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楚尧从容不迫地居于上首,左右两边的圈椅,则是按官阶坐满了二十位将领。门外挤着几十颗脑袋,见白婴绞着衣袖站在楚尧身旁,每人都在摩拳擦掌,就等合适的时机把这红颜祸水彻底放倒。

众人安静地等着楚尧先行开口,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将紧张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前排几位副将骂人的话已在嘴边盘旋,白婴也暗暗做好了沦为众矢之的的心理准备。

楚尧悠悠扫一眼众人,以拳掩唇轻咳一嗓子。在大伙儿都以为他要起头说正事时,楚将军的眸光冷不防定在了白婴身上,如同铆足了劲儿想气死他的手下一般,柔声问道:“你站着累不累?方才不是犯困了吗?”

白婴登时收获无数眼刀,扯了扯楚尧的袖子,低声嗔道:“你正经点!”

楚将军甚是正经地说:“他们把位子坐完了,想来是不肯让你,你要么坐我这儿,要么,坐我腿上?”

九十七位非常想掀翻狗粮碗的将领眼睛都看愣了。

白婴气不打一处来:“楚尧,你再这样,我……我走了!”

诸将领心想:就这?你还想走?跨得出门槛儿算大伙儿输!

楚尧见白婴羞红了脸颊,当真有点生气的苗头,立即干咳一声,总算开启了今夜唇枪舌剑的序幕。

“说吧,你们要做什么?”

除赵述一脸的“王八念经,不听不听”外,其余三名副将交换了一记眼神,果然由最恨白婴的李琼第一个站起。他大步走到屋中央,抱拳高声道:“都护,自白婴被俘,属下已数次进谏,将她与其他战俘作相同处置。今日,白婴入我都护府兵器库,那便更不能留她性命,否则,将是对我楚家军的巨大隐患。属下与众同僚斗胆,冒死求都护做出决断!”

“都护,李副将所言极是。”王威站到李琼身边,“历来两国交战,不留王储之人。白婴是十六国女君,手上本就沾染无数我大梁百姓、边关将士的鲜血,不可饶恕。再者,都护府的兵器库,绝不能让十六国知悉位置。倘使白婴走漏风声,让十六国有机会摧毁我方兵器库,将士无刃,还如何打仗,她之性命,定不能留!这里外数百将士,人人与十六国有不共戴天之仇,请都护当机立断,莫再中了贼人圈套!”

楚尧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堂中二人。余下的将领,都在点头应和。

赵述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见楚尧微微抬手制止,又把话头憋了回去。

李琼得不到楚尧表态,索性把心一横,撩开衣摆重重跪下:“都护,属下是个粗人,有些话哽在心里难受,不得不说。我奉安二十九年参军,本是寂寂无名的马前卒,至四年前,是都护在战场上捡回我这条命。这么几年,我跟着都护出生入死,受都护照顾良多。敌军刀剑下,也不知被都护救过多少回。我敬您重您,更视您为我毕生信仰,您若要我等肝脑涂地,莫说我李琼,便是都护府上上下下,兄弟们都绝无二话。谁敢有怨言,我李琼第一个劈了他!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无法坐视都护为那妖女所惑!白婴居心叵测,来历不明,她进遂城后,本分了四年的若羌八国突然兴乱,此事断不可能与她毫无干系!如今遂城里潜藏着细作,伺机欲对都护不利,必然也以白婴马首是瞻。今晚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白婴,周全都护声名,护遂城安危!”

王威跟着跪下。

江安上前道:“都护,您的军功和威望,都是一次次用血肉之躯拼杀出来的,不该受这女子拖累。您若有意娶妻生子,兄弟们喜不自胜,定为都护张罗打点。我们虽被百姓戏称为光棍儿府,可兄弟们更希望楚家有后,能在将来接手楚家军。哪怕您娶的只是平民姑娘,我等都会欢喜地上街敲锣打鼓,将此喜讯宣告于天下。可您心仪之人,万不该是这臭名昭著的十六国女君。”

白婴的脸一阵铁青。

江安看也不看她,接着道:“眼下城中的百姓都只当她是普通人,但纸包不住火,白婴的身份一朝暴露,会牵连甚深。轻则连累您受世人唾弃,重则朝廷会大动干戈。而今都护府的处境本就微妙,留着白婴,的确是个巨大的隐患。还请都护权衡轻重,择日公审白婴!”

