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怎么哄楚尧这件事,向恒在吃饭时假装不在意地问了下白婴。白婴对此那是相当地有把握,并让向恒完全不用担心。
向恒当时的白眼险些翻到天上下不来,他担心个鬼,他巴不得楚尧和白婴从此再无瓜葛。这么多年,他虽从未仔细问过白婴的打算,但他多少猜得到,白婴给楚尧留好了后路,也把他一并考虑了进去,独独漏了她自己。正因如此,在她被楚尧俘虏前,他曾拼命劝过,可他终归阻止不了,只能陪她走这一路。
二人用完膳,白婴另行嘱咐向恒要时刻注意狗尾巷的动静,向恒应下之后,他们便分道扬镳。
次日一早,清净了七八天的都护府,重新热闹了起来……
彼时,操练结束不久,楚尧在书房中和四个副将议事。赵述刚提及今年的秋宴,话还没说得完整,府兵便来上禀,城中的广记糕点铺送来了三车米糕。五个大老爷们儿一听,都觉得颇有些稀奇,便由楚尧领着,纷纷去了府门前。三辆木板车上放满了米糕篓子,在街边排成一行,很是引人注目。
楚尧看着这一幕,默了一默,尚未启齿,老板一溜小跑到他跟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辑,朗声道:“都护,这些都是您夫人买的,托我送到府上来。”
楚将军的第一反应:等会儿,我有夫人?
副将们的第一反应:等会儿,都护何时瞒着我们有了夫人?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看自家都护,然后不谋而合地想起了某个人。楚尧自也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他审视了一番老板的容貌,很快认出他便是那日白婴入城,给白婴送糕点的那位。
楚尧的脸拉下一半,张嘴就问:“她给银子了吗?”
“给了!”老板喜滋滋,“您夫人说了,您喜欢吃米糕,让我赶紧送来。都护,您家夫人对您可真好啊!”
楚将军无言以对。
老板前脚一走,楚尧寻思着不能浪费,刚命李琼拿去分给士兵,又有一排车浩浩****地朝着都护府而来。
四家肉铺的老板朝着楚尧作辑,面露喜色道:“都护,您家夫人让我们宰了四头猪二十只鸭十五只鸡六只鹅让我们给您送来。”
楚尧僵硬地抽了抽眉头。
几个副将表情复杂。
肉铺老板们道:“您夫人说了,您正是需要营养滋补的时候,千万不能亏待了您的膳食。”
“您夫人对您可真好啊,长得美,心地又善良,咱们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娘子。”
楚尧望着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看门前的车挤了两排,楚将军沉默了半晌,转头对赵述道:“先运去公厨,看看有没有法子保存,省着点……”
尾音还没道出,第三排车也晃晃悠悠来了。
楚尧:她还没完了?
副将们震惊:白婴是不是铁了心要在他们家都护暴怒的边缘大鹏展翅?
成衣铺的老板娘招呼拉车的伙计们停下,也给楚尧福了福身子,道:“都护,您好福气呀,您家夫人说了,您成日忙于军务,很少添置新衣,她心疼您,就把咱们铺子合适您尺寸的男衣全买啦!”
楚尧一时间心情十分微妙。
老板娘道:“您瞧瞧,有冬日的狐裘,有夏日的长衫,各种色都不缺,就算您一日穿一件,也得好几月都不重复呢。您这位夫人啊,当真有心。”
楚尧没吭声。
待得成衣铺的老板娘走了,又有蔬果、米粮、茶叶、瓷器等物件送上门。街边停放的木板车越来越多,府内围着一堆好事的士兵,府外则聚着一伙看热闹的百姓。
楚尧原本念在白婴是好意,不准备和她计较,可偏生每个铺子的老板,都会提起“您夫人”三个字。楚尧越听脸越黑,及至午时,老板来回十几波,让楚将军最终爆发的是……
其一,白婴送了两车话本来。有配图,且少儿不宜的那种,李琼单单看了一眼,就卷起袖子杵街上骂了白婴一炷香。
其二,布坊的老板来了,说是受“楚夫人”所托,要给楚尧量身,好为他做亵衣……底裤。
楚将军经人提醒,不可遏制地又想起了白婴拿着他底裤的那一幕,整张脸彻底垮了。
他左右看看身边的副将们,冷声问:“你们还在等什么?”
