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尧走了。剩白婴一人在水榭里从下午坐到深夜,及至药人后遗症发作,她方回房锁好了门窗。
熬过一宿,次日遂城便放晴了。楚尧照旧不怎么回来,小半个月过去,白婴再没见过他。
临到七月二十九日,白婴一大早起床眼皮子就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她坐立难安,连带着午膳和晚膳都没吃下几口,好不容易看到一轮弦月攀上了顶空,还以为只是自己疑神疑鬼,要回房歇着之际,一名熟人便来造访了。
她前脚从水榭走出,赵述就命守在主院外的府兵悉数退下。白婴远远打量他,见赵述今日的穿着不同以往,一身肃杀的盔甲在月色下倒映出凛冽的光,腰间佩一把长剑,风尘仆仆,似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径直走到白婴跟前,驻足在半丈之处。
白婴不解道:“述哥怎么来了?这么晚,你找我有事?”
“关于秋宴,你还知道什么?”
他开门见山,白婴秀眉微蹙,也不再绕圈子:“怎么?叶云深果真在趁秋宴打主意?我被困在这院子里已久,和外界早断了联系,即使十六国有任何动作,我也只能凭空猜测。”
赵述一声不吭,只定定审视她。
白婴兀自分析:“你们已占了先手,叶云深在楚尧手底下讨不了好。十六国如今势弱,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也决计不会大举攻城,你匆匆前来,不该是向我求证十六国的阴谋诡计。莫不是……”白婴指尖一蜷,“楚尧他……”
赵述打断她的话,冷声道:“女君随我走一趟吧。”
“去哪儿?”
“出城。”
“是楚尧让你来的吗?”
赵述并未作答,只顾在前领路。白婴尾随在他身后,二人都快迈出洞门时,她突然停下道:“述哥,你究竟想带我去哪儿?这次参与秋宴者,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她不挪步,赵述便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手心摩挲着剑柄,良久,方转过身来,平静道:“女君莫要多问,跟我走便是。”
赵述这人,白婴多多少少是了解的。他性子温和,做事也一板一眼,早年在将军府,他就是个老妈子,一心照顾楚尧、苏昱、裴小五和她。他日常最不愿干的事,就是和外面的姑娘打交道。他会害羞,也嫌麻烦,是以每每遇上和姑娘有关的事,他通常都叫裴小五处理。也多半是因了这个缘由,白婴自打来了都护府,和赵述打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倘若,今夜是楚尧无法脱身,要派人接白婴出城,那四个副将里,最不该出现的,便是赵述。
再者,有楚尧的命令,他又何须遣退那些府兵?
白婴本能地后退半步,赵述便逼近些许。二人对峙之下,白婴道:“你想杀我?”
赵述不答。
“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不是?下了黄泉我也好做明白鬼呀。你是瞒着楚尧来的,为什么?照理说,你和楚尧自幼相交,感情深厚,最初我被俘虏时,在地牢里提及奉安二十七年,述哥你一度想拔剑,你要杀的,是我还是楚尧?”
他仍是不说话,如同猎手一般,视线锁定在白婴身上,随时准备擒住她,又像有所顾忌,迟迟没有下手。
白婴眉心一皱,边退边道:“你……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药人?这一点,也是楚尧透露给你的?”
此话一出,赵述不再犹豫,伸手便欲捉住白婴。白婴动脑尚可,一动手就不行。她尖叫一嗓子,还没拔腿开溜,转头就栽在了地上,脑袋险些没直接扎进土里去。
赵述忽然明白,为什么十六国三位国君,单单白婴被抓……
他不忍直视地摇了摇头,趁着白婴还在擦嘴角的泥,只手刚想拎她的衣衫,就在此时,一阵剑风从墙头扫**下来,直冲赵述而去。白婴一个眨眼的工夫,院子里又多了一个熟人的身影,两只黑影顿时打作一团,招式间你来我往,剑刃相接声不绝于耳。
白婴打眼瞧了瞧,旋即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又理了理头上的发钗,压着嗓子道:“你怎么又翻墙?”
向恒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你还,在乎,这个!”
