:“你继续说。”

“是……根据女君的脉象,应是长期气血伤于内,凝滞不畅,脏腑由之受损,是有损于外的症状。”

“有损于外……”苏逸喃喃重复。

此人的说法与向恒不谋而合,看来是真有些本事。一念至此,他问:“你出身药王谷?”

“是。”

“炼制药人的方法,是从你师门传出?”

柳凡的腿软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炼、炼制药人……的确起源药王谷,但那是前人所为,及至小人这一代,药人之说仅仅出现在典籍里,上至谷主,下至入门弟子,都没行过此旁门左道。”

苏逸不置可否,挑出了重点道:“可有解法?”

“什么?”

“药人之躯,可有解法?”

“这……”柳凡又睨向白婴。

白婴欲言又止。她若再是打岔,料想会引起苏逸的疑心。这一局本是变数之下仓促所设,能不能瞒过苏逸尚且是未定之天,而今之计,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避免露出过多马脚。

白婴给柳凡递了个好自为之的眼神,随后便垂下了眼皮。柳凡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药王谷的典籍上,素来关于蛊毒的记载,都是没有解法的。”

苏逸迈近半步。

柳凡生怕他下一个动作就是拍烂自己的天灵盖,一手抱住头道:“将军有没有听过医家?”

苏逸顿了顿,想起乌衣镇那满口仁义的老大夫,瞳孔微缩道:“略有耳闻。”

“在医道之上,药王谷未灭前,其实与医家算是对立关系。两边为证医道第一,常年处于水火不容。药王谷重蛊与毒,医家则重治与救,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无数。所以药王谷的蛊毒若是有解法,都该在医家的典籍上。”

“我曾阅览部分医家典籍,未曾发现药人的解法。”

白婴讶异道:“你何时……”想了一想,又瞬间明白,“乌衣镇那医馆,原来是医家的人所设?你当时无事翻看的书,就是人家的典籍?”

苏逸无声默认。

柳凡低低嘟哝:“药人是药王谷的撒手锏,就算医家有解法,也不会随意交给门人啊……”

“如此说来,柳先生在此,是没什么用了。我该去寻的,是医家之人。”

柳凡一听形势不妙,赶紧道:“小人有幸,这些年云游在外,也有几个交好的医家门徒。因与女君早前有书信往来,确然打听过药人的解法。”

“哦?”苏逸将信将疑。

柳凡当即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请示道:“女君,小人可否以针试您后颈处?”

白婴寻思着今儿个是给自己挖出了一个大大的火坑,有她哥在旁盯着,她眼下就算不想跳,她哥也得使一把劲儿把她推下去。左右没辙,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趴在了枕头上。她将青丝拨去一边,露出颈后瓷白的肌肤。柳凡站起身,用烛台烧了遍银针,一举刺进了白婴的穴位。白婴只感一阵眩晕,旋即手脚都有些微的酸麻,皮肉底下隐约像有蚂蚁在游走一般。

她看不见自己后背的情形,苏逸和向恒却是清清楚楚地尽纳眼底。那近乎半透明的薄薄皮肤里,无数长约一指的黑线密密麻麻,如有生命似的,钻来钻去,极为恐怖。向恒用力地握住了手中青锋,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轻轻战栗。苏逸面上不动声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底,却是戾气横生,埋藏的恶念有那么一刹决堤而出,欲要摧城掠地。

白婴拽了拽他的衣袂,唤得他回过神来:“怎么了?”

他不作答,向恒也闭口不言。

白婴正是紧张得不行,柳凡启齿道:“女君,疼吗?”

“不、不疼呀。”

她本意是想安抚苏逸,结果万万没想到,起了反作用。柳凡的神色凝重起来,隔了好半晌,又问了一遍:“半点都不疼?”

“呃……”

白婴犹豫着想让柳凡给个提示,不想柳凡跟她毫无默契可言,摸了摸下巴,格外沉重道:“若是不觉得疼,恐怕就……”

“就如何?”苏逸声音冷然。

白婴和柳凡齐齐打了个抖,向恒反应慢半拍,还没抖成,就听柳凡诚惶诚恐地说:“这按照常理,蛊毒入体,会与宿主有一个互相排斥的过程,时间长短说不准,兴许几日,也兴许几年。在这当下,如有一味药引,实则是有法子将蛊毒引至另一人身上的。”

“什么药引?”苏逸问。

“此话当真?”白婴和向恒异口同声。

柳凡瞅了圈三个人,最后选择回答令人天灵盖隐隐作痛的西北都护:“那一味药引,叫作龙涎草。据最古早的医书记载,龙涎草长于龙涎口附近。可是,小人从医多年,从未听闻有人见过龙涎口,更莫说是那珍奇无比的龙涎草……再者,女君如今的状况,已不是龙涎草能可解决的了。”

