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白婴觉得,好像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原来从始至终,楚尧都认为她在演一场戏。她看着那方被红色渲染的穹顶,身体里的血液都一点一点凉透。白婴闭了闭眼,回想起楚尧在路上与她说过的鹿鸣苑的来历,当即悟了个透彻。

她的喉咙里溢出了腥味,捂着嘴呛咳了好几声,方才重新睁眼,去望那遥不可及的人。他的手背上溅了少许鲜红,白婴竟是可笑地想给他擦干净。她伸了伸手,又想起自己的处境,便当真低笑起来。

穷尽一生所追寻的光明,原来已是最厌弃光明的黑暗。

白婴眼角挂着泪,长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阴阳家分支擅五行八卦,所以,此处,借地势设有迷阵,是吗?”

“女君聪慧。”

“聪慧什么。我哥耗费心血教我好几年的东西,一夜之间,便被大将军粉碎干净了。”白婴睇向楚尧,“那么,城中理当也不是叶云深带兵偷袭了?”

楚尧一手负在身后,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确然不是。”

“战俘作乱?”

“嗯。”

“那城外的山鹰……”

“未知动向,楚某,也并不在意。”

白婴默了默,惨然笑道:“我说的话,你可相信过吗?”

“信。”楚尧意简言赅。

“那你怎么始终不信,我喜欢你?”

白婴的眼睛依旧带着笑,却已不再像之前,一见楚尧,内中便有灿灿星辰。他不作答,她自然不会抱有任何希望。短短一日一夜,她叹的气比前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白婴收敛笑容,正色道:“大将军既然不急着走,可否替我解答几处疑惑。”

楚尧不置可否。

白婴道:“这鹿鸣苑里,有多少是当年那一百一十九人?”

“没死的,尽在此处了。”

“你……”白婴蹙紧眉头,“那里面,还有无辜的平民百姓。”

楚尧对她的控诉没有丝毫反应。白婴的心揪作了一团,眼睛也酸胀不已:“你今夜将我带至此处,是想利用我,血洗鹿鸣苑?后续再顺水推舟地把罪名扣到我的头上?”

“是。”

“那纵容战俘作乱,又是为何?遂城是都护府的根基,倘若三次守不住遂城,朝廷怪罪下来,你该如何自处?”

楚尧看了看她,无声无息地走到就近的一张桌边,长剑一动,轻而易举便将一名男子挑到了白婴脚边。他缓步靠近,锋刃折射出凌厉的寒芒。白婴眼前一花,胳膊上顿时被劈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楚尧持着剑,以刃上鲜血滴在那男子脸上。男子在昏迷中亦发出了一阵恐怖的低哑嘶鸣。白婴眼睁睁地看着血腐烂了他的皮肤,脓水溢出来,所过之处,皮肉不存。眨眼瞬息,一个活生生的人,便成了一具白骨。

楚尧面不改色地目睹这一幕,继而望了望天,道:“乌衣镇的大夫曾说,若在阳光之下,女君的血会蒸为毒雾,重则可屠一城,此话,当真吗?”

白婴不可置信地对上楚尧认真的眼神,整个人都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你……你疯了……”

楚尧没有否认,反倒接上了她前面的话:“纵容战俘作乱,亦是赏叶云深一个机会罢了。可惜,他胆量不足,让人失望。好在,他将女君送来了都护府。”话至此处,他似是微微一叹,“你……不该回来。”

白婴泪如雨下,绝望的情绪如附骨之蛆,压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楚尧淡声道:“光凭战俘,屠不了城。但若女君一死,或可试试。”

“疯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屠城,于你有什么好处?楚尧,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想了想,目光竟有一瞬的涣散,“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白婴一时心如刀绞。

这些年里,她曾见过他许多模样:生气的、开怀的、恼怒的、害羞的。她记得他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心痛过他兵临城下时的颓然神伤,哪怕他当年亲手杀她,她肝肠寸断,却也及不上楚尧落下的一滴泪。可她不曾想,不敢想,这一场场世事,把热血赤忱的少年逼到此境,好似他许她的十丈红尘,万般风光,都再无意义。