堂内堂外的将领士兵,至此先后跪下,请命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求都护择日公审白婴!”

白婴垂低了眼皮。所有人都想处死她,她却觉得心中宽慰。至少,这些人,都是真心实意地为楚尧着想。

楚尧沉默少顷,终是站起身。他将李琼三者扶起,旋即对众人道:“都起来。”

此等境况下,大伙儿依旧不愿违抗楚尧的命令,挨个站了起来。

楚尧一一扫视过这些将领,慢声道:“我知诸位心中所想,尔等皆是楚家军中流砥柱,我也无甚可隐瞒。她并非来历不明,她是谁,实则尔等都曾听闻。”

众人面面相觑。

楚尧的话音徐徐传开:“奉安二十二年,我途径京城百里外的马家村,救下一个苦命的小丫头。你们身是男儿,大抵无法体会世间女子能遭受的最大恶意是什么。这丫头无父无母,打小被人买来当童养媳,受尽虐待打骂。其后,那家人死于非命,只因她一人存活,村里百姓把她当作灾星,意图活活烧死。”

白婴没有想到,楚尧会从他们的初识说起,一时走了神,仿佛回到九岁那年,耳里俱是歹毒的喧嚣。

“我把丫头带回了将军府,她十分懂事。一个九岁的小姑娘,饿得狠了想吃东西,都会本能地察言观色,犹如惊弓之鸟。我没有姊妹,却也看过不少京中大小姐的做派,就连平民家里生养出来的女儿,也没几个是这般的唯唯诺诺。我用了很长的时间,让这小丫头走出过去,方才有了她那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李琼,你前几日在书房骂白婴的德行随了谁,实话实说,她随了我。”

“奉安二十六年,这丫头来了边关……”楚尧顿了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几乎猜到了后续的发展。

“奉安二十七年,她一人的命,换回了一百一十九人。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整整八年啊……”他说得自嘲,藏在骨子里的戾气宛如击溃一道沙墙,见缝插针地钻了出来,“我时常在想,那一日,究竟是怎样的情景?被掳走的人里,不乏家境殷实者,不乏在朝为官的背景,为什么……他们不想想别的法子,偏生要牺牲一个小姑娘呢……”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有些晃神。

楚尧忽而捂眼笑起来:“因为,这种方式,无须他们付出任何代价……”

腔调逐渐变了意味,像是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悲厉地叫嚣,绝望地要将万物通通吞噬。

白婴也不知怎的,好似突然间感受到楚尧一直以来不肯示人的痛苦,那是一种钻心噬骨、足以毁灭一切的苦楚。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出声道:“楚尧!”

“都护!”赵述同时开口。

楚尧闻言,放下手负于身后,注视着白婴,神情慢慢恢复如常:“世人道她百般不好,但我清楚,她是为何成为十六国女君。这八年,她所承之痛,无人替她受一分。现下,她回转故土,你们,还要杀她第二次吗?”

“我……”李琼及一干将领哑口无言。

楚尧道:“尔等从军,初心皆为护全身后弱小。她本为弱小,该偏安一隅,却在十四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成了平定干戈的战利品。她所救之人,难道比尔等少吗?此事,是我问心有愧。若是要杀,不妨试试,从我尸首上踩过。”

话是这么说,关键在于,哪个头铁的敢?

整间议事堂,骤然鸦雀无声。

李琼张了张嘴,到底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满腔愤怒像是砸中一团棉花,顷刻间卸下了所有力道。他虽不曾亲身经历奉安二十七年的兵荒马乱,心里却是清楚,那桩往事,给楚尧烙下了怎样深刻的悲剧色彩。

没有一个人,能够心甘情愿牺牲至亲。楚尧当年那一箭射出的当下,有多少无奈,多少憾恨?所谓的旁观者,又有几人悲悯,几人在暗暗庆祝他们的劫后余生?正如楚尧所言,当时的人们,用代价最小的方式,用楚尧的至亲,换回了他们的至亲。

失而复得,他又怎肯轻易放手。

李琼长叹一口气。旁人看向白婴的目光,也从厌恶变得多了些许敬佩,些许怜惜。

白婴定了定神,走到与楚尧并肩处,郑重道:“我知晓,各位在担忧什么。我白婴在此以性命立誓,我所图仅是楚尧平安。他许边关清平,我必鼎力相助。如有违誓,万箭穿心!”