副将们哪见过这等场面,爱慕他们家都护的女子不少,可包括林家大小姐在内,都没干过这种嚣张豪横的事,于是几人思路受阻,以为到了骂人的环节,开口即是:“太过分了,白婴她当我们都护是什么人?岂是用银子就能讨真心的?这女人,说话行事半点都不靠谱!”
副将王威:“对!她何止是不靠谱,简直是蹬鼻子上脸,瞧瞧那两车侮辱圣贤的书!”
李琼接话:“那叫蹬鼻子上脸吗?那就叫骑脸!都护您……”
楚尧扫一眼三人,副将们立刻收了声。只有旁边的赵述在深思,白婴这处事风格,怎么有点像……楚尧?
楚尧握紧拳头,做了个深呼吸,闷声如雷:“我是说,全城搜捕,把白婴给我抓回来。”
“是。”
李琼招呼着一队士兵跑出去好几丈,忽而想起什么,折返回来道:“都护您前几天不是说她无关重要让她走得越远越好吗?”
楚尧面无表情。
他垂下眼皮,用死亡眼神盯着李琼。李琼登时会意,跑得健步如飞。
一个时辰后。
白婴被成功捉拿归案。她原本思量着,楚尧理当是将她再度关回院子里,以说服教育为主,禁闭教育为辅。可她万万没想到,楚尧这一波气性上了头,直接采取了粗鲁暴躁的教育方式。
她被绑在校场中央的一根梅花桩上,头顶炎炎烈日,四肢动弹不得。
“知错否?”楚大将军面如煞神地问。
白婴还有心思龇着牙冲他笑:“我哪儿错啦?我最大的错,可不就是心疼我家尧尧吗?我跟那些老板都说好了,每月初一、十五分别送两回。特别是那家书坊,我叮嘱过,书的内容不仅要有唯美的情感故事,还要深度讲解生儿育女,怎么生,怎么优生等问题,争取从根源上迅速解决都护府集体光棍儿的头衔!”
一群被戳中心窝子的光棍儿将士,交头接耳的动作都停下了。
楚尧懒得再听白婴瞎掰扯,幽幽道:“你既然意识不到错,那就留在此处,慢慢思过,等女君想清楚悟明白了,楚某再来为你松绑。”
白婴扯开嗓子就号:“宝贝儿?宝贝儿你别走!人家好歹是个弱女子,你怎么舍得将我绑在这儿呀?现在全城百姓可都知道我是你夫人!”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楚尧走得更快,生怕慢一步挡住了晒死白婴的太阳。
白婴在后面鬼哭狼嚎,见楚尧离去的背影十分坚定,连着哼唧了好几句,最后高声吼道:“楚尧,你好无情!”
楚将军面不改色,正想看在白婴确实送了不少有用物事的份上,命赵述过一炷香就给她松绑,结果,这厮好死不死地加了句:“但我宝贝儿无情的样子都好诱人哦,真不愧是我家胸大腰细,明明能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本事的尧尧。”
胸大腰细……
看来,这一炷香是治不了她的嘴了,还得多绑几个时辰。
一念至此,楚尧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场。
一轮日沉月升。
书房里的五个大老爷们儿总算说完了正事。外间如墨的夜色徐徐铺陈,蚕食了一缕晚霞。公厨的烟火气飘进议事堂里,惹得几个副将腹中闷响。楚尧揉了揉眉心,示意副将们先行退下。他独自在屋中静坐了半晌,旋即将视线定格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书。文书封皮写着“秋宴名录,城守张郭呈上”。
楚尧将文书摊开,仔细审视着内中的每一个名字。
“黄霁,刘敏,曾国平,葛肖……”
一个接一个地念下来,最后,他的唇齿里,溢出一个已经万分熟悉的名:“白婴……”
白婴在校场上忽然莫名地打了个激灵。她被晾了一下午,此刻早已是口干舌燥。明明是盛夏时节,也不知怎的,她依稀觉得哪儿吹来一阵风,沁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见得有一名士兵从不远处经过,白婴赶紧张嘴搭话:“前面那个俊俏的小哥哥喂,快去帮我问问你家都护,他还打算绑我多久。这要再绑下去,我可管不住我的嘴,要挑灯说骚话啦!”