“放心,你俩几斤几两我都清楚,大不了就是打个平手。话说回来你是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也敢贸然闯进来,回头我俩要是都被你姐夫摁死了,谁逢年过节给我俩上香去?”
“白婴!”
“行行,都别下狠手哈,是自家人。述哥,咱俩聊聊,你杀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述躲过向恒抹脖子的一剑,很快反攻刺向向恒的腹部,怒道:“谁跟你是自家人!”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明白,明天的秋宴少不了会出幺蛾子,但此事非我主导,冲我来也于事无补。再说了,有宝贝儿坐镇,叶云深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除非……”
白婴话没说完,向恒突然插嘴道:“楚尧,通敌。”
白婴叉腰就骂:“你说别的我就信了,你说楚尧通敌……这不和让人相信你原本是糙汉一样,压根儿不可能吗?你这话都不能让外人听见,万一拖你去浸猪笼,我救你还是抛弃你?”
“白婴!”向恒怒道,“我没说,假话!遂城里,楚家军,已经,撤离。”
尾音落地,赵述再不留手,似是打定主意,绝不会让向恒活着。白婴轻而易举地觑出他的转变,沉思刹那,缠斗的二人以伤换伤,各自退开了好几步。向恒的手臂鲜血淋漓,赵述的肩头也被捅出个血窟窿。眼看赵述提剑袭来,避无可避,白婴主动把向恒挡在身后,急声道:“昔年将军府五人,述哥确定,今夜还要再少一者吗?”
此话一出,赵述惊骇之下急忙收招。他的锋刃几乎擦着白婴的脖颈划过,留下了一条极细的血痕。向恒登时目眦欲裂,恨不得劈了赵述。白婴及时抓住他的腕子,微微摇了摇头,他才恨恨地停下动作。
末了,白婴拿出鲛纱缠在伤口上,震惊许久的赵述此时也开了口:“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昔年将军府五人,述哥、楚尧、裴小五、苏昱,还有……我。”白婴上前半步,“今夜,还要在此多折损一人吗?”
她很清楚,眼下的局势,不适合再对赵述有所隐瞒。她身陷十六国的这些年,都护府定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太多的困惑摆在她面前,她必须得从赵述身上找到突破口。白婴这厢正组织言辞,寻思如何向赵述证明自己的身份。
然而……
赵述看她半晌,呢喃出声:“苏昱……苏昱……”
赵述捂住眼睛,急抽了几口气,又笑出声来,只是那笑意沧桑且悲凉,让人听了,连心尖儿都泛出苦涩。
“苏昱……哈哈哈哈哈……”
白婴咬了咬下唇,虽知不大合适,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述哥,你和苏昱……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感情?”
赵述没有被她的话绕乱,一脸平静。
他提着剑走近,向恒也握紧剑柄如临大敌。白婴以为赵述是不信她的身份,刚打算收敛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先把证据摆出来。结果,不待她启齿,走到跟前的人弃了手中剑,如银白薄纱的月色下,在沙场征战了数年的男人眸中满是泪水。
白婴怔了怔。
赵述迟疑地抬起手,旋即轻轻地拍在她的肩头,喊出一个暌违八年的名字:“安阳……”
白婴喉中发堵,视线止不住地模糊起来。她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丝笑:“述哥怎么这么容易轻信于人。”
赵述跟着苦笑一声,收手道:“自从你被抓回都护府,府里的兄弟私底下不知议论过你多少次。你分明是十六国的女君,可你待都护的态度,委实令人不解,我们只能归咎于你居心叵测。但如果……你是安阳,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述哥……”
赵述抹了把眼睛,叹息道:“对于安阳来说,不管都护做过什么,她都会选择原谅和理解。旁人或许难以置信,但我晓得,你们二人之间……”赵述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世事弄人。那时,在天途关,我也曾一度怀疑过你是不是安阳,可这希望太渺茫,我是亲眼看见那一箭射出去的……”
“既如此,你不问问我别的细节,以免误入圈套?”
赵述想了想,摇摇头:“你若是假的安阳,刻意来接近都护,在你设局之前,可会仔仔细细了解都护的一切?包括将军府的旧事?”
白婴颔首:“自然要了解清楚。”
赵述意味不明地接过话茬:“那便是了,不会出现此等差错的。”
“什么意思?”白婴不解。
赵述没有回答,反而是看了看天色,凝重道:“你既已回到都护身边,为何不直言自己的身份?”
