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书房的神奇误会,都护府内的氛围变得越发微妙。哪怕白婴足不出户,都能感觉到四处风声鹤唳。每个士兵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强烈的恨意,仿佛巴不得把她摁进坟头去。
中元过后,白婴难得遇上了久未碰面的赵述。
赵述在军营里驻扎了大半月,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看起来颇历了些风霜。白婴心知赵述避她,是怕她问起过往之事,便也识趣地没有提及。二人简单交谈了一番,赵述告知白婴如今都护府军心不稳,而后便急匆匆地赶去找楚尧相商。
白婴一个人在院子里思索良久,实则也心知肚明,若要解决眼前困局,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她的身份公布于众。但此举过于冒险,毕竟她现在明面上已成了十六国的女君。一旦处理不当,楚尧很有可能背上叛国通敌的罪名。
白婴思来想去,当夜就向楚尧提出,她先离开都护府一段时日,暂且稳定住军心。楚尧闻言,瞬间变了神情。他自是不允,甚至这一晚后,如非必要的军务处理,他都时刻陪在白婴身边,好似怕她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回来。白婴既是心疼,又是好气,试了几次单独出府,无一例外,都被府兵拦了回来。她每每拿这事声讨楚尧,楚尧便用其他的法子补偿,抑或给她买许多爱吃的小零嘴,抑或学着下厨给白婴做喜欢吃的菜……
很不幸,在楚将军分两次炸了公厨后,白婴便严厉禁止他再做这种高危性举措。后来,哪怕白婴诓他念话本,他都甘之如饴。一言以蔽之,只要白婴好好待在他身边,他可以成为她所期盼的样子。
白婴私心里觉着,楚尧这状态相当不妙,但亦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治好楚尧的心病,她也不能急功躁进。她正思索着如何走下一步棋,前往十六国的向恒便掐着日子赶回来了。
这天,楚尧被几个副将缠着,白婴闲来无事,只能百无聊赖地在水榭里翻话本。她看不进去上面的文字,懒懒地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叹气。待一本书册翻得见了底,她随手扔在一旁的竹筐里,又打算取出另一本。恰在此时,院中一阵风动,从墙头翻进来一个飘逸的身影。
白婴照旧趴着没个动静。
落了地的向恒静等一刻,见她还是半死不活,索性箭步迈进水榭,仔仔细细打量了白婴一番,委实欠抽地说:“我,翻墙了。”
“我,知道,姐姐没瞎。”白婴摆手。
“你,不骂我?”
白婴瞥他一眼:“你,欠收拾?”
向恒暴躁起来:“你别学,我说话。”
白婴瘪了瘪嘴,烦躁地把书丢了,末了,她方坐直身子,挠了把头发,道:“长梦带回来了吗?”
向恒摇头:“叶云深,不给。”
“哦,意料之中。”
“那你还……”
“就是传句话给他罢了,稳他两个月,让这厮别在背后使阴招。当然,他信是最好,不信也无妨。”
向恒想了想:“可你的,症状……”
“先撑着吧,以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白婴说完这话,便没了后续。向恒看穿她有心事,左右望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矮声问道:“去见,画皮师?”
“我倒是也想。”讲到此处,白婴一叠声地叹气,“问题在于,你看我这处境,明不明朗?显不显著?我被我哥给软禁了。”
“他为何……”
白婴为防止他发散思维,及时接过了话头:“你知道五六岁的孩子如果得到一件心爱的东西,会怎么样吗?”
向恒翻个白眼:“别卖,关子。”
“哎,孩子长大了,要展翅高飞了,再也受不了长辈的絮絮叨叨了……”
“白婴!”
白婴皮笑肉不笑地咧两下嘴,撑着头道:“楚尧这会儿的心态,大抵就和五六岁的孩子差不离吧。心爱的东西,就得妥帖藏在身边。有人来借,他便护着。有人来抢,那后果……不堪设想。”
向恒寻思了半天,总算初步理解了白婴要表达的含义。
“所以,他不让,你出府?”
