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述来到主屋时,刚刚迈过门槛,就听到了白婴高亢的骂人大会。

“你说你,没事儿扎我针作甚?好歹你也是个老江湖人了,把你早年那卖假药忽悠人的劲儿拿出来啊!怎么一对上我宝贝儿,你得就差原地躺棺材了。瞅你那点出息,这会儿都回不过神,你快把你汗擦擦,别人瞧了还以为你在我房里干啥呢热成这样!”

柳凡无语。

“还有你,几天不打你是要上房揭瓦了?我现成给你抬个染缸来,你是不是还得开染坊啊?你就算对我睡了你姐夫不瞒,就不能咱姐弟私下唠嗑?你也不是不晓得你姐夫随时随地都想手撕活人的念头,在他心里我变成这样,梁国十六国谁都跑不了责任。你不替我周旋,反倒还火上浇油,你是想坑死他,还是坑死我,还是坑死别人啊?我从小到大教你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忍,你忍字头上那把刀敢情是扎我心窝子里了,我立马吐一口血给你看你信不信?”

向恒沉默。

“旁的我就不骂了。你俩仔细回忆回忆这出戏,我拿个盆都接不住你俩筛出来的洞。那五官表情就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一个脸上写着我是被诓来唱戏的,另一个直接写着我是来看戏的。你说咱们仨蹩脚货加一块儿,别说我哥不信了,就是我都不信天上还能掉下半个馅饼好吗?”

赵述冷静了一遭,决定退出房间候着白婴骂完。他这动作还没实施,白婴就眼尖地瞧见了他,大方招手道:“述哥,快进来挨骂。”

赵述动作一僵。

白婴改口:“不是,进来商量商量。”

赵述长舒一口气,继而慢吞吞地进了房间,把两扇门虚掩上,方才走去床前。

白婴一人坐榻上,三个男人杵跟前,也丝毫没觉不好意思。她一手撑着下巴,问赵述道:“宝贝儿走了吗?”

赵述颔首:“来找我说过话,都护就领五百精兵出府了,我看他走远了才折返过来的。”

“那就好。”

“安阳。”赵述皱了皱眉,“那流萤草……可是真的有效?”

白婴有些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指着柳凡道:“向恒这兔崽子就不用我介绍了。这位是柳凡,真真师承南苗药王谷,只是早些年为叶云深所擒,因缘际会下我救过他一命。这其中纠葛我暂不赘述,他如今还在叶云深的控制下,此次只是出来帮我做一出戏,稍后还得赶回十六国。”

柳凡冲着赵述作了辑,赵述同样抱拳回应。

“关于流萤草,他与你细说。”白婴闭上眼靠在床头,面露困倦,脸色也愈见苍白。

柳凡心知她状态不佳,急急挑着重点给赵述讲了通流萤草。赵述听罢,神情凝肃道:“既然流萤草有剧毒,安阳服下,是否也有其他隐患?”

柳凡沉吟一记,见白婴没阻止,索性坦诚道:“不瞒赵副将,流萤草确有隐患。女君这药人之症,除叶云深的血外,暂时无解。流萤草服食后,女君的心尖儿血便不再有解毒作用,且服食越久,她陷在臆想里的时间也会越长。我初步算过,若要女君保持清醒,顶多只能服食二十日的流萤草。”

赵述听得云里雾里,还不知白婴的心尖儿血能用来解毒是怎么回事,正待细问,白婴却哑声接话道:“二十日,够了。待我把宝贝儿诓出城,述哥,你便照计划行事。向恒会将那张人皮面具交给你。都护府一旦生乱,潜伏在城内的山鹰很快会将消息传播开来,你利用这次机会注意那些煽动乱局的源头,争取一举清剿。

“另外,叶云深要领兵入关,只有两条路可走。届时都护府军心不稳,战力会大大降低。四个副将里属你资历最老,理当暂代主帅,你派重兵驻守天掣峡,另一方的浮屠关和永岁山,只布一道障眼法。其余的,无须操心。只是……诸事平定后,恐怕就得劳你再陪他一程,替我看着他些,别让他……再因我造杀孽,不值当。”白婴平静地说起后续的安排,好似一切都已注定,不再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和机会,而她,已然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安阳,定要……如此吗?”