过往和眼前如同两股巨力撕扯着白婴,让她鲜血淋漓。她被他牺牲短暂的恨,经年累积长久的爱,都在楚尧揭下面具的这一夜,如黑云压城般猛烈地席卷,拽着她坠入无底深渊。

白婴泣不成声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小妹吗?楚尧,杀了她的人,是你啊……”

楚尧怔了怔,失神地盯着她。

“奉安二十七年,你未曾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为人牺牲。如今,你杀了用她的命换回的人,楚尧,她的生或死,在世人眼中,在你的眼中,都是一个笑话吗?该疯的人,是她。”

楚尧良久没有言语。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兀地笑出声来。起初沉闷喑哑,好似从那起起伏伏的胸膛里破出来一般,及至后来,他抬手捂住猩红的眼,越来越癫狂,越来越萧瑟。

白婴忽觉,她的少年,好似尝尽了人间苦楚,却再也无法与人说。

她心软劝道:“楚尧,忘了吧,别再后悔过去的选择。你的小妹,不会愿见你如此。”

“后悔……”楚尧细细品了品这二字,垂下手道,“非是后悔。女君可记得,那日树下,我与你说过,她喜欢热闹。”

“我记得。”

“可我……让她孤单了好多年。是时候,送世人去陪她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

“所以,烦请女君先行。”

话音落地,剑尖直刺白婴胸口。白婴本能地偏过头去,还以为在劫难逃,不想变数突生,几十个杀手从四面八方跳进了鹿鸣苑。她定睛一看,带头的竟是向恒。白婴一句咒骂的话哽在喉头,终归是忍住了。

眼看利刃破风,铺天盖地地袭来,楚尧顷刻扭转剑式,回身迎上。来者俱是身手不凡,相较叶云深的山鹰也不遑多让。白婴正琢磨着向恒这娃上哪儿找的高手,就见弹指之间,高手们被楚将军连着劈了好几个。

一时间,花园里血雾弥漫。

白婴心知这些人压根儿拦不住楚尧,向恒更是明白楚尧的可怕之处,他不敢耽搁,趁着尚有几人能缠着楚尧,利索地飞身上前,拎起了白婴。他见白婴受伤,迅速扯出鲛纱为她包扎。就在这间隙,杀手又死了将近十人。

白婴抹了把脸上的水泽,推搡他道:“不是不让你蹚这浑水?你怎么偏要来!快走!”

“一起走!”向恒斩钉截铁。

“你姐夫疯成这样,你带着我,只有殉葬的份儿!”

“那就,一起死。”

“向恒,你!”

白婴气得头晕,心知继续拖延,只能把向恒的命一块儿搭进去,索性不再反对。向恒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刚要提起轻功,楚尧踢过脚边的铁器,直贯他的胸膛。他下意识地举剑一挡,硬生生后退数步,被磅礴的内劲震得呕出一口血来。不及向恒反应,楚尧已然逼退面前围攻的三人,一掌拍来。

“找死。”

掌势刁钻,向恒避无可避,咬住牙关硬受了这一掌。他借着掌力起跳,人到半空中顺势洒出一包粉末。楚尧抬袖遮掩的同时,二人便已逃出生天。花园里的杀手余下十来人,大抵是为给向恒争取机会,尚未撤离。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谁也不敢率先攻上。楚尧掸去衣上尘灰,神情愈见嚣狂的杀意。身形将动,他忽然看见白婴方才落脚的地方,有一块两指大小的铁牌。楚尧怔了怔,旋即极其缓慢地蹲下,将那铁牌捡起来,细细打量。

那上面,刻着二月初七,最底下,是个端端正正的“逸”字。

他的指尖微微战栗起来,头疼得像是遭人活活劈开。无数散乱的画面和跌宕的声音如海啸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兄长,今天是你的生辰啦,我特地跟婶婶学了煮面,香菇肉末鸡蛋面哦,你尝尝好吃吗?婶婶还笑话我,说我将你的生辰记错了。我哪有记错,这生辰牌上明明写了,就是二月初七。

白婴言笑晏晏地说:我来算算,鸡蛋,一个铜板,香菇面条一个半铜板,精瘦肉半贯钱。

——兄长,你为什么总喜欢看兵书呀?这上面的话,我一句都看不懂,什么叫兵不重伏?

