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过去不该随口说骚话,你也不能这样翻旧账不是?你光辉伟岸的形象,还要不要维持了?今日是几个厨子,明日就该全府上下,尽人皆知。这事儿要是传开,那便人言可畏了!”

白婴一个劲地给他讲道理:“我还花了好长的时间去琢磨,我这说话的德行随了谁,眼下看来,多半是随了你。人家述哥那晚就说了,小时候就不该让你宠着我,现在好了,一坏坏俩。

“没办法了,为你名声着想,你要不待会儿先把我关牢子里去,我没别的要求,和向恒一间就行。”

楚尧立刻透露出想把向恒处理了的表情。

白婴见势不妙,忙不迭补充:“那孩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虽然没大他几岁,可真心把他当儿子……这样说好像怪怪的。重来一次,我是真心把他当亲弟弟,亲得聘礼都给他存好了,只等他娶个腰细臀翘的媳妇儿回来给我敬杯茶的那种,这个醋你都要吃就别怪我翻林纾的旧账了。”

楚尧闻言,正色解释道:“我与林纾,没有半分交集。”

“怎么没有,她追着你来边关,是假的?”

“那是她的事。都护府的大门,从未让她进入。”

“那早些年你收她的礼,是假的?”

“这……”楚尧抿了抿唇。

“你为她把我关在房里,是假的?”

“阿愿,那不是……”

“不是什么?最后,你和她的婚约,也是假的?”

楚尧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阿愿,在我看来,林纾只是陌生人。那句口头婚约,从前,以后,都作不得数。”

白婴听他如此一说,蓦地十指蜷紧。她想到一个最坏的可能,几乎是不愿承认,也不想去面对,楚尧将来会走上这般的结局。她刚要开口,楚尧上前一步,轻拍了下她的头:“你说他是你弟弟,我便相信。早在天途关,我其实已经知晓,有人在暗中跟着你。”

“那、那你怎么不拆穿?”

“没必要。那时的你和他,抑或是整个十六国,对我都形不成任何威胁。”

白婴想起了楚尧的名言——

一群杂鱼。

杂鱼之一,白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可不,谢谢宝贝儿的看低。”

“是我错了。”

白婴一噎,低头道:“我没这个意思。你别道歉道得如此顺嘴啊,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傻瓜。”楚尧轻笑,拢着她的鬓发,“我这辈子,像个赌徒,原本是满盘皆输,一无所有。好在,你回来了。”

白婴似懂非懂,联系起了他先前说的,从来没赢过。

楚尧顿了顿,旋即珍之重之地道:“以后,这人生,便押在阿愿身上了。”

“宝贝儿……”

白婴这回听得明白。

她在,他便清醒。

她殁,他即疯癫。

这个许诺太重,生生禁锢着白婴的心。她明知该及早断了他的念想,却又忍不住说服自己,等等,再等等,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会解开楚尧的心结。想到这儿,白婴索性掐断了后话。

二人回到主院,白婴又连问了好几次向恒在哪儿,楚尧的眼光飘了又飘,最终只说向恒昨夜已然离开,他会遣人寻找,不消数日,必将向恒完好无损地带到她跟前。白婴虽然心下有疑惑,仍是选择了相信。

两个人在院子里闲聊了一上午,到得用过午膳,白婴犯起了困,楚尧守着她睡下,方才离开去处理军务。

这日过后,边关诸事仿佛趋于平静。

剩余的战俘被赶往外城,集中关押,由都护府加强看守。鹿鸣苑烧得一干二净,众人都道是战俘所为,无人去深究。除了城守张郭,两百四十三者,无一生还。白婴也从此事知悉,张郭必是楚尧的心腹,从设立秋宴,到最后的杀戮,他都扮演着楚尧绝佳的帮手。