白婴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柳凡迟疑地出声:“女君,有一桩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你就别讲。”

赵述道:“柳先生请说。”

柳凡怯生生地瞄了眼白婴,仍是直言道:“女君定是听出我的话意了,我方才说的,是暂时无解。”

白婴眼色一厉:“柳凡!”

赵述忙问:“柳先生此话是何意?还请明示。若能救安阳一命,都护府上下必结草衔环,铭记此恩!”

柳凡静默片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女君原本对我有恩,如能救她,我以命相报也无不可。只是,此事的症结不在我,而是叶云深。”

“叶云深?”赵述反问。

边上一直充当背景的向恒也竖起了耳朵。

“近来,叶云深在喂饲另一只蛊王,而且,好似即将功成了。女君之所以受他牵制,乃是因他体内有一只蛊王,女君须得饮他之血,方能安生。但我药王谷的典籍上有过记载,蛊王食万蛊,集千毒,以浊浊秽气而成,世无双。”

“柳先生的意思,是蛊王只能有一只?”

“没错。”柳凡点点头,“若叶云深新培植的蛊王能成,必然会压制他体内那只。如果我们能拿到那第二只蛊王,找一个宿主……”

“柳凡!”白婴蓦地坐直身体,词严厉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叶云深体内那只,你看看让叶云深成了什么鬼样子。若再来一只更厉害的,将其毁去还来不及,你竟想着找个宿主,是嫌不够乱吗?还要再捣腾一个祸害出来?到时事态失控谁去收拾烂摊子?”

柳凡埋下头,道:“女君,这是您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您不能只想着救别人啊……”

“唯一机会……我呸。我活着,你让苏……楚尧怎么向朝廷交代?三王的人头少一个,朝廷不得用楚尧里通外国为借口,卸他兵权,拿他开刀吗?”

“我们可以找画皮师……”

“老柳,你是觉着你能想到的,我想不到?你是觉着我铁了心寻死?我也才二十来岁大好年华,倘使能活着,谁想先去黄泉给你们探路?那人皮面具,远看还能唬人。三王的人头呈上朝廷,那是要过仵作之手的,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瞒天过海?”

柳凡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婴字字在理,这一局,其实根本无解。从她奉安二十七年被送出遂城城门,她就注定回不来了。叶云深最毒的计,不是将她炼成药人,不是曾借她的“死”攻破遂城城门,也不是把山鹰埋入了城中,而是亲手推着白婴坐上了十六国女君的位置。

“楚尧”保她,除死之外,只能拥兵自重。

不管哪条路,白婴都不会让他走。所以,他们之间,无法同生,也不能共死。

眼看一屋子三个大男人的心情都沉重得仿佛要去上坟,白婴收起愠色,摊回床头摆手道:“别跟出殡似的,我这还活蹦乱跳呢。老柳你也耽搁了,向小恒你先送他出城。至于第二只蛊,你想都别去想,更不许让我宝贝儿知道这个消息,否则我捶死你。回头我在永岁山自爆了,你就收拾收拾,回你的药王谷去。对了,以后江湖行走,你多替我照拂点向恒。他年轻冲动,口舌又不利索,我怕他……”

向恒上前一步,怒气冲冲:“我何时,说要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要去,永岁山,也别想,丢下我!”

“看吧,刚说完年轻人冲动,他就冲劲儿上头。”白婴按了按眼眶,“罢了,你赵叔叔到时候看一个是看,看两个也没差。”

她转头冲赵述耸肩:“这娃当你半个侄儿,你可得帮我守好了。”

“白婴,你!”

赵述心里一阵悲涌,面上亦是无可奈何:“安阳……”

白婴打断他:“不说这些了,再讲下去我怕你们三个当着我的面哭丧。另外还有两个事,我心里一直有种不安的直觉。述哥你留守遂城,须得谨防有变。”

“你是指……”

“我宝贝儿……他了解我,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他带大的。可如今我对他……却总像雾里看花,不清不楚的。我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最奇怪的是,若非此次老柳出现,从我身份暴露至今,他没有一次问起过我这药人之躯。这本身极不合理,况且以他之智,不该没察觉长梦的玄机。”

三人面面相觑。

白婴心累道:“还有,关于地下城。他那人有多狂,述哥你是明白的,他素来不把叶云深放在眼里,十六国里里外外,在他看来也都是杂鱼。可为什么,他愿意启用地下城?撇开他对那人留下的东西有没有心结不说,他费时费力地重新打通机关,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安心。假设不是用来对付十六国,那他……”

