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房里交谈到辰时过后。有关秋宴的细节,但凡是白婴问起,楚尧也不会刻意隐瞒。她得知鹿鸣苑已被一把火烧毁,城中的乱局也在昨夜平定。逃出城的百姓已在陆续回转,赵述正率领一队精兵负责处理后续事宜。
白婴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儿,低声问道:“伤亡人数,多吗?”
楚尧避而不答,直勾勾地望着白婴的眼睛:“阿愿心里,必会因此事怨我,对吗?”
“倒也不是怨……”白婴斟酌了一下言辞,“从前是你教我明辨是非,告诉我人生立世,应当俯仰无愧。这些话,我向来牢记在心,不敢有所违背。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想攀上高峰,与你并肩,到头来,却发现……”
“是我粉碎了你的信念。”
白婴凝视着楚尧,抚上他的脸颊,轻声叹息:“我不知晓你这八年是如何过来的,你若不愿说,我便不提。我们都把这一段不好的回忆驱逐出去,余生还很漫长,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看着你,重新立身于光明。”
楚尧的眉梢动了动,不知为何,音色竟是有些落寞:“在阿愿的心中,我始终是热血赤忱、光明磊落的将军。你从小到大,看在眼里的,也是这个人……”
白婴听得不明不白,为了不使自己看起来太蠢,她只能深情款款地说:“我在意的是你。”
楚尧沉默,然后笑着点头:“你希望我是什么样,我便可以是什么样。你想要世人敬仰的英雄,我亦如你所愿。”
他一句保证,顿时宽了白婴的心。白婴从不质疑楚尧的本性,也不认为他无可救药。哪怕是历经昨夜,在白婴看来,都是事出必有因。她并非当真放弃了探寻这八年的秘密,但她心知肚明,不能逼得太急。此中缘由,还需从长计议。
她暗暗打定了主意,正想换个话题,肚子冷不防“咕噜”一叫。她尴尬地瞅了瞅自己的小腹,又讪笑着去望楚尧。
楚尧善解人意地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街上给你买些吃的。”
“不用麻烦,这城里将将乱了一场,大清早哪有人做生意呀?”
楚尧想了想,犹豫道:“那我让公厨……”
“不用麻烦。你都护府什么作息我还能不晓得?这会儿公厨早没吃的了。”白婴狡黠一笑,赤着脚跳下床。
眼看楚尧抿了抿嘴,大有想把她摁回**穿鞋袜的征兆,白婴赶紧坐下来,穿好了鞋子,方起身道:“我其实一直都有个愿望,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楚将军端出一副只要你敢说这天底下就没我不敢做的宠溺姿态来。
白婴摸摸下巴:“唔……就是早几年,我刚跟你来到边关那会儿嘛,吃不惯西北的口味,逢上战事不那么吃紧,你会偶尔给我炒一盘京酱肉丝。”
楚尧那霸气的表情眨眼就收了个干净。
白婴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我好想再尝尝那个味道。”
楚将军望了眼天色,义正词严道:“昨夜……咳,昨夜甫经大乱,眼下各路将领都在府上来去,我……我要是下厨……”
白婴拉着他的袖子撒娇:“我帮你把风!人家就想吃,我好饿。”
“阿愿,这……”
“我一想到那个味道,就馋得不行。你当满足一下人家,好不好?”
“我……”
白婴见楚尧半天不肯松口,霎时哭丧起脸来:“早前在乌衣镇,你要我戴蝴蝶发钗,又要我穿粉色小裙子,我堂堂一个女君,都没有反对!如今就想重拾记忆中的味道,你都不愿!我哥果然不爱我了,嘤嘤嘤,心好痛。”
她演得一板一眼,双肩还不住地抽抽。楚尧明知她是在做戏,还是忍不住遂她的意。他从边上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崭新的衣物,是白婴与他重逢时,喜穿的紫色,只是风格从上到下都格外保守,没露腿,更不会袒胸。楚尧把衣裳披在白婴的肩上,温声说:“你且更衣,我去给你做。”
“一起呀!”白婴喜笑颜开,两手麻利地整理好了外裳。
楚尧脸色微变,推诿道:“你身上有伤……”
白婴拉着他就往外走:“不碍事,我这副身子骨,好得特别快。”
楚尧头一回对“好得特别快”这五个字感到深深的绝望。他被白婴拽着走到房门前,白婴蓦地停下,深思道:“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楚尧喜出望外,正想劝白婴留在房里仔细回想,这货就自言自语地说:“算了,不管了,还是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楚将军表示:要不你还是稍微管一下?
