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问题,你怎么不生气?”白婴晃了晃脑袋。

楚尧心知她在说什么。

实则,他并非不生气,若是论白日,有那么一刻钟,楚尧几乎控制不住想杀了向恒的冲动。可他舍不得。他承诺过白婴,她想要他是什么样,他便可以是什么样。他怎忍心,让她又一次失望。及至夜里,他一早就察觉了白婴的动静,却由着她在屋顶上困了半个时辰。

而这半个时辰,已是楚尧能生气的极限。他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立难安,既害怕白婴失足跌下,又担忧她冷着热着。听到白婴的哭泣,所有关于她的负面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他抛诸脑后。楚尧垂了垂眼睫,如实道:“因为,你回来找我了。”

“那我不回来你要怎么办?”

楚尧想了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白婴不满意他的答案,瘪了瘪嘴,还是在袖口里窸窸窣窣地掏了一阵儿,成功掏出荷包里的一两碎银子,豪横地塞进了楚尧的手里。

“收着,赏你的!”

楚尧哭笑不得,看着白婴醉得像是路边的小野猫,只觉她甚是可爱。压根儿忘了不久之前,这货在乌衣镇醉酒时,自己满脸还写着“莫挨老子”的嫌弃。

此一时,彼一时。

楚将军的脸打得“啪啪”响却毫不自知。他从善如流地捏住银子,说:“好,谢谢阿愿。”

白婴哼哼唧唧,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怕我问了,你这‘亲弟弟’的命,便要保不住了。”

白婴的牙酸了一下,赶紧抱住楚尧,拍着他后背让他消气:“我是迫不得已。我如果……不和向恒演这一出戏,你都看见他轻薄我了,万一他走不出都护府该怎么办……”

楚尧皮笑肉不笑:“那阿愿以为,现在他能走出遂城?”

白婴手上加大了力道:“他又没有真的轻薄我!你不能这么小气!”

一打两百不成问题的楚将军轻而易举被拍得咳嗽不止,他假扮柔弱道:“阿愿是想永绝后患吗?”

白婴这才回过神来,一边轻抚楚尧的背,一边轻声说:“我给你吹吹,宝贝儿不疼哈。”

那温热的气息擦刮过颈上的肌肤,顺着微微敞开的领口钻进了楚尧的衣衫。每至一处,仿佛落下了滚烫的火星子,让底下深藏的血脉为之沸腾。他的喉咙里突兀地烧起了一把火,让他口干舌燥。楚尧放在白婴腰间的手倏然收紧,忍了一忍,方垂下眼睑哑声道:“阿愿,我不疼,你别吹了。”

“真的不疼?”

白婴贴着他扒他后领,想看看有没有伤着楚尧。碍于二人的身形差异,她还需伸长手臂蹭来蹭去。楚尧咬住后槽牙倒吸一口凉气,强硬地把白婴摁回腿上坐端正,思忖片刻,他提议道:“你要不要……坐旁边?”

“不要!”白婴横眉竖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就知道!我这些年风评不好,你嘴上说不在意,实际上碰都不肯碰我!你们这些男人,爱到深处哪有不想别人身子的!你不想,要么你不行,要么你不爱我!”

不是喝醉了吗?逻辑为什么能如此无懈可击?

楚将军抿了抿唇,试图解释:“阿愿,我不是……”

白婴:“你说!你是不行还是不爱我!”

楚将军无奈地看着她,这真是——怎么选都是死胡同系列。

楚将军深深看了眼白婴,挖坑一挖一个准,默默把刚赚来的银子塞回她的手里:“算我贿赂你,这个问题,我们跳过好吗?”