白婴攥着拳抵了抵额头:“我现在怕就怕……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知晓我和叶云深的关联,在我筹谋的同时,他也在暗中计划什么。真是这样,那便糟了。”

三人静默了一刻,向恒道:“你杞人,忧天。他又,不是,神棍,能掐,会算。”

“希望你说得对。”

白婴窝进被子里,声称要休息一会儿。三人都不想扰她安宁,先后离开了房间。向恒送柳凡出城,赵述也得去处理军中事务。临别前,赵述语重心长地对白婴说:“安阳,战争难免会有牺牲,此后无论成败,你都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莫要为难自己。”

白婴轻声应:“好。”

赵述的最后一言,则是有关苏逸。他说时常会想起旧时他们五个人在京中的情形,这几年物是人非,好似一切都变了,可他又觉着,好似什么都没改变。

白婴知他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了珍重。

至夜。

白婴又苦苦煎熬了一宿。苏逸不在她身旁,她几近失控。这回,她没梦到苏逸杀人,反而梦见他从小到大所受的种种折磨痛苦。她梦见他为影族众人甘愿成为楚尧的替身,她梦见他回归故地,却遭族人算计,承那挫骨之痛。她梦见他千里迢迢赶来找她,入耳的却是她的“死讯”。

其后,四年光景,他被困在那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城,满心恨意。

大抵是受了药人后遗症的影响,白婴在那一瞬只觉这浊浊红尘,世人赋予他的苦,皆不可原谅。她发了疯似的想要替他报复,想以自己的血来涤清他的前路。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耳旁不断有人在喊她清醒,可她始终醒不过来。

及至有个强硬的怀抱将她牢牢地禁锢住,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乖,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疼了。”

这句话很有作用。白婴闻言,慢慢平静了下来。她也试图挣脱了几次,到底是拼不过那人的气力,只能靠在他怀里“嘤嘤呜呜”地啜泣。

待隔天日上三竿,白婴醒来,才发现她睡在苏逸的怀里。苏逸和衣就寝,一手还搂在她的腰间。她被窗框透进来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稍微一动,就觉脖子上有细微的痛意。伸手摸了摸,触及鲛纱质地,白婴才一阵后怕,直觉昨晚疯过头了。

她勉强支起上半身,瞧见床前的地面还有斑驳的血迹,残缺不全的记忆依稀重现,她才迷迷糊糊地想起,她昨晚彻底失去了理智,在向恒冲进屋照看她时,她夺走了向恒的剑,想要自残。后来,苏逸出现,折断了她手里的利刃。

白婴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掀开被子,抓住了苏逸裹缠着纱布的右手。她的喉咙一堵,泪珠子当即滚了下来。苏逸眼皮都没睁,把人摁回怀里,轻声道:“怎么刚醒来就哭鼻子,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早上不能哭,不然一整天都容易触霉头。”

白婴忍了忍,没忍住,哭得越发嘹亮。

她一边“嗷嗷”哭,还一边恶人先告状:“你是不是傻呀?为什么不直接劈晕我?你以为你是铜筋铁骨,能空手接白刃吗?”

苏逸笑笑:“阿愿的话本子看多了,可知把人劈晕,需用几分力道?我若下那手,怕你半个月都抬不起头来。”

白婴了,小声说:“那也好过我伤了你。”

“将心比心,你不舍伤我,那我又怎愿伤你半分。”话至此处,他才睁开一双澈亮的眸子,撞进了白婴眼底,“阿愿,于你来说,最好不过的结局,于我来说,兴许是生不如死,你明白吗?”

白婴后背一凉。

“人活世上,总得有一个想争的人,想争的事。若那人事不在,众人皆醒我独醉,有何不可。”

白婴默然半晌,眼睑睁开又闭上,叹:“放眼世间,没有几人能恣意而活的。老人说,人有双肩,是用来担责任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卸不下的担子。宝贝儿,你别忘了,除了我,你身后,还有楚家军千千万万众。”

苏逸默然不语。

白婴拉过他的手“吧唧”亲了下:“在阳光底下立身过的人,怎甘居于黑暗呢。我的宝贝儿,他就是我的光啊。”

她变着法子地劝,苏逸不是听不出来。他轻轻擦掉挂在白婴脸颊上的泪,摇头低笑:“你这满腹的大道理,倒是像极了他。”

“他?”白婴不满,“我说的光,是你。”

“我知。”苏逸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的发尾,“四年前,他在地下城里求我保住楚家军和一城的百姓,你知我问过他什么吗?”