白婴信誓旦旦地说:我哥跟我讲过,兵不可重伏。

——兄长,我昨日又闯祸了,述哥是不是为此同你起了争执?我知晓,他们都怪你包庇我,还说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无法无天。我错了,以后,我都会乖乖听话。

白婴气哼哼地说:行,我废,那还不都怨我哥。

白婴说,我哥耗费心血教我好几年的东西,一夜之间,便被大将军粉碎干净了。

白婴说,忘了吧。

白婴说,这样记着,不痛吗?

最后的最后,白婴笑时所讲,我喜欢你。绝望时坦言,该疯的人,是她。都像走马观花,一一重现。他注意过的,不曾留心的种种细节,都慢慢串联起一条线。

他原本怀疑她是叶云深派来的细作,一直有意地模仿着他的阿愿,可他从不深思,白婴情起何处。以及……她为何会重视赵述将受到的惩处。

楚尧低低地闷笑两声,继而站起来。铁牌捏进他的掌心,因太过用力,指节和手背都变得惨白。他环视周遭杀手,沉声问:“他们,去哪儿了?”

有人接了句:“不知!就算知晓,也不告诉你这疯子!”

楚尧稍是颔首,下一句,断了他人生死。

“那么,留你们,亦是无用。”

城郊的一把火,烧着了鹿鸣苑。遂城之内,万民惨遭兵燹。秋宴当日,城中不设宵禁,暴起的战俘四处杀戮,百姓仓皇之中,纷纷涌出了城门。一场惨烈的祸事延续到亥时,天幕上突兀炸开了焰火信号,城外待命的三千精兵即刻策马,回城支援。

另一边,月色铺洒的林地里,沉重的脚步声飞快跑过,间或夹杂着青年的咳嗽。白婴在向恒的背上颠得头昏脑涨,等到迷药的劲头消下去一些,她哑着嗓子说:“这位少侠,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京都里的太学?”

“没有,不去,不想读。”

白婴:“……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何况那地方,我这种与将军府沾亲带故的人都进不去,遑论是你。”

向恒不大明白她要阐述什么,又要节省体力背她,干脆不搭话。

白婴自言自语道:“太学里,只收两类人,一是官家子弟,二是世家推举的人才。内中所授,远非普通私学可比。话说,你跑慢点行不行,我五脏六腑都快抖出来了!”

“不能慢!”

“成吧,那你跑你的,我说我的。那太学里,设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课,包括治国之策、兵法韬略、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寻踪探迹等。别的我就不啰唆了,单讲这追踪术,没用半年,楚尧就被授课的老师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赶出了学堂。理由是这一门课老师比不过学生,深深伤害了老师的颜面。”

向恒默了默,终是停下了。

白婴见此话奏效,挣扎着从他的背上跳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棵树边,扶着树干道:“不跑了?”

向恒跟着扶住树干:“你,故意的。”

“傻小子。”她弹了下向恒的脑门,“你将将跑的时候,我便观察了一下这方的地形。此处林子里,设有迷阵,估摸着咱俩转到天亮,都走不出去。”

“楚尧,摆的?”

“那倒不是。他说过,这里以前是阴阳家分支的地盘,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已。可惜我不精此道。再者,三州地界里,他手眼通天,就算出了这片林子,我们也走不远。”

向恒沉默不语,捂嘴咳了好几声,连带着指缝中都溢出鲜红。白婴料他受伤不轻,环顾右前方有一山洞,不由分说地扶上他,意图进去暂避。

向恒好不容易能与白婴离得近,自是摆出一副虚弱不已的模样,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两个伤患踉踉跄跄地进了洞,适应了一阵儿黑暗的环境,方摸索着找了个角落坐下。她询问了向恒的伤势,听他说没有大碍,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勉强落回肚里。

半晌。

白婴叹气:“你说你好端端的,回来做什么,现在倒好,等你姐夫找到这儿,咱俩双尸两命。”

“白婴。”向恒怒道,“事到,如今,你还,对他……”

他顿了顿,蓦地一拳砸在墙上:“我一早,说过,你不该,入局!”

“晚了。我也没想到,八年时间,物是人非,堂堂定远大将军,疯成了这样。”

说到这儿,白婴的眼底覆了层温热,她止不住地吸鼻子,听向恒道:“告诉他,你的,身份。”

“现在不行。”

“为何?”