白婴的表情一呆,低头觑着那白花花的碎银,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了出来:“你果然是不行……”

“在乌衣镇时,我们日夜相处,你就没半点反应。到了现在,我要和你亲热,你也躲得远远的。你这几年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磨难啊,竟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法享受**……”

楚尧仰头望天。

他是真恨不得堵住白婴的嘴。

白婴越哭越亢奋,声音还越来越高涨,在深更半夜里,显得特别具有穿透力:“你该怎么办呀……以后还怎么传宗接代,怎么娶妻生子……这要传出去……”

楚将军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终归是一把捂住了白婴的嘴。

“嘘,你再嚷,就把巡逻兵招来了。届时,众人都以为楚家绝了后,阿愿负责吗?”

白婴眨巴着眼“嘤嘤呜呜”。

楚尧又好气又好笑:“在乌衣镇时,你是十六国的女君,所以我不生情欲。眼下……”他的眸光沉了沉,继而岔开话题,笑道,“都醉成了这样,我抱你回房歇着,可好?”

白婴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楚尧会意道:“五个问题?”

她又急急颔首。

楚尧拿她没辙,替她拭去了面上的水泽,好整以暇道:“说吧。”

第一根手指,白婴道:“你已经猜到,我今天去干什么了?”

“不完全。”楚尧道,“你若不回来,那我会想,你兴许真是喜欢向恒。但你饮了酒,还醉醺醺地跑回来,那白日你与向恒的举措,便是为了出府。至于出府做什么,阿愿瞒着我的事不多,大抵是想暗中计划对付叶云深吧。”

白婴打了个激灵,心下登时生出一股怪异的直觉。她深思少顷,都没拎出这怪异的源头在哪儿,只好先行按下。她递给楚尧一两碎银,算是完成了第一题,然后道:“第二,你什么时候救下我的?”

楚尧嘴角挂着的笑意一僵,眼底的眸光顷刻转冷。白婴紧张地屏住呼吸,对上他那探究的视线,胸腔里一颗心仿佛都在寸寸龟裂。就在她想要放弃答案落荒而逃时,楚尧矮声道:“奉安二十二年,三月初九,京都百里外,马家村。”

白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赶紧掏出碎银子塞给楚尧。

“第三个问题,你还记得,手腕上的咬伤如何来的吗?”

楚尧此番的神色更是难看,闭眼沉默良久,方道:“你刚至将军府,怯生又胆小。因为早年挨饿的经历,喜欢逮着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夜里梦游,亦是如此。大夫换了好几拨,都说没法医治,后来我守你大半月,至那年六月中旬,你咬了我一口,留下这道疤,那个怪症,不药而愈。”

“楚尧……”白婴喜极而泣,她差不多能够确定,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影族,的的确确就是从小护着她的楚尧。她抹了一把眼睛,慌慌张张地再拿出一两银子递给他。

楚尧只是垂首盯着掌心的三两银,久久不语。

“第四个问题……”

白婴想问,奉安二十七年,究竟是不是他的选择,抑或那年他也遇到了不可控的事,无法左右她的生死。但此话一经问出,所有的事再没转圜余地。是以说辞到嘴边,白婴还是换了一句:“望仙楼的一年之期,是什么意思?”

楚尧叹了口气,知她仍在试探,温声答道:“本想,一年之后与你定亲,可没料到,世事弄人。”

“定亲……你那时,真的想过要娶我……”

“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救你之时,不是便许你了吗?”

——没人爱她,我来爱她。没人娶她,我娶她。

原来,从相识到如今,他都有在履行这个承诺。

白婴的泪泽像是断了线的珠帘,扑簌簌地落下。她把整只荷包都塞给楚尧,末了,她道:“最后一个问题……”她重新捧起楚尧的脸,双眸似辰星,熠熠生辉,“你……想要我吗?”

楚尧抿紧了唇线。

良久,他握住白婴的肩道:“你醉了,回房睡觉。”

白婴“吧唧”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你再答一次,赏金我先给你。”

她是不是想霸王硬上弓?