“嗯。”
“那你,由着他?”
“我能怎么办?现在都护府不平静,我本想离开暂避。可若真是不管不顾地走了,我不知道楚尧会变成什么样。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的男人,还不得宠着他?”
“白婴,你!”
向恒被这句“自己的男人”诛了心,正徘徊在立刻走,和等她交代完再走这两个选项时,突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向恒是习武者,耳目自是比白婴这废柴灵敏得多。他料想白婴没听到动静,猝不及防地上前一步,道:“我有,办法,带你,出去。”
白婴拒绝:“都说了不能偷跑,不然他以为我和你私奔,第一件事就是砍你全家。”
“我全家,就我,一人。”
“啧,你这孩子别老是放飞自我,赶紧走,容我好生思量思量,如何给你姐夫治病。”
“若我说,能让他,放你走,你愿吗?”
白婴一听,当即起身,两眼放精光道:“还有这好事?你这兔崽子不早说?”
向恒再近寸许,直抵白婴的跟前。他两手握住她的肩头,防不胜防地说了一句让白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词:“阿婴,你别再恨了。”
白婴眼皮一跳:“我去?”
向恒不等她反抗,紧扣住她的后脑勺,倾身便吻了下来。
他是十三岁遇见的白婴。那时尚不知晓,当她第一次将他护在身后,他这一辈子,就彻底输给了这个女子。从那以后,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哪一瞬间,他能将她放下。
他想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想……这样做。
白婴呆滞刹那,骂人的话刚至齿关,向恒的脸就停在了极近、极暧昧的一个角度上。她正感奇怪,冷不防地,自洞门处,传来一声清清浅浅的:“阿愿”。
白婴动作一滞。
好家伙,今早睁眼时,她完全没想到,当天的经历能刺激到载入史册。如果她机灵的小脑瓜没推算错,按照这个姿势,这个位置,以及向恒那意有所指的话,一个女主以美色复仇,但是未遂,还私底下与情郎偷会亲昵商量如何接着复仇的故事,已然在楚尧脑海里成型了。白婴一时之间竟拎不清是该当场打死向恒这个逆子,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证明清白。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此时否认向恒做戏,依着他轻浮的举动,就不说九成概率,多半有十成概率他会被楚尧当场活撕。为了保住这孩子,白婴咬牙启齿地瞪了向恒一眼,推开他理理头发,冲着水榭外的人尴尬道:“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有事处理吗?”
楚尧顿了顿,缓步走近道:“来得不巧。”
她这问话,简直坐实了捉奸成双……白婴僵硬地笑笑,一步拦在楚尧和向恒中间。
“我……”话刚起头,白婴就卡住了。
楚尧静静地等她须臾,没等来解释,便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袋,一如既往地温声道:“早间与赵述几人巡视军营,回来的路上,见有小贩在卖红豆馅儿的糯米团子,想着早年你爱吃,便买回来给你尝尝。边关不比京都,兴许味道并不好。”
白婴低下头,讷讷接过,道:“谢谢……”
向恒插话:“她早已,不喜,甜食。”
“是吗?”
楚尧轻飘飘地反问一句,抬眼觑着向恒时,分明平静得无甚波澜,可那幽深眼底,却好似藏着叫嚣的黑暗,要将人拉进无间地狱去。
白婴心道不妙,扯了扯向恒的袖口,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说:“楚尧,我……我想离府几日。”
再不走,她就得给向恒找一块风水宝地用来下葬!
楚尧此番沉默了许久,久到白婴毛骨悚然,她屏气凝神,快绷不住喊向恒逃命之际,楚尧淡声启齿:“你要和他……一起吗?”