“我……”
“是因药人之故?”
“你果然知道了。”
话至此,赵述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瞟了一眼安静装聋的向恒,欲言又止。
白婴见状,忙不迭解释:“自家孩子,我奶大的,防谁都用不着防他。”
赵述晃了一下:“自、自家孩子?这么大了?都护他……他知道吗?”
这要是知道了,还指不定会疯成什么样……赵述单是脑补一番,都登时觉得,白婴隐瞒身份这件事,干得漂亮。
白婴的眼角使劲抽搐,顶着向恒想杀人的眼神,皮笑肉不笑道:“述哥,是他长太嫩还是我太显老?我的意思是,这娃是我带大的,无须提防。”
向恒当即抗议:“白婴,不准,说我,是娃!”
赵述拍心口:“原来如此,吓我一跳。”
白婴夹在这两个男人中间,一度焦虑地揉眉心:“叙旧的事我们往后再说,先讲楚尧到底怎么了?”
问题抛出,向恒和赵述互望了一眼,都不再隐瞒,把各自的消息一一道出。
一炷香后。
三个人齐齐蹲在池塘边,三脸郁色。白婴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摸着下巴总结:“所以,都护府没有排查四明山脚的村落,也没有格外注意战俘的动向。反而把遂城之内的兵调空,只留了两千余人?”
“是。”赵述应道,“我们的细作也确实有话传回,叶云深近来有往博州进兵的迹象,所以李琼和王威,先领了军令,已带兵前往博州驻扎。而我和江安,则是被派往金州。都护及城中两千精兵,城外烽火台驻守的三千精兵,留守遂城。
“这不合常理,且不说遂城是三州最重要的城镇,且依照地理位置,乃是兵家要塞,紧邻绵江与赫连山。一旦冬季来临,绵江结冰,叶云深若是无路可走之下,率领大军过江,那便是将战火带进中原腹地,危及大梁政权。楚尧不会想不到这些,怎么可能削弱遂城的兵力?给叶云深可乘之机?”
“他是,故意。”向恒道,“明日,生乱,已是,定局,你跟我,走。”
说着,他便捉住白婴的腕子。白婴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遂又疑惑地看向赵述。
赵述久久不语。好一会儿,他才像下定决心般,矮声道:“安阳,你随他走吧。事到如今,唯一能让都护止步的,大抵就是告知他你的身份。”
“我……”
“我明白,你不说,必是有你的苦衷。我之所以晓得你是药人,亦是都护看似不经意的透露。他与我相识多年,本应彼此了解,可近些年来,我已经越发看不透他了。我此前猜测,他会利用你的药人之身,大做文章。我怕这中间出任何纰漏,对都护、对楚家军不利,是以今夜前来,本是抱着杀你之心。万没想到,你会是安阳……你既决定不能坦诚身份,那便听我一劝,先离开遂城,待诸事平定,再判断要不要回到都护的身边。”
白婴沉思良久。就在向恒要强行拽走她时,她平静地对向恒道:“你先走。”
向恒:“要走,一起走!”
白婴拂开他的手,半点玩笑意味都没有:“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一来,我若走了,述哥难辞其咎;二来,我……也不放心楚尧。”
“白婴,你!”
“听我说完。”白婴打断向恒的话,“如今遂城虽然只有五千精兵,但应对山鹰和战俘,尚算绰绰有余。叶云深为人疑心重,绝不会在这样明显的空城计下大举进攻。我有能力自保,你无须担心我。你这会儿离开,带着那名画皮师暂避,待明日过了,我会想办法联络你。述哥违反军令潜回都护府,若我估算不错,楚尧应该也快回来了,你再不走,小心被你姐夫揭了天灵盖去。”
向恒重新去拉她:“跟我,一起。他已经,不是你,熟悉,的人。”
“他就只是他而已。变成什么样,在我看来,他都是楚尧。”
“白婴!”
“别啰唆了。”白婴挥手,“这次我不勉强你走正门,赶紧甩开你的大长腿,翻墙保命去。”
“我若,走了,往后,都不会,再回来!”
