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你不要怪将军……将军的肩上,担着楚家,他和苏逸的出发点,从来都是不同的。”

白婴捂住眼睛,掌心里一片湿热:“我那时竟还以为,是苏逸在和楚尧争吵,让楚尧别再顺着我……可笑,真真可笑……”她忽而想起什么,急忙问,“我十二岁那一年,在京外采摘莲蓬,不慎落入湖中,差点起不来,救我的,也是他吗?”

“是。那会儿的苏逸,想来是抱了和你同生共死的决心。也是那日,他对你的情意,已是昭然若揭。”

错了……

这场命数纠葛,白婴竟从一开始,就没看清过。她趔趄一步,静静等着赵述的后话。

“你辨不清他们二人,素来会把将军的喜好放在苏逸身上,又把苏逸的喜好当成是将军的。将军打小不喜欢吃果蔬,那枇杷,是苏逸爱吃的。这人一旦生了情愫,往常不介意的事也会变得举足轻重,更何况是感情。他那么自负的人,怎容得下你的心一分为二。”赵述顿了顿,“他不想再当将军的替身,想用自己真实的身份,来面对你。恰巧那时林、楚两家联姻,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他不忍你伤心难过,当下便做出决定,要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向你求亲。”

白婴本能地咬住手背,竭力遏止快要从喉头迸发出来的呜咽。她莫名地意识到,赵述所说的,一辈子的好时光,于她而言,在这里方是转折。

“七夕过后,苏逸正式向将军辞别。他想回到族里,征得族人的同意,正式定下与你的婚事。他也允诺将军,待你嫁给他,他会至死忠于楚家军,将军若要上战场,他必伴将军平定边关,死而后已。我们三人与他感情深厚,自是想他得偿所愿。将军也答应,会暂代他好好照顾你,并写信游说自己的父亲,让他放过影族。可谁也没想到,苏逸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白婴眼中起了层氤氲白雾,攥紧拳头哑声问:“他走后……发生了什么?”

赵述双目放空良久,矮声道:“那封送去边关的信,成了苏逸的催命符。”

白婴胸腔一闷,赵述的声音也越发缥缈无定。

“这么几年,我亲眼看着苏逸一步步走上不归路,从一个赤忱少年,到头来,唯余满心见不得光的恨意。在他的算计里,他不给别人留生机,也不给自己留后退的余地,我试过阻止和劝谏,可更多时候,我连我自己都劝不了。”他的手指摩挲过墓碑,好似被那彻骨的冷意刺得缩了缩,“我清楚,若是将军还在,见我这般,肯定会很失望。可我又想,当初将军府五个人,只剩我和苏逸了,我该再陪他一程,盼一丝转机。否则,在他眼中的世道,得有多绝望,多磨人……好在,你回来了。”

他叹了一息,后续的说辞,便是无尽的沉重。

“那年老将军收到家书,比苏逸快一步赶到影族之地,胁迫影族人继续当他手中筹码。他根本没想过,要放苏逸自由。族长……也就是苏逸的父亲,不愿其子再受牵制,成了刀下冤魂。影族众人怕死,为了自保,有一人给老将军谏言,若要断了苏逸不该有的虚妄执念,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永远无法再摆脱替身的身份……”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挫骨。那是一种……酷刑。”赵述尽量说得轻巧,“你既知影族,理当也听过前朝之事。前朝皇室当年大肆搜捕影族人,其中有些不甘成为替身的,便有方士钻研出挫骨一术,但凡施术,终其一生,都只能以别人的模样存活,永不再是自己。苏逸的同族,给他设下接风宴,趁他不备,在酒中下了药,其后两年囚禁,施以挫骨术。”

白婴拉扯着胸口的衣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救过他们的命啊……怎能换回这样的对待!