“我猜……是值不值得。”

苏逸弯起了眉眼:“看来知我者,的确莫过阿愿。”

“这又不难猜。”白婴耸肩,“你二人皆是受过所护之人反咬一口,你对他的选择,自是有所质疑。”

“那在阿愿的眼中,我是不是远不如他?”

“瞎说什么。你与他成长环境截然不同,他早年有其父处处庇护,而你却……”白婴说不下去,鼻尖儿一酸,眼眶又微微泛红。

苏逸拍拍她的后背,慢声道:“那时,他与我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白婴好奇道。

“他说,他们错了,可他不愿因此成为泥潭一角。人不止要活个生死,还得活个对错。”

白婴正想表示附和赞同,苏逸理着她的发,云淡风轻道:“可生死,对错,无疑庸人自扰之。影族的覆灭,阿愿必是清楚。”

“嗯。”白婴闷闷应道,“你做的。”

“是。我从不后悔,昔年救一族之人。也至今不认为,灭族之事有何不妥。”

“宝贝儿,你……”

“他们待我好,我回敬三分。他们做错了,就该付出代价。我要的,是我看重之人平安无虞。逆我之人,身死魂消。若爱憎无法分明,还分什么对错。”

白婴哑然。这句话,她一时半会儿还不知从哪里反驳。她哥狂就狂在,他的的确确是有能力做到这一步的。反观当年楚尧,用最亲近的人来置换他人的安危,若这抉择摆在苏逸面前……

他恐怕死战到绝境,也不会让白婴去涉险。

这其中,怎说得清谁对谁错?

哪个人的命不是命呢?

白婴心知肚明,苏逸这是在跟她摆明立场。事已至此,他不管白婴想做什么,他都只要一个结果——

白婴好好活着。

即使,他会因此冒天下之大不韪。

白婴咬了咬下唇,左右是劝不动他,索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昨夜怎么赶回来了?不是说好今日接我吗?”

“不放心你。那兔……”苏逸顿了顿,险些就随白婴的口吻叫向恒兔崽子,末了又自觉情分未到,改口说,“向恒的武艺,师承何人?”

“我路边抓回来的一个江湖人,怎么了?”

苏逸默默起床,一面去收拾白婴的衣物,一面好笑道:“难怪他技艺不精。那时在鹿鸣苑,三招便败,昨夜更是连你都制不住。若我晚到一步……”他瞄了眼白婴的脖子,露出一副随时想把向恒打死的表情。

白婴赶紧捂住伤口,蹦跶下床去帮他:“你手伤了,还是我来。”

“你坐好。”

“……哦。”

白婴乖乖坐回**,看着她哥越发贤良淑德地张罗一切,再次感到她果然是个被宠出来的废柴。她无事可做,只好晃着脚道:“你也别把那孩子说得这么不堪,我瞧着他如今的武学还不差呀,至少能打两三个山鹰吧。”

“两三个……不差……”苏逸嘴角真实地抽了抽。

白婴嚷嚷:“你不能拿他跟你比!你那一打两百的战绩有多浮夸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吗?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你这一步,他还是个孩子嘛!”

突然被夸,苏逸的眼尾都浮开浅浅的笑意来。又怕这笑显得太过嘚瑟,他干咳一嗓子,故作正经道:“既然如此,这些时日,留他在楚家军,让王威和赵述好好带带他。”

白婴想了想,迟疑道:“可我想让他与我们一道去关外,也好多个照应。”

苏逸瞬间垮下半边脸,凭什么捎上第三者?。

白婴摸下巴:“与其麻烦述哥和王副将,还不如你教他嘛。你是他姐夫,又是名扬天下的‘战神’,他跟着你,肯定事半功倍!”

苏逸的另一半脸登时也垮了。

不仅要捎第三者,还要给他当老师。

白婴冷不防觉得房间里飘出来一丝儿凉气,随后就见她哥扭头冲她道:“也罢。习武没有捷径,得靠……”

“多练!这题我会!”白婴兴奋抢答。

苏逸微笑道:“不是。得靠多挨打。”

昨晚就险些被男女双打至今还躺在隔壁平复心情的向恒默默寻思,奇怪,怎么突然感觉有阵阴风从主屋吹到了偏室?