“阿愿!”楚尧不满。

白婴冲他笑笑,他便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四下沉寂片刻,王威和江安当先朝着白婴抱拳:“既然是都护的义妹,先前有所误会,还请海涵。”

白婴一怔:“你们……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刚刚那喊打喊杀的劲儿呢?”

王威有些不好意思:“冒犯了。都知晓女君……不,白姑娘……”接连说了两个称谓,王威都觉得不太合适。

白婴看出他的顾虑,善解人意道:“叫我安阳即可。”

“好,安阳姑娘。”王威这才顺口多了,接着道,“奉安二十七年的事,都护府上下,都是清楚的。我们也都晓得,这是都护长久以来心中的一根刺。你安然无恙,实则,我等也替都护高兴。当年不管出于什么情景,姑娘的大义同样值得我等钦佩。至于方才……万望谅解兄弟们对都护的一片忠心。如今大伙儿都了解都护他不是被贼人美色……”

“咳!”江安重重提醒。

王威登时尴尬不已:“不是,我的意思是,都护能等回来心许的姑娘,我们祝贺都来不及,哪还敢再闹幺蛾子。都护不得手撕了我们吗……”

最后一句,格外小声却格外真实。

江安忙附和道:“没错,大伙儿都是这样想的。我们其实特别想看都护娶妻生子,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吼声震天响,差点掀翻了房顶。

白婴的鼻尖儿一酸,身子里好似淌过一股暖流,把这些年遭世情折磨,积累下来的那么一丁点冰碴儿,都给融化得干干净净。

若再问她为何想结束这场战乱。

楚尧,以及这些将领,便是她坚不可摧的理由。她愿他们卸下盔甲,不用在刀口寄命。她愿他们幸福美满,有妻儿在侧,有岁月悠长。

白婴眨了眨眼,睫毛上也沾染了蒙蒙水雾。

王威和江安分别招呼众人散去,李琼则僵在屋中不肯走。王威拽了他好几下,他却拂开对方,急步走至白婴的跟前。白婴吓了一大跳,三个副将也一同出声。楚尧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大有李琼再敢造次他就一巴掌呼死他的架势。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孰料,李琼只是苦大仇深地睇了白婴良久,然后,对着白婴深深鞠了一躬。

白婴后撤半步,习惯性地逗李琼:“李副将!使不得!我暂时还没有收义子的打算!”

三个副将:“……噗!”

“你!”李琼气得咬牙切齿,恨恨瞪了眼白婴,闷声道,“我告诉你,你别得意!”

楚尧凉凉地喊:“李琼。”

李琼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不屑的表情稍作了收敛,但语气还是分外生硬:“这个礼,你……你受得。我李琼不是善恶不分之人,从前不知你是都护义妹,言语和行动上都多有冒犯,在此致歉。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尽全力助都护平定边关。倘若过程中你敢有二心,就算冒着被都护打死的风险,我也会先打死你!”

白婴沉默。

楚尧和三个副将哭笑不得。

几人走到议事堂外,白婴都还能听到李琼的骂骂咧咧。

“她在说什么?她那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没听错吧?她好歹是跟着都护长大的,怎么就长成了这个鸟样?”

王威和江安:“嘘!”

赵述很是淡定:“如果不是跟着都护长大,安阳或许还变不成这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苗子长歪了你还能怪农夫?说起来,老赵,你是不是一早就晓得那妖……咳,白婴是都护的义妹?”

“嗯。”

“难怪呢。我们仨焦头烂额,成日在都护的巴掌底下疯狂试探,你倒好,躲在边上看笑话。我问你,你之前被关进牢子里,是不是和白婴有关?”

“没有,是我处理军务不当,都护略施薄惩。”

“你骗鬼吧你!你跟了都护这么多年,何时出过这种差错。你不愿说,大爷我还懒得过问!只是白婴那嘴缺德成这样,都护他就不能换个人喜欢?”