向恒双目通红。
白婴瞧他片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也好。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娘亲……不是,姐姐的怀抱。年轻人,放手去飞,不要回头。”
向恒默默站起来,和白婴对视半晌,然后负气似的提起轻功,一举跃出高墙,消失在了漆黑夜幕下。
白婴耷拉着脑袋,赵述则感慨道:“这孩子不错,武功、人品皆是上乘。怎么落到了你手上?早年我们就说过苏……”
白婴眨眨眼。
赵述噎了一下,说:“苏昱,他应该好好教育你,不能让你活在都护的包庇纵容下,否则迟早得出大问题。你看,这不就显现出来了,你这张嘴,得活生生气死多少人?那孩子,他是不是对你……”
“等会儿。”白婴截住赵述的话头,“就算是换人教育,不应该是最年长的你吗?怎么轮得上苏昱?”
赵述的眼神飘了飘,讪笑道:“毕竟,苏昱论各方面,都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拔尖的。”
“呸。”白婴深表不屑,“最拔尖的,分明是我家尧尧。罢了,先不提往事,我上回离开都护府,实则也发现城门的部署不对。述哥,他有没有可能,是想借机一次性清理掉包藏祸心的俘虏?”
“安阳……”
赵述话刚起头,院子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已渐行渐近。二人都知是谁来了,齐刷刷瞥向了洞门。赵述率先起身,凝重道:“我无法确定。我虽看不破都护究竟意欲何为,但他此时的心境,早已不比从前,你只需记住这一点。我违反军令潜回都护府,定会入狱,后续之事,你倒不必为我担忧。明日倘若生变,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为自保,你知道该如何做。安阳,他……受不起第二次了。”
白婴的心尖儿一抽,嘴上答应下来,暗自却是思量。她岂会不知,有些事,可一不可再。就是因为深明此理,才决计不能向楚尧坦诚。她理了理裙摆跟着站起,目光锁定着靠近的火光,慢声道:“述哥,有两件事,想求你答应。”
“你说。”
“其一,方才那孩子,名叫向恒,是梁国人,与我同年被俘。他性子略为冲动,也不太善于表达自己。以后若有机会,还请述哥多替我照顾他。”
“你这是……”
白婴没给赵述说话的机会:“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来,本有自己的打算。此计若不功成,我这副残躯亦是无用……”
“你……”
“所以,述哥,倘使明天安稳度过,能不能把我不在这些年,发生了何事,一一告诉我?”
第二个要求,赵述没有应允。
二人话至此处,火光已照亮了整个晦暗的小院。数十身着盔甲的士兵鱼贯而入,将白婴和赵述两人围在中间。白婴风平浪静地环望了一圈周遭,听得熟悉的步调,便转过头去。视野尽处,一人负手行来,清冷的月华笼在那袭黑衣上,让他看起来可望而不可即。楚尧神色淡漠地扫视过二人,驻足在半丈开外。
少顷。
他波澜不兴地开了口:“参军副将赵述,欲劫走十六国战俘白婴,有叛国通敌之嫌,将其押入地牢,等候发落。”
士兵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人应了声,蹑手蹑脚地上前,反扣住赵述的两手。赵述没有半句辩驳,只深深望了白婴一眼,自行走出了院子。
末了,楚尧也欲离开,白婴见状,三步并两步冲到他跟前,大着胆子挡住了他的去路。楚尧抬眼觑她一遭,默了默,旋即挥手遣退了士兵。
待所有光亮消弭,白婴涩声问:“你想做什么?”
楚尧不答,她便逼近一步:“八年前,叶云深声东击西,表面围困金州,其主要目标却是遂城。彼时一念之差,致使遂城城破,将军忘了?”
楚尧眼底不经意浮现出一丝戾气,继而面不改色地看着白婴,仿佛她所言所语,与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白婴乍觉他这反应过于异常,失神刹那,后话已是接不上来。楚尧等了须臾,淡淡提醒道:“女君要说什么?”
“你……你是明知,就算叶云深向博州进兵,也有可能是局。”
“嗯。”
“你也晓得我没有骗你,山鹰当真可能潜伏在城外。”
“女君骗不骗我,并不重要。”
白婴收在袖口里的五指紧握成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她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停步在楚尧身前,仰起头问他:“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楚尧看她片刻,忽而轻声反问:“害怕吗?”