城内历经了数日的人心惶惶,逐渐回归到风平浪静。因着事发当夜都护府有所应对,百姓伤亡不算多,亦是让白婴心生安慰。

她生怕给楚尧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索性整日都待在院子里,喂鱼除草。其间,白婴还趁着楚尧不在,去找过赵述几次。结果如她所料,不管她什么时辰去,赵述都不在府中,像是有意避着她一般。白婴没辙,只好把希望都寄托于向恒,没事就拉着楚尧追问,有没有向恒的下落。

诚然,楚将军私心里也很想尽快履行承诺,把向恒拎到她面前。但不知为何,每次说起这事,楚尧总是有意回避。为了分散白婴的精力,他大多数时候留在院子里陪她,随她说起这些年无关轻重的见闻,也聊在京都时的趣事。在白婴的要求下,楚尧还无可奈何地拿出了她当初送来府上的两车话本子,供她打发闲暇……

白婴别的本事算不得高明,但在作死这一道上,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自从那天两个人在公厨里探讨生一个还是两个的问题,整个都护府早已炸开了锅,只是楚尧挡住了这些风雨,白婴并不知情。

都护府上上下下常年对楚尧有着近神一般的崇拜,自然是不肯轻信自家的都护为美色所惑。众人琢磨着求证,于是挑了个月黑风高夜,来探访主院。

彼时的白婴还沉浸在书海里。正值七月,西北的夜里也甚是炎热,白婴贪凉,死活要在水榭里看书,楚尧便替她点了好几盏灯。大抵是话本子看得太多,普通的情节已无法挑起她的兴趣。她翻了一本又一本,恹恹地撑着头,嫌弃没意思。楚将军见时辰不早,本想劝她回房歇息,不料白婴突发奇想,要楚尧给她念话本,哄她睡觉……

当时墙头那排听舌根的将领,差点没吓到滚下去。

须知,楚尧这人,不能说是毫无架子,但绝对有分明的底线。都护府之所以被称为光棍儿府,也和这位不近女色踩碎一地芳心的定远大将军脱不了干系。加之,白婴送书时楚尧想拧掉她狗头的神情历历在目,让众人都一致坚定地认为,白婴这回,死定了!

底下的白婴也听到了奇怪的抽气声,一溜小跑冲到楚尧身边,搂住他的胳膊,不解地问:“哪儿来的动静?夜里听着,怪瘆人的。”

楚将军眉眼淡淡:“兴许是钻了野猫。”

“哦。”

白婴拍拍胸口,撒着娇要楚尧念话本。在众人翘首以盼明早给白婴办丧事的目光里,楚将军到底是没拗过白婴,接住了她递来的书。

不会的。他们家都护气节二丈八,绝不会干这种打脸的事!

楚尧翻开书页,扫过几行文字,为难道:“这……真要念?”

白婴小鸡啄米般点头。

楚尧商量:“可不可以……”

墙上的将领:不可以!都护别念!都护稳住!

白婴假装握起拳头擦眼泪:“嘤嘤嘤,我哥果然不爱我了,心好痛,我还是去找个地方出家吧。”

楚尧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往无前地走上了勇者之路。

“在……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片小树林。武林至尊和、和他的……夫人们……”

将领们欲哭无泪,痛不欲生,暴怒地感叹都护他堕落了。

楚尧则憋红一张脸,难以说下去。

白婴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临到夜深,楚将军都没能遂了白婴的意。白婴捉弄他上了瘾,后续几日,又挑出好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本来,变着法子为难楚尧,大有他一日不交出向恒,她就再接再厉荼毒他心灵的架势。

楚将军暗戳戳地把一只手绕去白婴腰间,稍一用力,便把她腾空抱起。

楚尧抿了抿唇,正想告诉她用不着羡慕。可话还没脱口,白婴“扑哧”一笑,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楚将军眉头一跳,白婴用食指轻轻戳他的鼻尖儿,娇声娇气地道:“怎么,把持不住了?”

一本正经的楚将军:“不是。我没有。”

“那你抱我做什么?”

“我……我是……”

“没关系。”白婴抢话,“宝贝儿脸皮薄,那便由我来说。是我色迷心窍,是我把持不住了,好不好?”