赵述冷笑道:“你死了这条心,再换也轮不到你头上。”

李琼:“我当然……呸,你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她的话,你也能当真?我果然是很讨厌白婴。”

还站在议事堂里听完李琼抱怨的白婴咧了咧嘴,挽着楚尧的胳膊道:“李副将真是对你忠心耿耿啊。”

楚尧无奈地点了下她的鼻头:“李琼此人心直口快,一根肠子通到底,你别捉弄他了。”

“我尽量。”白婴耸耸肩,冲着楚尧笑,“没想到,这桩事,倒是比我想象中容易许多。照今夜情形看来,山鹰恐怕还没机会渗透到都护府内。”

“嗯。”楚尧牵着她往外走,“楚家军的凝聚力高于普通军队,彼此也都相较熟悉,想混进来,并非易事。但这并不代表,此后不能趁虚而入。”

“都护府上下一心,都是因为,有你在。”白婴说罢,默了半刻,又道,“下一步,也该揪出城里的暗桩了。”

“阿愿早有打算,是吗?”

“我?”白婴指了指自己,讪讪笑道,“我哪有什么打算呀,这遂城里做主的,可不是我。”

“你能做主我的事。换言之,便是能做主遂城之事。”

白婴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之前我还当宝贝儿说不了甜言蜜语呢,眼下看来,这讨女子欢心的功夫,你也不比话本里的男主角差嘛。”

楚尧回以一笑,继而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恰逢旁边一队巡逻兵经过,一不小心就见证了这一幕,个个杵在原地目瞪口呆。白婴不大好意思地用手挡住侧脸,小声咕哝:“你也忒……猖狂了些。虽然你的兵是不介意了,但你好歹也低调点,别当着旁人做这种事呀,万一传出去……”

楚尧在她的侧脸上也亲了一下,温声说:“传出去如何?我何曾低调过?”

白婴无奈地看着他。

此话说得豪横,还让人无力反驳……

楚将军他,的的确确就是不晓得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府内风波平息后,诸事仿佛回到了正轨。

楚尧正如他所言,相当高调地把对白婴的宠溺发挥到了淋漓尽致。譬如晨起校场练武,白婴若是有兴致,他会带着白婴旁观。

一般情况下,楚将军从不下场轻易和将士们对战。可但凡有白婴在,他像生怕白婴多看旁人半眼,一定要做校场上最亮眼的存在。这就导致他通常会展现出他一打两三百的能力。那几日,整个校场,哀号四起。偏生白婴还站在高处一个劲儿地为他鼓掌呐喊,每喊一次,底下的兵就多倒一个……

最后大伙儿着实受不了自家都护那变态的武力值,索性挑了一天楚尧外出跟城守议事,白婴独处之际,李琼等三个副将组团走了趟主院。

彼时,白婴还躲在水榭里乘凉,冷不丁就见三个大男人鼻青脸肿、身上缠满纱布地站在她跟前。经过四人友好协商,白婴接受了他们的诉求,答应不再去校场上观摩。而作为交换条件,李琼、王威,江安,也分别描述了一番四年前自己经历的城破之战。

白婴听不出任何不对的苗头,亦心知事情的关键在赵述身上。否则,赵述不至于现在还躲着她。她打发走三人,末了,又出府去见了向恒。向恒近来监督着画皮师,对于四年前的事,亦是没有进展。二人交换了消息,她便慢慢悠悠地回了都护府。

不去校场后,白婴惯常会睡到日上三竿。白日里闲来无事,她唯一的乐趣便是操持楚尧的一日三餐。关于做饭,楚大将军委实也挣扎过。白婴是他打小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自是不愿看她十指沾了阳春水。劝白婴去公厨用膳无果,楚尧决定重振雄风,再一次试图下厨。

然后……

短短三天,府兵来主院灭了八次火……

在众人的誓死阻拦下,楚将军终于正视,自己做什么都行,单就做饭不行这一个缺点。左右无计可施,他只能好好扮演干饭人的角色,每顿饭力图把白婴做的所有菜式吃得干干净净。

白婴对此相当满意,同时也致力于把楚将军养得白白胖胖。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开始学着炖糖水,可不知白婴是故意还是手抖,每每她炖出来的糖水,都甜到发苦发腻。每天下午丑时末,她还会守着楚尧接受荼毒。

如此五六日后,楚大将军苦不堪言,琢磨着躲进书房,借四个副将营造出军务繁忙的假象,想逃过劫数。不料,白婴当天就端着碗直接踹开了书房的大门。

那阵儿的楚将军慌得不行。

那阵儿的四位副将表示:她还懂不懂什么叫夫纲?