楚尧这厢话未脱口,白婴已然大大方方地推开了房门。恰逢此时李琼赶回,风风火火闯进了院子,人还没到跟前,声如洪钟的动静就钻进了二人的耳朵。
“都护,属下回来了!昨夜遂城大乱,属下得知消息,在去博州的半路上就折返回来了!您有没有受伤?我听说鹿鸣苑那边……”
话未完,李琼猛地注意到了手牵手站在房檐下的他家都护和战俘白婴。
这一刹,李副将依稀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楚尧看也不看他,淡淡叮嘱了一句:“回来了,就去军中待命。”
然后,他牵着白婴的手,绕开李琼,继续前行。白婴试图挣脱无果,矮声道:“你……你稍微低调点啊,人家李副将看着呢。”
“是你先牵的我。他要看,便让他看去吧。”
白婴无计可施,抬起衣袖想方设法地要盖住脸。幸得今早府上大多士兵在城中维护秩序,眼见这一幕的并不多。只是李琼抓耳挠腮都想不出,怎么他离开就短短几日,都护和这妖女的关系,竟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极其不满其中的曲折离奇,大大咧咧地暗骂一句,也急忙跟了上去。
前头的二人穿过花园,从校场的东门入,径直到了公厨。起先李琼还以为,是白婴要主动下厨献殷勤,不想,临到厨房门口,他目瞪口呆地看楚尧温柔地拍拍白婴的脑袋,与她轻声道:“你就在外面晒太阳。炒菜油烟重,别进去了,对你伤情恢复不好。”
白婴拒绝的话尚未脱口,李琼冲上去道:“都护!您是不是被这个妖女威胁了?如果是,您就眨眨眼!我反手劈了她!”
楚尧默了默。
白婴也跟着默了默。
继而,楚将军相当和善地转向李副将,对他说了今日第二句叮嘱:“往后,你且记住。”
“我懂,关键时刻,对女人也不能心慈手软!”李琼信心满满地接了话。
楚尧眯眼:“……不是。我是说,她如是少了半根毫毛,我先劈了你。”
李琼愣怔须臾,顿时**含泪。楚尧继续无视他,冲白婴宠溺一笑,独自进入厨房后,便掩上了两扇木门。白婴心情复杂,目睹李琼挥舞出战栗的双手,两行清泪说流就流,委屈低喊:“都护……”
白婴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李琼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末了,哭得越发声嘶力竭。
一刻钟后。
一双男女齐齐蹲在厨房外,依着楚尧的说法晒太阳。白婴随手捡了块小石头,漫不经心地在地面写写画画,嘴上还好意劝说:“你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话说你好歹也是堂堂副将,这么个哭法可还行?要是传了出去,对你名声多不好!”
李琼红肿着眼睛,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咬牙骂道:“你懂个鸟蛋!都护要是找个身家清白的姑娘,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可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他的掌上明珠呀。”
李琼啐道:“你这厮,忒不要脸!你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都护他是大梁的山河脊柱,若是让人晓得,他与你这十六国的妖女同处一室,都护的名声,就此毁了!”
白婴若有所思地摸下巴:“就为他的名声,你都能哭成这样?看不出来,你对我宝贝儿的感情,用得还挺深啊……”
“你说什么屁话!楚家军上下一心,谁对都护的感情不深!白婴,你到底给都护下了什么药!”
“你想知道?”白婴挑眉。
李琼一听她当真给楚尧下了药,当即气不打一处来。白婴抢在他暴走之前,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再凑近些许,压低嗓音嬉皮笑脸地说:“我的确使了些手段,才令他如此。嘘,千万别动手,我要是死了,楚尧能拧了你的天灵盖。”
“你!”李琼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白婴好整以暇:“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我问,你答,若能替我解惑,我自然会把解药交给你。”
“我绝不出卖都护府!”
“不让你出卖。我酌情问,你酌情答,但求真诚二字罢了。”
李琼审视着白婴,片刻,他道:“你要知道什么?”
“闲话家常。你是何时成为副将的?”
“嗯?”
李琼一开始断定,白婴的问题,个个都会围绕楚尧,没料到,却是从他身上找切入点。他瞬间警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道:“白婴,我警告你,我自打参军,就没想过要成家,所以绝不会为你所动!”