赵述亦是闭了闭眼,痛心道:“及至奉安二十八年春,苏逸方脱出囚困。他听闻你被带来边关,脸上还罩着挫骨的刑具,不远万里赶过来。可人还没进遂城,就知晓了你被将军射杀一事。从那时起,他就几乎疯了,在城外大开杀戒,要拉满城的人给你殉葬。有近千人死在他的手里,其中,包括小五……将军率府里一半精兵,在他精疲力竭时才将他拿下。将军本是愧疚不已,向苏逸解释了多日,可他听不进去,逼不得已下,将军只能……把他关在了初具雏形的地下城深处。这一关,整整三个年头。直到……叶云深二度破城。”

白婴呆滞半晌,张嘴想说什么,却不防喉头一热,蓦地喷出一口血来。她踉跄两步,摇摇晃晃地顿住了身形,泪眼模糊地望向那块碑,极为讽刺地笑出声。

等她笑得够了,她长舒一口气,说:“原来……是这样啊。我还在想,当年在望仙楼上,他说的一年之期究竟是什么含义,原来,他是要回去征得族人的同意……当年我离开京都,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忘记带上什么,原来,是我错过了最重要的人啊……我怎么笨到现在才发现,他只喊我‘阿愿’,可那个呵斥我,牺牲我的人,却叫我‘安阳’。安阳,安稳顺遂,一生立于阳光之下,多么嘲讽啊……”她陡然狠戾地指着墓碑,银冷的月色拓进她的眸底,红得瘆人,“楚家,满门忠烈,义薄云天,哈哈哈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你说他生性良善?狗屁!他分明和他爹一样,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安阳……”赵述无力地唤道。

白婴声嘶力竭:“叶云深以为他看重我,所以要我去换一百一十九人,可从头到尾,看重我的,都是苏逸!他答应苏逸好好照顾我,可他的照顾,就是亲手送我出城,一箭要了我的命!他们父子二人,囚苏逸五年,逼得苏逸如今只能以这副面孔示人,而我的八年……你知道,是如何过来的吗?你知道……”她脱力地跪坐在地上,两行水泽簌簌落下,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被抽干。

她得知这前尘种种,天晓得她有多想奔回那人身边,有多想陪陪他,不再丢下他,好好跟他过完这辈子。

可她……哪里还有这辈子?

她活不了多久,连许他一个承诺都是奢侈。

白婴捂住脸,大片的泪水从指缝中浸出,萧瑟风里,夹杂着她悲极的呜咽。

“我……我好恨啊……但我竟不知,该恨谁……”

“安阳,我明白,这些事,会让你憎恨将军,我也没有立场让你相信,将军他从未想过利用你和苏逸。他是当真将苏逸视为手足,也是当真将你看成亲妹妹。奉安二十七年后,每每思及你二人,那漫无边际的悔恨都像一剂毒药,随着时日渐长,将军病入膏肓。叶云深攻城时带来的骨灰,成了压垮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后遂城濒临失守,将军意图先转移部分百姓入地下城,自己则领兵抵御。可那时的他,已是强弩之末。”赵述眼中含泪,嘶哑道,“你若看过地下城的设计,便知若能好生利用地下城打伏击,十六国必也损失惨重。偏生……当时的城守和进入地下城的百姓,吓得理智尽失。城守断定将军无能,保不住遂城,也害怕将军的战术会引来敌军,将藏匿的他们屠个干净。所以,在城守的号召下,所有百姓,齐力将楚家军拒于地下城外。”

赵述切齿道:“为了保护城中余下的百姓,减少楚家军的损失,将军……甚至跪下来求过他们。但他们是怎么做的?用极其恶毒、糟践人的词去辱骂将军,还破坏了地下城的机关,使得四十八个通口全部关闭,让楚家军走投无路。安阳,你能想到将军当时的心境吗……”

白婴默然不语。

“他出生在将门之家,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明晓得楚家的祠堂里,摆满了英年早逝的牌位,也不曾更改过赤子之心,只愿用一腔热血换取太平。他并非只会做牺牲别人的决策,从他远赴边关那一日起,他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他比任何人都记得牢这句话。那道门里,是他以命相护的百姓,可他们,需要你时,你是英雄,看不上你时,你连他们鞋底的泥都不如!我参军是想守护一方平安,但这群狗东西,难道就是我卖命的理由?将军最大的错,是不该生为将门之后,他能力有限,但也为这三州熬尽心血了。”

赵述擦了一把眼睛:“不是每个人,都像苏逸这般,天纵奇才。四年前的将军身负重伤,选择放出苏逸。他最后的遗言,还在恳求苏逸尽力保住都护府和三州的城池。他愿意把身份让给苏逸,自己成为一个无名替身。乌衣镇的将军祭,你不是知晓吗?那名世人歌颂赞扬的无头将,就是被他们亲手逼上绝路的将军!”