“我也不是没想过以此自保,只是……”白婴整理了一下思绪,“今晚鹿鸣苑里,大多数是我当年用命换回来的人。彼时金州和博州的兵马回防,叶云深急撤出遂城,仓促之下,抓走一百一十九人。”

“我知道。”

“他的目的是换银子和粮食,因而所掳之人,多为家世出众者,只有少许平民百姓,阴错阳差地被抓去。以我早些年对楚尧的了解,若他单是后悔当年的抉择,不至于杀了这些人泄愤。况且,他今夜所言,非是后悔……”

白婴陷入了深思。

向恒见她许久不吱声,咬牙切齿道:“你都说,他疯了,岂能,以常理,剖析!”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白婴噎了一噎:“我只是在想,退一万步说,他当真对昔年事耿耿于怀,也不该迁怒满城百姓。楚家军中有四位副将,亦无人质疑他清空遂城兵力的决定,包括赵述在内。这一点,十分启人疑窦。”

“那与你,身份,有何,关联?”

白婴抿了抿唇:“因为,我活不久。”

向恒一僵。

她懒懒地靠在石壁上,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不乏我的缘由。若我死一次,他能以满城人殉葬,我死第二次,还不知他会疯成什么样。届时,穷途末路,楚尧该怎么办……”

“白婴!”向恒恨不得打她一顿,“你就,那么,为他,着想!半点,不顾,你自己?”

“也不全是。这场仗,打了太久,死了太多人。要平定西北之乱,叶云深这首恶必须死。古往今来,两国征战,败方国君岂能苟活?莫说叶云深,姜宸,就是单单背了女君之名的我,在战事结束后,都得把头送到梁国天子的手里。叶云深扶我上位,不只是想找个替罪羊,而是我与他性命相连,是他保命的一张底牌。他算得如此精妙,我哪能甘心如他的意。”

“白婴……”

“所以,我又何必……再让楚尧痛第二回。”

她一席话说尽,向恒已是百感交集,半个字都道不出来。

隔了良久,白婴道:“只可惜……害了你,让你陷入这般绝境。”

向恒稍稍一默,语调格外平静道:“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黄泉,路冷,我陪你。”

“你……”

白婴想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又觉万千言语都显得毫无意义。她心知肚明,自她决定踏上这条路,向恒便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旁。他会恼,会气,会使小性子,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充当她的后盾。她救他一命,他用这一辈子当作回报。

白婴叹息道:“罢了,沉重的事暂且按下,话说你是上哪儿找的杀手?我瞧着身手不错,该不会是叶云深这鳖孙儿的山鹰?”

“不是。”向恒一谈这个,脸色就变得古怪。

白婴蒙道:“我是不记得我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女君豢养了这么多人啊?莫非他们都是觊觎我的美貌和年轻的肉体吗?”

向恒翻了个白眼,对白婴臭不要脸的自信见怪不怪。他寻思须臾,干瘪瘪道:“是一个,地下,杀手,组织。江湖,中人。”

“哦,和你有过命的交情?”

“不是。和我,有情的,只有你。”

白婴猝不及防被调戏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好的不学,学我说骚话干什么。那没有交情,人家还肯为你卖命?”

“银子。”

“……贵吗?”

向恒点头:“非常贵。”

白婴摸下巴:“那么,问题来了,你哪来这么多银子?该不会是挖了……”

向恒顿觉她简直是智慧巅峰,索性大方承认:“对,就是,挖了,你埋的,宝贝。”

白婴一晚上被两个男人气哭,捂住胸口,忍了半宿的喉间老血奋勇喷出,两脚一踢,晕了过去。

那是她留给楚尧的老婆本!

