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述停顿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看也不看白婴。
“我以前听人讲,如果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第一年,你会痛不欲生,时时刻刻觉得他还在身边。第二年,你仍会见着他的虚影,心里想着,他若还在那就好了。到了第三年,所有的痛苦都会被时间弭平,那个人不在,便是不在了。”
白婴挑了挑眉。恰逢小二端菜,她默默等到菜式上齐,方压低声音说:“述哥,你是不是诗性大发?要不要我去拿纸笔给你?”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你过世的老相好?不对呀,我记得你对男女之事不开窍的,是哪儿来的老相好?好了几年?怎么去世的?莫不是也因为这场战争?那你……”
“安阳。”赵述忙不迭打断她,“先用膳,稍后我还有公务,得赶回府一趟。”
“哦。”
白婴乖乖收了话头,不再纠缠于此。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其后便都是都护府内日常的趣事。这一顿饭吃完,出了酒楼,白婴又去买了不少果干,一边走,一边吃,慢条斯理地跟着赵述回了府。
府兵将她买的东西放回主院,白婴精挑细选了一匹黑色暗纹的布料,打算赶在冬季前,亲手给楚尧缝一件好看的狐裘。她坐在水榭中慢慢悠悠地做针线活,一边不断回想起赵述的话,试图找出当时觉得奇怪的缘由。
“将军……将军……是哪里不对?”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忽而像想到什么,整张脸刹那变得惨白。
白婴呆了须臾,拎起裙摆就想往水榭外跑。正在这时,院子里一阵风动,一个利落的身影跳墙翻入,几步钻进水榭,差点与白婴撞个满怀。
向恒的臂弯里还夹着一个红木匣子,他搀住白婴的臂膀,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不解道:“发生,何事了?”
白婴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即使现在去找赵述对质,也决计得不到准确回答。与其打草惊蛇,还不如另外设法。她退回石桌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不答反问:“做好了?”
“是。”向恒把匣子放在桌面上,环顾周围道,“怎不见,楚尧?”
“他今日和三个副将去城外军营巡查了,多半是要入夜后才回转。”
说话间,白婴打开了木匣子。里面装着两张做好的人皮面具,一张五官像极了楚尧,而另一张亦是清俊不凡。她没有拿出观视,转瞬便阖上了匣盖。不待她启齿,向恒率先道:“你想,用这,做什么?”
“时机还没到,等到条件成熟,我会向你解释。对了,那人送走了吗?”
“嗯。这几天,有山鹰,找上我。”
“怎么说?”
向恒的眸光暗了暗:“叶云深,算到,你的,长梦,仅够,十日。”
“啧,这老变态就是算得精,想要瞒过他,不容易啊。”白婴状似头疼地叹了一息,“他是要你传话,让我尽快对楚尧下手?”
“是。”
“麻烦。这最后一仗,看来得找个替罪羊。”
白婴的五指落上红木匣子,若有所思地轻抚了一阵儿。向恒听得云里雾里,也猜不透她到底要做怎样的打算。她不说,他便不问,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默契。向恒很清楚,自己要做的,就是陪在白婴身旁,替她力所能及地扫除障碍。
二人各怀心思地沉默少顷,向恒道:“四年前,的事,我查到,一些,消息。”
“哦?什么消息?”白婴眼睛一亮,当即抓住他的袖口,让他坐在了就近的位置上。
向恒组织好言辞,起头说了三个字,白婴就忍不住打岔:“你等会儿!咱这说正事儿呢,算我求你,就用少女音成不成?总归现在没其他人,就算是有,谁敢嘲讽你,姐姐就替你一口老血毒死他!”
向恒默了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挣扎半晌,还是选择了向“恶势力”低头。
“此事说来有些奇怪。”
白婴:“噗。”
向恒恼怒地瞪她一眼,她急忙摆手:“我的错,隔了一两个月没听你这么说话,我有点低估了你少女音的魅力,抱歉,我尽量。”
向恒攥紧拳头,闭着眼做了个深呼吸,接着道:“我在城里已打听了月余,原本没有任何消……”
“噗……扑哧……”
向恒忍无可忍:“白婴!”