“你想说什么?”
白婴乍闻身后传来个无比凛冽的声音,登时吓了一大跳。
她忙不迭扭过头去,看看站在暗处的楚尧,又看看校场入口,惊恐地发问:“宝贝儿你是怎么站到我身后的?我怎么都没瞅着你来?”
楚尧不语。
白婴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讨好道:“我那……那就是随口一说的。宝贝儿,你绑也绑了,气也该消了,放我下来好不好?我手脚都快麻木得没知觉了,我真晓得错了。”
“是吗?错在何处?”
白婴认真想了想:“错在……不应该公然送书。”
楚尧听着这“公然”二字怪怪的。果不其然,白婴下一句就是:“那些内容,理当我们二人私下研究,不该告诉别人的……”
“白婴。”楚将军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你是想继续在这绑一夜吗?”
“不想不想。”白婴见好就收,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宝贝儿不喜欢,我不说便是。我当真不敢了,宝贝儿就放我下来,好不好?”
她冲着楚尧眨巴眼。
楚尧睨她片刻,到底是给她松了绑。
身上的绳子一脱落,白婴两脚发软便要跪下去,她下意识地去拉楚尧,楚尧却快她一步,往后退开,让她捞了个空。白婴“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也不气恼,抬起头笑嘻嘻道:“我此番行了如此大礼,宝贝儿是不是得给个红包?”
楚尧一怔,眼前赫然浮现出有一年的年节,他那小丫头被裴小五忽悠,给裴小五跪着拜年讨红包的模样。因为这事,自小年夜到大年夜,裴小五都没少挨他的揍。
楚尧稍稍走神,待定睛在白婴身上,他的眸色沉了一沉,转身便走。白婴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又惹着他了,赶紧咋咋呼呼地爬起来,快步追了上去。
“宝贝儿,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
“那你怎么说走就走?难道我认错虽快但下次还敢的本质让你给发现了?”
楚尧压根儿不想接她的话茬。二人并肩走出校场,白婴一路上不停地叽叽喳喳,讲述着这几日在遂城的所见所闻,楚尧则一言不发,绕开了府内的巡逻兵,领着白婴慢行在花园僻静处。
房檐上有灯笼轻晃,穹顶群星璀璨,铺洒下幽冷的清辉。白婴正说着哪家的糕点最好吃,楚尧忽而停下步伐,侧首望向她。白婴接触到他的眼神,后话无端地卡住了。
二人对视良久,楚尧道:“为何要回来?”
“什么?”白婴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楚尧收回视线,继续前行:“陈郡,的确有一户姓向的人家。”
白婴闻言,心尖儿一跳。
楚尧淡声道:“如你所说,那户人家早年来往边关做生意,家中确有一个独女。奉安二十六年,这户家主带着独女前去边关,却久久不归。到第三年,家主孤身回转,没多久便病逝……”
“我爹!”白婴“嗷”地号出一嗓子,岔开了楚尧的话。她蒙住眼睛假哭,“我那苦命的爹啊!定是以为我身陷敌国,绝无生机,忧思之下,才染病身故。”
楚尧安安静静地看白婴哭,等白婴抹了好几下眼睛,都抹不出泪水来,他才慢条斯理道:“若楚某没记错,女君曾言,你在十六国的眼线,名叫向恒?”
白婴一愣,抽噎道:“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楚尧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随即只字不言地往前走。
白婴屁颠颠跟上去道:“你别误会呀宝贝儿。人在江湖飘,迟早要挨刀,我这不是屎盆子扣多了怕染到自己祖坟吗?鉴于此,我才起了个化名。至于向恒,那也是个苦命的娃,同样是被叶云深那王八羔子掳去的。那会儿他年纪小,记不清自己的名字,我便拿我的本名给他用。”
“如此说来,女君是深明大义。”
“过奖,过奖。”
楚尧不置可否,又绕回了最初的问题上:“既然得了机会离开,为何还要回来?”