白婴脱口而出:“怕。”
“是不是很后悔,那时,不该回来?”
“不是。”白婴认真道,“你再放我一次,我还会回来。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到你身边。”
楚尧的表情甚是复杂。
白婴情真意切地握住他的手:“我相信我的宝贝儿,自有风骨和脊梁,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奉陪。”
楚尧顿了顿,轻巧地把手抽了出来。暗色晕染之下,他似是笑了笑。只是那笑讽刺又凛冽,像是一根针,直直扎进了白婴的心窝子。她回想着,不知从哪一刻起,在她面前的楚尧,好似慢慢剥离了一张面具,收起了一贯的正直、宽和,露出了从不示人的棱角。而这些棱角仿佛是一把双刃剑,逼得人退守,也使得他鲜血淋漓。
楚尧望了望天,说:“世上总有些人,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普度众生。在感情中,以爱为药,妄图治疗他人的不治之症。可这样的人,往往最可笑,行至末路,只得‘执迷不悟’四个字。女君聪慧,希望你不会持有这样的念头。”
白婴的指尖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明日是遂城一年一度的秋宴,女君若不嫌弃,可陪楚某一程。”
此话并非询问,而是他决定之后的告知。白婴明白,她已错失最后一次他让自己离开的机会。既然退无可退,白婴也不逃避。她赶在楚尧举步前,挡住他道:“我只问一句,你会如何处置赵副将?”
“怎么?女君还有心思置喙都护府的事?”
“他……他是你一起长大的好友。”
楚尧默然片刻,道:“这一点,楚某比女君清楚,就不劳费心了。”
尾音落定,人已大步离开了主院。
白婴目送楚尧的身影没入转角,学着他的模样,仰头望天,连连叹气。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夹在叶云深和楚尧的中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琢磨半晌,都没想出明日的楚尧会如何行事,但看他没有撤离遂城的打算,想来是对叶云深的动向尽在掌控,她只能希冀,那所谓的不治之症,不会朝着最坏的可能性发展。她在院中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夜风,及至药人后遗症发作,才匆匆回房饮了少许“长梦”,逼迫自己睡下。
这一觉,白婴迷迷糊糊做了许多梦。
起初是梦见十年前,楚尧他爹在金州吞了场败仗,大理寺卿的长子在路上碰见楚尧,出言嘲讽骂他们楚家全是废物,素来以理服人的楚尧愣是没和那厮起争执。后来白婴听说这茬,气得不行,出门便把自个儿脑袋撞了个大青包,还无法无天地跑去楚尧跟前告状,污蔑是大理寺卿的长子打了她。
于是,以理服人的楚尧就因为别人动了他妹,当即换成了以武撕人,险些没把大理寺卿的长子摁泥地里闷死。过了几日,真相大白,在白婴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楚尧竟被罚在皇宫御花园里跪了三天三夜,回府时,跛了一条腿,还发着高热。白婴后知后觉,这才晓得楚尧为她背了多大一口“锅”,若非他以命相护,她多半早被皇帝千刀万剐。她守在他床前哭到头晕,明明楚尧都去了半条命,偏生还要强撑起来抱着她安慰她,告诉她自己没事。就连白婴当晚睡着,都是在他的怀里。
梦境一转,又至白婴十四岁这一年。
不见天日的地窟里,成群的俘虏挤在狭窄的角落。比她年小一岁的向恒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是白婴拼命把他护在身后。他们二人每天听着撕心裂肺的惨叫,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最初的上百,到最后的十几人。向恒少不经事,总趴在白婴的肩膀上“嘤嘤呜呜”地哭,白婴便用抖得厉害的双手去捂他的耳朵,颤颤巍巍地告诉他,别听,别怕。可那时,她自己也怕得几近崩溃,无时无刻都在想,楚尧会不会来救她。