这话一语双关。
白婴闭了闭眼,又恶狠狠地掐了下向恒的手臂,咬牙道:“暂、暂时一起……”
她不经意的小动作,在另一人看来,却是像极了打情骂俏。白婴心下一凉,收回手已是迟了一步。她清晰地辨别出,淡薄的微光自楚尧瞳中泯灭,只是弹指,他仿佛回到了鹿鸣苑那一夜,消沉在激烈的暗涌中,凛冽而麻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低,如同战场之上的利箭破风,短暂但逼命的铮鸣。
“你不是说,将他视作亲弟弟吗?”
白婴的指尖一颤,干瘪道:“此、此事,容我以后再与你详说,好不好?”
他举步靠近,沉声反驳:“不好。”
白婴一噎,又听他道:“这段时日,你骗过我吗?”
“我……”念着向恒的小命,她狠心承认,“骗过的。”
“那……”
楚尧顿了顿。向恒如临大敌,准备拔剑。
他驻足在白婴咫尺处,说:“如果是骗我的,可不可以,骗一辈子?”
白婴愣住。
她当场就想哭出来。而今的楚尧是什么心性,二人也不是没见识过。此番向恒作死,白婴还被他拉着垫背,楚尧没摁死他俩已算深情厚谊。她是万万没想到,他对她的包容、宠溺、喜欢,能到这等地步。有那么一刻,白婴简直想拿向恒祭天。她拼命忍着眼底的氤氲,把溃不成军的投降死死压在舌尖上,结果,她哥又给了稳稳当当的扎心一击。
“若是不愿,也没关系。这场戏,阿愿演累了,那就……不演了。”
白婴踉跄半步,已是热泪盈眶。她埋着头,活像做错事被先生抓包的学子。向恒也看出这势头于己不利,抓起白婴的腕子就要带她走。
错身之际,楚尧说:“阿愿,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去。此后,我不会再困住你了。若你想回来……”他自嘲地笑笑,“你是不是……不会再想回来了?”
白婴一只脚登时想迈回去,向恒使了力道捉住她,带着她加快步伐小跑出主院。路上,二人撞见几队巡逻兵,又碰到结伴而行的李琼和王威。
白婴一边钓着他们家都护,一边还敢明目张胆地和别的男子在众人眼皮底下手牵手,以李琼为首,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恨不得抓他们浸猪笼。但转念一想,此情此景,白婴定把都护的心伤透了,一旦伤透,他老人家搞不好就会恢复正常,不再被美色所迷。
想到这儿,李琼与王威当即巴巴地将他们送出了府,紧接着,便以迅雷不及的速度锁上了都护府大门,好似生怕白婴反悔……
姐弟二人双双站在街边上,心情复杂地回头觑向都护府的牌匾。
向恒邀功道:“你看,这不就,出来了。”
“我是想出来没错,可我没想过,我回不去。”白婴攥紧拳头,“你说,你姐夫要是想不开,我是该拿你祭天呢,还是拿你祭天?”
向恒认真寻思少顷,抬脚就走:“办正事,重要。你说过,成大事,不拘,小节。”
白婴气笑:“我还说过,无毒不丈夫,你倒是把你的头送上来让我劈。”
白婴追上前去揪他耳朵。
向恒吃痛,龇牙咧嘴道:“放、放手,大街上,丢人。”
“怎么着?你从小到大耳朵被我揪得少了?”
“我是个,男人了,你别……”
“啧,你就是个老大爷,我不还是你姐,该教也得教!否则让你姐夫出手,你脖子都得拧个蝴蝶结。”
“白婴!”
“逆子!叫姐姐!”