楚将军无可奈何道:“阿愿,别胡闹,天快亮了。”

“这也不是我要的答案,你再答一次。”白婴又在他的左脸亲了一口。

楚尧的眉峰微动,闷声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知道。”白婴在他的右脸上亲了亲,辗转至鼻尖儿,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她胸腔里压满了千言万语,想告诉他,她有多想嫁给他,想陪他执手白头,儿孙满堂。可她剩下的日子并不足以要他这一生。她唯一的放纵,唯一的任性,便是这借着酒劲儿的冲动。

白婴道:“我方才说了,喜欢到极致,时时刻刻都想拥有这个人。你不主动,还不允许我主动吗?楚尧,你对我……究竟怎么想的?”

“我……”欲言又止的一个字,充斥着濒临崩溃的痛苦和绝望。

她的唇轻碾过楚尧湿润的睫毛,唇齿间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分明是带着情谊的细吻,于楚尧而言,却像一道深渊里的枷锁,拉扯着他万劫不复。他眉头紧锁,心口似烈火灼烧,痛得发狠。他右手的掌心被碎银的尖端硌出鲜艳血色,及至最后,绷直的脊背一松,他以手掌住了白婴的后脑勺。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无论我是人,是鬼,都不想再放你走了。阿愿,将来……你会不会恨我?”

白婴将要启齿,他却害怕听见答案,猛地封住了她的双唇。

经年夙愿,一朝成真。

后来白婴是怎么被他抱着跳下了房顶,二人又是怎么双双缠绵进了屋子里,她毫无印象。她只知楚尧前脚绕过屏风,她便将他摁倒在了床榻上。她轻柔且生涩的吻触碰着楚尧的喉结,手上也没停歇,一个劲儿地撕扯着对方的衣物。就在她快要得逞之际,突感后颈一疼,顷刻间就失去了意识。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白婴依稀听到那个人在说——

“抱歉。这一次,要让你失望了。”

翌日清晨。

白婴悠悠转转醒来时,整个人都窝在楚尧的怀里。她两眼撑开一条缝,瞄了瞄身边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任何不对,还往他的胸口钻了钻,调整出个舒服的姿势,打算接着睡。眯了小半刻钟,她才蓦地双目圆睁,看了眼楚尧沉静的睡颜,再看看他放在自己颈下的手臂,以及他圈住自己腰间的另一只手,白婴顿时感觉受到了灵魂的冲击。她试图扭过头,打量了一通身处的环境。

是楚尧的居室没错。

问题是……

她怎么在这儿?她做了什么?两个人为什么会同床共枕?

白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记忆完全断层在她独自离开狗尾巷,再后面的事,任她想破脑袋,她都想不出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僵硬地扭了扭身体,结果一个不备,大腿挨了下楚尧。白婴一怔,忽地想到什么,登时慌张地捂住了嘴巴。她屏住呼吸,脸颊和耳朵都憋得发红。观察了楚尧少顷,见他没有动弹,便想溜之大吉。白婴小心翼翼地脱离出楚尧的怀抱,蹑手蹑脚下了床。因为过于紧张,她拎起鞋袜就想跑。刚走了两步,榻上人悠悠问:“你要去哪儿?”

白婴杵在了原地:“我……我去我该去的地方。”

楚尧坐起来:“你该去哪里?”

“都、都护府外。我昨日定下间客栈,寻思着……先去住半个月。”

楚尧默了默,语气诡异地问:“和向恒?”