白婴哭笑不得:“你这脑回路,不输看了十几年话本的我啊。话说回头,原来,李副将也觉得我好看吗?”
李琼怒道:“我没这意思!”
“哦,那挺可惜,年纪轻轻,眼就瞎了。”
“白婴,你!”
“好了好了,你还要不要挽救你家都护了。你稍微争气点,搞不好这次你立了大功,隔几日就能从四个副将里脱颖而出,成为楚尧心中独一无二的下属!”
这个饼画得略大。李琼斟酌了一番说辞,估摸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与人言,索性坦诚道:“我参军时间不长。是四年前城破一役后,被都护提拔成了他的副手。”
“又是四年前……”白婴嘟哝了一声。
这个时间点,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转折,与诸多事都息息相关。她想了想,问:“在此之前,其余三人都是他的副手了吗?”
“不是。老江那会儿还在骑兵营,老王是在左前锋营。早几年的时候,都护身边只有老赵。我们三人,皆是城破那一战,被都护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在此之前,我们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按理说,哪怕是一步步建功立业,少则都得七八年,才能成为都护的副手。全赖都护赏识,我们才能在军中立足。从那以后,我就发过誓,这辈子都忠于都护。”
白婴拧了眉头。楚尧此举,怎么听,都像在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可整个楚家军,都是他爹一手建立,他何须多此一举。
“你可曾听过,裴小五此人?”
李琼沉思少顷,摇头道:“闻所未闻。”
这就怪了。
当年将军府五个人,除了苏昱,其余四人都在楚尧他爹死后,来了边关。楚尧最早的副手,就是赵述和裴小五。奉安二十七年,白婴出事,裴小五一直在战场上。可等白婴成了女君,偶尔带兵骚扰遂城,与赵述都打过照面,却独独没再见过裴小五。她曾多方打听,并没听闻楚尧手下有大将折损的消息,原本她以为,裴小五另有要职,可眼下情景看来,这其中,别有隐情。
副将身亡,于两军乃是大事,不可能毫无风声。
白婴兀自揣摩着种种蛛丝马迹,冷不防听到厨房里面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李琼看她不言不语,表情微妙了一瞬,问:“都护下厨,是你提议的?”
“嗯哪。我说想吃他做的京酱肉丝。”
李琼的神情一僵,先是痛心疾首,惋惜那双披荆斩棘的“战神”之手,竟要沦落到剁肉切菜!他简直恨不得打死白婴。旋即,他又想到什么,站起身,往后挪开一大步。白婴瞧他反应怪异,也跟着站起来,不解道:“怎么了?”
李琼神色严肃:“我记起一桩事。”
“什么事?”
李琼像看敌人一样瞄了瞄白婴,没好气道:“就是四年前,刚打完仗那阵子,都护突然执着于下厨,还总是拒绝他人帮忙。从早到晚,都捣鼓着几道相同的配菜。”
白婴啧啧:“我宝贝儿真是无所不能。上战场能砍人,回到家能下厨。晚上悄悄洗衣服,关上门还能拿针线。长得好看,又如此完美,难怪拖着一屁股情债。”
李琼无语。
白婴问:“对了,他给谁做饭来着?不会是林家那位大小姐吧?莫不是也给她做京酱肉丝?”
她声调拔高,适逢厨房里又传来几声砰砰的响动,李琼再退一大步,鄙夷道:“怎么可能。都护素来不待见林家那位大小姐,连府门都不让她进。他那段日子,总念叨什么香菇肉末鸡蛋面,一碗接一碗地煮,可不管试多少回,他都说不是他要的味道。”
白婴的心尖儿发狠地一抽。
“我是不晓得都护到底要做什么样子的香菇肉末鸡蛋面,总归,他倒是把厨房炸了好几回。后来有一晚,他与老赵在里面大打出手,我赶到时,老赵差不多丢了半条命,肋骨都断了两三根。自那过后,都护再也没下过厨。他和老赵那晚发生了何事,二人也绝口不提。”
“不应该……这不应该……”
白婴矮声呢喃,刚要说点什么,厨房里的动静猛地达到最巅峰,“啪”的一声巨响,堪称惊天动地。外间的人面面相觑,同一时间拔腿冲向厨房。两扇木门打开,浓烟滚滚袭来,白婴呛得鼻涕眼泪直流,连连挥手,方才将烟雾驱散些许。李琼比她快一步,冲到灶台边上,觑觑地上烧穿的锅,喉结一哽,问那负手站好身板挺直表情依旧从容可却一脸炭灰的当事人:“都护,您……您没事吧?”