白婴象征性地打了个激灵,狠狠掐了把自个儿的大腿,意图用痛来遏止不合时宜的笑。她抹了把脸,强行严肃道:“你继续说。”
向恒没好气地翻了记灵魂白眼,决定再给这厮一个机会。
“我走访了遂城的大街小巷,也向三教九流都打听过。关于四年前那场战事,百姓的说法普遍是一致的。奉安二十七年,楚尧射杀……”他顿了顿,观望了下白婴的神情,见她没有异样,方挑了个委婉的形容,“其义妹。叶云深退兵后,楚尧于城楼上呕血昏迷,当时许多人都看见了。也是从那时起,他落下病根,外界传言,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白婴眉头紧锁,只字不言。
向恒道:“四年前,二十四国再次进犯,叶云深带来了一坛你的‘骨灰’。”
“我知道。”白婴冷冷接过话头,“要不说叶云深是个脑子插阴沟里长成的怪物呢,这种挫骨扬灰的损招,也就他用得出。”
白婴既是知情,向恒便不赘述,直接跳过这一茬道:“那日楚尧旧疾复发,很多人在打仗之前,几乎就料定他会输。不少百姓仓皇从东门出逃,再没回来过。”
“东门……”白婴手指敲打着桌面,兀自呢喃了一遭。
“后来,果不出所料,短短半月,遂城城破,叶云深大举攻入,四处烧杀抢掠。若按当时的趋势,西北三州失守,已是铁板钉钉。可谁知,楚尧突如天降“战神”,竟以一人之身力挽狂澜。如今百姓说起,都觉是上苍开眼,垂怜大梁。”
“还真信‘战神’附体这一说?”白婴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那你所言的奇怪,是与那些迁移出城的百姓有关?”
向恒惊讶地睁眼:“你怎……”
白婴耸肩:“这不难猜。边关连连战乱,两国纷争持续至今,已有数十年。若是真能轻易举家迁移,三州也不至于还有如此多的百姓。从遂城东门而出,不远百里便是赫连山脉,此山脉连绵不绝,由西向北,切断了三州与中原。虽如今有商路贯穿其中,但不乏各种艰难险阻。山匪流窜,以及长达数百里的荒芜,都使得平民寸步难行。”
说到这儿,白婴顿了一下,继续道:“诚然,还有另一条路,渡绵江抵达凉州以北。可绵江水势汹涌,便是大船,都没几艘能过得了岸去。想要渡江的唯一法子,是在每年十二月底至一月中旬这段期间,待绵江结冰,择良机而行。此良机,亦非年年有。更何况,四年前城破之战,是在夏至后,百姓出城,无异于同样自寻死路,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向恒咋舌须臾,颔首默认了白婴的剖析。
“我没有想到你这一层,所以从头到尾都没对这件事质疑。直到今日早间,我从狗尾巷出来,撞到了一名疯汉。”
“疯汉?”
“是。那人有些莫名其妙,问我要酒喝。因为你说过,要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别人,所以我就带他买了一壶酒。他又说我是好人,拉着我絮絮叨叨,讲了一上午,我只听明白几件事。”
“是什么?”白婴眯着眼坐直了身子。
向恒道:“其一,楚尧年少坐镇边关,接手楚家军,六年间遂城两度失守,导致三州百姓对他颇有微词,说他并非大将之才,更适合纸上谈兵,面对关外的豺狼虎豹,他没有半点应对的举措。实则不然,奉安二十七年,楚尧曾暗中率领士兵和工匠,修建一座地下城。”
“地下城?”白婴不可置信地反问。
向恒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铺开在白婴跟前。白婴一面细细审视图纸,一面听得向恒道:“这是那疯汉交给我的,他是当年修建地下城的工匠之一。”
白婴摸了摸纸张,沉默许久,感慨道:“这地下城的设计极其繁复,内中机关更是精妙。观此图上标注,一共有四十九个通口,且纵横交错,除东城外风山涧有两处通口,其余的,则连通遂城内各个重要的大街小巷,包括都护府……假若用来打伏击,只要排布合理,在敌军不察的状况下,叶云深贸然入遂城,只恐易进难出。”她沉吟一声,用食指擦了擦右下角一处模糊的文字,拧眉道,“这里应该是写的机关要素,已经看不清了。”
“年岁太长。”
白婴摇摇头,没有反驳向恒的说法,转而道:“如果是楚尧,这地下城的确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早些年他在将军府,也常常钻研墨家机关术。此地下城,最终可有建成?”