“不是!”白婴回过头,无比坚定道,“他住隔壁,我指天发誓,这孩子我真当他是亲生的,绝没有儿女私情!昨天那事儿,真真就是个误会!你相信我!要不是怕你当场摁死他,我也不会配合他演那出戏。”

楚尧瞧着白婴,被她那正经的模样逗得弯了眉眼。但仅仅一瞬,那笑意又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发微妙复杂的神情:“你昨夜……”

白婴等了等,没等来下文。她心想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要来,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昨夜……咳,多半是喝醉了。”

楚尧一听这话头,轻而易举就联想起白婴喜看的话本里,总有那么些一夜风流的公子哥,以醉酒为名不肯负责,甚而打发姑娘银子,意图让姑娘此后不再纠缠的桥段。楚将军看了看枕头边上的银子,眉头一跳。

白婴见状,心里慌得不行,后话也给忘了。她打了句哈哈,拔腿就开溜。三两步窜到门边上,刚要开门,身后人“砰”的一声,把门又给按了回去。

白婴欲哭无泪,张开嘴就认错:“宝贝儿我错了。我知道我酒品不好,昨夜肯定是干了不少荒唐事,你别生气呀。你看我平日里,哪怕是醉酒也关在房中,半点没给你添麻烦。昨个儿……昨个儿那真是意外!”

“荒唐……意外……”楚尧重复着她的话,越说声音越是沉闷。

“那什么……你是见识过的嘛,我的确酒量不行。可这不能怪我呀,还不是你没趁早培养,才导致我现下喝一丁点就神志不清,第二日还常常断片!”

楚尧微眯起眼。

怎么着?这锅还能靠他背?

白婴哭丧起脸:“要不这样,我若是昨日打了你的副将,或者是放火烧了李琼的房子,大不了……大不了我让他打一顿?”

楚尧:原来,她所谓的荒唐,是这个意思。

他握住白婴的手臂,让她转身面朝自己。直直逼视着她的双眸,楚尧问:“你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白婴木讷地摇摇头。

下一刻。

楚将军就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想起来了吗?”

白婴一脸茫然。

楚尧无奈地叹一口气,再啄一下:“现在呢?”

白婴咽了口口水,隔了好一会儿,她双目放空道:“依稀想起来……我好像买了个木梯翻院墙来着。”

楚尧心里一叹,该想的不想。

他的手捏住她的脸颊,这一次,稍稍吻得重了些,缠绵了些。

他问:“还有什么?”

白婴:“好像……还蹲房顶下不来,委屈得哭了。”

楚尧没有吭声,一如昨夜那般,扣住了她的后脑。视线中的人逐渐放大,温热的气息覆上了白婴的唇。他似是不再满足于浅尝即止,一开始的小心安抚后,便撬开了她的唇齿,肆意且张狂地攻城略地。卸下了惯常的温柔包容,他用蛮横直白的方式,宣泄着从此以后,想将她独占的心思。

白婴慢慢喘不上气来,思绪只余一片空白,在他的掌控之下,沦陷于一场爱欲。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是弹指之间,楚尧舔了舔她的唇,结束了这一记深吻。他拉开寸许距离,把白婴圈禁在他的双臂间。他的胸膛不断起伏,鼻息粗重道:“想起了吗?”

白婴沉默须臾,脸颊肉眼可见的泛出红色。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她跨坐在楚尧身上,主动亲吻他,还大有霸王硬上弓的意思。她抿了抿唇,着实心虚道:“想、想起一部分。”

“那你这神情,是不肯负责?”

“我……我当真……把你给睡了?”

楚尧的眼角一个劲儿急抽。

白婴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后腰:“不像啊……发生这种事,不应该半点感觉都没有啊……难道是因为……”

楚将军生怕她胡思乱想,深吸一口气,赶紧接过了话茬:“那阿愿,到底负不负责?”

“这也不是负不负责的问题……”

楚尧眯起了眼睛。

白婴当即义正词严道:“责,那是必须要负的。别说我睡了你,就是我碰你一下,我都得为了你的声誉着想。不过,话说回来,我昨晚当真借着酒劲儿霸王硬上弓了?你怎么也不象征性地反抗反抗?”

“为何反抗?你想要的,但凡我有,都愿给你。”

“这……话是这么讲没错啦。”白婴谨慎地注视了楚尧一遭,“可你也知道,我是药人。”

“嗯。”

“你与我有肌肤之亲,就没觉着,哪里不舒服?”