“阿愿……”

“那时在将军祠,我就想这样做。这一回,你不能再跑了。”

说着,白婴主动靠近。两个人的鼻息互相交缠,对方的影深深拓落在眼底。烛火明暗晃动,夜风微凉,夹杂着丝丝暧昧与旖旎。楚尧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局促且笨拙地拉近这段微妙的距离。

经年夙愿得以实现,白婴忍不住谓叹:“楚尧……我的,大将军……”

楚尧蓦地一顿,毫无征兆地松开手,将白婴放了下来。白婴一吻落空,小小的脑袋里全是大大的问号,再看他还后退半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又说错话了?你这是什么反应?”

楚尧望一遭天,把书放在石桌上,背对白婴道:“我想起还有一桩军务要处理,今晚便不守着你入睡了。”

“等会儿?”白婴叫道,“我又不是要吃了你,你作甚避之不及?”

“我没有。阿愿不要多想。”

“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怎么让我不多想?”

楚尧默了默,当真没敢回头面对白婴。他温声叮嘱她早些休息,随即快步离开了水榭。任由白婴在后头跺脚,他都没作停留。

直到颀长的身形消失在洞门外,白婴忽而收声,皱起了眉头。

次日一早,楚尧如常陪白婴用完早膳,便又赶去了议事堂。白婴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四处溜达,好不容易打发完一上午,眼看巳时将近,主院里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

前面是负手行走波澜不惊的楚将军。后面是黑着一张脸活像前者砍了他全家,还不断用手拧鼻子的向恒。

白婴远远瞧见,心下一喜,拎着裙子便跑了过去。到向恒跟前,她转着圈把向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终是松了一口气,大力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小王八羔子,这些天跑哪儿去了?害我担心这么久,还误以为是你姐夫把你给活埋了!”

楚尧的唇畔登时浮开浅浅笑意,由衷表示对“姐夫”这个称谓相当满意。

向恒则是脸更黑,闷闷瞪了眼楚尧,没好气道:“有事,耽搁了。”

“这天底下有什么事能让你离开姐姐身边?”

向恒还瞪着楚尧,咬牙切齿道:“不得已,之事。”

白婴左瞅瞅,右看看,觉察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索性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

在鹿鸣苑当夜,向恒曾受过楚尧一掌。她一直惦记着这事,脱口而出道:“你的伤,养好没有?”

说起这一茬,向恒瞪着楚尧,五指关节捏出“喀嚓”响,一字一顿道:“我、没、事。”

尾音刚落,他的鼻血就飙了出来。

站在旁边的白婴和楚尧一脸平静。

白婴见他熟稔地掏出一张带血的绢帕,动作格外利索地把脸擦干净,末了,又将绢帕塞回袖口,仿佛在为下一次流鼻血做准备。白婴一时间五味杂陈,涩声道:“我见过别人受内伤吐血的,可我没见过受了内伤流鼻血的。你老实告诉我,你还能活多久?”

楚尧忍俊不禁。

向恒怒不可遏:“白婴。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所有的遗愿,通通说出来,姐姐定然替你完成!”

“说你个,头!”向恒骂道,“我是,补药,吃太多。”

“补药……”

白婴愣了愣,继而携同她弟,一起森森觑向了正在假装看天的她哥。

约莫半炷香后。

从二人遮遮掩掩的只字片语里,白婴扶着额头猜到了来龙去脉。楚尧,人称“战神”,鹿鸣苑那一掌,扎扎实实去掉了向恒半条命。后来,向恒背着白婴急奔小树林,剩下的半条命也丢了个七七八八。她在山洞里晕倒后不久,实则向恒也“躺尸”了。姐弟二人就这么毫无阻碍地被楚大将军捡回了都护府。

诚然,楚将军知晓了白婴的身份,自然不会伤害向恒。但他一想到白婴身边一直潜伏着别的男子,内心也不大痛快,干脆就把向恒扔去了狗尾巷。及至白婴问起,为了使向恒尽早恢复,来挽回他正面的形象,楚将军一不做二不休,花了大手笔购进补药,一日三餐按顿给他灌,总算用了短短半个月,就把向恒补得活蹦……不是,半死不活。