向恒凝重道:“从那疯汉的只言片语,我大概猜出,地下城是在机关收尾的阶段。”
“既然通口都打开,当年用来伏击叶云深,楚家军也不会死伤如此惨重。”
“还有一件事。”向恒睇向白婴,“疯汉说完这些,神智已不大清醒,一直都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
“他埋了两万人。”
白婴的后背猛地浸出冷汗,她不知这个“他”指的是谁,但脑子里禁不住浮现出最可怕的猜测。她清楚自己离往事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这背后有人在推动,想把时间掩埋下的所有秘密,一一揭露在她眼前。
她这一生之中所有转折,似乎都能从这座地下城里找到答案。
白婴颤着手捏住图纸,努力平复越发局促的呼吸,耳畔回响起赵述的话。
将军……
都护……
她抬起眼皮看着向恒,问他:“都找过这些通口吗?”
“除了都护府这处,其余皆找了,全是死路。可能那人,真是个疯汉也说不定。”
白婴再瞅瞅图纸上标注的议事堂,深深叹了一口气:“傻小子,跟你说过,凡事要细致观察,再三推敲,若无因,何来果。你自己都说了,这疯汉的出现格外怪诞,为何他会在狗尾巷外?又为何偏偏缠上你?”
向恒想了想:“因为……我亲切?”
白婴无语。
白婴:“看来用脑子的事还是得我亲自来。话说回头,我但凡打得过你,都绝不会以口头教育为主。”
向恒埋低头道:“只要是你,便是把我打死,我也不会还手。”
“……你这孩子抓重点的能力也挺……罢了,言归正传,他的出现,绝不是巧合。加上你姐夫这些日子以来的欲言又止,以及……”白婴看看天色,落日悬于峰顶,天际一片猩红,她闭了闭眼,道,“偏生这么巧,他选了今日出城巡营,带了三个副将,只把赵述赶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楚尧他……”
白婴不置可否,点点图纸道:“我对墨家机关术涉猎不深,但纵观四十九个通口,这议事堂,多半是生门所在。当年究竟真相如何,恐怕还得靠我自己走这一趟了。”
话罢,她便起身理了理裙摆。向恒也握住腰间剑柄站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断句风格:“我陪你。”
“我要是拒绝呢?”
“那你先,打过我。”
“我去,你这逆子,刚刚还说不会还手!”
“你,听岔了,我没说。”
“啧啧,你这脸皮,要说不是随了我,我都不信。”
二人一路插科打诨,出了主院。
正值府兵换岗,白婴轻车熟路地带着向恒避开人多处,偷偷摸摸进了议事堂。两人绕过前厅,进到后面一间相对隐秘的偏室,室内摆放着一张偌大的沙盘,三面墙边置有书架,其上有历朝历代的史书与兵法。向恒闷头翻书架,白婴就看似游手好闲的玩沙盘。
等到半个时辰过去,向恒一无所获,眼看天色渐晚,他不由得急道:“你别,玩了!待会儿,楚尧该,回来了!”
白婴拿着一面小旗子也是心烦意乱,嗔怪道:“这谁布的阵,也忒难破了,不是存心为难我这个西北第一美人儿吗?”