二人打打闹闹地走进了市集。一扇门之隔,楚尧哪怕耗上内力,也只能听得他熟悉的声音渐行渐远,被城中一派喧嚣慢慢吞没。李琼站在他的身旁,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他却无心留意。
他再也听不到,白婴的嬉笑怒骂。
楚尧捂住左耳,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去。
行了两条街,白婴先是找了个落脚的客栈。拉着向恒用过午膳,她兀自梳理了一通摆在眼下的事。
她既与叶云深定在重阳节设局,那么在此之前,她就必须安排妥当所有的后路。四年前的疑惑尚未解开,还有关于楚尧手腕上那道咬痕。赵述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寄希望于经历过四年前那一战的旁人。偌大的遂城,多加走访,必会有些无法湮灭的痕迹。白婴打定了主意,吃完饭小憩片刻,便跟着向恒去见那画皮师。
向恒早前将人藏在狗尾巷里,如今狗尾巷的俘虏尽迁城外,整整一条巷子,都静无声息。除了几只偶尔窜过的野猫,这个区域,仿佛被世人遗弃了一般。屋舍破败不堪,残垣断壁和凌乱的碎瓦中,处处可见脏污的干草。热风袭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臭味。地面新旧交叠的斑斑血迹,亦在说明成王败寇的残忍。
白婴面不改色地穿梭其间,在向恒的带领下,二人来到街尾一间杂草丛生的宅院。摇摇晃晃的木门不承力,向恒一推,两道门扇便应声塌下,扬起无数尘灰。向恒用袖口挥散白婴面前的灰烬,当先入内道:“若羌,赛宁王,囚于此。”
“你找他帮忙了?”
向恒点点头,停在了一口枯井旁。他给白婴递了个眼色,白婴不明就里地挑挑眉,向恒得到她的反馈,不由分说拎起白婴,毫无预兆地跳了井……
白婴一声尖叫消散在了风里:“兔崽子,啊啊啊啊啊啊!”
眨眼过后。
身处井底的白婴吓得半死,当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画皮师,痛骂了向恒一炷香。等她发泄完毕,这才凝神观察起周遭。枯井底下别有洞天,想来一开始曾有俘虏意图挖条通道逃脱,可惜没能得逞,是以井口窄,井下宽。
四方的墙面潮热且湿润,让人仿佛置身在蒸笼里,极不舒坦。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名鬓发灰白的老汉蜷缩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盖住了半边脸,看不大清是什么容貌。他脚边扔着几个喝空的水囊,衣衫褴褛,还有苍蝇不断在他身边盘旋。
白婴打量他片刻,扯下向恒腰间的水囊,随手抛了过去。
“知道我为何抓你吗?”
“不知。”画皮师一动不动。
“是这样的哈。我晓得你是叶云深的人,不过呢,此番你落在我的手上,那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白婴稍稍一顿,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等等,我这样讲是不是太像叶云深那种禽兽了?”
向恒站在一旁,心里轻叹了口气。
画皮师茫然地看着白婴。
“我且换个说法。”她蹲下身来,用上了亲和的画风,笑嘻嘻说,“我这儿呢,有几个问题,还有一桩事,想请你帮帮忙。”
画皮师冷道:“女君囚我已久,此番举动,不像是要找人帮忙。”
“啧,我不就说句客套话嘛,你别当真。”
画皮师一脸无语。
“说是帮忙,实际上,我是在救你的命,这一点,你要明白。”白婴拍着手站起来,“你趁山鹰不在,冒死潜逃,想来是不肯再替叶云深卖命了。既然如此,事成后,我会给你一笔银两,派人送你离开边关,好生度日。只要你一日死守秘密,我允诺保你性命。”
画皮师深思半刻,抱着侥幸道:“女君要我做什么?”
“简单,做两张人皮面具。”
“什么要求?”
“要求嘛……”白婴走近些许,嘴角笑意不改,眸中却是森寒的凉意,“我这后面的话,可就是秘密了。但凡你听了,倘使敢泄露半个字,我就……屠你全家,连一只鸡都不给你留。我这个人,说到做到哟。”
画皮师定定看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他仿佛打定主意破罐子破摔,捡起地上的水囊,胡乱往嘴里灌。喝得见了底,他抹了抹嘴,说:“只要女君肯保住我一家老小的命,我此生,绝不出卖女君。”
“好。甚好。”白婴眉眼弯弯,“这第一张面具,你需画得丰神俊朗些,万不可辱没了佩戴之人的气度。”
向恒心想:这是什么鬼要求。
画皮师:“……好的,小人明白。”
“第二张呢……你见过定远大将军吗?”