她气血翻腾,先中迷药后受打击,意志力比平素脆弱了不少。起初她还昏昏沉沉的有少许意识,也分不清是错觉抑或现实,只隐约听到有人打斗。那声音持续了少顷,很快便停止下来。

迷糊中,她好似看到一个颀长的影朝她靠近,及至跟前,她才凭气息辨别出,那是楚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确认他是否还如先前疯魔。她拼了命地想发出动静,身体却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

突然,她胸口一凉,衣衫被人剥开。白婴震骇到头皮发麻之际,胸膛温热,一滴,又一滴的水泽落在她的肌肤上,几乎要将她融化开来。

那人温柔到极致地抱起她,前所未有地小心着,好似生怕搅碎了这一场梦境。她无比眷恋的暖意将她包围,有个声音穿越了白驹过隙的数年光阴,喊出那久违的名——

阿愿。

从白婴记事起,她就甚少回过头去观望自己这一生,因为那着实算不上令人愉悦的过往。

她生于奉安十三年冬,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打小被京都马家村的马员外,收做了童养媳。挂着童养媳的名,实则是个任人发泄的受气包,浑身淤青都是为了换一日三顿的清汤米粥。磕磕绊绊地长到八岁,马员外家的人不知遭了什么天谴,一年内全死了。村里的人说是有邪物,找了个半罐水的道士来驱邪。结果道士一见白婴生得水灵,便心生歹念,要收白婴当弟子。白婴不从,道士一怒之下,指认她为邪祟,会克死整个村子的人。

世人往往如此,事不关己,满身皆正义。一旦涉及私利,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年幼的白婴,就因这句话,被绑上火架,要遭活活烧死。

那一日,有个龙驹凤雏的少年经过,以一己抵众怒,将她救了下来。

愚民说,她会克死你。

少年不惧。

愚民又说,她当别人的童养媳,克死别人一家子。哪怕你救得了她的性命又如何,来日流言蜚语,无人敢娶她,她还不是一样生不如死。

白婴眼巴巴地望着少年的背影,好似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避雨。

他言之凿凿,说着,没有人爱她,我来爱她。没有人娶她,我愿娶她。

这一句,定下了终生,白婴记了一世人。

后来,她跟随少年来到一处华丽的大宅子,他给她取名安阳,有安稳顺遂,一生立于阳光之下的意思。可大多时候,他也唤她阿愿,说希望她事事如愿。他告诉她,从此往后,有我之处,便是你的家,你无需害怕,我会保护你。

白婴初以为,这只是戏言,可少年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她从一开始的唯唯诺诺,到后来,京都里,除了皇宫就没有她不敢横着走的地方。经年累月,让白婴对于人生的憧憬,对于每一个精心幻想的未来,都有少年的存在。

再后来,白婴十三岁,少年带着她远赴边关。大抵是三州的风沙磨人,战事一次比一次艰难,少年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他不再过度包容她的胡作非为,也鲜与她行为亲昵。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君子气度,就连像从前一样摸她的头,都少之又少。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婴赌气,不肯跟他讲话,也不肯像在京都时那般,成日端着一碗香菇肉末鸡蛋面,屁颠颠地讨少年开心。

她原本想着,等这场仗打完,她的兄长就会重展笑容。

可惜……

一晃奉安二十七年,二十四国兵临城下,叶云深用计围困金州,遂城的兵马紧急支援,导致遂城城空,叶云深趁虚而入。后经连日鏖战,虽终将蛮夷铁骑逐出城外,却有一百一十九人被擒。两军对垒下,叶云深知悉楚尧有一义妹,备受疼宠,为打压楚家名声,叶云深提出用白婴来换这一百一十九人。那时,白婴尚不知情,城墙上跪求楚尧的男女老少,一字一句,都在要她的性命。

人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位少年将军,是否当真视民如伤。百姓的亲眷能死,他的亲眷,又为何不能牺牲?

种种的质疑,各方的压力,促使少年终归应下了这个条件。

深秋日暮,他亲自把白婴送出城,白婴哭得撕心裂肺,那两扇重于千钧的城门都再未开启。说不上是他狠心还是慈悲,他知白婴此一去会受尽凌辱,竟在叶云深掳她离开的当下,一箭射出,贯穿了她的心口。

白婴在鬼门关走过一趟,原是活不下来,却因叶云深擅长蛊术,得以苟延残喘。熬了一千多个日夜,她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药蛊。

这生平幕幕,乍如昙花一现。到了尽头,一场梦境也变得荒腔走板。

她见楚尧屠戮千万人,天愁地惨,血流漂杵。乌云掩住了天幕,他站在尸山之上,一柄长锋泣血。他伸出手来,脸上柔和的笑意与残酷的景致格格不入。他说:“阿愿,过来,到我的身边来。”