白婴抬起头,失神地盯着惨白月华下的无名碑。往事如戏散,一场一场,皆似走马观花。

她忆起十五岁的楚尧在院子里教她读书。他说,这世道不好,边陲年年战乱,这京都却是富丽堂皇。士兵们在前线拼命,纨绔子弟便在后方作乐。若是可能,他希望能够早些上战场。

“世人都讲无头将奔出城门,是对十六国未灭而生了执着,其实不然,将军到死,唯一还放不下的,是你。”

白婴又忆起,有年边关失利,她和苏逸蹲在京都的烟雨桥下吃枇杷,她边吃边问,打仗会不会死人?你也要去吗?你会丢下我吗?苏逸在河里洗了洗手,理着她的鬓发说,不管面对怎样的困境,就算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我也会回到你身边,别怕,我说过,会保护你。

“将军死后,苏逸成为‘楚尧’。地下城唯一的通口,也被封上了,只能从外开启,那两万人,最终在里面自生自灭……”

——兄长,将来若是有人欺负我,不论什么境况,你都会帮我吗?

——自然。先讲道理,否则,那个人又该唠叨了。

——那要是道理讲不通怎么办?

——那就打服为止。

“第二年,影族被灭。那时我便知晓,苏逸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的心性,已愈趋偏激。我甚至不敢去细想,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秋宴之时,我料想他会有所行动,可说到底,经历了这许多,我自己都深陷泥潭,无法自救。”

赵述静默了半晌,转头看向白婴:“如今回头,孰对孰错,再也没了意义。将军死了,老将军也不在,苏逸还执着的,仅仅是你了。安阳,此次他让你入地下城,便是不愿再瞒着你。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意,你心里的人,究竟是他,还是将军。你若……你若对他有情分,就别再断了他这唯一的念想。”

白婴呆坐着,沉默了许久。诸多泛黄的画面,犹如翻书般页页展现。她轻拂铁牌上的“逸”字,目色是痛惜,亦是柔和。

她自此方知,他的隐忍,他的克制,都基于什么样的缘由。

他不是楚尧……

他也不愿,以楚尧的身份,与她欢好。他原本可以骗她一世,可哪怕赌上她会离开自己的可能,他依旧想把真心掏出来,告诉她,他未曾背诺,他的的确确,自地狱里回来找过她……

想到这儿,白婴的鼻头便止不住发酸,眼睑低垂,泪水又涌了出来,砸落在掌心中的铁牌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小心翼翼地把铁牌收回袖口,抹去了脸上的水光。

天边铺开灰蒙的亮色,这一宿格外漫长,长到仿佛在这场红尘事里,半生已尽。白婴凝视着那块无字碑,激涌的心绪慢慢平息。如赵述所言,孰对孰错,已没有了任何意义。楚尧的父亲,楚尧自己,以及她和苏逸,所有的喜怒悲欢都与这场战争息息相关,而这,只是边关众生的一个缩影。

白婴闭了闭眼,走至墓碑前。好半晌,她蹲下身来,执茶壶倾洒于地面,淡声道:“楚家欠我的,我不计较。但楚家欠苏逸的,这一世人,我都不会原谅。”

“安阳……”

“我这八年,恨过,也恼过,时至今日,万事皆休。如今我以残躯苟活,自会争一争三州的太平,做你父子未竟之事,但这,非是因你昔日教导。你待我之恩义,终止于那一箭,我也算是还清了。往后之事,我只图一人安宁。若他年黄泉有缘相逢,前尘是非,我们再作清算。”

“安阳,你……你此话何意?”赵述着紧道。

白婴望了会儿天,幽幽发问:“述哥,以我现在的身份,若执意和定远大将军在一起,结果会如何?”

赵述想了想,艰难地站起身,拧眉说道:“他是‘楚尧’,这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的身上,不仅有与林纾的婚约,还有朝廷最为看重的兵权。无论出于任何角度,和你在一起,都是埋下的隐患。”

赵述说得委婉,实际上,依着白婴十六国女君的头衔,他日假若十六国落败,按照常理,三王人头都得送上京都,已示战争结束。如果苏逸要保她,势必会和朝廷正面冲突。加之影族旧事,他对上位掌权者,骨子里就有仇恨的根。眼下回想秋宴,若白婴所料不差,屠城只是第一步,苏逸要的,是把叶云深引入关中,再坐收渔翁之利。

他把她堂而皇之地收在都护府,是从来没打算要向朝廷低头。而一旦起兵,结局还是未定之天,白婴害怕他走到众叛亲离的那一步,也害怕他不得善终的下场。

她叹了口气,道:“我若死了,苏逸会如何?”