“因为,我喜欢你呀。”
楚尧拧了拧眉。
白婴一脸笑意,干净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影,灵动得仿佛在闪闪发光。她直勾勾地交缠着他的目光,用诚挚又坦**的口吻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宝贝儿在哪儿,我就想在哪儿,没有你的地方,哪怕山清水秀,景致瑰丽,于我而言,都同黄泉无异。”
“你……”楚尧顿了一下,“以前也是用这种办法哄其他男子的?”
白婴咬了下舌头:“怎么可能!我说的每字每句,都是出于真心。何况,别的男子哪像你这么难哄?他们见着我这张天生丽质难自弃的脸,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楚尧干瘪夸奖:“女君的自信,还真是出类拔萃。”
“你是不是想骂我不要脸?”
“何必要自行拆穿。”
白婴哭笑不得地瞪着楚尧,楚尧则一派大方地让她瞪,两相较劲儿,终究还是白婴败下阵来。二人一同穿过花园,入了主院,白婴打量一遭四下,确定无人后,方正色道:“宝贝儿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叶云深会有所行动吗?”
“嗯。”楚尧颔首。
白婴神情凝肃地睨他半刻,道:“他那支山鹰卫队,已经不在十六国了。据我猜测,叶云深极有可能安排山鹰潜入了遂城周边的村落。这几日我得闲出了趟城……”白婴故意顿了顿,见楚尧毫无异色,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接着道,“探访了六个村子,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唯有四明山脚那处村落,地势相当偏僻,夹山坐落,进出皆不方便,也鲜和其他几个村子互相来往。若要说藏匿,是绝佳地点。不过,山鹰人数有限,当真要成事,还差了些火候。”
楚尧沉默少顷,道:“所以,女君回来,是要提醒楚某,巡查村落,注意各处俘虏,是吗?”
“宝贝儿,你真是了解我。”
白婴咧着嘴冲他笑。
换作平日,兴许是因着白婴的装扮,每当她展颜,楚尧的表情也会不自觉地柔和些许。但这一晚,夜色浓稠如墨,笼罩在他身上,平添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疏离和淡漠。白婴意识到不对,慢慢收敛了笑意。
许久,楚尧轻声说:“楚某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
“你恨十六国和叶云深?”
白婴怔了怔,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了回去。她耸耸肩,故作轻松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我说过,我是梁国子民。”
“那……为何不恨弃你于不顾的梁国和楚家军?”
“宝贝儿,你……”
楚尧垂下眼皮,低笑一声:“你被叶云深俘虏,能活下来坐上女君的位子,属实不易。十六国三王共治即使是表象,你也占据了一席重要之地。相信依女君的手段,只要十六国不灭,好好活着不是难事。但你此时选择倒戈,在世人眼里,便是二度背主。无论将来十六国存续或覆灭,你都没有好下场。为了一个对你从未伸出援手的故国,女君将自己赔进去,值得吗?”
白婴眨了眨眼睛,像是回味了一番楚尧的话意。两道视线交汇,白婴勾起唇角,说:“值得呀。没有宝贝儿想的这些弯弯绕绕,我做的选择,仅仅是因为梁国有你,如此简单罢了。”
楚尧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过了多久,他别开目光,负手道:“既然如此,楚某也不苛责女君,这段日子,女君照旧暂居此院。只是多事之秋,若无他事,尽量不要四处走动。”
“好。”白婴乖乖点头。
楚尧欲要回房,她又赶紧加了句:“那我还能出府溜达吗?”
“女君认为呢?”
“估计是……不能了?”