楚尧想了想,答道:“是会比平时夜里睡得更沉一些。”

“那就对了。”白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合理分析道,“事情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在乌衣镇的林子外是怎么抓鱼的嘛。当然了,鱼肯定不能和你比,毕竟,我宝贝儿的武学造诣,高得实在可怕。”

楚尧直觉不妙。

“所以,我毒晕鱼,只用了一眨眼。毒晕你呢,可能需要……大概两刻钟?”白婴掰着手指头数,“我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来,宝贝儿,表演表演,三、二、一,走你!”

楚大将军打心眼里是拒绝表演的。他坚挺了两个眨眼的间隙,终是不支,两眼一合,成功晕了过去。白婴手疾眼快地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瘦窄的肩头上,轻轻抚了抚他的背,矮声笑道:“傻子。”

这一晕,身经百战所向披靡的楚将军径直晕过了中午。约莫是觉得此事不符合他高大伟岸的形象,醒转后,他一个人在**默默地静坐了良久。白婴去哄他,他也不肯说话,直到白婴亲自下厨煮来一碗香菇鸡蛋肉末面,楚将军才重新开口。

二人用过午膳,白婴与他商量,为了不影响都护府的军心,仍是想去客栈居住。楚尧不置可否,只是当日下午,他便邀白婴一道去城里的茶楼听戏。白婴不疑有他,权当楚尧是想忙里偷闲,左右遂了他的意。

不承想,二人一上街,楚尧的举动,堪称招摇过市。哪里人多,他便故意牵着白婴往哪处去。城中本就盛传楚将军金屋藏娇,二人刚从乌衣镇回转时,也有不少人是见过白婴的。此番他们携手同行,更加坐实了传闻。

百姓们都喜好看个稀奇,为了瞧瞧楚尧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个个赶来凑热闹,一条街比往常拥挤了好几倍。白婴再是想退缩,已然来不及。她顶着楚大将军未来家眷的头衔,收获了无数小零嘴,一大袋子土特产,还有众人对他们俩的殷殷祝福。

如此一来,几乎整座遂城都知晓,楚将军和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情投意合。

白婴心里清楚,楚尧这是铁了心要为她正名,也料想此事会引起轩然大波。果不其然,第二天,都护府内又一次炸开了锅。

除却赵述,李琼、王威、江安三个副将,前一日还在为白婴离府喜不自胜,结果,这高兴劲儿还没持续多久,他们就五雷轰霆地听闻,楚尧带着白婴上街,且完全不否认白婴是他的内人。这个消息无异于一剂猛药,瞬间让都护府人心惶惶。

百姓不知白婴的身份,可他们晓得白婴的过去,且不说一军将领和敌国女君扯上关系,会给楚家军带来如何沉重的打击。单论白婴的身份一旦传开,世上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淹死楚尧。

三位副将作为楚尧的头号拥护者,自是不愿看见此种结果。三人轮番劝谏,劝了四五日都不见成效。府上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怪异,楚尧却是置若罔闻,照旧我行我素地宠着白婴。

白婴拿他没辙,事已至此,她若逃避,便是让楚尧一个人留在不堪的境地里。再者,为促成后面的计划,白婴也必须在都护府里站稳脚跟。想到这儿,她索性大大方方地留在都护府,偶尔还会四处走动,留意有没有四年前余下的踪迹。

转眼至了七月末。

楚尧不想白婴去公厨用膳时受人冷眼,便在主院里辟出一间小屋,做成了厨房。他亦不舍白婴沾染烟火气,就自告奋勇地学着下厨。于是,将士们总是隔三岔五得见自家都护那双斩敌万千的手在切瓜砍菜,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时,纷纷感叹,都护他是真的堕落了。