白婴像是在本能地走近,可不管她如何前行,都到达不了楚尧的身边。身后忽而涌来无数人,脚下的地面随之震动,刀光剑影把楚尧吞没。白婴眼睁睁看着那袭黑衣的衣袂浸出血色来。她想护着他,偏偏无能为力。巨大的痛苦像是石磨,一点一点地碾着她的心。

晃眼间,场景变换,白婴又回到了囚她四年的地窟,一池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其上漂浮着白骨与数不清的断肢。石壁上延伸出两条铁链,牢牢禁锢着血池中的一个人。

他披散着头发,齿间溢出兽鸣一般的哀声。

曾经,那是白婴的境遇。但这梦里,人变了。

白婴似有所感,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到岸边。那人僵硬地仰起头来,细碎的黑发下,一双空洞的眼里钻出嗜血的蛊虫。

那一刹,白婴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咆哮道:“楚尧!”

她的手胡乱挥舞,冷不防的,有人握住她,轻轻回答:“我在。”

这简单的两个字,对她起到了极大的安抚作用。白婴呜咽着哭了几声,旋即把那只手搂进了怀里。她用脸蹭了蹭裹挟着凉意的衣料,刚想换个姿势接着睡,猛地意识到什么,一个激灵,她翻身坐起。

入目之处,不是她晕过去前的山洞,而是一间陌生的卧房。窗框外天色将明,浓墨般的夜逐渐消退,屋内的烛台已燃烧过半。

白婴呆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身边人的指腹便抵在她的眼角,替她拭去了还没干涸的泪。她咽了口口水,微微别过头,与那人打了个照面。

不是意料中的向恒。

白婴怔忪一瞬,随即,飞快地往后一退。

楚尧的指尖落空,眼底的温柔也稍是僵住。好一会儿,他故作若无其事,垂下手道:“又做噩梦了?与在乌衣镇时一样吗?还是……梦见昨夜?”

“你……你怎么……”

白婴卡住了话头。她拼命回忆离开鹿鸣苑之后的事,想了半晌,想起山洞里那如梦似醒的场景。她依稀有印象,自己的衣物被剥开了……

一念至此,白婴赶紧掀开被子,审视自个儿的穿着。果不其然,一身粉粉的裙子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雪白干净的亵衣。她两颊顿时绯红,抿了抿唇,开始搜寻自己身上的物事。

楚尧见状,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生辰牌,递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在找这个吗?”

白婴默了默。她若此时承认,无异于“啪啪”打脸。正纠结着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楚尧像是看穿她的小心思,平静道:“如果不是你的,那我便将其扔了。”

白婴咬牙:“好。”

楚尧又道:“此次秋宴已经结束,也是时候处理都护府的内务。赵述背主,按军规当斩,择日不如撞日,就挑今天吧……”

白婴一把捉住他的腕子:“述哥的命,不是让你用来威胁我的!”

楚尧定定看着她。

这一眼,盛满万般心绪,将这十年别离的狂恨狂悲,爱憎怨苦,都于那深邃的眸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直到,诸多往事,如烟云消散,荒草丛生的天地间,因一人的再度出现,重新赋予了绚丽的色彩。

楚尧如释重负般轻叹一息,把生辰牌放入了白婴的掌心。

“下次,别再弄丢了。”

白婴鼻尖儿一酸,他已将她轻拥入怀中:“阿愿,你回来了。”

何其的珍视,何其的温柔。

白婴大滴大滴的泪砸在楚尧的肩头,喉咙发堵,难以说出半句否认的话。楚尧防她、凶她、骂她,甚至要杀了她,她都能尽量从容地去面对,因为她知晓,失去曾经保护她的屏障,她必须独自适应风风雨雨。可一旦楚尧像往年一般,将内心最柔软的一面摆在她面前,珍之重之地喊她的名,只一刻,她便溃不成军。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苦痛,所有的委屈,都瞬间濒临爆发,她恨不能退回原点,躲在他的羽翼下,把鲜血涔涔的世事忘个干净。