当事人目前的心情——
后悔,非常后悔。早知如此,就该摒弃针线活先学厨艺。
楚尧无辜地看着白婴。白婴也百感交集地瞅着他。二人都没开口,唯独李琼唠叨道:“都怪这多事的妖女,竟敢让您下厨!她是活得不耐烦了!咱们全府上下谁不知道……”
楚尧瞥向李琼:“你会做饭吗?”
李琼老实回答:“不会。”
“那你留在此处作甚?滚出去。”
李副将委屈:“都护……”
楚尧不由分说地扔过去一记眼刀,李琼再是不情愿,也分得清他若还不走,多半会被他家都护手撕。李琼寻思着楚尧这状态不正常,他打算先去找赵述商量商量。他威胁味十足地瞪了眼白婴,闷头闷脑地离开了厨房。
楚尧站了片刻,从角落里拿出另一口完好的锅,再次放在灶台上。白婴慢慢绕过去,看他笨拙地操起菜刀,准备切菜。她一把握住楚尧的手腕,带得他侧身,四目相对,她叹了口气,抬袖给他擦脸:“为何不早说,你一个大将军,弄得如此狼狈。”
“无妨。”楚尧面色平静,“太长时间没有下厨,生疏了。”
白婴想说,你这哪叫生疏,你这压根儿就是个门外汉,切菜的姿势都跟砍人似的。她眼看楚尧真心实意地还想再重来一回,急忙扯住他的袖口道:“我来我来,这事我是专业的。你不是想吃……”
话到一半,白婴蓦地噎住。她垂下脑袋,僵硬地移开自己握着楚尧腕子的手,乍见他的皮肤上,有一圈整整齐齐的牙印。她怔忪半刻,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时喘不上气来。白婴的脑袋隐隐作痛,许多杂乱的声音和画面,都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有她年幼时,楚尧怕她乱吃东西,夜夜守她入睡的场景。有她刚至边关那一年,每每楚尧受伤,她替他清理伤口上药的场景。
有他早年安抚她说:“咬这一口算不得什么,乖,阿愿别哭了。”
也有他说:“那个疤,已经愈合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白婴晃了一晃,想起叶云深的话——
成为药人者,没几个不疯的。你以为你是人,其实,你早已是鬼。
楚尧察觉白婴有异,反手扶稳她,紧张道:“怎么了?”
“我……”白婴摇摇头,尽力定了定神,勉强笑道,“有点头晕。”
“那你先回房歇着。”
“不了。”她一把将楚尧揽去身后。“做饭这事儿,咱俩虽然都不擅长……”她顿了一顿,十分严峻地沉吟,“我好像真忘了什么事。”
楚尧也沉吟了一下:“你是不是……”
白婴打断他:“算了,填饱肚子重要。”
楚尧忽然莫名窃喜。
白婴没去注意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找遍了整个厨房,没找到香菇,她只好用其他菜来代替。她让楚尧先去洗了把脸,等他一回来,她就大大方方地支使起定远大将军。一会儿让他递葱,一会儿让他掺水。幸得附近没人,否则白婴会被楚尧手底下的将士用眼神捅成筛子。她花了一炷香做好两碗面,随即,便和楚尧面对面坐在公厨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她心里装着事,左右藏不住,思忖半晌,干脆一股脑问了出来。
“兄长……小五哥,去哪儿了?”
楚尧的筷子稍顿了顿,没有吱声。
白婴等了半晌,想起他有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刚想埋头吃完再讲,楚尧忽而道:“战死了。”
白婴愕然不已:“何时发生的?我怎么……从未听说?”
“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白婴兀自喃喃。
假使她的记忆没有混乱,八年前只有一场大战,便是叶云深围困金州,攻入遂城。在她被交出去换回一百一十九人之际,裴小五尚且在世。此后她身陷十六国,叶云深专注于用战俘炼制药人,也未大规模出兵。裴小五怎会战死?
白婴偷偷觑了遭楚尧的手腕,可她现在已经无法确定,她所记得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她不动声色地揭过此事,打算后续寻着机会,再问问赵述。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面,白婴涩声道:“昔年将军府五个人,如今就剩三个了。兄长,这些年,你有苏昱的消息吗?”