白婴私心里也觉如此不妥,进而试图阻止过楚尧下厨。但楚将军对此相当坚持,并且充满了谜一样的自信。他跟着白婴学会煮面后,两个人整整吃了七八天的面条,导致白婴一见面条就反胃。楚尧经过深刻反思,当即决定给白婴换菜式。

然而……

菜式没换成功,厨房被他烧了三回……

彼时,白婴站在熊熊火势前说:“你看,我这么废柴,不是没有道理的。”

楚尧也望着毁于一旦的厨房,十分坦然道:“嗯,随了我。”

白婴看看他,一度笑得前仰后合。

立秋之前。

遂城下了一场豪雨。连绵雨势三日未歇,在西北之地极为罕见。空中乌云密集,黑压压的见不到丝缕阳光。白婴老老实实地在院子里待了两天,恰逢楚尧有事缠身,日日早出晚归,她着实闲得无聊,便在楚尧的房内翻箱倒柜,恨不得挖出他这八年的老底。

诚然,别的东西没有,旧衣物倒是一两箱。白婴没旁的事可做,干脆寻思着替楚尧清理清理。这一理,她是既心疼又好笑。楚尧的每件衣物上几乎都有补丁,但大抵是他早期针线活不行,补丁尽打得歪歪扭扭,粗糙到难以入目。差不多缝了有十来个补丁后,他的针线活方有好转。最新的一件,是楚尧在乌衣镇时所穿,衣袂处也缝了一小块。

楚尧从外回转时,就见白婴抱着那件衣裳,坐在灯下沉思。

他走进些许,带着一身湿气,问:“怎么还不睡?”

白婴认真道:“我在想……”

“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俩在乌衣镇时,我白天缠着你,夜里做噩梦,需要你守着。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偷摸摸洗衣服打补丁的。”白婴站起身,围着他绕了一圈,“宝贝儿,你真是随身带皂荚和针线包吗?”

楚将军僵了僵,正色道:“没有的事。”

白婴猝不及防抖了下他的袖口,抖出来一块皂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白婴:“……扑哧。”

楚尧瞥她一眼,自行招了。把另一只袖口里的针线包也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干咳一嗓子,道:“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没改得掉。”

白婴默了半晌,忽而收起笑意,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低声谓叹:“宝贝儿,这些年,你撑着楚家军,想必很不容易。每每思及朝廷打压你至此,我都……”

满心怨怼。

白婴咬了咬牙,把这四个字憋了回去。楚家一门忠烈,她实在无权在此事上置喙。隔了少顷,她说:“幸好,百姓爱戴你,你的士兵们,也是真心实意的敬重你。你我之事,若是有小部分人利用,恐怕都会伤及楚家军根本。”

楚尧拍拍她的手背,转身将她揽入怀中:“没有不容易,只是一个选择罢了。你这八年经历,比之于我,岂非更苦?你既回来了,此后便没人能在我的身侧,伤你分毫。”

“别的有情人在一块儿,那是风花雪月。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开始比惨?”

“说得也是。”楚尧从善如流地跳过这个话题,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不歇着?”

“我们一起?”

楚尧的眉头跳了跳,生硬道:“我去隔壁。”

“啧。”白婴抬起头看他,一边还用手戳他的胸口,“宝贝儿,你是不是对风花雪月有什么误解?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主动,是怕我毒死你不成?”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楚尧刮了刮白婴的鼻尖儿,却不肯作答。白婴看他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就忍不住感叹:“你们光棍儿府倒也真不是浪得虚名,外界都说你不近女色,才把林纾拒之门外。依我看,的确如此。”

“嗯,我是不近女色。”

白婴刚想脱口这是病,得治。结果,楚尧补充了一句:“但我近你。”

白婴“扑哧”笑出声来:“堂堂定远大将军,竟也学着油嘴滑舌了。”

“阿愿的功劳。”

“你这是在骂我吧?”白婴又接连戳了楚尧好几下,末了,方拉着他的手在桌边坐下,收敛了玩笑意味道,“山雨欲来,你是不是想一次性引爆都护府内潜藏的暗流?”