赵述苦笑:“你不是见过他疯起来的样子了吗?”

“说得也是,左右都是死局,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白婴蓦地面朝赵述,撩起裙摆,单膝跪下。

赵述一惊,忙要去搀扶她,却听白婴铿锵道:“我有一桩不情之请,望述哥,成全。”

…………

八月的天,亮得早。刚至卯时三刻,城中便逐渐热闹了起来。

城门口人来人往,附近的村民们陆续进城谋生,因着士兵们盘查紧,城外已然排起了长龙。白婴和赵述绕开队伍入了城门,白婴大大方方地坐在马上,赵述则去与守城将领耳语了几句,拿回一份名册递给她。她煞有介事地看了一通,也不急着回都护府,拉着赵述在城里四处走动。走了一上午,二人造访了十几户人家,每到一家,都是鸡犬不宁。

折腾到午后,顶空的日头徐徐偏西。白婴手里拎着个大麻布口袋,蹲在一条无人小巷里。她脚边滚落一颗带血的人头,前方不远处还平躺着一具男尸。

赵述擦去剑刃上的血迹,回身走到白婴跟前,就见她面不改色地从那人头上揭下来一层人皮面具,一边笑眯眯地把人头塞进麻布口袋,一边数着数:“四、五、六……再去逛两家,争取凑个‘长长久久’的吉利数吧。混进城的山鹰不是个个都这么蠢,都会信我的鬼话。更何况,他们私底下有联络方式,得赶在咱们杀人放火的消息扩散前,能搞几个是搞几个。”

赵述一脸麻木道:“你既然猜到山鹰是混在秋宴回城的百姓里,后续交给我去盘查即可。你这会儿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哄苏……咳,都护?”

“你还好意思说!我跟你讲啊,这锅咱俩得一人一半。要不是你昨个儿非得憋到西山去说清道明,我早在议事堂门口就给他跪着认错了。你品品,我在地宫里说的那些话,是人说的话吗?他当时那表情,感觉整个人都快破碎了!我现在回想起来都心疼!”白婴没好气地拎着麻布口袋站起身。

赵述思及那“怪物”二字,诚恳赞同道:“的确……是挺诛心的。”

白婴默默摁住胸口。

赵述用剑尖指向口袋:“那你更不该耽搁在这些事上。”

“你以为我想?方才回来的路上,我仔细琢磨过了,昨夜那情景,他就算嘴上不说,但失望寒心肯定是有的。万一他生气,我不得付出点实际行动,来证明我多年的悔意和熊熊燃烧的爱吗?然后我又寻思了,他这人呢,兴趣爱好很有限,当然了,他最大的爱好可能是我。”

“可惜,我是个药人,他先前亲过我一次,被我毒晕了,多半是有了心理阴影,乃至于后来碰都没碰过我。我也不是没想过把自个儿送给他……”

赵述看着她,沉默不语。

他一个老光棍儿为什么要受这种伤害?

伤害无辜的白婴毫无自觉,还在絮絮叨叨:“就怕他在气头上不肯要我,那场面,多尴尬呀,同时,也会给我造成心理阴影的。所以,这不怪我。综上所述,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这遂城里也没个卖枇杷的,用吃的讨他欢心,妥妥不行。用银子吧,我又用过好几次了,没啥新意。他除了银子和枇杷,最喜欢就是拧人天灵盖了,我估摸着送他一口袋人头,搞不好他就不计前嫌了呢。”

赵述想了想,说:“我觉得哪里怪怪的。”

白婴摸着下巴虚心求教:“哪里怪?”

赵述又想了想:“但好像……你说得还挺有道理?”

“是吧!”