旋即,她退开一步:“我看多半是你姐夫使的坏,来,发挥一下你的光和热,把这沙盘给劈了。”
“劈了?”向恒惊道,“这一剑,下去,会被人,发现。”
“可不就是要人发现吗?我等着赵述来给我解释呢。赶紧劈,晚了搞不好你姐夫心生悔意,不让咱俩进地下城了。”
她话已此处,向恒也不再多问,拔剑出鞘,一招下去,沙盘就裂成了两半。随着沙盘碎开的声响,二人背后的那堵空墙,自上下而分,现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白婴瞄了一眼,随手端起烛台,当先要进入。向恒下意识将她揽至身后,把剑收好,抢了她前面的位置。
视线里,一道石阶漫无尽头地向下延伸,除却白婴手中的丁点光亮,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二人的鼻息里充斥着一种古怪的气味,越是往下走,越能分辨,那是经久难以驱散的腐臭味,其中夹杂着潮湿的木头味。
白婴在血池里泡过两年,倒是不难适应。向恒本想捂住口鼻,回头觑觑白婴一脸的淡定,他又顽强地把手放了下来,护在白婴身前。
走至半道,白婴觉着这空间过于静谧,衬得两个人的脚步声更添诡异,索性找话道:“我这会儿回想起来,有一个特别不好的预感。”
“什么?”
“我跟你出府那一次,指不定,你姐夫压根儿是故意的。”
向恒不解:“什么,意思?”
“他兴许猜到了我在暗中筹谋什么,是以顺水推舟,让我去做这件事。往好的方面想,他还不知道我的最终目的,往坏的方面……我……我都有点不敢想。他早几年明明没这么重的心机呀,怎么八年过去,就逆天到这个地步?能打就算了,关键还能谋,这样下去,我怀疑不是皇帝想搞死他,是他想搞死皇帝。”
向恒在白婴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想上天的白眼,说:“你,夸归夸,别吹捧,上天。也不怕,摔死他。”
“呸呸呸,你这狗崽子嘴里怎么吐不出象牙呢。”白婴有理有据道,“那个疯汉出现在狗尾巷,就是一个信号,证明他晓得你在狗尾巷里藏了人。这三州是他的地界,叶云深有山鹰,你怎知楚家军的斥候都躲在哪儿?”
向恒思忖须臾,顺着她的话问:“那若,他真要,造反,你待,如何?”
“如何?”白婴苦笑,“我也不知该如何。我只知晓,我不想让他走上绝路,我也不想……”
后续的说辞,她没道尽。向恒暗暗叹了口气,多多少少猜到了白婴真正的想法。
行了约莫一刻钟,石阶走到了底。白婴按照图纸的位置,在右边坑坑洼洼的石壁上摸索,触到一个凹处的机关,再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拧,入目处登时变得明亮。二人的视野随之开阔,一个偌大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眼前,四壁的琉璃罩中燃起磷火,映得方圆亮如白昼。数根巨大的圆柱直直矗立,生生开辟出另一番天地来。
二人瞠目结舌,俱是震惊。
此地若单单只有四年工期,无成千上万人聚力,决计达不到这等的壮观。白婴屏息凝神,隔了好半晌,方举步前行。
整个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二人轻缓的呼吸声和脚步的回响,撇开下来的通道,再无其他出路。白婴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这地宫建得天圆地方,大气磅礴,用来屯兵伏击,确实再合适不过。
她想到这儿,便又忍不住要夸楚尧:“将门之后果真不是吹的,能打能谋都算是基石了,你瞧瞧他这机关造诣,简直是非常人能及啊!”
向恒咬住后槽牙。在她眼里,楚尧就是哪哪儿都好,会五行八卦,会追踪打架,现在又多了一项绝技。
向恒再比比自身,相当不服气道:“不就是,挖土,谁不会?”
白婴一噎,转头对向恒慈祥道:“年轻人不能只习武不看书,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吗?将来万一你跟人骂街,人家嘴皮子翻快了你都听不懂意思,你说多尴尬?”
“白婴,你!”