楚尧默然不语。

白婴压根儿用不着他点头,已把这份心思猜得七七八八:“你清楚城中混入了奸细,是在借机试探楚家军里有没有山鹰的存在。与其让他们掌握先机,不如棋子由你落下。倘使楚家军里真有山鹰,我的身份则会成为他们煽动众人的理由。甚而闹大了,还会成为你落在朝廷手里的把柄……”她叹了口气,“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你这一局,赌得太大了。”

“无妨。”楚尧一脸的气定神闲。

白婴眉头一拧,大将军立刻化身妻管严,启齿解释:“我确然是这般思量的。不过,重点从不在于山鹰。这群杂鱼,尚不足让我放在眼内。只是事关你的身份,我迟早会赌这一回。”

“如果,结局不如你所想,该如何?”

“四年前,楚家军折损了四成。”

白婴瞳孔骤缩:“这四成的补给,便是你的底气?”

“可以这么讲。”

“你……”

楚尧笑笑,理了理白婴的耳发,说:“其实不止四成。这几年新旧交替,老兵退伍,新兵参军,仔细算起来,超过五成了。”

“所以,你是想辨别他们的忠诚度,肃清反对之声。楚尧,我……我不明白,楚家军是你们楚家一手创立的,发展至今,这些人全心全意相信的,并非朝廷,而是你本人,你为何……”

还要培植新的心腹。

楚尧的眉眼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本是不愿说明,白婴掐了他一把,他才轻声道:“不急,你会明白的。”

“何时?”

“快了。”

他不肯把话说到明处,白婴也没法严刑逼供,只好静等着他所指的时机。

次日一大早,兴许是怕白婴又在房里捣乱,翻出楚大将军不堪面对的过往来,他索性把白婴带在身边。上午白婴陪着楚尧在书房里处理军务,其间李琼和王威来了一趟,巴不得用眼神把白婴千刀万剐。至了下午,楚尧干了桩大事,把白婴带去了都护府的兵器库,参观叶云深上供的火器。

于一军而言,兵器库乃重中之重,平日里就算几个副将要出入,都得先拿到通行令。而白婴背着十六国女君的名头,如此堂而皇之地进入,无异于让她掌握了整个都护府的命脉,让众人如同头悬尖刀。楚尧不以为然,二人从兵器库出来,他就兀自领着白婴上茶楼去听戏文。

白婴起初还以为,这戏多半是她喜闻乐见的情情爱爱,书生小姐金风玉露一相逢,日日夜夜干柴烈火之类的。不承想,听了个开头,她才发现,这戏选得着实精巧。

那说书先生口中的主角,是一位姓袁的将军。将军生逢乱世,遇关外部族入侵,在战场上拼死抗敌,屡建奇功。本该步步高升,却因朝廷奸人当道,始终郁郁不得志,最后被迫辞官返乡。数年过去,关外部族**,一度围困京都。朝廷慌不择路,这才想起骁勇善战的将军,提拔他重返战场。

在将军的带领下,敌人撤离,成功解了京都之危。可这场战事还没落下帷幕,奸人便陷害将军通敌叛国,给了敌军一次实施反间计的机会。两方作用之下,将军被判凌迟。极尽荒谬的是,他在战场上鞠躬尽瘁,死后却落得一身污名。百姓们争相抢食他的肉,甚至没留给他一具完整的尸骨。

世人不在乎,他是不是以一腔热血捍卫过山河。他们只信自己的道听途说,只想找一个战后余生宣泄痛苦的途径。

白婴听完这出戏,在茶楼里呆坐了半晌。楚尧也没催促她,慢条斯理地给她剥着瓜子仁儿,递到她摊开的掌心里。

许久,白婴失神地问:“你说,这将军临死之际,在想什么?”