二人一拍即合,当场决定向下一户人家出发。

白婴的预计没有错,前几个山鹰出了事,约莫是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后面再走访,怀疑的对象便警惕了许多,无论白婴如何诱导,都鲜有山鹰露出马脚。他二人即便心中存疑,到底不敢轻易动手,生怕错杀了百姓。

如此蹲点到入夜,二人好不容易凑了八个头,离白婴所说的“长长久久”还差了一个。眼看时辰已暗,她耐不住归心似箭,主动提出了放弃。把名册上所有怀疑对象都勾出来,白婴把册子还给了赵述。末了,她以要给苏逸惊喜为名,拽着赵述去上回借木梯的酒家,二度骗了人家的梯子。

二人轻车熟路地摸进都护府后巷,悄悄地把梯子搭上墙头。白婴略感紧张,手心止不住地在裙摆上擦来擦去,小声问:“你说,我等会儿上去了把头直接抛进院子里,宝贝儿见了,会高兴吗?”

赵述的五官有点僵硬,默然须臾,艰难道:“安阳,我还是觉得你对都护兴许是产生了误会。”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得找几个木匣子,把头装起来,一个个放到他门口,再掀开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我为他割下的敌人首级?是了,话本子里献头都是这么干的。”

赵述一想买木匣子还要花钱花时间,赶紧阻止白婴这个可怕的念头:“就依你的,抛进去,都护更喜欢直来直往的方式。”

“好。宝贝儿的气不会还没消吧?”

“都护他不会生你的气。”

白婴手脚并用开始爬梯子:“那要是我真选择了离开,他会淡然接受吗?”

“都护做此决断,想必不论你怎样选,他都尊……”

“重”字还没脱口,爬到了墙头的白婴冷不防瞄见水榭里坐了两个人,正是苏逸和向恒。烛火晦涩,看不清那两个人之间是何种状态。白婴只远远看着,苏逸手边置一炉火,其上的茶壶白烟袅绕。他平静地斟满杯中水,轻声说:“戌时二刻了。阿愿她……不肯回来了。”

白婴眼皮子一抽,和扶着梯子的赵述来了个对视。两个人从彼此眸中,都看出了对苏逸这种语气的熟悉……以及惊悚。

她想赶紧发出动静,奈何那边厢的向恒快她一步:“你这,怪物!她不,回来,才是,应该!”

“怪物……呵,我如今的模样,确然称得上是怪物。”

白婴心里在疯狂咆哮,兔崽子你可闭嘴吧,别再刺激你姐夫了!

下一刻。

姐夫他幽幽开了口:“可惜,我没想过,要让阿愿离开。”

白婴也幽幽地看了眼赵述。赵述十分难为情地抿了抿唇。

苏逸道:“她若明晨不回来,我先卸你一只手。”

众人沉默。

“若后日还不回来,那我便断你一双腿。”苏逸继续道,“第三日她不回来,我会将你的头悬于城门上。此后,我若一日找不到她,那这城里,则每日多一具尸体,直到,此地沦为死城。”

向恒怒目圆睁,按着腰间剑柄腾然起身。白婴舔了舔干涩的唇,焦虑地望向赵述道:“这就是你说的,尊重我的选择?”

赵述两眼放空:“我……我也没想到,都护他,疯成这样……你说的那个计划……”

“不能再犹豫,这其中的轻重,你且好生权衡下。”白婴一言落定,人已坐上了墙头,扯着嗓门喊,“宝贝儿!”

水榭里剑拔弩张的二人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白婴的方向。苏逸当先一步,出水榭走至墙边。向恒愣了少时,方跟过来气闷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不回来,你就得被你姐夫五马分尸了。”

“你!你还说,姐夫!”

“哎呀,一日为姐夫,终生是姐夫嘛。”白婴笨手笨脚地把麻布口袋拖拽到身边,两只脚悬空晃**着。

见向恒气得龇目欲裂,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唯恐把孩子气出毛病,忙不迭道:“这内中恩怨纠葛,我三言两语说不明白。待过几日,我再好生与你细说。你姐夫他……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我。”

白婴深情款款地看了苏逸一遭。

向恒怒道:“白婴!”

白婴摆摆手:“瞧你那黑眼眶,定是昨夜被你姐夫抓着当人质了,这事儿我替你主持公道,你先回客栈休息,吃饱喝足别耽误发育,后面的事,少儿不宜。”

“你!”