收拾洗漱完,苏逸便赶去书房与几个副将交代了一通都护府的内务,白婴则和向恒一道用过了早膳。眼看时辰差不多,三人不再耽搁,牵了两匹马,离开了都护府。

彼时的城中已是人潮熙攘。白婴久未出来放风,一上街精神头都跟着好转不少。沿街的百姓见过她好几次,原本就猜她大抵就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如今又见苏逸亲自给她牵马,更加坐实了白婴的身份。

对于苏逸和白婴,百姓们自是分外的热情。得知二人要出城踏青,都赶凑着送来不少解馋的小零嘴,还有竹编的扇子,以及给白婴遮阳的帷帽。听得边上的俊俏少年是白婴的弟弟,不少家有适龄女子的大娘婶婶们,挤破脑袋要给向恒说亲。毕竟,能和定远大将军沾亲带故,这是众人心中无上的荣耀。

向恒全程脸黑得犹如锅底灰,白婴倒是乐不可支,挨个搭腔,大有真给他找个媳妇儿的架势。他心里憋了气,一言不发地拽紧缰绳,率先扬长出了城。白婴笑眯眯地向众人解释孩子不懂事,让姐夫多打两顿就好了。与热情的群众唠完嗑,她才和苏逸慢条斯理地往城门走。

这般高调行事,白婴心里打的是另一番盘算,她要给城里的山鹰放个信号,她准备对定远大将军动手了。

九月初入秋,暑气尚未消散。烈日挂在高空上,不一会儿就晒得人汗流浃背。白婴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戴了那顶百姓送的帷帽,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二人出城不远,就见闷闷不乐的向恒勒马等在小道上。走得近了,白婴打趣道:“方才那王大娘的侄女儿,我听着条件就不错,要不过些日子回了遂城,摆桌席你去见上一见?”

“我不要!”

“孩子长大了,总得成家立业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莫不是想和你赵叔叔一样,进光棍儿府去添砖加瓦?”

“白婴!”

白婴笑笑:“行行,我不催。等你哪阵儿想通了,让你姐夫去给你牵个线。你瞧百姓们多敬爱你姐夫,但凡你姐夫开个口,我琢磨着十里八乡都得来等你抛绣球挑媳妇儿。”

“你说够,没有!”向恒咬紧后槽牙瞪她。

苏逸立刻跳出来护短:“阿愿说话,你没有反驳的资格。无论听不听得进去,你都只能好好听着,要对她说不字,你首先得打得过我。”

向恒无语。

白婴:“扑哧!”

惨遭二人一致针对的向恒气得目眦欲裂。打又打不过,他恨恨地把脑袋别向一边,决定不和他们交流。白婴逗他逗得够了本,不再火上浇油。她遮住阳光远眺一遭,问:“此去若羌,要得了多久?”

苏逸把缰绳递给她,温声道:“若我一人,两个时辰足矣。只是你身子不好,我们行慢一些,日落前,也能赶到。”

“你昨天带出的精兵,都留在那附近了?”

“嗯。那位柳先生……”苏逸话间意味不明地顿了顿,“地势倒是选得很妙,庵乐雪池离遂城的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三十里处便有烽火台,能防止十六国突然偷袭,加之周遭的地形乃是天险,居高而临下,独一条山道进出,只需少数人,便能形成易守难攻之势。阿愿,你找的人,想来是懂些兵法的。”

白婴感受到来自她哥的揶揄,抽了抽嘴角讪讪道:“柳、柳先生常年行走江湖嘛,不得什么都懂一点儿?再者边关战乱,若不择个安全的地方,我俩被叶云深一锅端了,岂不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苏逸轻笑一声,没说什么。他正要上马,身后蓦地传来一记女音。

“安阳!”