此话一出,向恒当场变了脸色。
画皮师颔首道:“见过。没被叶云深抓去前,小人曾在遂城谋生,与将军有过几面之缘。不过那时隔得远,看不清楚,眼下脑子里也只剩大概印象了。”
“无妨。你的大概印象,加一幅画作,足矣。稍后,我会让这小子将画像给你送来。这段时日,你且暂留此地,如今城中潜藏着山鹰,贸然转移,只会节外生枝。待面具完成,我再设法让你离城。”
“好。”
“最重要的一点,楚尧的人皮面具,你需做得真实,不能出现丝毫的纰漏。倒也不是我抨击你们的技艺,叶云深那些皮,惨白里泛着死青,一看就晓得是贴上去的,你能不能稍微做点改进?”
“女君,这……”
“怎么,做不到?”
画皮师皱紧了眉头,沉默须臾,如实道:“的确是做不到。女君你是清楚的,人皮面具究竟如何制成。此手法不光彩,十二个时辰一过,面具本身就会变得青白死灰,佩戴者需用厚重的胭脂水粉来掩盖。碰上深谙此道的人,很容易就会被察觉出易容。这一点,即使再妙手回春的画师,都难以弥补。”
白婴顷刻收敛了笑意。
画皮师怕她不信,详加解说:“叶云深手底下的工匠没有一百也有好几十,若真能做到十全十美,就如女君所说,叶云深佩戴的面具,又岂会是那副德行?这世上,要真是让两个人断不出任何差别,恐怕只有一种法子。”
“你说。”
“不知女君可曾听闻,在前朝时期,有一个边远部族,名叫影族?”
白婴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认真答道:“不曾。闻所未闻。”
画皮师也并不感到意外,稍是组织了一番言辞,随即娓娓道来。
“这影族之人,生来具有改头换脸的奇特本事。只要他们想,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包括声音、体形、五官。就连至亲之人,都辨别不出两者孰真孰假。”
白婴龇着牙道:“你是不是诓我读书少?”
“小人不敢!”画皮师忙道,“小人的命还需仰仗女君,所言皆是句句属实。因这影族特性,前朝皇室,曾一度大肆抓捕影族之人,逼他们成为自己的替身,给王公贵族挡灾纳劫。慢慢地,影族之人越来越少,到了前朝末期,几乎销声匿迹。小人早几年因缘际会下,曾和影族之人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故此也学会了画皮术。他们认为自己的能力会带来灭族的祸事,便逐渐与外界通婚。后来生下的小孩血统不纯,大都成了普通人。这画皮一道,最早也是他们为自保而钻研出来的。”
“这个部族,在何处?”
“灭了。”
白婴差点就要拔出向恒的剑砍了这厮。画皮师见她急了眼,当机立断道:“就在奉安二十七年!小人也不知什么缘由,影族惨遭横祸,族人死伤殆尽。”
“奉安……二十七年?”白婴晃神喃喃。
她趔趄半步,诸多陈年旧事和近来的见闻突兀地涌进了脑海里,泛黄的画面和虚无缥缈的声音如同一幕接一幕的折子戏,在她的眼前飞速翻过。她的思绪搅作一团,一时之间,依稀抓住了重点,可又好似什么都对不上。她快要被这感觉逼疯,头痛得仿佛要炸开来。向恒一把搀住她,着急地询问她的状况。白婴搡他一下,问那画皮师:“这世上,真有两个人,能一模一样?”