到得叶云深要抓向恒去炼药人之时,她第一回为了保护他人挺身而出。在那段让人痛到想发疯的日子里,叶云深一次又一次地问她,恨不恨。可白婴知晓,她根本恨不起来。
她和楚尧相处的短短六年,楚尧给予她的温暖和保护,一点一滴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让她有余力去善待这个世界。为了与他并肩,哪怕刀山火海,她亦无所畏惧。
回望这十来年的光景,白婴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当她努力向楚尧靠近时,他却已不愿立身光明下了……
梦至终途,只剩下楚尧那感慨的四字——
执迷不悟。
翌日下午。
白婴被两个士兵请出了都护府。府外停着那辆她和楚尧自乌衣镇回转时坐过的马车,想起初时重逢,她心底便是五味杂陈,又是一通深深叹息。
白婴笨手笨脚地进了车厢,见得楚尧端坐在内,正闭眼小憩,看也不看她。若换成从前,她少不了要耍几句嘴皮子,讨楚尧开心,可眼下诸事缠身,她也没了说笑的兴致,索性择了右侧的位置坐下,一言不发地望着车厢壁发呆。
马车徐徐前行,穿过人声鼎沸的长街。白婴听着外间的百姓交谈,偶尔会说起秋宴相关,她欲听得更清楚些,刚想撩起车帘,楚尧问道:“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白婴默了默,怨念地盯着他。
楚尧补充道:“不想说话,那便无须开口。”
“我倒是想问几个问题,你给解答吗?”
“说来试试。”
白婴一听有戏,立刻端正了坐姿,眯起眼睛道:“你何时知晓我是药人的?”
楚尧:“你猜。”
“……你这和不说有什么区别?”
楚尧没有反驳,白婴想了想,试探道:“你在天途关时,就怀疑过我身上有秘密,是以与山鹰动手中途,故意露出破绽,想看我的反应?”
楚尧不语。
白婴继续道:“那你能确定我是药人,理当是在乌衣镇的医馆。”
楚尧头一次对白婴多了几分欣赏的眼光。
白婴半点高兴不起来,只是苦笑道:“我当时便觉那医馆里的花草枯萎得甚是奇怪,只是不愿往这方面细想,楚尧,你……”
“今日的秋宴,是在城东郊外的鹿鸣苑。”他打断白婴的话,“多年以前,百家兴盛,有一擅长五行的阴阳学家分支,为传播学说,曾立足于此,鹿鸣苑是他们所建。”
白婴呆了呆:“我知道你熟悉诸子百家,但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尧鲜见地对她笑起来,好似没掺杂半点算计,慢悠悠地说:“只是想到这儿,说与女君听。”
白婴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楚尧。
过了半刻,她很是绝望地瞅向天花板。对着这男人的脸,她委实很难有斥责的心思。她更想了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经历了什么。白婴心知这些问出口都得不到任何答案,只好收回目光,无可奈何地把头转向了窗外。有百姓在探讨参与秋宴的贵人,也有人期许在各方的鼎力支持下,都护府能早日平定边关战事。白婴听了一会儿,便有些走神,总寻思着从蛛丝马迹里去分析楚尧的变化。她不吱声,楚尧自是不会搭理她,车行至鹿鸣苑,他们一路上都没再交谈过。
抵达之际,时辰尚早。白婴将将下车,就察觉这鹿鸣苑坐落在一片树林里,周围傍山,格外隐秘。正大门前方已然停了不少华贵车架,楚尧这辆,反倒显得最是朴实。庄园内外皆有人聚在一起攀谈,隔得老远,都能听到悦耳的丝竹乐声,以及歌女婉转的唱调。白婴一面腹诽着这些贵人的做派,一面步步紧跟在楚尧身后。
定远大将军现身,众人纷纷迎上前来,好一番阿谀奉承后,才由城守张郭出面,招呼众人散去。楚尧领着白婴往苑内走,轻声问道:“如何,女君看出什么了?”
白婴气闷地不说话,楚尧便也不再追问。
经过一条长廊,二人便入了鹿鸣苑的花园。其间山水楼阁,一应俱全。上百张矮桌有序地摆放在葱郁之色里,以繁花做衬,星月佐酒。偌大的水池上方搭建了高台,乐师与歌女皆在上头弹唱。
白婴不由得停下脚步,嗤之以鼻道:“要不是晓得身处战火绵延的边境,见此一幕,我会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
楚尧觑她:“女君是否也觉得,这世道,混沌颠倒?”