白婴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几丈开外,一名身穿柳绿色裙衫的姑娘颀身玉立,款款站在逆光处。她精致的五官笼在阴影里,一双俏丽眸中却不合衬地流转出怨毒和讥诮。白婴“啧”一声,腹诽怎么把这位大小姐给忘了。她先前在都护府的大门口对林纾出言不逊,这几月也没听到林纾什么消息,就将她抛诸脑后。可这厮是林家的掌上明珠,从小骄纵到大,字典里没有“得过且过”这四字。今儿个掐着时机出现,想必是来找麻烦的。

白婴拍拍苏逸的肩头以示安抚,那边,林纾命丫鬟等在原地,单独走上前来。她先是深情地看着苏逸,咬了咬下唇,轻声喊道:“尧哥哥。”

苏逸不搭理她。她又靠近半步,犹豫地拉了拉苏逸的袖口:“尧哥哥,你要去哪儿?我听城里的百姓说,你要和这贱……”

苏逸递去一个凉悠悠的眼光,林纾当即改口:“你要和她去踏青吗?”

“此事,和林小姐无关。”苏逸漠然拂开她的手。

林纾骤然拔高声音:“怎么无关?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有婚约在身,那是圣上的旨意。你怎能……怎能撇下我,和别的女子外出游玩?这若传开了,别人会怎么看我林纾,怎么议论我林家?”

苏逸面色浅淡:“这事,与我无关。”

“楚尧,你!”林纾愤恼地攥着裙衫捏了捏拳。她素来拿“楚尧”的态度没辙,也拎得清柿子得挑软的捏,索性转向马上安坐的白婴,冷冷笑道,“安阳,好久不见。”

白婴捂住嘴故作诧异:“安阳?林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了?”

“你还要装到何时?四个月前都护府见你,我就觉得你是安阳。怎么,你敢回来勾引我未来的夫婿,却不敢认自己的身份?还是说,这些年,你做了什么肮脏下贱见不得人的事?”

“林纾。”苏逸幽幽道出二字。

白婴当机立断拽住她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哎呀,女人家争风吃醋,这点小场面哪轮得到你亲自手撕小婊子,你退后,放着我来。”

苏逸一愣,瞅了瞅白婴,当真就退到和向恒并肩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吃瓜群众。

白婴满意地清了清嗓子,稍稍倾身,在林纾尖叫“你骂谁是婊子”的话里,礼貌又不失欠揍地笑道:“谁骂我我就骂谁呗,你也不是第一天被我骂,如此激动作甚?还是说,我久了没打你,你发际线长齐了就忘了小时候被我薅头发的事儿?要说抢男人,林纾,怎么算你都是插足者吧?要不是仗着皇上是你姨父,你哪来的自信能比得过我这个胸大臀翘一笑我哥就腿软的京都第一小仙女儿?”

确实她笑笑就会腿软的苏逸温柔地看着白婴。

向恒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白婴的嘴……这女人算是撞她炮火上了。

白婴:“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后台硬背景强,能靠家世弥补你长相的不足,也能靠银子加持你智力的缺陷……”

向恒:“噗!”

林纾额头上青筋暴起:“安阳,你!”

“你什么你,你口舌还没三岁小儿利索呢,就会‘你你你’。林纾,你得记着,哪怕我不跟你争,哪怕我消失八年,我宝贝儿他也不是你的。当年皇上是想用你林家绑住他,我不在意这背后有什么肮脏的心术权谋,如若他看上得你,我半个字都不会说,只祝你二人百年好合。”

“阿愿。”苏逸不满道,“我不瞎。”

听到苏逸突然的应答,站在旁边的林纾和向恒都呆住了。

这两个人加在一块儿委实可怕,多半是个人就能被他俩气半死,导致向恒莫名还有点同情林纾。

白婴也被她哥逗得走了下神,好不容易憋住笑,方继续道:“可他不喜欢你。明明白白就是不喜欢,你和他没这缘分。宝贝儿他已然把态度摆到明面,即使你追着他来了边关,你连都护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林纾,何必要执迷不悟?你是林家的大小姐,理当体面些,死缠烂打不是你这身份该做之事。”

白婴的话说得尖锐,听在林纾耳里,只当那是胜利者的炫耀。独独苏逸清楚,她在救林纾的命。

少顷,林纾道:“死缠烂打……呵,安阳,你算什么?你凭什么置喙我该做什么?我十二岁遇见他,十五岁瞒着家人跑来边关找他,你可知,我为他吃过多少苦?”

苦?