所谓龙涎口,是历经了千万年的演化才得以积聚的庞大地下水脉,绵延可达方圆百里。因在无人地层中,每逢潮汐涨落,水花拍打像极了龙啸九天的声音,故而得名龙涎口。

他指了指白婴的后颈:“蛊毒是以宿主的血肉为养分,在活跃之际,宿主便会感到剧烈的痛苦,也会出现如女君这般,为梦魇所困的情形。这是因为蛊毒在一步一步摧毁女君的意志力,是以古往今来的药人,最后都会陷入魔怔。近来女君气血有亏,导致蛊毒的活跃越发频繁,而当蛊毒休眠时,宿主才能得以喘息。女君现在清醒,恰能证明蛊毒在休眠期。我以银针诱之,催蛊毒重新活跃,此时的蛊毒,并未吸取养分。女君若是疼,那是蛊毒与她互相排斥,换言之……”

后面的话,柳凡没再说清道明。

一方室内,骤然静默无声。

白婴僵了僵。对于药人的解法,她从来没抱过希望,柳凡起初的话,让她看到了一丝光明,可一眨眼,那短暂的光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这般上了云端再狠狠摔下来,无异于是一次粉身碎骨。她花了片刻来平复心绪,努力挤出笑容,拽紧苏逸的衣袂说:“不打紧,死不了就行。有宝贝儿陪着,我没那么容易疯。我要是疯了,你可怎么办?”

她故作轻松地打趣,苏逸稍是弯腰,握住她的手。那一刻,白婴蓦地愣住,她发现,这个从小到大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的男人,在止不住地颤抖。

于她而言,她能活着,与他白首,固然是最圆满的结局。可若二择其一,那她的选择由始至终,都是让苏逸活下去。她欣见他白发苍苍,寿终正寝。她也深知自己无法承受苏逸先她一步离开这人世。

可正是因此,她好似自私地忽略了,她第二次的死亡,会让苏逸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甚至不敢进一步去想,那时候的他……会变成什么样。

白婴恍惚走神,不知过了多久,牵着她的手慢慢由冰冷回温,苏逸敛了敛眼皮,沉声问:“那阿愿所说,能助她解决药人之苦,阁下是有何方法?”

“这……”柳凡斟酌须臾,小心翼翼道,“女君的身体与常人不同,普通用药,无法调理她的气血,也控制不了她身上的蛊毒。时下女君已深受梦魇所苦,加之夜里痛楚发作,更是百般难忍,为免她丧失理智,恐怕,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

“说。”

“常年饲蛊的地方,方圆百里之内,必定会出现流萤草。这流萤草本身有剧毒,但也有致幻的功效,对女君来说,会是一个很好的安神助眠之物。她若不受梦魇所困,理当性命无忧。”

“流萤草……在何处?”

苏逸问出这话,柳凡好似彻底松了一口气,早已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我入遂城前已四处寻找过,最近的流萤草,就长在关外往西七十里处。那是旧时若羌的边城,有处庵乐雪池,周遭就有不少的流萤草。采摘流萤草,最好是由女君亲自去,她百毒不侵,不会有任何危险。且流萤草摘下半刻后便会失效,每日入夜前,都需服食一株。”

“这样啊……”白婴在**翻了个身,一脸为难道,“我宝贝儿得坐镇都护府,不可长时间远行。不如我和向恒……”

苏逸当即道:“不必。十六国没那胆子贸然进犯,七十里也不远,来回并不费事。”

“但……”

“关外多有不便,现下时辰尚早,我先率兵走一趟,打探情况。最早明晨安顿好一切,再回来接你,你乖乖留在府上等我。”

“可……”

“城内有李琼四人守着,出不了纰漏。”

“万一……”

“三州境内,若无我允准,无人敢把消息上报给朝廷,我出关之事,你不必担忧。”

白婴弯了眉眼:“我话还没出口呢,你就什么都知道,也盘算好了,我还怎么反驳你呀。此去出城,你务必小心。”

苏逸默了默,无声无息地挪至床边,摸摸白婴的脑袋:“你说过的,没说过的,心里想的,我都知道。”

白婴一个激灵,总觉得她哥意有所指。她心虚地“嘿嘿”两声,果断转移话题道:“述哥跟你去吗?我想同他说说话,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好。我叫他来。”

苏逸再三叮嘱了白婴不准乱跑,又破天荒地让向恒看好她。向恒一脸叛逆地对他姐夫连翻了五六七个白眼,方耷拉着脸应了下来。白婴借口还想问问流萤草的细节,把柳凡也暂留在屋内。等到苏逸前脚一走,白婴挂在嘴边的笑容转瞬消弭,她冷幽幽地瞥了眼两个人,盘腿坐在**道:“现在,让我们来反思反思,都是千年的戏精,你俩的演技咋就这么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