楚尧默了默,云淡风轻地答:“大致……是在想,不值得。众生愚昧,只知谎言可以骗人,殊不知,真相亦能作假。”

白婴没吭声,仔仔细细地琢磨着楚尧这句说辞。

出了茶楼,已是戌时二刻。

白婴略感犯困,楚尧便背着她,慢慢走过十里长街。连下了几日雨的青石板路湿气尚未散尽,八月的热风一拂,吹在人的身上极不舒坦。白婴枕着楚尧的肩背蹭了蹭,周遭风声徐徐,人音稀疏。两边屋檐的灯笼轻晃,拉长了一双寥落的影。

她像是下定决心,低声说:“宝贝儿,我会保护你的。”

楚尧失笑:“这话……是不是理当我来讲?”

白婴闷闷地摇脑袋:“我也没什么所求了,这一辈子的心愿,其一是保护你,其二便是结束这一场战乱。你就当宠着我,给我个机会吧。”

楚尧不置可否。沉默了大半路,他忽而道:“我有。”

“什么?”白婴没听清。

楚尧重复道:“我有所求。”

“呀,那楚将军求的是什么?说来听听?”

楚尧但笑不语,就此断了后话。白婴正想吐槽他这欲言又止吊人胃口的毛病,腹稿还在舌尖打转,二人已走到了都护府正门外的街道上。赵述焦灼地立在几步石阶下,一见他们的身影,忙不迭迎上前,作辑道:“都护。”

白婴从楚尧的背上跳下来,龇着牙打招呼:“述哥。”

赵述颔首示意,末了,他挑着重点说:“今日安阳入兵器库的事诚如您所料,激化了将士们的情绪,眼下李琼、王威、江安连同三营参将、都司、把总等九十七人,都在议事堂内。校场上,还有府兵和骁骑尉,约莫百来人。”

白婴一听,头皮发麻道:“这么大阵仗?这些小朋友都是铁了心今晚要我命吗?”

赵述没答话。

楚尧轻抚白婴的背,话却是冲着赵述说:“其余人,都安排好了吗?”

“是。”

楚尧微微点头,继而牵起白婴的手,镇定自若地往府内行去。白婴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对这点小场面,还谈不上怯场。她一边跟紧楚尧的步伐,一边抽空问赵述:“述哥,你听过一位袁姓将军的故事吗?”

赵述看了白婴一眼,又颇有深意地看了楚尧一眼,神情涩然道:“你是指……前明将领,袁从寰?”

“是。”

“自然听过。行伍之人,哪能不晓。”

“那你若是他,会作何感想?”

“我?”赵述想了想,苦笑道,“应该……会恨吧。”

白婴的眉梢动了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是吗……”

当年将军府五人,若要论起赤胆热血,楚尧第一,赵述绝对是第二。这二人聚在一起探讨边关局势,毫不夸张地说,那就是他们想要为国捐躯的一百种正确死法,乃至于那时懵懵懂懂的白婴都能说出,楚尧若是死在战场上,她就给他殉葬这种话。

一言以蔽之,他们早已有了生死觉悟,为何到了今时今日,在前明将领的这个故事上,却和从前热血少年的眼界判若两人?甚至于,一者想过要屠城,一者亦未尽力阻止?

白婴越想越后怕,唯恐那故事曾经投射在他们二人身上。她低头凝视楚尧与她十指交扣的手,感受着他真切的温度,方觉自个儿是思虑过头。将将试着把一颗心揣回肚子里,三人来到校场,白婴抬起眼皮一瞧……

好家伙,心又提起来了。

这个个将士身穿战甲腰佩兵器的模样,别的不好判断,想整死她的心,想必是人均一颗。她有那么一瞬转头想跑,楚尧紧紧捉住她,矮声在她耳畔安慰:“别怕,有我在。”

白婴咽口水,翻着白眼没好气道:“早知道我就不上你这艘贼船了。”

楚尧浅笑:“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