“向恒,给我点时间。”

这一句,她说得郑重而恳切。向恒虽是不情不愿,但他素来不想违背白婴的意思,愤懑地瞪了她一眼,提起轻功翻墙而出。落脚后巷,他又凶神恶煞地瞪了帮凶赵副将一眼。赵述没给半点反应,揣着满腹心事,随向恒一起,离开了僻静的巷子。

待脚步声远去,苏逸皱眉道:“在上面做什么?下来。”

白婴照旧晃着脚,一手托着下巴,说:“我问你,你方才那话,几分真,几分假?”

苏逸敛了敛眼皮,没有作答。

白婴见状,低声叹息:“你真是……”

“无可救药,是吗?”

“嗯。”

苏逸的眸光一黯。

白婴接话:“不过,我也没比你好多少。我尚且清醒,是因为……我知道你还在。”

苏逸的指尖一颤,抬眼望向白婴,有些不可置信道:“阿愿,你……”

白婴冲着他笑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身边的麻布口袋大力扔下去:“你别怪我回来晚,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去给你准备礼物了吗?”

苏逸低头一瞅。那麻布口袋丢得不偏不倚,就在距他驻足半丈处。开口只用了一根细绳松松垮垮地绑着,眼下承了力道,早已散开,从里面滚出好些脑袋来。

那场面,一言以蔽之,非常刺激。

苏逸沉默半晌,仔细回忆白婴确实说的是“礼物”,又千回百转地思量,好像没见过哪个姑娘送礼是送这玩意儿的。若不是白婴在恼他欺骗,那就是……他早几年的教育,诚如众人所言,出现了本质上的问题,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宠成了……姑奶奶。

白婴看苏逸久久不语,张开双臂道:“我要跳下来了,你接住我呀。”

昔年泛黄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时的白婴,亦是从墙头跳下,落进了他的怀里。等他回过神来,那一幕在冥冥中重演,定睛之际,白婴已被他稳稳接住。她没心没肺地笑,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喘气。

“当年婶婶肯定分不清楚,才会那般紧张。若真是他来接我,依我小时候圆成了球的体型,指不准真会压断他两匹肋骨。”

苏逸怔了怔:“你……都明白了?”

白婴的浅笑还挂在唇边,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瞳,深藏着无奈与心痛。

“昨夜,你听到多少?”

“你说的话,都听到了。”

“对不起……”白婴咬了咬下唇,“我知道,说出的话,没有办法收回。这几个山鹰的人头,也并没有任何用处。换作是我,会生气,更会心寒。”

苏逸没吭声。

白婴一想到自己骂他是怪物,是替身,后悔得无以复加,连带着心窝子都像刀绞一般狠狠作痛。她挪近寸许,探手拉住苏逸的襟口,好似生怕他会退开。深吸一口气,她拖着浓浓的鼻音道:“我有一句话,想要问问你。”

“你说吧。”

“我从前……少不更事,懵懂无知,错过一个很爱我的人。他拼着性命爬出地狱回来寻我,却被我误会,伤害,一直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如今,我方知晓,他为我受了很多很多苦。我想跟他说,我喜欢他,喜欢得要命。不管是从前将军府里的他,还是现在的他,我都想和他在一起。虽然,我允诺不了什么,也清楚自己任性又自私。但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弥补这几年错过的光阴?”

苏逸抿紧唇线,静静注视着白婴。那双自昨夜便枯败的双眸,重新有了熠熠光泽。摇曳的火光里,万千辰星似都囊括在他的眼中,他声音轻颤,问:“阿愿,你分得清,我是谁吗?”

白婴捧住他的脸,拼了命地踮起脚,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宝贝儿。”鼻尖也留唇迹,“宝贝儿。”最后一吻,覆于他的唇边,有咸苦的泪泽润湿白婴的唇瓣,“苏逸。”

苏逸浑身一僵。隔了许久,他紧紧拥住白婴,恨不能把这个人就此镌刻进骨血里。白婴的肩头被温热的水泽浸湿,听得他说:“我等你叫我的名字,等了好多年。等这一句喜欢,也等了好多年……”

“抱歉……抱歉……”白婴用力回抱住他,埋着头道,“怪我后知后觉。我错了,这一回,是真心认错,绝不会出现下次再犯的情况。你不要生我气,也不要心寒,好不好?”