“是。”画皮师斩钉截铁。
白婴痛苦地抱住头,最后的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楚尧手腕的那道咬痕上。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那伤疤,确实是她九岁那年所留。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泪猛地滚了出来。交代画皮师先尽己所能完成面具,而后白婴便要向恒带她离开。向恒不敢耽搁,揽住她的腰跃出了井口。他问了好几遍白婴怎么了,白婴都默不作声。她呆滞地走出宅院,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徐徐前行。向恒别无他法,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
白婴走得极慢,短短的一程路,便挨到了太阳落山。如血的残阳没入远处峰顶,苍穹上的艳色被浓墨吞噬。城中亮起了灯火,唯有这条小巷,在黑暗中拓落一层星月清辉。行至巷口,白婴忽而捂住胸口,屈膝蹲下。她瘦小的身板蜷作一团,双肩还在细微地战栗。向恒急步绕到她跟前,握住白婴的臂膀,压根儿顾不上断句,操着一口少女音道:“是不是药人后遗症发作了?今日为何这么早?”
白婴咬了咬牙,从怀里拿出一个精巧的银质小酒壶,哆哆嗦嗦地灌了一大口下肚。向恒见她还有要喝第二口的意思,立马擒住她的腕子,急道:“你做,什么?喝完了,不要,命了?”
白婴抬眼看看他,眼皮子一眨巴,珠子般的水泽便淌在脸颊上。
向恒眉峰一拧,问:“到底,怎么了?”
白婴擦了把脸,却没止得住汹涌而出的泪。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脏嫌臭,只是哽咽道:“你知晓吗,我当年被牺牲,实则是恨过的。整整八年啊,我都没等来他救我。”
向恒静静听着。
白婴道:“第一年,我受尽折磨,想的是再忍忍,兴许他就会来了。第二年,我说服自己,他只是还需要时间,攻破十六国。第三年,我对自己说,他不知道我还活着。第四年,我想,他有许多的无可奈何。到了第五年……我成了女君,他灭了八国,可是,战场相逢,他认不出我,他也从没想过,要来十六国,寻一寻我。那时,我好恨啊……恐怕连你也不知,我恨不得想让这红尘人世,沦为灰飞。”
“白婴……”
“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这些恨意消化掉。楚尧他只是没想到,我能活下来罢了,他不是不要我……”
“为什么,说这些?”向恒心疼得要命,当下就有念头去找楚尧拼生死。
白婴再抹了一次眼泪,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想,我可能恨错人了。”
“什么,意思?”
她扶住额头,脸上已晕开了酒劲上头的淡粉色。
理了理思路,白婴道:“鹿鸣苑事发后第二日,我在楚尧的手腕上,看到了我早年咬出的一个牙印。你是清楚的,我被炼成药人的过程里,原先的容貌毁得差不多了,楚尧他认不出我,本也是情有可原。直到我上位,叶云深这鳖孙儿去找医家的人讨了一种生肌膏,才让我这脸得以重新见人。”
“我知道。”
“此事巧就巧在,我被叶云深俘虏前,常常替楚尧疗伤。可十三岁那年,我发现楚尧的手腕上,并没有牙印。”
向恒顿时怔住。
白婴继续道:“我问过是怎么一回事,彼时楚尧支支吾吾,说是用了生肌膏,方消了那牙印。怪我年纪小,信了他的鬼话,加之后来有我的脸做证,我也从未质疑过。现下想想,他一身的伤疤都不治,做什么偏治一道牙印,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所以,你认为,有两个,相同的,人。一者是,影族,也是,八年前,牺牲,你的人?”
“我不敢确定,这件事说起来着实匪夷所思,我也只是初步的推测。退而言之,如此一来,恰能说明,从奉安二十六年,到奉安三十年,楚尧为何会被叶云深压着打。而四年前的城破一战,若是同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前半段被打得哭爹喊娘,后半段打得别人哭爹喊娘?我以前断定是楚尧使诈,但那代价,不可谓不沉重。须知楚家军在那一役,折损了将近四成。如果,前后根本不是同一个人,那就能解释得通,近四年的楚尧,怎么变得如此凶残。”
向恒沉默片刻,抓住重点道:“你凭,什么,判断,是谁,牺牲你?”