白婴忽而有些想笑。

这一字的释义,原来在每个人的眼里,都不大相同。

“那两年,是我日夜陪着他!是我天天为他熬药,为他担惊受怕,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从战场归来。我以为,我总能打动他的。等这战事结束,他会与我归京,完成婚约。就算他四年前突然对我态度转变,不许我入都护府,我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我一直在等他,无论多久,我始终相信,有朝一日他能忘记过去的事。可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还没死?他亲手射杀你,你怎么还有脸纠缠他?”

“林纾!”白婴试图阻止她越来越偏激的话。

苏逸闻言,眸色渐暗,负手上前半步。林纾仿佛抓住最后的稻草般,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握住苏逸的手臂,红着眼眶道:“我今日来,就问你一句,你能不能,不跟她走?”

“不能。”苏逸回答得云淡风轻。

林纾脚下晃了晃:“楚尧,你当真要如此对我?让我林家从此沦为世人眼里的笑柄?你可知,我出城之际,那些人都是怎样在背后议论我的?我与你十年情分,你要眼睁睁看我成为他们所说的弃妇吗?”

“情分……”

苏逸慢慢咀嚼这二字。他眼尾好似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显得格外凉薄,让人无端自心底生出寒意来。

“林小姐,我与你,何来情分?”

林纾失望而不解。

白婴却最是明了,昔年若不是遭遇逼婚,苏逸怕她伤心,急欲恢复自己的身份,因而选择了回影族,那白婴后来,也不会被真正的楚尧牺牲。林纾不晓得他不是楚尧,只会把他的反复归咎在白婴的身上。再这么谈下去,迟早要崩。白婴正想打个圆场,没料林纾抢话道:“楚尧,你是下定决心要悔婚了?”

“谈不上悔。在我的计划里,素来都只有与阿愿白头偕老,抑或孤独终生,两个抉择而已。”

“好……好。圣上的旨意,你敢违背,你是不要命了!”

“无妨,君要臣死,君……得试上一试。”

众人沉默。

向恒极其僵硬地瞅向白婴,用目光表达:他这么狂的?你不管管?

白婴也用目光瞅回去:管不了,他一向这么狂。

眼看那二人的沟通陷入死角,白婴再次准备打圆场:“那什么……我宝贝儿他就是随口一说,林纾你别往心里去。你姨父登基短短几载,内忧外患还没平息,须得宝贝儿做他的肱骨之臣,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摁死在襁褓里,多半……”

“有数”两字还没脱口,林纾又冷笑起来:“我知道,你现下手握兵权,戍边有功,单是悔婚,我姨父不至于轻易动你。但是,若加上她呢?”

林纾突兀地指向白婴。

白婴的眼皮子一跳,直觉她这死怕是要“做大做强”。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转身走到马前,声音清脆,说辞却是歹毒:“安阳,这满城的百姓,都让你二人骗了吧。”

白婴脸色乍变:“你说什么?”

“你说,我到底是该叫你安阳,还是该叫你十六国女君,白婴呢?”

只这一句话,登时让苏逸整个人都变得危险起来。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又好似风雨来临的前夜,平静得过于可怕。不单白婴和向恒有所感应,就连林纾也迅速地后退半步。

“你以为,我林家真是那么好欺辱的?他把你带回府中,我又怎会不去查你究竟是什么人。偏生好巧不巧,你和赵述杀人那一日,被我撞见了。我听见赵述喊你安阳,也听见那些十六国的奸细称你女君。”

白婴皱眉道:“你既然看到,就该知我从未心向十六国。”

“谁会在意!倘若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定远大将军私藏十六国女君在府上,那会是什么结果?没人关心你以前是谁,你是楚尧捡回来的野狗也好,是个出身不堪的下三滥也罢,世人只知道,你是十六国的贼子之首!梁人恨透了十六国,楚尧他敢包庇你,就是自寻死路!百官会断定他里通外国,百姓会对他失去信心,包括那十万楚家军,还有多少会听他号令?”

“林纾,你闭嘴!”白婴厉色喝道。

林纾充耳不闻:“我已把消息交给家仆,让人快马加鞭送入了京都。”

白婴握着缰绳的手剧烈战栗起来,苏逸却是一动不动。

她咬紧牙关往外蹦字:“林纾,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梁国之人该做的事,让全天下明白真相。我要看看,楚尧是赌上两个人的命,还是会奉旨和我完婚!”