白婴飞快地跳开两步:“好了好了,教你骂街……呸,教你读书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你看,图纸上有标注,这儿理当是有条路的,可我怎么没见着呢……”
向恒稍稍凝神,嗅鼻道:“这里,臭味,更浓。”
“我也嗅到了,但不知从哪儿飘来的。”
向恒往前数步,用剑指向正面的石壁:“在里面。”
白婴闻言,神色一沉,当即去找此处的机关。
花了一炷香时间,向恒发现地面有一块砖石与其他不同,足下聚力狠狠一踩,那百丈的高壁便像偏室里的墙面一般,自中间横向分裂,恍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沉闷的轰鸣。
二人捂紧嘴鼻,挡住铺天盖地的灰尘。两扇石门嵌进壁中,再静候半刻,待黄霾散去,双目清明之际,一眼望去的景象,使得白婴这见过尸骨成山的人都骇然色变。
两万……
这个数瞬间占据了她的思绪。
隔着这一扇门,即是地狱之景。累累白骨散乱的堆叠在一起,墙面、地上,到处是风干的血迹。没有几副骨头是完整的,大小不一的头骨、躯干,零零散散的遍地皆是。
原来,埋了两万人,是这个意思……
白婴只觉眼前发黑,好像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依稀看见楚尧的两张面孔。
一张是世人所称颂的英雄,他牺牲白婴,救下一百一十九人。在前线日夜不休地抗敌,教她人生立世,当俯仰无愧。山河未靖,当以身赴国难。
而另一张,则是沉沦在黑暗里的修罗之象,他屠戮一百一十九人,在这地下城造就出尸山血海。
白婴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楚尧。既然要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又为何让她目睹这一切,执意摧毁她的信念。
白婴双目赤红,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战栗,指甲几欲掐进皮肉里。
向恒正想出声唤她,急促的步调自通道内响起,一人飞身而下,惊慌失措地喊:“安阳!”
向恒当机立断,拔剑指着那人:“都护府,欺世,盗名!该杀!”
赵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涩声道:“安阳,你为何……在此处?”
白婴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表情都在她面上淡漠退去。她回过身来,麻木地面对赵述,唯有眼底染着一抹妖冶的红。
“两万……这里,是两万人吗?”
“安阳……”
“楚尧做的?他是怎么办得到,安生于如此多的尸骨上?不对……他不是楚尧……”白婴晃了晃神,继而瞳孔骤缩,幽幽道,“我早该料到的,现在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楚尧对不对?楚尧不会如他这般,行事狠戾,不择手段。哪怕……哪怕楚尧旧年在京中时,恣意恩仇,可他绝不会伤害无辜。你看,那里面的骨头……”
她说不下去,稍是一顿,茫然地问:“他是谁?是影族之人吗?我听说,这个部族能任意变化外形,所以,他手腕上那道疤,也是模仿出来的?”
赵述面露惊异:“你……你怎么……”
白婴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有那么一刹,她好像被打入了无底深渊。没有止境地下沉,看不见光,看不见底。白婴的双目变得呆滞,愣怔地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楚尧呢?他在哪儿?你带我去见他。”
“安阳……”赵述低声唤她,眸中顿时也起了氤氲。
白婴停下来,歪了歪头,忽而想起一句话,便喃喃念出来:“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获救……这是,楚尧教我的。”
“安阳,你听我说……”
“楚尧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他不在了……你们,合起来,用一个替身,诓骗天下,诓骗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婴埋着头,笑得格外尖锐刺耳,落进旁人的耳里,又生萧索苍凉之意。
“你们……怎么敢,啊?赵述,看我被一个替身耍弄得团团转,看我不计较你们曾经牺牲过我,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欢欢喜喜地去讨好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滑稽?特别的……可笑?”
“安阳,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你告诉我,楚尧他,在哪儿?”声音陡然拔高,白婴一身戾气,只手探出来,掌心里竟已是掐出血的殷红。
赵述尚未开口,向恒急上前喊道:“白婴!冷静!”
“冷静?要如何冷静啊……我甚至不知道,我面对的,究竟是人是鬼,他是怎样一个……”她切齿地用了“怪物”二字。
赵述闻言,身形一僵,压着嗓子道:“安阳,你不该……这样说他。”
白婴听不进去他的话,眼睛分明逼视赵述,话却是冲着向恒说:“走,离开这里。今夜都护府,不得安宁!”