白婴哭笑不得,看看楚尧,不忍斥责。看看向恒,又心疼又想笑。她忍了忍,刚打算说些正经事,不料向恒的鼻血又流了一股。白婴到底忍无可忍,拍着桌子狂笑出声。

默默擦鼻血的向恒表示:心好累,今天就想离家出走。

少顷,白婴笑得够了本,面对水榭里两个坐姿端庄的男人,她也不大好意思继续东倒西歪,干咳一嗓子,挺直了腰板道:“宝贝儿,你哪儿来的钱买补药呀?都护府都穷成这样了,你该不会背着我把底裤都赔出去了吧?”

楚尧默然。

天道好轮回,且看白婴的嘴气死谁。

向恒扬眉吐气地望着楚尧。

楚尧噎了一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宠溺笑道:“乌衣镇的柳成信,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白婴眨眨眼,“你抄他家了?”

“他自己送上了全副身家,我亦没有不收的道理。”

“为了保全性命,这厮倒是很豁得出去。”白婴讽刺地点评完,继而转向了向恒,“你近来既是在养伤,想必没去打探叶云深的动向?”

向恒警惕地瞥了瞥楚尧。

白婴道:“但说无妨。”

她开了口,向恒也不再做隐瞒:“数日前,我便能,下床,走动。”仿佛是在情敌较劲,他故意补充,“都护府,不过,尔尔,困不住,我。”

楚尧幽幽接话:“阿愿,你这弟弟不但口齿不灵光,似乎人也不大清醒。看来养伤还需多些时日,如有必要,我命人去开一贴补脑的药材。”

“你才该,吃药!疯起来,没人性!”

“若舌头留着没用,不妨割了?”

“你以为,我怕你?”

“楚某倒是不介意,替阿愿管教……”

白婴怒而拍桌:“你俩几岁了?加起来都快入土的人,鬼门关都走了几百趟,还逞这一时之快!幼不幼稚?可不可笑?我说着正事儿呢,你们就给我吵起来,当自个儿在骂街?要有这工夫索性我发你俩一人一把刀,你们组队去把叶云深砍死算了!我在专心搞事业,你们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还能不能有点身为男人的自觉了?”

楚将军垂低眉眼:“阿愿……”

向恒委屈巴巴:“白婴……”

白婴气得叉腰:“你出去,我想和向恒单独说几句话。”

楚尧坐着一动不动。

白婴一记眼刀飞过去:“你要是不走,休怪我当众强吻你!”

此情此景,假使换成旁人,譬如向恒,听到白婴这样一说,恐怕屁股上都得长出钉子来,死死扎在原地。可楚尧愣是与众不同,沉默了半刻,他便当真站起身。与白婴说好晚些回来,楚尧独自走出了主院。

水榭里的两个人齐刷刷望着他伟岸的背影,一者疑惑不解,一者表情凝重。

好一会儿,白婴问:“你觉着,他喜欢我吗?”

向恒倔强道:“我不想,回答。”

“那就是喜欢了。”

心知自己的想法都瞒不过白婴,向恒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喜欢,也不,至于,疯成,这样。”

“那他……怎么不肯与我亲近呢?”

“恐怕,有隐疾。”

白婴无语。

白婴先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表示对向恒这个想法的嘲讽。接着又打定主意,必须得找个机会好生探究,绝不让楚尧讳疾忌医!

末了,白婴方正色道:“别耽搁,先说正事儿。你打听到叶云深什么消息?”

“城外,已没有,山鹰,踪迹。”

“你去过四明山脚了?”

“嗯。”

白婴眉头一皱,向恒还以为她接下来要侃侃而谈,结果她一把揪住向恒的耳朵,厉色斥道:“你身上还带着伤呢,去冒什么险!命要是折在那儿,我拿什么给你死去的爹交代!你平素里往返十六国,叶云深不动你,那是要你传话。可你若搅进他的局,难不成你以为他要看我的面子?”