“我当……”白婴一顿,“等会儿,我没这意思。话说回来,秋宴不是因都护府而兴起的吗?”
楚尧没回她的话,转而睨向高台之上的歌女,语调平静道:“他们认为,别人用鲜血换来的庇护,是理所应当。可这世上,哪来如此多没有代价的理所应当。”
白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心……”话到嘴边,她犹豫着改了口,“楚尧,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总是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从我与你相处的第一日起,我时常会觉得,你好似戴着一张难以卸下的面具。众目睽睽下,你扮演着受百姓敬仰的定远大将军,西北都护。可藏于这张面具下的,无法见光的,才是你自己。”
“无法见光……”楚尧低声呢喃,认真咀嚼着这四个字,须臾,他微微颔首道,“兴许,女君说得没错。”
白婴难得听到他的认同,可此情此景,她着实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她蔫蔫地跟在楚尧身后,被人当成了随侍的丫鬟,目睹楚尧与各路商贾官宦打交道,谈笑风生。鹿鸣苑里宾客如云,只有白婴和这场热闹格格不入。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楚尧,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分裂的不真实感。
临近酉时开宴,二人入席主位。白婴兴致缺缺地撑着头,逢上他人来给楚尧敬酒,楚尧便一身正气地把白婴推出去挡酒。白婴情绪不佳,干脆借酒浇愁,大方揽下了饮酒的差事。楚尧云淡风轻地坐在旁边,等敬酒者前脚一走,他就小声介绍:“此人姓曾,母族有京都高氏的背景,算是名门望族。”
白婴不吭声。
过一会儿,楚尧又道:“这位黄先生,自祖辈便做钱庄生意。家中兄弟有五人,他主管西北一代的铺子。”
白婴咬了咬下唇。
再饮两杯酒下肚,她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还听得楚尧孜孜不倦地说:“刘敏,永州州牧,其小叔在吏部任职,因早年在京都闯了祸,家中为保全他性命,想方设法给他捞了个官职,发配来边关避难。”
白婴沉默片刻,问:“你给我说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想让我挑一人嫁过去当小妾,然后毒死他全家,用他的家产帮你养兵吧?”
楚尧眼角抽了抽,自顾自倒了一盏茶,收起了话头。
一场宴席过半,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园中觥筹交错,曲声悠扬。白婴酒量浅,勉强撑过半壶,便再难为继。她眯着眼晃了几下身子,最后一股脑栽倒在楚尧的肩膀上。楚尧没有推开她,任由她迷迷糊糊地用脸颊在他的衣料上蹭来蹭去。白婴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嘴上无意识地絮絮低语:“你说,你把我带来秋宴,是不是想让我使用美人计……”
“女君说笑了。”
“那你今日……嗝,为何这般反常……主动、主动说了那么多话。楚尧,你到底……想做什么呀?”
楚尧久久不语。
白婴以为得不到答案,既是忧虑又是心寒。她狠狠搡了一把楚尧,结果楚将军下盘异常稳固,她冷不防往后一仰,好不容易扶着桌子没有摔倒,脑子却是更晕了些。她无力地趴在桌上,一个劲儿地哼唧。身边人轻轻拨弄了一遭她头上的蝴蝶发钗,旋即将其取下来。白婴努力撑起眼皮,便见楚尧把玩着那支钗。他的五指缓缓收紧,银钗变形,如同急欲展翅的蝴蝶从此折断了双翼。
他矮声叹道:“只是惋惜,这场梦,该醒了。此后……”
“楚尧……”
楚尧收敛思绪,抬眸望向白婴。那双沉暗的眼底,有稍纵即逝的愧疚,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对她道:“睡吧。这场秋宴,快要结束了。”
白婴拼了命地想清醒,可约莫是酒的后劲太足,她到底是睡死了过去。她陷在一片极致的黑暗中,分不清今夕何夕。耳边偶尔有交谈声,抑或是断断续续的小曲儿。谁的手指在桌上轻敲,演变成了急促的鼓点,依稀掀起了战场上的杀伐。白婴宛如溺水之人,听见含混的战马嘶鸣,刀兵相接。时光倒转,她的人生往前回溯,定格在了奉安二十七年,那暮秋时节的一个傍晚。
天际是如血的残阳,城外黄沙莽莽,夹杂着起伏的哭腔和呼救声。城墙之上,少年将军的面前,跪着无数男女老少。
白婴想了很久,腐朽在遥远回忆里的细节,才像揭开一层薄纱,露出最原始最残酷的面貌来。
——将军,您救救我儿吧!我黄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儿子啊!我愿意给他们银子,我全副身家都愿意拿来换我儿性命!