“苏……”楚尧怔了怔,突兀地咳嗽起来。
白婴吓了一大跳,急忙绕过桌子,去给他拍背顺气。她自责道:“我是不是不该再提及过去?惹你不快了?你若不喜欢,我便不问了。”
楚尧的确是不喜欢,却不是这个理由……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听白婴瓮声瓮气地道:“我之前想过,外界盛传你落下了病根,兴许是你装来诓骗十六国细作的,包括你的耳疾,我都以为只是你遇上不想听的事,才会选择性发作。”
白婴吸吸鼻子:“严重吗?可有找大夫好好治过?”
楚尧理了理她的耳发,笑道:“不严重,无须担心。平日里稍用内力,便能听清周围的动静。何况,我早已习惯辨人口型,与人交谈,不成问题。”
“不担心……从小到大,你总是让我不担心,可我怎么做得到不担心啊……”白婴抹了把眼泪,想起刚刚还嘲笑李琼说哭就哭,结果到头来,自个儿遇上楚尧的事,也没比李琼稳重多少。
她调整了一下心绪,矮声道:“将来若是不打仗了,你要好好惜着身子。”
“好。”
“去寻一个良医,看看能否调理旧疾。”
“好。”
“不许不看重自己,你不心疼,自是有人心疼的。”
楚尧颔首:“好。有阿愿在侧,不敢不看重。”
“我……”白婴咬了咬下唇,生硬地把话题岔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苏昱……”楚尧重复了一遍这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少顷,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带着些许苦涩与缅怀,“你印象里的苏昱,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还能是什么样,一副欠活埋的样呗。”
白婴翻了个白眼:“除了那张脸,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她掰起指头:“为人高傲自负,对谁都不理不睬,别人说一百句,他回一句,好像自己金口玉言似的。”
楚将军望天。
“生性极其狂妄,让人极其不顺眼!我至今都记得,那会儿你们四人在将军府练习射箭,他把述哥和小五哥从头抨击到脚就算了,竟然还敢摆出老师的架子,对你指指点点,他当他是谁呀!还有没有点陪读的自觉!”
楚尧莫名捂住了心口。
白婴:“最重要的是,他连我这个孩子都不放过!”
楚尧紧张道:“他何时……”
白婴义愤填膺:“有一年夏至,我给他送了绿豆汤。这厮不仅狗咬吕洞宾,还臭着脸甩手离开,好几次我想与他说话,他都避之不及,仿佛我在他眼里是只恼人的苍蝇。就他这烂脾气,要不是仗着自己武功好,早被人套个麻布口袋打一顿了。”
楚尧沉默了半天,揉着眉心道:“他其实……”
“其实什么?”
“……没什么。”话头欲言又止。
白婴诧异地看见,楚尧眼底依稀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难过,她尚未来得及追问,他便稍稍与她拉开距离,低声说:“罢了,都过去了。苏昱早年离开了将军府,从此再没了消息。兴许,他在这世上某处隐居。也兴许……早已没有这个人了。”
“哦,那就算了。如此背信弃义者,兄长完全没必要念着他。”
楚尧的目光扫过白婴的脸,涩然一笑。末了,他一声不吭地执起竹筷继续吃面。白婴敏锐地觉察出他情绪有异,可又不晓得是哪里说错,只能乖巧退回自己的座位。
待二人一前一后吃完了面,楚尧方坐直身子,恢复了一派云淡风轻。
“从阿愿睁眼到现在,问了我这么多,那么,公平起见,是不是也该轮到我问你了?”
白婴略感心虚:“你、你想知道什么?”
她把楚尧有可能脱口的问题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包括她是怎么被残忍炼成药人的,这些年有过什么样非人的经历,药人之躯有没有办法可解,现在带兵去打叶云深是把他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
她飞快编了一套谎话,还在自查有没有漏洞之际,楚尧道:“你回到我身边,倘若我一直未识破你的身份,你欲如何?”
她万万没想到,她哥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白婴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就这?”