向恒痛得龇牙咧嘴,拍了白婴好几下,她才松开爪子。

“白婴!我有,分寸!我不是,小孩子!”

“别说什么你不是孩子这种话,你既然要跟着我,那我就必须要保住你这条命!鹿鸣苑那一晚,我已经担惊受怕过一次,以后,你若还要如此涉险,那便不用再跟着我了!”

向恒怔了怔,矮声道:“白婴,是不是,你认为,你一人,能保住,所有人?”

“我没那能力。这边关是战场,牺牲在所难免。可我只希望,我重视之人,平平安安。否则,我为何蹚这浑水?难不成绞尽脑汁只图个开心吗?”

向恒五指收紧,片刻,他说:“你别,生气。我答应,不涉险。”

白婴闻言,这才舒展开眉目:“这是你说的,可不许再反悔。”

“嗯。”

二人重新说回前事。鉴于向恒这断句实在浪费时间,在白婴的苦苦哀求下,他终于换成了萌萌的少女音。

“近来城中和都护府的变化,你应当知晓。”

白婴一脸蒙:“我不知晓呀?发生何事了?”

向恒哽了哽,料想是楚尧刻意隐瞒,但她与叶云深性命相连,诸多情报还是该让她自行分析判断。一念至此,向恒道:“其一,战俘作乱平息不久,城中便有百姓闹事。说是都护府监管不力,才会使得战俘暴动,百姓伤亡。且当夜遂城兵力清空,都因楚尧心怀不轨。此事前些日子愈传愈烈,甚至有痛失亲眷者,在都护府门前扔东西。”

白婴默了一刻,冷笑道:“叶云深,还真不愧是脑袋插阴沟里长出来的死变态。”

“怎么说?”

白婴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我打从一开始,以为他是要借秋宴之机,配合战俘作乱,来一场里应外合。结果,这货想的是借刀杀人。你细琢磨下,都护府内驻守精兵不过五千有余,城外军营,才是真正主力所在。而调兵乃是一军机密,岂会让无关人士得知?普通百姓又是怎么晓得当夜遂城兵力清空的?”

“你的意思是,带头闹事者,并非百姓?”

白婴赞许颔首:“不但不是百姓,还极有可能是叶云深一早安插在城外村落的山鹰。山鹰接受过训练,可当斥候。城外几万兵力调动,蛛丝马迹不难查证。”

“但遂城进出皆需盘查。即使秋宴之前有所松懈,可近来都护府挨家挨户按户籍查人,若山鹰还在城中,如此天罗地网,极易现形。”

“傻小子。”白婴拍拍向恒的肩头,“所以说,叶云深必须死呢,他打仗不行,可这份心思计谋,当世者真没几人赶得上他。你是忘了他养那么多画皮师吗?你以为,那些画皮师只给他做人皮面具?他一个鳖孙儿戴得过来?再者,以楚家军扎根边关数十年,以楚尧如日中天的声望,单凭只言片语,怎能撼动其地位?”

向恒一脸蒙:“听不懂。”

白婴眯了眯眼:“但凡上位者,皆知一个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能将你捧到最高,也能将你踩入地狱。叶云深便是想以此借刀杀人。山鹰蛰伏城外,趁遂城不设防之际,若是入城探查,记下多张面孔,做成人皮面具。待战俘作乱,百姓仓皇逃出城门,他们再趁乱杀人,取而代之。以各种身份互相合作,散播对楚尧不利的言行,那会如何?”

向恒深思半晌,蓦地打了个寒战:“叶云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计划这一局的?”

“我不知道。兴许是从四年前输了那一仗,便在排布了。梁国朝廷本就忌惮楚尧,倘使民心再分化,楚尧未来的局面,恐是不容乐观。但这会儿关外虎视眈眈,梁国上下都需仰仗定远大将军,是以此事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若我所料不错,楚尧应该已弭平了风声?”