“没法判断。”白婴摇摇头,“在找出所有真相前,这一切都不会有确切的答案。我不知道是不是当真有两个相同的人,也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楚家军内部又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以及……他想屠城的真正缘由。我唯一清楚的,是现在都护府里这个人,的的确确便是幼年护着我的楚尧,那道咬痕作不了假。至于奉安二十七年,我更倾向于非他所为。一来,以他目前展现出的能力,叶云深当年破不了城。二来……若真是他牺牲我,他何必还要设局血洗鹿鸣苑?分明他第一个该恨的,就是他自己啊。”
向恒哑口无言。
白婴深深叹了一口气:“鹿鸣苑当夜,我一直想问,他恨那一百一十九人,为何不恨自己。可我怕说出口,便是无法弥补的伤害。现下想想,他所有的反常,大抵都是因为有人在那一年取其而代之。”
“白婴。”向恒正色提醒,“当局,者迷,你在,误导,自己。你费尽,心思,替他,编造,完美的,借口,只是,害怕,面对,你无法,承受的,结果。可万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呢?”
白婴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在喝与不喝之间挣扎须臾,末了,她还是惜命地把酒壶揣回了怀里:“糟糕,被你发现了。我的确很怕,事情的真相让我无法承受。万一,他不是楚尧怎么办?万一,他是个骗子怎么办?万一……我心心念念的人,早就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她仰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天际。向恒想安慰她,可任何言语,俱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
白婴捂着额头痴痴笑起来:“早几年叶云深这鳖孙儿问我,我是哪儿来的毅力熬过药人之苦,没疯也没癫,他总以为,我是想着报仇……其实不然,我只是,执念太深啊……”
“白婴……”
白婴闭了闭眼,呢喃道:“罢了,有朝一日,总会水落石出。时辰不早,你且回客栈休息。明日那两张人皮面具的事,便交予你。这世道善人不好找,恶人却很多,你瞧准了下手。若是有空闲,也不妨在城中多走动走动,看看有无山鹰的踪迹,顺带替我探查一下四年前的隐秘。”
“那你呢?”
“我?我也要去看看,这都护府里呀,究竟藏的是人是鬼。”
“白婴。”向恒想说点什么,却又知晓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自己的话根本于事无补。
思来想去,向恒道:“那,我送你。”
“别了,我想静静。”白婴摆摆手,率先扬长而去,没个正经的话音消散在了夜幕之下,“别问我静静是谁,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向恒嘀咕了一句无聊。见得白婴的步调尚算平稳,无奈之下,只得依了她的意思。
二人分道扬镳,白婴没走多远,便碰到间小酒馆。她今日的心绪起伏格外大,也不知是“长梦”本身不醉人,还是她的酒量渐长,白婴竟觉自己还挺清醒,能再喝半壶。有了这个错误的认知,她当真猖獗地又买了一壶酒。
于是……
仅仅半个时辰后,白婴花重金,先向酒馆的老板买了个木梯。接着又花重金,雇了一名酒馆的小厮帮她扛木梯,小厮跟着她晃晃悠悠,逛了大半座遂城。直到五更时分,小厮实在走不动了,便拉着白婴问,她到底要干什么。白婴放空了一瞬,酒后的记忆不断徘徊在奉安二十七年,一开口就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重复“他不要我了”。小厮心生不忍,误以为白婴受了情伤,遇到了负心汉,当即正义感膨胀,拍着胸口给他保证,要替她翻墙打那负心汉一顿,出口恶气。白婴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把小厮带到了都护府院墙下……
小厮震惊地瞥了白婴一眼,二话不说,转头开跑。
白婴呼唤了他好几声,都没能阻止他那飞快逃命的步伐。最后实在没辙,白婴只得自个儿动手,架好木梯,手脚笨拙地爬上房顶。