“嗯。”
白婴松了口气,冲着楚尧笑笑,上半身伏在桌面,捧着脸道:“我呀……打算引诱你,与你卿卿我我,进而翻云覆雨,最后早生……”
“阿愿。”楚尧不动声色地喊了她一句。
白婴当即做出本能反应,收起了轻佻之意,老实本分地垂头道:“我在,兄长。”
楚尧的眸光闪了闪,无奈道:“你正经些。”
“哦。关于这一点,我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天途关那一局,本是我与叶云深商量的结果。”
“我知道。”
白婴并不意外楚尧能洞察一切的心思,皱了皱眉,继续道:“叶云深是想让我里应外合。诚然,我的确抱有接近你之心,想让你放松警惕,甚至适当地给都护府制造乱子,诓叶云深这鳖孙儿进圈套。”
“然后呢?”
“然后……十六国王帐踪迹难寻,楚家军又不擅长沙地作战,一旦西出雁回山,两方胜败难料。这也是你一直没有追击入沙地的缘由。”
“嗯。”楚尧目露欣慰。
“再加上叶云深此人狡兔三窟,所以,我原计划是想引十六国大军主动来犯三州。”
“此计难成。”楚尧一语道破,“我一日不死,他一日不敢轻易来犯。除非,你将我的尸体交到他的手上。”
“我也不是没想过……”
白婴的嘴在前面飞,脑在后面追,望见她哥一脸痛心疾首,她才回过神:“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说得对,叶云深妥妥也是这般想的。我一早琢磨过,要找一具尸体代替,但中途不得出现任何纰漏,必须让所有楚家军以为你是真的死在了我的床……呸,我的美色**下,以此让三州防守露出破绽。这样一来,叶云深方有可能率领大军来袭。”
“行军路线?”
白婴斟酌片刻,谨慎作答:“他对遂城志在必得,且因遂城是兵家要塞,叶云深的第一目标必然是冲遂城来。这些年我总结过王帐的转移,目前只有七成把握,届时,再诱导楚家军造势,让叶云深取道浮屠关,绕月盈河直奔永州,途中经永岁山,再抵达遂城东门。”
楚尧默了默,闭眼沉吟:“浮屠关,永岁山……”
白婴怯怯道:“有哪里不对吗?”
楚尧弯了眉眼,话音显得格外温柔:“没有。你的计划,除了尸体这一环易生变数,其余的,都很好。至少在我看来,比我手底下四位副将还会排兵布阵。”
白婴的嘴角一个劲儿抽抽:“我先前百般讨好你,别说夸奖了,你连笑容都懒得赏我一个。这会儿倒好,我只粗略一说,你就赔上了四个副将来捧杀。这要是让他们听到,搞不好明天就得血淹都护府。”
“无妨。你是我家的小丫头,自然该被宠着。”
白婴的鼻尖儿一酸。心里想着,可惜,她已不是能躲在他身后遮风避雨的小丫头了。多少世事翻覆,二人之间早已今非昔比。她揉了揉鼻头,避开楚尧的视线道:“关于尸体,原本无解,可前些日子,突然有了突破口,我……”白婴话间一顿,眉峰拧成了一条线,“完了。我昨天是不是被你伤着脑子了,我总隐约觉得,我当真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尧泰然自若地要转移她的注意力:“这碗面,与我在乌衣镇时所尝,味道不同。”
“那当然不同!你今天吃的,是我亲手做的,如假包换。你那时吃的……”白婴猛地灵光乍现,“我终于想起来,我忘了什么……”
楚尧装作冷静地望天花板。
白婴面露凶光:“说,你把向恒怎么样了!”
白婴花了小半炷香和楚尧讲道理,试图从各个方面分析,向恒从头到脚都是个身娇体弱的“小白花”,自八年前就陪在她身边,绝对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和叵测居心,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走正门,特别喜欢翻墙破窗,请她哥放了如此无害的小向恒。
楚尧默默听完,脸黑了一半,坐在公厨里仿如石像,不言不语。
白婴见这招没效,又寻思着换个说法引起她哥的重视。她很清楚楚尧的个性,既然当时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向恒又是她身边人,他肯定不会轻取他性命。向恒还活着,毋庸置疑,但多半是被楚尧关起来了。
白婴清清嗓子,又花了半炷香阐述向恒对自己的重要性,把这八年间二人的相依为命、彼此扶持,说得涕泪直下,感人肺腑。
然而楚尧听完,另一半脸也彻底黑了……
白婴整个人都茫然了,压根儿捉摸不透楚尧究竟在想什么。她顾不得二人身份的突然转变带来的微妙距离感,一屁股坐去楚尧身边,抓着他的手臂摇来晃去。
“兄长,你把向恒怎么样了呀?他还是个没长胸肌的孩子,你千万不能对他下死手呀!你是不是把他当成细作关牢子里去了?他被严刑逼供了吗?那孩子头铁,你就算打死他,他也说不明白一整句话的!”