“白婴!”
“安阳!”赵述脱口道,“从小到大,疼你宠你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将军,也不是楚尧!他的的确确,就是如今在你眼前的人!”
白婴呆住:“你说……什么……”
“你能来此,想必是他故意给了线索,是吗?”
她没回答,向恒便替她道:“是。”
赵述明了地点点头,苦笑道:“罢了,他既不想瞒你,便是要还你一个选择。当年事,你也该晓得真相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赵述转身前行。白婴抿抿唇,正要跟上,向恒一把拽住她的袖口,担忧地看着她。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唇角还生硬地挤出一个笑来,反而宽慰向恒道:“我没事。你……先离开都护府,等明日……”
话至此处,白婴拧了拧眉。她不确定这一去所听所见,是否是她能够承受的范围,若她当真失去理智,有没有明日,恐是说不准。索性跳过前言,白婴径直道:“你等我消息。”
向恒死死拉着她,眼眶通红:“我陪你,一起,不好吗?”
白婴摇脑袋。
向恒咬了咬下唇,齿间溢出了腥味。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片时刻备在身上的鲛纱,替白婴缠好了伤口,道:“答应我,别冲动。”
“好,我尽力。”
一言落定,白婴拂开向恒的手,随着赵述一道,沿石阶而上。二人走出议事堂,意外看见“楚尧”负手站在门边。
此时天已黑沉,一轮圆月在阴云里时隐时现,冷辉拓落在那人身上,浸染一袭黑衣,凛冽得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温度。他的脸色不见得比白婴好,迟疑片刻,朝二人迈进了些许。
赵述恭恭敬敬地作辑道:“都护。”
“楚尧”微微颔首,垂眼见白婴的手掌包裹着鲛纱,下意识便想去查看她的伤。尚未触及,她后撤一步,避之不及:“别……碰我。”
“楚尧”只手落空,停滞良久,方一言不发地背回身后。赵述没想过局面会发展至此,料想他也听到了白婴在地宫里说的话,一时之间,都不知该更心痛谁。他五味杂陈地看看“楚尧”,矮声道:“都护,我带安阳去一趟西山。”
“楚尧”沉默地点头。
待二人举步下了石阶,他忽然道:“阿愿,我……等你回来。”
白婴没有回应,加快步调,仿佛急于逃走般离开了校场。
临近戌时末,城中渐归寂静。
赵述带着白婴同乘一骑,自西门而出。疾驰七八里路,马蹄声便转入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山径。此山被当地人称为埋骨坡,因西北战乱起始,年年死伤的士兵数之不清,有无家可归者,抑或身份难辨者,都葬在这遂城外的高地。久而久之,故得此一名。
白婴视野里的景在急速后退,惊飞的夜鸟骤起啼鸣,宛如一曲英魂悲歌,划破沉闷的长空。她看着那一座座孤坟,只觉越走越心慌。胸口处好似被掏出一个大洞来,任由寒凉的夜风呼啸着灌进去,冻住她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赵述勒马停下。不远处,有一座无名旧坟。白婴借着微弱的光亮打量少顷,方木讷地从马上跳下来。
四下草木簌簌,阴风如哭。
赵述当先走去墓碑旁,半跪下来,拭去碑上尘土,拔干净了底下的新草。他提前备了一壶茶,此时将那茶从腰间取下,戳破了封口,轻轻放于墓碑前。
“将军,我……带安阳来看你了,你若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安阳她,还活着……”
白婴晃了晃,缓慢地走上前,问:“这里面,埋的是……楚尧?”
“嗯。”赵述应下一声,用眸光示意边上的另一处坟,“你之前,不是也问起过小五吗?他就在那里。当初我想着,把他俩埋近些,九泉之下,也好做个伴。”
“那……那现在府里的人,究竟是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述默了半刻,继而重重叹了口气。他低垂下脑袋,看不清是怎样的表情,那过分喑哑的嗓音衬着夜鸟的叫嚣,显得格外凄楚沧桑。
“鹿鸣苑前夜,你不是问我,为何轻易相信你的身份吗?”