白婴看也不看边上的四个人,婀娜多姿地走至楚尧书案前,含笑把碗放下,娇声哄道:“宝贝儿,喝糖水啦。”

李琼心想,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像话本里那句——

大郎,起来吃药了。

五个人目光灼灼,楚将军稳了稳心绪,正色启齿道:“阿愿,你且放着,我待会儿便喝。现下我与他们四人还有要事商讨。”

“哦。”白婴点点头。

就在楚将军松下一口气时,她又捧着脸说:“一口就喝完啦,宝贝儿你先尝尝嘛。人家炖了一个时辰,好辛苦呢。我今日加了陈皮、白术、雪梨、百合,宁心安神,祛湿健脾!功效特别棒!”

楚尧笑得很为难:“谢谢阿愿。”

“那你喝呀。怎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楚将军十分犹豫地看着那碗糖水。

李琼当即决定挺身而出:“都护若是不想喝,不如由我代劳。”

楚尧登时面露希望之光,刚想找个借口搪塞,白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响。

“喝了!”

尾音还没落定,楚将军二话不说,端起碗干了个底朝天。待得白婴大摇大摆地离开,四个副将瞧着面如菜色的自家都护,纷纷陷入了沉思。

夫纲?

别说不振了,恐怕压根儿就没存在过。从前所向披靡睥睨天下又狂又傲的大将军,在白婴这儿,已然成为传说。

及至八月下旬,白婴因着平时过于懒慢,有几日吃得多了,导致积食。军医给她开了药方,让她四处多走走,白婴便格外听话地常常一手撑腰,一手扶墙,不停打着干呕饱嗝,四处走走……

冷不防见此情景的都护府老光棍儿们震惊了。

第二日。

都护府内众人喜大普奔,口口相传——

都护他,终于要当爹啦!

此谣言来势凶猛,仅一日过去,白婴就觉所有人对她的态度,亲近得又上了一层楼。她但凡走路脚滑一下,都能冲上来几个兵垫在她身后。与此同时,楚大将军也诡异地发现,大伙儿跟中了邪似的,开始忙着学习一技之长。

其中有做鞋的,有打铁的,有拿起四书五经认真钻研的,还有拈着针线要绣花的。

楚将军备感头疼,趁着晨间操练,把众人狠狠训斥了一番。白婴好奇地躲在边上听墙角,就见将士们委屈到**含泪,无可奈何下,方说出是想给楚小将军打下优良的环境基础。

乍听这话,白婴和楚尧的反应出奇一致,皆是怔忪须臾,脱口问道:“谁是楚小将军?”

“都护和安阳姑娘的孩子,不就是楚小将军吗?”

楚尧:“我……我和阿愿?”

白婴:“什么?”

校场上登时嘈杂起来。

“可不是吗?咱们先前还担心,不知都护要到哪天才娶妻生子。虽然吧,咱们这光棍儿府……呸,都护府,大伙儿都曾立过誓,边关不平,不以成家,可说句心里话,咱们还是盼望着,都护能早日有后,咱们楚家军也好后继有人呐!”

楚尧的脸色变了变。

另一者道:“虽然女……不,安阳姑娘的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她是都护带大的,品性肯定差不了!咱们表面上不说,打心眼儿里却是钦佩她当年的高义,能见她与都护喜结连理,我们巴不得明日就喝喜酒呢!”

“所以说,都护府的崽子,哪能放心让外头的人经手?除了喂奶这事儿,恐生得找个奶娘,至于别的,都护您看,我们都准备妥当了!”

“没错!李哥负责纳鞋底,小马打铁学了个半罐水,多等几年,保管能给小将军打一把趁手的宝剑。至于老朱嘛,早年就是个穷教书的,现在重操旧业,说要负责小将军的学识,不能让咱们给带偏了。还有老孟,他说想研究暗器,将来给小将军防身用。”

“都护,这个咱们都骂过老孟。他也不看看,您那上了战场徒手揭人天灵盖的疯……不是,狂劲儿,虎父无犬子啊!小将军哪用得上暗器!”