“嗯。”向恒不情不愿道,“四日前,都护府门口聚了几十人披麻戴孝,痛骂楚尧。楚尧出面安抚,其间竟有一人情绪激动,抽出匕首刺向楚尧,使得他右腹受伤。”

“什么!”白婴猛地站起,“我怎么不知他受伤了?”

她说着便要冲出水榭,向恒一把拦住她:“他不告知,必是怕你担心。此事闹得极大,我后来也赶去观望了一番,他那处伤,有意避开了要害,看起来血流不止,十分骇人,实际只是皮肉伤罢了。稍懂武学的人,都能看得出。”

白婴拧紧眉头,跌坐回石凳上。后续的发展,她也能猜出些许,却仍是稳住心神听着向恒讲完。

楚尧受伤之后,引起了城中百姓的激愤,不少人自发站出来维护楚尧和都护府。正如白婴所讲,他的声望积累,源自这些年每一场战争的胜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非定远大将军,四年前三州已失守。加之楚尧还忍着伤痛把每个哭丧的百姓送回,更是让众人心悦诚服。而自这日过后,让人奇怪的是,城中再不闻质疑都护府的声音。

白婴心不在焉道:“当然听不见质疑的声音。”

向恒不解:“为何?”

“我方才说了,要撼动楚尧的根基,非一朝一夕能成。他这一场戏……”白婴咬了咬下唇,改口道,“他若倒下,谁来护这三州?你说百姓是敬他也好,想躲他身后避免战祸也好,总归,在当前时局,有人伤及楚尧,便如一滴水入油锅,能炸开整个三州。个个都是能看得清人心的主,可这人心一旦揣摩透了,红尘十丈,岂不尽是迷途。咱们……权当这人世路还是干净的吧,莫忘了自己的初心就好。”

向恒似懂非懂地点头:“如此说来,叶云深这一局,不就轻易败了?”

“你想什么呢?”白婴戳他的脑门,“山鹰如果在这个时候冒头,跳出来反对都护府,那不是明显找打脸?他们就此潜在城中,一来可当细作,二来可另寻机会,算得上是大有用处。罢了,给叶云深这鳖孙儿留点眼线也好,正如我的意。”

向恒放空地回想着白婴这一连串长篇大论,适逢白婴也说得口渴,起身去烧了一壶茶回来。她斟满两杯茶水,推了一盏到向恒手边,自顾自呷了几口,稍是缓解了喉头的干涩,方接着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哦。”向恒回过神来,“都护府也不平静。”

白婴又是叹息:“猜到了。”

她的身份摆在这儿,近来楚尧毫不避讳在旁人面前宠着她,他手底下的将士没有反应那才怪异。白婴思忖须臾,见天色也不早,只能长话短说:“鹿鸣苑这事过去不久,我委实不放心楚尧,这几日,还想多陪陪他,暂时不便离开都护府。如今,我手边的长梦见了底,你替我回十六国走一趟,给叶云深卖个消息,看看能不能换一壶长梦回来。”

“什么消息?”

“你就说……我的身份已被楚尧知悉,我会利用药人之身作饵,八月……不,重阳过后,借人设局,杀楚尧。”

向恒端着茶盏的手一滞,旋即沉默地点了点头。

白婴道:“待你回来,我便同你一道出府,去见见那位画皮师。届时,我还有一桩事,想请你帮忙。”

“白婴,于我,永远都不用说请字。”

“好啦。”白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你姐夫的地盘,还明目张胆计划杀你姐夫,啧啧,咱俩真是狗胆包天。万一不幸被他的手下听去,搞不好咱俩都要被拖去浸猪笼。得了,时候不早,你出府拾掇拾掇,准备启程吧。”

“好。”

向恒一口喝完了杯中茶,屁股刚离座位,一股鼻血就汹涌地喷了出来。

白婴不由得眉眼一弯。

他咬紧后槽牙翻了个白眼,掏出不知道擦过多少血的绢帕,狠狠揪住自己的鼻子。白婴尽全力憋笑,掐着自己的大腿说:“你……你路上……噗,多喝点凉茶……”

“白婴!”