“你明白就好。”
一语落定,楚将军已然关上了房门。白婴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方才慢慢悠悠地回到隔壁厢房。
这日过后,都护府加强了戒备,白婴也被变相软禁在了主院里。她素来随遇而安,不闹也不折腾。正如楚尧所说,她清楚这是多事之秋,楚尧亦是防止她多生枝节。她成日里无所事事,早间便狗腿地跑去给楚尧打洗漱用水,眼巴巴去叫楚将军起床。若非楚尧坚定拒绝,她还想看他更衣。用过早膳,楚尧去处理军务,她则安分地待在院子里,与花花草草为伍。没用几天,杂草就被她清理得一干二净,池塘里的锦鲤也被她喂得一条比一条肥。
她的日子过得尚算安逸。转眼入了七月,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白婴能见着楚尧的机会越来越少。楚尧仿佛是有心避开她,常常天不亮便不见人影,及至深夜,白婴饮酒睡下后,他方回转。
白婴猜不透他这态度转变的缘由,只能从早到晚盼着楚尧回来。可楚尧就像另寻了院子住下一般,一连数日,白婴都是孤零零一人。她心烦意乱,巡逻兵又偏生不让她离开主院,一日三餐皆是由人送来。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想从巡逻兵嘴里套套口风,那些士兵也畏她如猛虎,一见她开口,当即退避三舍,让她无比心塞。
到得中旬,白婴手边的一壶“长梦”所剩不多,她整天焦虑着如何打破眼前的僵局,恰逢赵述来主院,和正在喂鱼的白婴打了个照面。
彼时,赵述行色匆匆,看上去甚是疲累,眼皮底下还挂着浓重的淤黑。他进楚尧的屋中拿了件衣裳,出门便要离开。白婴觑准了时机,挡住他的去路,笑盈盈道:“赵副将。”
赵述瞥她一眼。他向来对白婴没有好感,也不打算与她多说,径直绕开就要走。白婴冲着他的背影喊了好几句,见他死活不肯停下,索性拿出撒手锏,如早年一般,启齿唤道:“述哥。”
赵述一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颤声问:“你叫我……什么?”
“述哥。”白婴温声重复,缓步走上前去。
赵述愣怔地望着眼前女子,刹那间便失了神。
这么多年,有人叫他“老赵”,有人称他“副将”,也有人直呼其名。军营里的新兵蛋子,即使熟络地唤他一声哥,也是以“赵”字开头。在他的记忆里,叫他“述哥”的,只有将军府里那个调皮捣蛋的小丫头。
可那丫头,已经死了整整八年。是他亲眼看见,一箭穿胸,鲜血溅在城外的战场上。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直到白婴在他跟前挥了挥爪子,他才反应过来,肃穆道:“女君不要乱叫,我与你,没有这般熟悉。”
“好的,好的。”白婴应得干脆,张嘴却是,“述哥拿着这件衣裳,准备去哪儿?”
听到“述哥”二字,赵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琢磨了一下白婴对楚尧的称谓,又回忆了一番楚尧的态度,估摸着他就算把嘴皮子说烂,白婴该叫还得叫。一念至此,他也懒得反驳,只回道:“与女君无关。”
“述哥何必拒人于千里嘛。我这不是许久没见着我家宝贝儿了,委实想他念他,担心他吗?我不打听你们的军务,就只是问问,尧尧他去哪儿了?”
赵述拧紧眉头。若是要把白婴一把掀开,倒也不难。只是他素来不对女子动手,看白婴这拦路虎的架势,他不回答,也不好脱身。
两相计较,赵述坦言道:“都护近来琐事繁忙,今晚要暂宿军营。”
“哦,这样呀……”白婴摸了摸下巴,龇着牙道,“十六国有动静了?”
你刚刚说好的不打听军务呢?
赵副将瞬间垮脸,冷冰冰道:“无可奉告。”
白婴见他欲要举步,手疾眼快地扒拉住他的袖口,嬉皮笑脸地说:“述哥你别误会呀。我之前回转时,顶着头上这正义的光环已经把十六国接下来可能的举动一五一十地告知宝贝儿了,你们有所应对,也在我意料之中。再者,我被困在这院子里,哪儿都去不了,就算述哥告诉我十六国兵临城下,没有宝贝儿的指令,我也迈不出去半步。我只是想略尽绵力而已。”
赵述闻言,眉间拧成了一条线,问道:“你告知了都护什么消息?”
白婴扬扬得意道:“我跟宝贝儿说,排查遂城外的村落。这段日子我都有注意到,校场上的操练声一日比一日小,府内的将士是不是调遣出去了?可有收获呀?”