楚尧说,这位黄先生,自祖辈便做钱庄生意。家中兄弟有五人,他主管西北一代的铺子。
——将军!将军,还有小女,我叫曾国平,我母族是京都高氏,小女若能回来,高氏将来任由都护差遣!
楚尧说,此人姓曾,母族有京都高氏的背景,算是名门望族。
还有刘敏。
白婴忆起,那年,她看望完楚尧,赵述带她回都护府的路上,遇到了擦肩而过的刘敏。后来赵述专程绕了好几条街,找到破城之前卖糖葫芦的小贩,央着那小贩帮忙做了两串糖葫芦,给白婴吃。白婴那会儿感动得不行,对着赵述泪眼汪汪。彼时她年少,不曾察觉,赵述通红的眼里,亦藏满泪意。
他摸了摸白婴的头,说:“安阳,永州的州牧,小妾也被二十四国抓走了。”
白婴懵懂地看着赵述。
赵述长叹一口气,和十四岁的小丫头走在破败不堪的街道上。路旁俱是战后的痕迹,烧毁的旌旗,来不及收殓的尸体。往常人来人往的遂城,死寂得没了任何生机。失去亲人的百姓,就连哭声都压抑到最低,害怕惊扰了前线将士们的军心。
赵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此战失利,将军难辞其咎。二十四国狮子大开口,要我们拿粮食和银子去换人质。”
白婴小心翼翼地嚼着糖葫芦,认真倾听赵述的话。
“可三州连年战火,根本拿不出他们要的粮食和银子。朝廷也不会为了这一百一十九人答应二十四国的条件……”
“述哥,我不懂。”
赵述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再次拍了拍白婴的头:“安阳,上不作为,下有众人相逼,将军他……进退两难,你……你不要恨他。”
白婴不理解,她怎么会恨楚尧,然而第二日,她便成了换回那些人的筹码……
如今想来,除了她身在局中不知情,当下所有乞求楚尧的人,都是想要她以命换命。
一幕幕旧事让她头痛欲裂,耳畔的激战声也越发真实,好像就在不远处,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
战争。
这两个字蓦地在白婴的脑海里出现。她第一反应是叶云深进兵遂城,楚尧有危险。她竭尽全力地睁开眼,看到离鹿鸣苑不远的遂城方向,火光已然映亮了半壁天际,所有的刀兵声和惨号皆不是她的臆想,而是明明白白地彰显着,城中兴起了杀戮,破城的憾事将再度重演。她脸上的血色顷刻尽褪,连带着双手都战栗起来。白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强迫自己镇定。她被水雾遮掩的视线落回花园中,见得四下鸦雀无声,歌女乐师倒在高台,各桌的贵人要么趴在桌面上,要么躺在圈椅里,一动不动。
白婴已无心追究今晚的状况,她费力想从椅子里站起身,试了好几回,都四肢无力地跌坐回去。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哑声唤道:“楚尧……楚尧!”
缓慢的脚步声从前方行来,剑刃滑过地上青石板,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晃动的烛火拓落在那一袭黑衣上,鲜血自长锋滑下,浸染了他走过的路。楚尧的五官隐在晦涩里,如深渊似的眸中,囚困着一头穷凶极恶的兽。
他不再掩饰,如白婴所言,此后,剥离了那张面具。
白婴胸口闷痛,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一说话,泪水便不自觉地滚落:“走,快走。”
楚尧停在两丈开外,麻木得没有任何表情:“走?要去哪里?”
“叶云深……是不是攻城了?眼下遂城城空,毫无防守余地,若你久留,必会身陷绝境。离开这里……”
楚尧的眉峰动了动。
许久。
他叹:“女君的梦,也该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