“好。”

他应得那般轻巧。

事实上,在他的心里,从前、现在、将来,无论白婴做什么,他都不会责怪。白婴掰过他的脸,先是细致地擦掉那未干的水泽,而后谨慎地吻了吻他的唇。她料想苏逸介怀她的药人之身,正想告诉他,不会再把他毒晕过去。结果,话没说得出口,她的后脑勺被那人霸道地掌住,随即,视野被占据,唇齿间充斥着他独有的气息。

这个吻,不同于上次在房顶。好似撕下了长久的面具后,苏逸再不掩饰对白婴的渴望和情欲。他肆意索取,在并不算和谐的场景里,步步为营地消弭二人之间的距离。白婴到底是没经历过情事,她也未曾料想,今晚的苏逸反应格外不同,不稍片刻,她的呼吸便有些匀不过来。她勉力将人推开些,抵着他的额头道:“我们在这满地的首级里干这种事,是不是不妥当?”

她的本意是想提醒苏逸浅尝辄止,不料,他一言不发地把人打横抱起,三两步进了房间。等白婴被他抵在门背后,她才骤觉大事不妙。

“心、宝贝儿,你怎么突然这么主动?往日都是我进你退,冷不丁掉转位置,我……我还有点不适应。”

苏逸抿了抿唇,深邃的眸光定格在她绯红的面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遭,一启齿,那喑哑的调调苏得白婴两腿发软。

“你向来只是说说,从未有过实际行动。”

“那、那不是怕你害羞吗……”

“阿愿,那一日,我们从校场出来,你说过什么?”

白婴心知肚明苏逸的暗示,却是得选择性失忆:“我、我不记得了。”

“好,那我替你重复。你说,你想让士兵们美梦成真。”

白婴缩脑袋:“我就随口调戏你一句,你怎么能……咳,当真呢?”

苏逸笑笑,与她十指交扣,把她的双臂摁在门框上,不容她逃脱。再依样画葫芦,学着她起先的样子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亲:“那你在乌衣镇时,又说过什么?”

白婴关键时刻我我有理:“也、也不记得了。”

“你说,孩子姓楚,生两个。”

“你又不姓楚!”

“这个身份,我无法摘掉。我们的孩子,也只能姓楚。”

“等会儿,谁、谁答应要和你有孩子,你别学我,这么不要脸……”

苏逸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二人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酷暑天里衣料太薄,白婴面红耳赤地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顷刻间沸腾了她的血液。她的喉咙里好似烧着一把火,催得她口干舌燥。他要命地在她的耳畔呵气,只言片语,如同海上的风暴,掀起了巨大浪头,转眼便能将她彻底吞没。

“你在将军祠许的愿,还记得吗?阿愿,我只想同你,百年好合,儿孙满堂。”

明明说着不正经的话,那威力却和白婴出口时截然不同。就像白婴注定是废柴,说个情话都无关痛痒。而他天生就是睥睨一切掌生握死的大将,轻而易举就撩拨了她的心弦。平素克制的人一旦纵容欲望滋生,那定是誓不罢休。

白婴不再闪躲,抬头迎上苏逸胶着的视线,似嗔又似笑的语气,把对他的偏爱发挥到淋漓尽致。

“疯子。明知我是药人,你倒是也敢。那……我陪你,疯这一回。”

话音甫落,她主动送上唇,撬开了苏逸的齿关,与他抵死缠绵。不再压抑,不再踌躇,亦不再把汹涌的感情包藏在理智的外表下。他们互相拉扯着沉沦,在一场爱欲里,把对彼此刻骨的思念,宣泄到泛滥成灾。

关于这一晚是怎么结束的,当事人“白作死”表示,她半点都不想回忆。到了后半夜,她还在一个劲儿地唠叨:“宝贝儿,你听我说,这有些事呢,你也不能完全放飞自我,该保持冷静的时候,还是得控制控制。哎你别嘬我脖子,留下印子我明日还怎么见人!要让你那些兵看了去,他们又得起哄!”

“让他们看。”

“啧,说好任性的是我,怎么到头来成了你?我以前还当你不行,就差给你买十全大补药了,结果倒好,出丑的是我自己。你……唔,你说你这人,心机怎么那么重!”

见他不答,白婴嘴不停地说:“你别跟我装耳背,我的腰……好在那药没给你喂,这要喂了,你不得疯掉我整条命去?”

“阿愿,你……你且安静一会儿。”

“不行!你可劲儿折腾我,我就可劲儿说话!直到你嫌我烦,不折腾我了为止!”