“就是嘛,说咱们小将军要用暗器,这厮瞧不起谁?”

众人说着说着,蓦地哄堂大笑。

楚尧在一派喧嚣中微妙地静默了半晌,目光往白婴所在的方向飘了一遭,末了,他说:“你们想多了,我与阿愿尚未成亲,何来子嗣一说。”

大家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提出了疑问:“那……那为什么安阳姑娘近来走路总是扶着腰?”

“她积了食。”

将士们僵了僵。

一名校尉挣扎道:“可……可安阳姑娘前几日与我闲聊,还说会让我等当小将军的干爹呢?”

“阿愿那张嘴,你们倒是也敢信。她三月前去天途关,就拿孩子的事开过玩笑。”

一干人瞬间哑口无言。一边恼怒白婴这说话不靠谱的,一边竟是徒生出一种自家孩子掉了的错觉。眼看大家愁眉苦脸,那校尉强颜欢笑地劝:“你们做什么!该学还是得学嘛!都护和安阳姑娘感情深厚,如胶似漆,咱们都护又正当壮年,血气方刚,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小将军的,咱们别懈怠!”

这番话颇为中肯,众人登时又兴奋起来,议论纷纷地憧憬着未来都护府父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楚尧闭了闭眼,眉头轻拧,也不知在想什么,忽而冷声打断道:“你们有此闲情雅致,看来是平素的操练还不够,从明日起,每日多扎两个时辰的马步。”

楚将军转身离开,校场上哀号成了一片。

待他前脚走出校场,躲在墙边的白婴窜出来挽上了他的手臂。她看楚尧面色不佳,嬉皮笑脸地凑近些许,道:“这是怎么了?今个儿火气这么重,是不是我炖的糖水让你喝得不开心了?其实他们那般热情,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敬重你嘛。假使换一个人,有没有子嗣,他们还不见得乐成这样呢。”

“我知道。”楚尧淡声回答。

“那你还罚他们作甚?”

他久久不语。直至穿过花园,到得主院的前方,楚尧才倏尔放缓脚步。他似是思考了良久,突然问道:“你……也想过要孩子吗?”

白婴一噎,接连呛咳了好几声,两颊微微发红道:“孩、孩子这种事……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我那么喜欢你,当然也是想过为你们老楚家添砖加瓦的,可问题在于,你也清楚,我这副身子骨吧,和普通人有点不同。”

她心虚地觑觑楚尧,生怕谈及药人之躯,他那股疯劲儿又会上头。

可出乎白婴的意料,他的反应竟是格外平静。白婴琢磨着他这表现似乎不大对。自打她身份暴露,楚尧没有一回正面问过她关于药人的问题,可照常理来说,他最在乎的,是她的生死。

白婴隐隐有种不安的直觉。

楚尧见她走神,温声说:“所以呢?”

“哦。”白婴摇晃着他的手咧嘴接话,“我是想说,要不,我们去试试?”

她没个正经地笑:“反正,我醉酒那夜,也不是没试过,对吧。”

“没有。”楚尧耳尖绯红地别过头,“阿愿,你……你认真些。”

“我是认真的呀!天啊,那一晚,我们没发生缠缠绵绵卿卿我我的事吗?”白婴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楚尧看穿她是在演戏,无可奈何地在她的额头上轻敲一记:“你明明晓得。”

“哎呀,我的宝贝儿尧尧,可真是个正人君子,那等情景,居然都没占我便宜,啧啧,我好失望呢。”

楚大将军默然。

白婴:“要不这样,我吃亏点,晚归晚,咱们也别耽搁了,抓紧时间让你的士兵们美梦成真,如何?”

“阿愿……”

白婴不等他说完,当真拽着人就往房间跑,楚大将军在门口死活不进去。

事实上,他心里门清,白婴就是嘴上厉害,真进了屋子,的人是谁,还是个未知数。他由她开玩笑地拉扯了半天,末了,楚尧习惯性地理了理白婴的鬓发,柔声唤她:“阿愿。”

“嗯?”