赵述不语。
白婴等了又等,都没等来他准确的回复。按道理,她把话说到这一步,若都护府真是调兵遣将肃清遂城周边,那赵述对她也无甚可隐瞒。但他的表情看起来……
白婴一颗心直往下沉,好一会儿,她道:“你们……没有去排查?那狗尾巷呢?可有注意近来战俘的动静?”
赵述冷然拂开白婴的手:“这与女君无关。”
“等等!”白婴高声叫住他,再不复一贯的吊儿郎当,神色凝重道,“请述哥不吝相告,楚尧他最近,在做什么?”
“女君有立场质问吗?”
“非是质问。我的态度,在天途关时,述哥已看得一清二楚。我亦说过,我是梁国人,不会与叶云深沆瀣一气,我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诚然,述哥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这并不妨碍你我二人互换消息,总归我被困在此处,倘若我所言有假,也只能自讨苦吃。”
“互换消息?”
“是。我想知道楚尧的动向,同时,作为回报,我会把我猜测的十六国动向尽数告知述哥。”
赵述微缩瞳孔,沉吟少顷,他竟是踱回了白婴跟前。
白婴只觉手脚都寒凉起来,瞬时间脑子里便是千回百转。赵述和楚尧自幼相识,关系亦兄亦友,又是楚尧的伴读,感情何其深厚。但他此时此刻,却选择了和白婴互通消息,只能说明,他对楚尧有所猜忌。
想到这儿,白婴心底五味杂陈,连带着舌尖都漫出一股子苦涩意味。
赵述道:“近一个月,府上的兄弟确实有所调动。”他稍是一顿,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只挑皮毛说,“另外,月底是遂城的秋宴,都护府和城守那方都在忙碌此事,三州境内的大户人家陆续赶来,常常会呈上拜帖求见都护,都护繁忙,亦是与此有关。”
“秋宴?什么是秋宴?”白婴仔细问道。
“是近四年兴起的一种百家宴,出席者多为三州的达官显贵,富商人家。本意是与都护府齐心协力,共抗外敌。”
“谁组织的?”
“城守。”
白婴抿了抿唇。她算是听出来了,这大抵是遂城的城守为了讨好楚尧,抓来一干冤大头上缴军饷。归根结底,这也实属无可奈何,大梁的朝廷不干人事,看楚尧平日的做派便知,都护府为了养兵,已是一穷二白。三州境内受他庇护,这些人无论是甘愿或心有愤懑,都得躲在都护府的羽翼下,才能避免战祸。
白婴思索片刻,问:“秋宴是每年一次?参与者都是同一批人吗?”
“相差不远。”赵述面无表情道,“我能说的都已告知女君,现在,也该女君释出诚意了。”
白婴点点头:“上回离开都护府,我知悉叶云深养着的那批山鹰,没有守在王帐附近,便猜测他们已潜入遂城周边,伺机而动。我走访过几个村落,判断山鹰藏匿于四明山脚那个村子里。他们皆是叶云深培养出来的精锐,但因大多为江湖中人,更擅单打独斗,直接对上都护府将士的可能性不大,我更倾向于,叶云深会同时挑动城中俘虏作乱,内外夹攻。只是我之前一直琢磨不透,叶云深打算何时动手。”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赵述。
赵述脸色乍变:“你将这些事向都护明言过?”
“是……”
他默了一默,转身便走。将将行至洞门边上,白婴突然呢喃道:“述哥,奉安二十七年后,楚尧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赵述停下步伐,并未回头,道:“女君何以如此问?莫不是你与都护,曾经相识?”