“好好好,我正经点。我是专业的,我可以不笑……除非,我是忍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

向恒一脸绝望,转头就朝墙角走。白婴屁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止不住地唠叨:“你姐夫下手真够黑的,这么大热天给你用这么重的补药,你放心哈,这事儿我铁定跟他没完,必须给你讨回个公道!”

向恒眼睛一亮,万分期待白婴能说出要和楚尧一刀两断这等豪言壮语。不承想,这货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义正词严道:“我要让他知道,伤害了我的弟弟,他就必须肉偿!”

向恒更气了。他压根儿不想搭理白婴,提起轻功就要跳墙。白婴手疾眼快,扯住了他的衣袖。他还以为白婴又要说不许走歪路滚去走正门,结果,他一回头,见她眸底明暗交叠,有那么一刹,出现了前所未见的迷茫。

向恒心口一跳,听得白婴问:“你说我……还算不算是……正常人?”

“你是。”向恒斩钉截铁。

“可我……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甚至不敢确定,叶云深说的话,最后会不会变成现实。”

“白婴……”

“没事了。”白婴勉强笑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跪安吧,我去找你姐夫讨债。”

向恒一脸无语。

怎么说呢。

但凡是和白婴相处,每一个时辰里,总有那么大半个时辰,都在和打白婴一顿的冲动作斗争。向恒气得脑子疼,翻墙跃出了都护府。

正是午时三刻,府上的士兵们大多都用完了膳,先后回到了军舍休憩。偌大的都护府上,只有几队巡逻兵在值岗。白婴走出主院,一路行去楚尧的书房。她这些日子很少走动,巡逻兵也不怎么经过主院,她一直隔绝在一方小天地里,平素不怎么能察觉出府上将士对她的嫌恶。

眼下她一出现,只要是所过之处,总能收到好些愤怒的注视。白婴毫不怀疑,假若没有楚尧的强制命令,她大概会被这些将士抽筋扒皮。好在这些年她惯常替叶云深背“锅”,早已看淡了世俗的眼光。倘若和人正面撞上,她还能嬉皮笑脸地耍嘴皮子,让士兵们直呼白婴简直臭不要脸。

闲庭信步到了书房,楚尧那阵儿还埋在一摞文书里。听得推门声响,头也不抬,便幽幽道:“谈完了?”

白婴走至他书案前,不由分说地抽走了他的笔,楚尧这才抬起眼帘,窝了一肚子酸醋味儿的话,却在看见白婴肃穆的表情时,一下子就滚回了肚里……

楚将军默了须臾,第一反应是:我哪里做错了?阿愿她为什么生气?

接着第二反应是:等会儿,赶我走的不是她吗?为什么是她生气?

第三反应是:向恒这浑小子肯定添油加醋地告状了。

他在这三个反应之间横跳片刻,仔细想了想,旋即站起来温声说:“人……确实是我打的。”

楚尧看了眼她还垮着的脸,堂堂大将军选择了谨慎认错:“那一掌……也确实险些要了他的命。”

白婴神情不变。

楚尧竭力挽救:“幸好这小子别的不怎么样,命挺大。”

白婴眯眼睛。

楚将军:“我知道,给他过度进补,是我不好,那下次……”

白婴一言不发地绕过书案,猛地揪住楚尧的领口。就在楚尧还没琢磨透他妹要干什么时,她就开始上手脱他的衣服。

楚将军愣了一瞬。

气归气,也不带这样猖獗的。

赶在白婴扯开他的腰带前,楚尧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后续的动作。轻叹一息,他已然想明白了白婴的动机。

“那小子告诉你的?”

白婴低头关注他的腰:“伤在何处?你让我看看。”

“阿愿……”楚尧像在哄小孩子似的,声音极其温柔,“没事,已经痊愈了,只是少许皮肉伤。”

“你骗谁?四天前发生的事,如今就痊愈了?我一个药……”白婴话一顿,见楚尧眸光转暗,忙不迭干咳了一嗓子,说,“你不给我看,就证明你心虚!你害我担心,我会食难下咽!如此一来,今日的午膳我是吃不下了,对,晚膳也不吃!明天不吃!后天还不吃,饿死算了!”