白婴扬起脑袋,一眼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如果……我……”

一句话起了头,却是迟迟没有后续。白婴等了又等,不耐地询问,楚尧又笑称没事。他不肯说,她自是不会去逼问。二人在院子里黏了一日,第二天一大早,楚尧便去了城外的军营巡查。

白婴睡到巳时起身,看他留了封书信,想着左右无事可做,她索性拾掇一番,准备去城里逛逛。刚走到府门前,她就碰到赵述。赵述彼时想溜,已是来不及。白婴一把抓住他,堂而皇之地诓着他去当陪同。

她很少出街,偶尔溜达一次,想添置的东西数不胜数。二人逛到午后,赵述的肩上手上,全是白婴的“战利品”。白婴实在走累了,方择了间上好的酒楼,要赵述陪着她用膳。

二人落座后,白婴点了不少菜。赵述瞧着她那出手阔绰眼都不眨的模样,肉疼得不行。他心里焦虑地算着这顿饭钱够多久都护府的开支,语气也显得格外幽怨:“安阳,你这些年在十六国是不是……”

白婴清楚他要问什么,“扑哧”笑出了声,否认道:“没有打家劫舍,没有胡作非为。好歹我也是将军府出来的人,述哥你对我那么没信心?”

“不是。你这些银子……”

白婴眯了眯眼,拎过茶壶斟了两盏热茶,推给赵述一盏,遂压低声音道:“都是十六国里那些王八羔子的不义之财,搁我手头,比搁他们手头,来得有用得多。”

“哦。”

赵述长舒一口气,不再细问。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听白婴皮笑肉不笑地说:“述哥你想躲我躲到何时呀?”

赵述手一抖,干巴巴地笑:“没有这种事,我只是……”

“嗯,我明白,军务繁忙嘛。”

赵述放下茶盏,思量再三,正色道:“安阳,我们三人虽是那几年在京都相伴,可于感情之事,我始终是个局外人。”

白婴想了想,试探道:“四年前一战,算不得感情事吧?”

“四年前所有来龙去脉,世人皆清楚,安阳,你在怀疑什么?”

赵述打了个太极,把问题重新抛给了她。白婴心知她找不到突破口,那不管怎么问,赵述都会守口如瓶。一念至此,她干脆笑道:“说得也是,症结不在述哥这儿。如今想起来,从我入遂城至今,好似做了一场梦,我常常分不清,这梦的虚实真假。”

“若只是一场梦,那或许也不错。”赵述扭头看向窗外。

他二人坐的是酒楼二层,正对着西面的山脉。那山景一片苍翠,墨绿中夹杂着今年新抽的嫩绿枝丫,如同一副渐次的水墨画,描摹着巍巍山河。分明是极其秀丽的景,可他好似透过绿荫,看到了底下埋葬的白骨。

赵述的嘴唇嗡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白婴也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他无意识地呢喃:“这一梦……许多年了。”

“述哥?”白婴诧异地喊他。

赵述回过神,嘴角浮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我突然想起,你种在院子里那两株枇杷。”

“怎么说起这个?”

“那时,将军刚接手边关,朝廷还没有如此克扣楚家军的军饷。”

白婴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一时半会儿又理不出来。

赵述顿了一下,接着道:“我们忙着前线御敌,你这丫头,就在后方受骗。我记得,那年我们从京都出发,前一夜你专程跑出去买了筐枇杷,是吧?”

“嗯。”白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赵述失笑:“你以为将军喜欢吃枇杷,便想把种子带到边关来种下。我还同你说过,这里风沙大,种不了枇杷。可你这丫头不信邪,愣是拿着将军一个月的月钱,去换了一包所谓的江南花肥。”

白婴:“好汉不提当年傻,给点面子行不行?”

赵述还是笑,笑着便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那花肥,根本就是烧出来的纸灰,也只有你这丫头才会信。你……你刚离开的那一年,将军很愧疚,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夜里常常对着那处墙角发呆,也用过很多法子,想让你种下的枇杷发芽。”他垂低眼皮,抚了抚额头,“甚至有一次,他也上过‘江南花肥’的当。”

“宝贝儿他……”白婴欲言又止。

赵述则是恍若未闻:“他明明晓得,那是骗人的东西……可是,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年,那两株枇杷树,竟也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