白婴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空,苏逸压根儿不会有嫌她烦的时候,是以折腾到最末,是她四肢乏力“嘤嘤呜呜”地求饶,苏逸于心不忍,才放过她一马。

彼时,天边已泛开薄薄亮色,与一方夜幕交融着。还未破开云层的阳光渲染出淡淡的橙,交汇在其中,瑰丽且灿烂。

白婴简单洗漱了一通,便窝进了苏逸的怀里,昏昏欲睡。苏逸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把玩着她的发尾,满心餍足地打量白婴。白婴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搂着他的腰喃喃道:“疼不疼啊?”

“什么?”

“挫骨。”

苏逸默了默,反问道:“你被炼成药人,疼吗?”

“疼啊。每晚都好疼。所以我从来不晓得,自己能坚持多久。”

“……若非我当年贪心,想用原本的身份面对你,擅自离开京都,兴许,你也不会……”

“傻子。”白婴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又薅过他的手背亲了亲,“你这人,哪哪儿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宝贝儿,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放过自己。那句话,我现下想想,应是你对我说的吧。”

苏逸了然道:“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获救?”

“嗯。是这话。我每至难熬关头时,总会想着,你与我这样讲过,你愿见我如此豁达的活着。世事皆寒凉,可血总是热的。如今,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也替我把旧年的兄长,找回来,好不好?”

苏逸抚着她的发,没有及时应声。

白婴自然知晓有些事急不来,索性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蹭着苏逸的胸膛道:“我还有时间,再等等你。”

“嗯。”

“你的耳疾,是因为挫骨留下的?”

“嗯。”

白婴心疼得越发收紧了手臂,说:“那些杀千刀的……算了,往事已矣,无论如何,都得朝前看。先说好呀,以后在外人跟前,我仍是只能唤你楚尧,但我心里明白你是谁,我的每一句宝贝儿,是在叫你,你可不许因一个名字吃醋。”

苏逸哭笑不得:“在阿愿的心里,我这般小气?”

“你小不小气自己心里没点数?之前向恒被你拍了一巴掌,你还灌他那么多补药,可别说是没有半点私心醋他陪我八年。”

苏逸不动声色地跳过这个话题,接了上一个:“好。我尽量不因名字而吃醋。”

白婴暗暗憋笑:“也不许再和向恒过不去。都说了他是我视如己出……啊不对,视如亲弟的人,你老去恐吓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做什么?”

“孩子……”苏逸哑然失笑,“好,听你的。”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再瞒着我。”

苏逸想了想,问:“那阿愿可有事瞒我?”

白婴沉默了一瞬。

说起这个,可多了去了。

白婴当即自动忽略这一茬,丝毫都不矫揉造作,特别行云流水地清了清嗓子,道:“那你以后,不许再做出极端之举。”

“好。只要阿愿常常点拨,我定会一日三省吾身。”

白婴幽幽叹了口气,听明白他的话意,也不点破,换了个要求,接着说:“那你以后不许再因我鲁莽行事。我听赵述说了奉安二十七年你赶到遂城时的境况,光是想想,都觉心惊胆战。你得答应我,无论何时,你不会再把自己逼上绝路。”

“好。只要阿愿还在我身后,我便不会断去退路。”

“你……”

白婴瘪了瘪嘴。他看似什么都说好,实则任何事都以她为先。心知再谈下去也只能落个无疾而终,她索性戳了戳苏逸的胸口,道:“那你以后不许再像今晚这样折腾我!”

苏逸此番沉默了须臾,就在白婴以为他会说好的时候,他轻轻咬了咬白婴的耳垂,矮声道:“不好。”

白婴不服气地嚷嚷:“说好的宠上天呢?你这行径简直和话本子里的男主一个德行嘛!没得手前要星星不给月亮,一旦得了手,说啥啥都不应!我是不是已经失去在你心里当小仙女的资格了!”

苏逸笑出声,搂住张牙舞爪的人亲了亲,温言细语地哄:“我说过,你的任何愿望,我都想尽力去完成。”

白婴的眉头一跳。

苏逸:“你既然说过愿我儿孙满堂,那我岂能不努力点?”

白婴皮笑肉不笑:“我现在总算知道,我这臭不要脸的劲儿,多半也是随了你。”

“嗯,现在知道还不晚。”

白婴登时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