她的哭声渐大,怎么也止不住,本还克制着不想回应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楚尧的肩背。她用力抱紧他,发狠到想把他揉进骨血里。压抑的悲鸣震得人耳膜生疼,她一腔极爱极恨,都在此情此景中尽数发泄。白婴重重咬住楚尧的肩膀,楚尧亦不躲不避,一下又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与她耳语:“抱歉,我来晚了。让我的阿愿,受苦这么多年。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先前说来迟一步,如今又说来晚……

白婴无法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她哭得脑仁疼,也没法仔细思考。不知过了多久,她接连不断地打起了哭嗝,这才松开楚尧,与他拉开了少许距离。

楚尧用袖子帮她擦完眼泪,末了,又绕过床前的屏风,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回来。他坐到床畔说:“你的手臂受了伤,先把这药喝了。”

白婴瞄他一眼,乖乖巧巧地照做。

一碗药见了底,她才舔了舔嘴道:“我是药人,那点伤,很快就会自愈的。这些汤药,于我并没什么用处。”

楚尧顿了顿,把碗放在床沿,摸摸白婴的头:“重逢之时,为何不告诉我?”

白婴清楚他在问什么,眼神心虚地飘了一飘,嘟哝道:“你也说我受苦这么多年,那必然心中有恨呀,怎么能轻而易举告诉你真相。”

“是吗?那阿愿本想对我做点什么?”

“想……趁机夺权,扰乱都护府。”

楚尧静静地看着她。

白婴也肿着一双眼与他对视。她生怕楚尧当真信了她的鬼话,正欲补救,他却道:“你若想,十万兵权,给你何妨。”

还是这熟悉的做派,还是这熟悉的反应。

京都第一妹控,真真名不虚传。白婴分得清他没说假话,无奈地瘪了瘪嘴,及时终止了这个话题。她瞥瞥楚尧的肩头,挪近些许,扒拉着他的领口道:“给我看看。”

换作从前,白婴有这举动,多半会被楚将军摔出房间。可眼下时移势易,作为妹控的楚将军听她要求,三下五除二便剥开衫子,露出了劲瘦的肩膀来。白婴眉头一皱,后知后觉她咬得太重,下嘴缺了分寸,这会儿楚尧的肩已经红肿一大块,看得她心疼不已。

白婴幽幽道:“你怎么也不推开我?”

楚尧不动声色地把衣衫重新整理好,慢声说:“不碍事,不疼。”

“怎么不疼,你忘了我之前与你讲过,疼就是疼,疼再多次,也习惯不了。”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是疼过来的。”

白婴琢磨着,这话题不能再深入下去。她被炼成药人,是因奉安二十七年之故,楚尧想来没那么容易放下心结。他如今已是剑走偏锋,若继续执念于她这副残躯,后果不堪设想。白婴摸了摸鼻头,生硬地跳过了这一茬:“你方才,不会是真心要杀述哥吧?”

楚尧眉峰微动,旋即象征性地弹了下白婴的脑门:“在你看来,我已经冷血到此种地步了?”

“没有……我只是猜不透,你抓述哥,打的什么算盘?”

“前因,想必阿愿猜透了八成。”

白婴闷闷不乐:“从一开始,你就怀疑我身上藏有秘密,天途关受伤,是一次试探。偏就那么巧,让你晓得了我是药人之身,从那时起,你便在计划利用我掀起鹿鸣苑之乱。”

“是。”

“那会儿放我走,你是真心的吗?”

“是。”楚尧突然想到什么,解释道,“非是因男女之情,只是略有不忍。”

“这份不忍,是因我对你好,是因,我像你印象中的阿愿。”

“你就是阿愿。”楚尧固执道。

白婴难得见他孩子气的一面,顿时哭笑不得。强迫自己端正了神色,她继续道:“述哥理当是晓得,你会趁秋宴之际,有所行动。”

“嗯。”

“可是,他没有尽全力阻止你。”话到此,白婴的表情越发凝重,“你手底下四个副将,倘使一同反对你调兵清空遂城,战俘之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述哥只是选择了最徒劳的做法,想将我带走,避免我的药人之身酿成大祸。这是为什么?”