“是。”
白婴那阵儿就感奇怪,赵述也不怕身份一说只是她设下的局。
片刻,赵述苦笑道:“因为……苏昱。你刚到将军府时,年纪太小,说话还带口音,整个将军府,只有你一个人,会叫他苏昱。”
“什么意思?”
“他其实,是叫苏逸。当年我们三人在府上陪读,算不得秘密。假如真正的安阳死了,叶云深有意借这身份潜入都护府,那必然会仔细打听将军所有的事迹,这一点上,反而不会出现差错。”
白婴怔了怔。
赵述道:“那时,苏逸不曾反驳你叫错他的名,总是由着你,我们几人,便也没有纠正。”
“苏……苏逸?”白婴头疼得像要裂开,曾经难解的千丝万缕顿时串联成完整的线索。她拿出素来贴身收藏的铁牌,指尖轻抚着其上的逸字,颤声问:“是……逸群之才的‘逸’吗?”
“对。”赵述看向她。
此间月凉如水,山风好像都在这一刻停滞。流逝的光阴徐徐倒转,一幕幕陈年旧事,如催人断肠的戏文,重新揭开了无情的序幕。
“世人皆知,楚家自大梁开国,便是将门之家。往上三代忠烈,皆死于战场,到了将军这一代,只剩一脉单传。老将军积劳数十载,好不容易将楚家军发扬壮大,能捍卫大梁国土。他亦深知战事结束,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同时也了解自己儿子的品性……将军他,实则并不适合上前线,统率一军。他过于良善仁慈,不愿沾染鲜血。也过于理想化,不屑两军对垒的奸诡手段,种种因素,都导致他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合格的将领。可惜,他出生在楚家,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接手楚家军,在边陲的战场上,面对关外的豺狼虎豹。”
赵述垂眸道:“老将军这一生,见过太多生死,看到过血流漂杵的城池外,痛失爱子的双亲绝望地抱着年轻士兵的尸体号哭,也亲手送走许多自己的族亲,以及身边一个接一个的将士。他有私心,他想将军这一生平平安安,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想他好好活着。可这十万楚家军,还有那朝堂上的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楚家。恰逢新帝登基后,朝局不稳,出现过几次刺杀事件。新帝无意中听闻前朝有一部落,名为影族。族人擅长化形,曾是皇室用来替死的傀儡,便暗中下令,让老将军寻找影族。”
白婴眉头一皱,听赵述继续道:“老将军用了许多年光景,终于找到了余下的影族之人。碍于影族与外通婚,后人大都血统不纯,不再具有化形的异能。上千人里,唯有一名十岁小儿,乃族长之子,还保有影族的特点。彼时,老将军便打定了主意,要让这小儿为他所用,成为……”
“成为楚尧的替死鬼?”白婴惨白着脸接过话头。
赵述没有否认,稍稍一顿,说:“为了逼得族长就范,老将军以影族上下千人性命,做了要挟。”
“好一个……欺世盗名、欺上瞒下的伪君子啊。”
赵述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把请求白婴谅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场红尘事,苦的是她和苏逸,同样也苦了楚尧。他身是旁观者,没有立场去劝当事人看开。
“这孩子颇是早慧,也甚有担当,为了阖族性命,自愿跟着老将军回了京都。因要掩人耳目,同年,老将军又以陪读为借口,招我和小五入府。那个孩子,就是苏逸。短短半年的时间,苏逸把将军的神态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用本相出现,便是老将军,都分不清他们的差别。”
赵述叹了口气:“翻过那年的年关,老将军回西北坐镇,府上便只剩下我们四个。苏逸一开始对我们抱有敌意,总是不合群。他本身桀骜自负,话少人又狠,论起武学和兵法的天赋,甚至远超我们三人,是以常常用鼻孔看我们,拿话噎我们。说来说去,就那么五个字:‘呵,将门之后。’”