此时还躺在**半身不遂的向恒:“阿嚏。”
白婴“呜呜”假哭:“兄长,你就把他放了,好不好嘛!他要是没了……”
“你便如何?”楚尧转头看她。
白婴想说,还能如何,只能找块风水宝地先葬向恒,过些日子自己安排好后事,搞死了叶云深,就马不停蹄地跟去黄泉赔罪。她这话没法说出,正是迟疑间,楚尧哑声道:“你就这般……看重他?”
白婴听着苗头不对。
果不其然,她哥一路歪去了奇奇怪怪的方向。
“那……你是如何想我的?”
白婴:“我……”
楚尧自言自语:“是了,你已说过对我的想法。”
“什么时候?我哪有?”
“也难怪,你唤我兄长……”
“等会儿,这不是应该的吗?”
楚尧恍若未闻:“八年,整整八年……”他捂住眼,“说起来,从始至终,我都没赢过。”
白婴听得不明不白,但也多多少少悟到她哥反常的缘由是为什么。鹿鸣苑事变,虽在他计划之中,白婴也曾直言,他摒弃了所有光明置身黑暗,可在此之前,他仅仅因她诚心实意对他好,便生出过放她离开的念头。他不是真正摒弃了光明,而是但凡有一丝光,他都想尽力挽留。
剥开那披在身上的暗色,他仍是最初的少年。
他在意白婴的看法,却不敢深究。白婴醒后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会无限放大,继而去推敲。她每一处和往常的不同,对楚尧来说,都是昨夜那一把火的余烬。
现在,他还误解了她与向恒的关系。
白婴哭笑不得,伸出双手掰过楚尧的脸,让他面对自己。她咧嘴笑笑,皮实地说:“我家兄长,堂堂七尺男儿,竟也有如此细腻婉转的心思呀?啧,你怎么那么矫情。”
楚将军沉默望天。
换成以前,楚尧一巴掌下去,白婴可能会死。
但这会儿,不管她说什么,楚尧都会一力兜底。
“可你矫情起来,怎么也那么让我喜欢。”
楚尧的耳根子赫然泛红。
白婴最喜看他禁不起挑逗的模样,“吧唧”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不喜欢我叫你兄长,也不直说。话都藏在心里,还要靠我猜。那我猜猜,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唔,宝贝儿?”
楚将军的脸也红了,下意识地就要扭过头。白婴偏生不让,凑近寸许,压低嗓音:“宝贝儿?”
“阿愿……”
“我在呢,绝世小甜心。”
白婴倾身便欲吻他。楚将军在把握尺度这一块儿,简直拿捏得死死的。他奋力站起,后退半步道:“我、我知道了。”
白婴不满:“你躲什么呀宝贝儿,还怕我毒死你不成?”
“不是。”楚尧正色道,“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白婴:“你红着脸还说这种话合适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宝贝儿原来是这样的呀。那你要是控制不住,想对我做点啥?”
她站起来,朝着楚尧抛媚眼。
恰逢几个厨子抬着菜回转,正准备开火做午膳,就见他们家都护和白婴双双站在公厨里,眼神激烈交锋,仿佛是两军对峙。白婴太阳穴一跳,厨子们还天真地以为下一刻就能目睹都护手撕活人的风采……
然而……
都护他老人家是想也没想,甚至连余光都懒得瞟一瞟旁人,径直道:“你在乌衣镇时,说过什么话?”
白婴犹豫:“说、说了太多,你指哪一句呀?”
楚尧:“孩子姓楚,生两个。”
“姓氏不重要,跟你也行,一个或者两个,我都不介意。你还要听我继续说下去吗?”
白婴的脸颊转眼就比楚尧还红。她向来知道她哥武力强,可没想到论情话,他也不弱。她飞扑上去捂死他的嘴,一脑门扎进他的怀里,央求道:“你你你……行,是我败了,求你别说了哥!不,我叫你祖宗都行!”
观看完全程的厨子们撒手把菜篮子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的同时,纷纷萌生出一个念头——
完了,都护他,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