这一回,换白婴哑口无言。

“林纾,你……”

林纾缓了一口气,脸色逐渐好转,甚至露出了得逞的快意。她望向苏逸,恢复了一贯的情深意重,温温柔柔地说:“尧哥哥,那封信,我已经叮嘱家仆交到我父亲的手里。只要你肯娶我,我保证,父亲绝不会将此事捅上殿堂。从此往后,楚家与林家,一荣俱荣,可好?”

“若我不允呢?”苏逸轻声问。

“你如果不念十年的情分,那就……怪不得我。我名声没了,也要她活不下去!”

苏逸听完,沉默了片刻。旋即,他睇了眼白婴。

就在这一眼之下,白婴当即压住嗓子低吼:“向恒,救人!”

向恒心领神会,两脚在马镫上一个借力,飞身跃起。可正如苏逸所说,二人之间的武学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向恒尚且近不了苏逸的身,更遑论林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等她反应过来,压根儿没有跑开的余地,苏逸已近身轻而易举地扼住了她的脖子。他一掌拍开向恒,就在白婴唤他的当头,林纾七窍流血。她连救命都来不及喊,白婴就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响。

苏逸漫不经心地把人丢在地上,站在不远处的丫鬟见状,尖叫一嗓子,拔腿就跑。苏逸睨着那丫鬟,白婴急道:“别杀她!”

话音没落地,一颗石子被踢出,丫鬟没跑几步路,就遭贯穿了后脑。血雾霎时喷溅而出,在阳光照射之下,灿艳至极,也惨烈至极。

白婴手一软。

被拍得连退了数步的向恒这才拉住马鬃,稳住了身形。他突然明白,什么叫作难以企及的巅峰。

好一会儿,白婴闭着眼长舒一口气,着紧地看看四下。他们所处的位置离城门不到一里,幸得这个时辰进出者都不多,只有两三个目睹了西北都护杀人的,还溜得飞快,不敢细看。后续只用稍加引导,便能把林纾替换成十六国的细作,在这一点上,白婴倒不担心。

她拧了拧眉,严肃地看着她哥。她哥甩了甩指尖上的血,好似分外嫌弃。平素里勤俭节约的人竟是撕断一截衣袂,把血擦干净,再随手抛在了林纾五官扭曲的脸上。末了,他转过身来,浅笑盈盈:“阿愿说慢了。”

“你……故意的。”

“她出言中伤阿愿,不该杀吗?”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白婴气结道,“她是林家的掌上明珠,死在边关,你如何交代?”

“交代?我为何要向旁人交代?”

白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天不怕地不怕的西北都护立刻老实,沉吟须臾,认认真真想了个借口:“边关战乱,十六国进攻遂城,林小姐不慎卷入战火,为敌军所杀。这样,好不好?”

白婴心道你敢不敢再敷衍点!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故意要让那封信公布于众,你这是在逼我。”

“阿愿说什么。”苏逸牵了牵她的手,被白婴用力甩开。他也晓得白婴正在气头上,语调越发柔和,“她已做到这一步,莫非阿愿要我虚与委蛇吗?你当明白,他做得出,我却是不行。我更没有那个习惯,受人威胁。”

“那你十岁时,怎么就被楚兴国威胁了!”

“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换成现在,楚兴国也不行。”

白婴无言以对。她一个劲儿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多久,城门守将屁滚尿流地跑来,白着脸听苏逸交代这桩突如其来的命案。向恒一手牵马,一手按着险些脱臼的肩膀,挪到白婴眼皮子底下,闷声闷气道:“这女人,恶毒,如斯,你保她,做什么?”

“她的身份牵扯到朝中势力,死了对你姐夫百害无一利。”

“那跟,他逼你,有什么,关系?”

白婴一说这个,头疼得更厉害。她皱紧眉头觑了觑苏逸的背影,叹道:“你没看他动手之前的眼神吗?那完全不是林纾算计他的恼怒,而是一种……愉悦。”

向恒发自内心地打了个抖。

“有人帮他推动了局势,他无须再藏着掖着,就能达到目的。”

“什么,目的?”

白婴面色一沉:“引爆梁国内乱的隐患,让皇帝猜忌于他。如此一来,不管我生或死,林家之故加上兵权,皇帝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姐夫。他知道的,到了这一步,我就舍不得留他一人面对了。”

向恒默默地走远一步。

他不是很理解这两个人的脑回路,他果然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