说到此处,赵述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眼底都浮开些许笑意:“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狂起来收不住,在天途关时,一句话差点把两百山鹰气死在原地。一言概括,他开口,攻击性不强,但侮辱性很高。我跟你小五哥,好歹算是在军营长大的,哪受得了这个气,有那么半年光景,我们没日没夜拉着他打架。当然,通常是我们挨打……”
白婴听着,心里的躁郁竟是消退不少,眉眼间也扬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赵述转向无字碑,怀念的伸手抚过:“将军和我们俩不同。他虽是在他爹的庇荫下长大,可心思也当得上玲珑剔透,大抵晓得些苏逸的来历,心怀愧疚,便总是让着他,也真心实意地敬佩他。逢上苏逸和我们打架,将军就从中劝阻,偶尔被苏逸拉着一道揍了,他还笑呵呵地给我们仨送伤药。苏逸谈兵法,讲武道,他亦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一人。如此过了大半年,我们的关系本来还是吵吵嚷嚷。发生转变,是在老将军取得永岁山大捷后。那会儿楚家的声誉已经如日中天,老将军手里又握着边关兵权,深受上头忌惮。将军孤身在京都,实则相当于是颗棋子,难免会受其他纨绔子弟的排挤,他性情又过于温厚,结果有一回,在太学里被人下了套,伤及腿骨。”
白婴表情复杂地看了看那座无名碑。
赵述眯眼道:“我和小五得知后,本想给将军出口恶气,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我俩也吃了苦头。后来还是苏逸赶到,把那群纨绔子弟打了个半死。”
“如此闹了几次,那些世家公子哥儿,都怕苏逸怕得不行,再也不敢招惹将军。我们四人,也算是同甘共苦过了,又都是血性少年,慢慢便打成了一片。”
“苏逸……”白婴念叨着这个略显生疏的名字。
赵述默了默,笑容隐匿在黑夜投射的暗影下:“那兴许……就是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好时候了。奉安二十二年的春闱,苏逸化作将军的模样,替他去参与围猎。返程途中,他在马家村救下了你。”
白婴一刹恍惚。
“他怜你命途多舛,对你很是照顾。约莫想着用‘楚尧’的身份能更好地保护你,让你名正言顺地寄住将军府,所以他在你面前出现,大多是用将军的模样。他那个人,在我看来,其实一直都没变过,恩与怨,分得清清楚楚。别人若是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对将军如是,对你亦如是。”
赵述笑了笑:“你来府上的第一年,记住了苏逸的生辰,他面上不显,可私心里高兴得不行。因为在他看来,他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替身,唯一的使命,就是完成和老将军的约定,护族人平安。他很清楚,自己身死后,连名姓都不会存在。”
白婴觑着掌心里的铁牌,忽觉心口一揪。她想起这人早年与她说,让她为他立一方衣冠冢,原来,是这个含义。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赵述接着道:“因为你的出现,苏逸的心态逐渐生出了改变。他宠你的程度,我们三人看在眼里,都觉得他迟早得把你宠废。”
白婴沉默,心想,他们到底是说中了。
赵述摇摇头:“将军平日教你读书识字,他就带着你捉鸟摸鱼,上房揭瓦,还美其名曰,让你放飞天性。你记不记得,你诓他揍了大理寺卿的长子……”
“记得……”
“现在你该知晓,那大理寺卿的长子,出言讽刺的是将军,苏逸从头到尾都不清楚这事。结果,你跑去污蔑人家,害得苏逸差点把人打残。圣上龙颜大怒,借机给楚家下马威,让苏逸在御花园里跪了三天三夜。将军因此和他起了争执,让他万不可再这般惯着你,说将来你指不定会被他宠成个什么混世魔王。可他左耳进右耳出,浑然不听。再后来,林家小姐被你打了,将军把你锁在房中,没料想你磕掉了门牙。当时若非我和小五拼死拦着,苏逸只怕要和将军大打出手。”
“所以……从小到大,宠着我的,都是他。把我关在房间里,斥责我不顾大局的,是……楚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