主院的厢房紧挨着这道院墙,可距离楚尧的房间,还有好几丈。白婴一上高处,就醉醺醺地意识到,她只想到了翻墙入内,却没细思该如何下去。正值夜深人静,主居室内早已熄了灯,四下空无一人,连半个巡逻兵都不会经过。毕竟,在所有人的观念里,楚尧的武力过于逆天,根本不会有人主动翻他院子找死,具体情况,大可参见小厮的反应。
白婴孤零零地困在房顶上干着急了半个时辰,满腹心事本就积压着,身边又有无数蚊子萦绕,伺机想喝她的血。她烦不胜烦,拍了好几巴掌,都废柴地没能把蚊子拍死,甚至额头上还被叮出一个蚊子包来。
诚然,那蚊子也没逃过被毒死的命运,掉在了她浅紫色的袖口上。白婴一手捻起蚊子尸体,另一只手摸着额头上的包,越想越委屈,禁不住又“嘤嘤呜呜”地哭起来。
底下的主居室没隔多久便亮起了灯,窗框上拓落出一个颀长的身影,那人随意披了件衣物,到底还是推开了房门。
月色寒凉,一地清辉。楚尧站在屋檐下,白日里束起的发髻已散落成垂肩的墨发,只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了小缕在脑后。雪白的亵衣穿得整整齐齐,外面则搭着那件黑色绣银纹的外裳。他看了看白婴,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方飞身跃上屋顶。
楚尧站在她跟前,尚未开口,一股子酒气便扑面而来。他拧了拧眉,不悦道:“饮酒了?”
白婴埋着脑袋认真抽噎。
楚尧又问:“向恒在哪儿?”
简单几个字,依稀生出了一种要把向恒抽筋剥骨再连坐全家的森冷感。
白婴诚心实意地被他瘆得打出个酒嗝,随即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瞅着楚尧,伸长双臂道:“兄长,抱抱。”
楚尧怔了怔。
在京都的那几年,白婴但凡是犯了错,见着楚尧的第一句话,都是“兄长抱抱”。这是她一贯撒娇的办法,也是她寻找庇护的小心思。因为她知晓,在楚尧的怀里,哪怕是天塌下来,他都会给她撑着。
楚尧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便本能地去接住白婴的手。二人十指相交,白婴挑着角度用力一拽,神力盖世的楚将军脚下一个趔趄,顺势坐在了白婴的身侧。白婴醉归醉,动作也算麻利,一记翻身过去,跨坐到了楚尧的腿上。
楚尧品了品两个人的姿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耳根微红道:“阿愿,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白婴第二次打酒嗝,“我……我今晚走了大半座城回来找你,还拿了一个梯子翻院墙,你说!哪个喝醉的人,做事能像我这样精打细算?”
楚尧心里一叹,精打细算不是这样用的。
楚将军默默腹诽,嘴上却是关切道:“哪里来的梯子?”
“买的。”
楚尧直觉很不妙。
果不其然,白婴伸出了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楚将军登时一阵肉疼。
他刚想问这梯子是哪家卖的他去退了,白婴又用另一只手比出五根手指:“我还雇了酒馆里的小厮扛梯子,五……五两银子。”
楚将军默了默,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夜里打烊较晚的小酒馆名单,当即锁定了好几家。他眸光一沉,抱住白婴的腰便要起身。白婴见状两只爪子搭在他肩头,皱眉问:“你做什么?”
楚尧:“抱你回房歇着,我……去把梯子还给别人。”
说的是还,但白婴隐约感觉到了杀气,他多半是要去掀了无良商家。她死死圈住楚尧的脖颈,整个人扑在他的身上,于他耳畔呵气如兰:“不许去!今夜你哪都不许去!只能陪着我!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你答一句,我给你个宝贝,好不好?我有许多许多宝贝,都埋在地下,我可有钱了,不差那几两银子。”
楚尧忍俊不禁:“这么说,阿愿要贿赂我?”
“嗯。”白婴嗫喏一声,抵着楚尧的额头,再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柔情蜜意地问,“你答不答应呀?宝贝儿。”
顿时为美色所迷的楚将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