“没有……”白婴勉强笑笑,“只是感慨,人情翻覆似波澜。”
赵述没有详细追问她这话的意思,他加快步伐,眨眼便出了主院。
此后,白婴又是日日独处,心神不宁地等着那场所谓的秋宴。
七月的天气变化无常,几日的晴朗过后,一连下了七八天的豪雨。院子里的两棵枇杷树被劲风吹得摇摇晃晃,枝叶脱落了一地。白婴生怕树干折了楚尧回来空手劈了她,急急忙忙找来麻绳,将两棵树从上到下缠了好几圈。她每天提心吊胆地守着树,任凭风大雨大都要围着树打转。
这日,一场雨刚刚变小,白婴拿着伞正要出门,便见着久违的身影站在树下。楚尧撑一把油纸伞,脊背挺拔,只手负在身后,走神地望着那两棵树。白婴一喜,忙不迭丢了手里的伞,拎起裙摆箭步窜到楚尧伞下。楚尧云淡风轻地睨了睨她,她咧着嘴就冲他笑。
“宝贝儿,你还知道回来呀?”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好像他是一个流连花丛抛家弃妻的王八蛋……
楚将军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道:“如果楚某没记错,这是楚某的院子。”
“对呀,你也知道这是你的院子!你说说,你有多久没回来了?留我一人,独守空房,独面风雨,你怎么忍心?你们大男人想搞事业,我理解,但你好歹也要抽空陪陪我呀。”
白婴哽了一哽,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好歹也要抽空回来看看我。你就不怕,我跑了……”
话至最末,语气里竟带出了几分委屈的鼻音。
楚尧没有看她,目光仍旧落于那两棵树上。
良久,他伸手轻抚着树干,问:“女君如此了解我,知晓我喜欢什么吗?”
白婴一个“我”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好不容易压下来,低下头道:“你喜欢武学一道,最趁手的兵器是剑。你不喜欢话多,更乐意用行动解决问题。你不重口腹之欲,对吃的通常没要求,唯一说得上偏好的,是面条和枇杷。”
楚尧讶然看向白婴,他没有料到,白婴对他的了解,甚至于胜过他自己。
“你不喜欢铺张浪费,所以早几年在京都,衣裳也不过换洗的两三套。看书你独爱兵法,对诸子百家、易经八卦也有涉猎。别人以为你只会钻研兵法和武道,其实……你什么都会。年少时你中意白色,这几年或许真是应了你所说,为了血溅在身上不让人看出来,你喜欢上了黑色。”
白婴瞧着楚尧衣袂上的暗纹。
楚尧的神情从意外慢慢归于平静。
如死水一般平静。
他重新看回面前的枇杷树,声音清冷而悠远:“我……从来不喜欢白色。”
白婴一怔。
“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楚尧这次没理会她刻意的插科打诨,沉默了好一阵儿,他说:“女君听过说书人嘴里的一句话吗?”
“什么?”
“守不了的家国天下,数不清的来迟一步。叹不尽的天人永隔,免不了的英雄末路。短短四句,陈词无数故事。”
白婴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宝贝儿,你……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你告诉我,我帮你呀。”
“我……很想念一个人,她十二岁了。可惜,永远止步在十二岁。她曾经跟我说,喜欢京都的繁华热闹,最怕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却让她一个人,孤单了很多年,很多年……”楚尧面朝白婴,“如果那时没有来迟一步,她应该……和女君差不多大。”
“宝贝儿……”
白婴觉得很不对劲。她清楚,楚尧是在说她,可她出事那年,明明是十四岁。他也并没有来迟一步,那么多人都看见,是他亲手射出的一箭,刺穿白婴的胸口。
白婴想说点什么,却见楚尧的双眸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痛苦,他问:“你能帮我,找回她吗?”
白婴摇摇头:“对不起。”
楚尧静静地注视着她,隔了半晌,方谓叹道:“回不去了。”
他闭了闭眼,继而收敛起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道:“这两棵树,是你缠的?”
“嗯。”白婴吸了吸鼻子,“你这么宝贝这两棵树,这几天风大,我怕吹折了。”
“谢谢。”
“你……你说什么?”白婴睁大眼,怀疑自己也得了耳疾。
她与楚尧相处的这几个月,他待她有过疏离,有过把她当成替身的短暂宠溺,更多的,是嫌弃。不管任何境况,就连她在天途关替他挡下一刀,哪怕是各自掺杂了算计,楚尧也从未对她说过一个“谢”字。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楚尧,楚尧接下来又问了一个让她直觉不妙的问题。
“女君可有什么愿景?
“若是有,便差人告知我,你若是想离开遂城,兴许……也无不可。”
白婴呆在原地,目睹楚尧走出了小院。他似乎……希望白婴能够离开。白婴也大致猜得到,这遂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