楚尧沉默许久。

他见白婴一脸问不出答案绝不罢休的态度,长叹一口气,索性道:“四年城破一役,你应当清楚。”

“当然清楚。你说起这个我就有句话不能不吐,那阵儿叶云深围困博州,设的局简直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他就是用此来讽刺你,你怎么还……”一个“傻”字在白婴嘴里酝酿了半天,她也没忍心吐出来,“要不是那一战你突然宛如“战神”附体,打得二十四国哭爹喊娘,你楚家的名声,估计就毁了,你也不怕你爹的棺材板按不住。”

楚尧闻言,反应却是镇定得极其诡异,仿佛他从头至尾都在这件事外,只作一名旁观者。他想了想,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一战之前的楚尧,窝囊吗?”

白婴很是不满:“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窝囊’两个字,和你才没有关系。你从前只是心存仁义,临战经验不足,比不得叶云深这种脑袋插阴沟里的变态。”

“那……这四年的我呢?”

“唔。”白婴吸了吸鼻子,中肯道,“就是能让十六国众人一见你就想跑的霸气存在吧。”

楚尧抿了抿唇,像是在遮掩笑意。他干咳一嗓子,说:“那你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我当然都喜……”白婴话锋一顿,“等会儿,谁要跟你讨论喜不喜欢的问题,我现在是在审讯你!”

楚尧的眸色不明所以地暗了暗,他继而颔首道:“那一战,叶云深带来一坛骨灰,扬于风中。”

白婴杀气腾腾地问:“老娘的?”

楚尧无奈地看着她。

她立马改口装乖巧:“人家的?”

楚将军神情微妙:“你……你是什么样的,在我面前,都无须掩饰。我想……想看见的,是最真实的阿愿。”

白婴没吱声,心底却是腹诽着,前段日子她每说骚话,楚尧的嫌弃都快化成刀子直捅她后背了,眼下这番打脸,怕是他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念及此,她就想笑,又不好意思打岔,只得努力憋着。

楚尧调整了下心态,把注意力带到了正事上:“那坛骨灰,的确叫人乱了心。彼时一战僵持大半月,楚家军折损严重。其间上表朝廷请调河西军支援,却因朝中党派之争,迟迟未到。后有圣旨快马加鞭,敕令楚家军死守遂城,兵不尽,遂城不得有失。”

“这!”白婴愤起怒骂,“什么狗屁朝廷!什么昏庸天子!当百姓的命不是命,当边关的将士不是人吗!”

楚尧淡淡道:“城破当下,楚家军已将近折损过半。”

白婴心口一揪。

“我的四个副将,从那一年起,再未质疑过我任何决定,其中,包括赵述在内。”

白婴默然少顷:“因为,他们的命,是你从战场上,一条一条争回来的。”

“嗯。”

白婴心中存疑,却没再坦言道破。所谓兵者,乃是为护身后万民,白婴坚信,这是每个从伍之人的初心。她不了解旁人,但她了解赵述,他绝不会因着楚尧救过他,就任由他胡来。楚尧这次要的,是一城人的性命。这其中,必有别的缘由。白婴暂且不提,矮声道:“所以,你抓赵述,只是不愿让他徒生枝节,却从未想过取他性命。”

楚尧默认。

“那你刚刚说要斩了他,也是诓我的?”

楚尧笑笑:“战俘作乱前,他已从地牢里出来了。”

“啧,啧啧。”白婴摇头晃脑,“我现在觉得,还是从前那个小白花一样的楚将军更好了。”

她此话一出,不晓得哪里伤及了楚尧,让他已然神采奕奕的眸光瞬间暗淡下去。白婴喜欢他喜欢到骨子里,自然能捕捉到他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见势不好,她慌忙补救:“那是说笑的。只有如今的楚将军,才是真正的强到令人发指!”

楚尧的脸色好转了些许。

白婴默默嘟哝她哥这小性子还挺多,嘴上已接了方才的话:“如若你杀了述哥我也不承认身份,你待如何呀?”

“那……便用我的命来赌。”

“你……”白婴咋舌。

好半晌。

她忽而跪坐起来,再次抱住了楚尧。

楚尧整个人一僵,在白婴看不到的角度,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听见白婴语气柔和,似嗔似怪道:“你这个疯子……”

“嗯……的确,疯了许多年。”

“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我的宝贝儿宝,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年少时,是你救了我,这一次,换我救你吧。”

楚尧迟疑须臾,轻轻环住了白婴的腰。他没出口的话,实则只有一句——

你还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