楚尧哭笑不得:“你方才说我幼稚,现下,是谁更幼稚?”

“彼此彼此吧。”白婴哼唧。

楚尧摸摸她的头,仿佛是在给她顺毛,继而好言好语道:“只这一回,阿愿可否放过我?”

“别说一回了,半回也不行。我就问你脱不脱,你要是不脱,我帮你。你要是敢跑,我明个儿就去找地方出家!”

楚尧渐渐收起了笑意,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拿白婴没辙,小时候如是,这会儿亦如是。虽然晓得白婴的出家只是句戏言,可他更清楚,她的担心半点不掺假。眼看白婴不达目的不罢休,楚尧无奈地拧了拧眉,自行解下了腰带。

“经年战场厮杀,阿愿看了……不要害怕。”

白婴一句“开什么玩笑,你当我是吓大的吗”尚未脱口,整句说辞就哽在了喉咙里。

楚尧的腰腹还缠着一圈白纱,里面隐隐透着鲜红的颜色,说明伤势并未痊愈,白婴委实不知,他这几日,究竟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的。而除了这新添的伤口,前胸的刀疤大大小小有十数道,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还有许多别的痕迹,白婴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兵器伤的。打眼一看,他上身的肌肤竟没有一处完好,累累伤痕密集地遍布着,就连右肩的骨头都微微突出,仿似旧年的骨伤一直跟着他。

白婴像是被刺卡住了喉咙,攥着裙摆的五指已然狠狠掐入了掌心里。

他说他习惯了疼痛,她以为他逞强,原来,这些年的每一步,他所熬过的血雨腥风,不比她少寸缕。白婴一眨眼,泪珠子就断了线。她浑身战栗着,哽咽到说不出话。

这是她爱惜到骨子里的少年啊,怎舍他变成这样……

楚尧一看她哭,便慌了神,刚想把衣衫整理好,白婴指着他的锁骨处问:“这是……怎么伤的?”

楚尧抿紧唇线,没有说话。

白婴又指着他的肩头:“这里呢?好好治过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愿……”

“还有这一处,是被……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吗?”

楚尧稍稍一默,随意拢好了衣衫,然后单手捂住白婴的眼:“别看,都过去了。这些伤不碍事,也不疼。阿愿不哭了。”

白婴用力地咬了一遭下唇,到底是没忍得住,避开楚尧的腰蓦地抱了上去。她的鼻涕眼泪全糊在楚尧微敞的胸膛上,一边埋头蹭,一边拖着哭腔嚷嚷:“怎么不疼!你老是说不疼,伤成这样能不疼吗?你骗我做什么?你骗我我就能好受吗?我看见你的伤,都快疯了,只想把伤过你的人一个个拉出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皆不足以让我泄愤!”

“好,阿愿不生气。”楚尧换着法子哄,“以后不骗你,我疼。”

“知道疼你还不爱惜自己!明明那么厉害,一个人打两百山鹰都能安然无事,怎么短短几年,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搞成了这样?”

“嗯,就是因为阿愿不在,没人看管,是以狂傲了些。”

“以后,不许再说不疼!”

“好,听你的。”

“我再问你一次,腰疼不疼?”

楚尧:“疼,好疼。”

结伴跑来书房正欲第二十八次冒死进谏,让楚尧别被白婴美色迷惑的李琼、江安、王威三名副将走到门口,齐齐呆住。他们赶巧听到二人最后两句对话,赶巧看到他们搂在了一块儿,又赶巧目睹自家都护衣衫不整……

几位副将内心犹如狂风卷过。

副将江安:完犊子,都护他失身了。

副将王威:完犊子,光棍儿府的清誉彻底保不住了。

副将李琼目眦欲裂,放声大吼:“白婴,我要杀了你!”

楚将军云淡风轻地穿好衣裳,简简单单三个字,震慑住了众人:“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