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冬冬执意留下来照顾褚青,谢文韬作为组织者,只得先带着其他人一起去半山腰的道观。方俊说要带小雨去看冰河,没有上山。李浮生无可无不可,大家习惯了他的懒散,也不去管他。
看完了冰河,小雨也来看褚青。她见褚青迷迷糊糊睡着了,便和顾冬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她和顾冬冬同届不同系,因为选了同一门辅修课,彼此倒还熟识。小雨摸摸褚青的额头,“还有点烫,队医看了没有?”
“看了,现在温度降下来些了。”
小雨看看窗外没人,欲言又止。
顾冬冬奇道:“怎么了?”
“你还记得方俊昨天晚上说,说谎的人会被摸额头吗?”
顾冬冬扑哧一笑道:“他胡说的,你也信。不就是着凉感冒了。”
小雨也笑,“我当然没当真,可是有人当真啊。你知道吗?昨天他们男生喝酒打牌到半夜,方俊喝醉了,被我套出好多八卦。
小雨一脸兴奋,顾冬冬也被吊起了精神,“什么八卦呀?”
小雨神秘兮兮的低声说:“你知道李师兄的初恋是谁吗?
“谁啊?”
小雨朝**努了努嘴巴,顾冬冬早知道李浮生的心思,闻言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不是初恋吧,充其量只能是单恋,这有什么好说的,我早知道了。”
“嗯,你要说单恋也可以,可是方俊说他从大学时就喜欢她了呢。”
“这么早啊?”顾冬冬也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才道:“看不出李师兄这么痴情,怪不得昨天拼命喝酒,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身后褚青似乎翻了个身,两人忙住了嘴,安静了一会,没听见什么动静。小雨接着说:“你说褚师姐知道他的心思吗?”
顾冬冬摆摆手,“快别提了,之前我还想撮合他们呢,没想到褚师姐和王导师实验室里的陈师兄好了。”
小雨歪头想了一会儿,“我说最近熊大怎么老粘着我和方俊,原来是失恋了。”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方俊又来找小雨去凿冰捉鱼,李浮生拎着个水桶跟在后面。
褚青醒来见顾冬冬守着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顾冬冬开玩笑道:“谁叫咱俩在一起就有化学反应,看来以后活动一定得一起。”
褚青轻道:“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活动了。”
“为什么?”
“我在这边的出差也快结束了。”褚青犹豫了一下,没把自己出国的打算告诉顾冬冬。
“那陈师兄,会和你一起去上海吗?”
“他,”褚青还是说了出来,“他可能会出国。”
“那你呢?”
“我准备一起去。”
顾冬冬沉默了一会儿,“师姐,我祝福你们。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李师兄,他真的很喜欢你。”
褚青笑了一下,坦然道:“也许吧。但我还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生活。”
中午时分,陈珂和其他几个同学乘大巴赶到,褚青身体素质向来好,休息了一早上烧早退了,体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大家一起爬山去和谢文韬汇合。
山腰的小道观有些年头了,香火一般,住在这里的张道士半仙半俗,不过褚青她们见识的多是他俗的一面,看他拿着手机上网,背着锄头种菜,常常和谢文韬他们笑谈几句,听说褚青生病,还特意过来帮她切了切脉。
褚青心里不大信这一套,面上仍笑嘻嘻的配合。
“无妨无妨,女居士身体强健,现下已无大碍,切记勿妄言妄行即可。”褚青忙微笑点头称是。
观后有一口清泉,泉眼处沏了个小水池,名曰“洗心池”。据张道士说,用洗心池的泉水净手洗脸可以明心见性,解除心中疑惑。
趁着大家都去后山看雪,褚青一边洗手一边喃喃自语:“洗心池啊洗心池,告诉我陈珂是不是真的爱我?”
陈珂微囧看她,褚青笑道:“说谎的人会被摸额头哦!”
陈珂弹弹她的脑门,“叫你勿妄言妄行,又忘记了。”
一路去后山,雪滑路远,褚青摔了好几跤,陈珂被她带的也一路踉踉跄跄。眼看褚青又一次被绊倒,陈珂就势躺倒在雪地上,三点多的红太阳,余温微弱,可是身上一点不觉得冷。
两个人笑喘成一团,褚青看着天问:“美国的天也这么蓝吗?”这话不幽默,可是陈珂笑了好久,笑得远处枝头的麻雀都扑棱棱惊起了几只。笑声歇了,他才说道:“是另一种蓝,你去了就知道。”
项目赶在年底前结束,因此褚青比陈珂更忙,好几个晚上都加班到凌晨。最后一次项目组聚餐,张进才喝了点酒,非要和褚青碰杯,“合作愉快哈,没想到你一个女生也这么厉害。当初要不是李浮生大力推荐你。我们徐迁经理本来准备要上海派个男生过来的。”徐迁也接口道:“是是是,果然不负众望。”褚青举杯称谢。她这才知道,原来当时总部派她过来,竟还有这一层缘故。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春节,她提前买好回家的机票,和西安的同学一一告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陶子昕。去她新家的时候,只见陆群趴在垫子上给未央做婴儿操,逗得她咯咯笑。陆群还在做复健,车祸后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公分,行走不太方便,子昕说估计他完全康复的时候未央也会走路了。
苏玫父亲中风住院,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也没心情再去喝咖啡,但是叶守仁的一家分公司明年三月份将在上海开业,见面可期,因此也没有太多离愁别绪。
倒是顾冬冬很舍不得褚青,临别时眼圈红红的,褚青拍拍她的肩膀,“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直到陈珂上门来催,才恋恋不舍的放了手。
驶出梧桐树荫交覆的东门口,远远看见方俊的奔驰停在路边,褚青眼眶一热,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实验中心的窗户,心里知道,有些人,此后恐怕是见不到了。
陈珂见她满怀离愁别绪,打个哈哈道:“以前我刚来西安的时候,看见公交车穿过城门,还以为自己是穿越了。”
此刻他的车正穿过城墙,钟鼓楼广场的风筝遥遥可望,麦当劳的红色招牌在阳光下晃眼。
见褚青只是“哦”了一声,陈珂道:“哎,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是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
褚青的思绪倒回到若干年前,彼时她额前覆着齐刘海,脑后披着清汤挂面的长发。有几分胆怯的站在实验室的门口敲门,开门的男生牙齿整齐瓷白,一笑漾着阳光。
嘴上却说:“哪有,我都忘了初见你什么样子了。”
陈珂惋惜的说:“我这么帅,你竟然忘了。我倒是记得第一次见你。你披着长头发,脸红红的。男生们都起哄说来了个软妹子。”
褚青面上带着微笑。心里叹息道:那时你心里又没我。陈珂却兴致勃勃:“我记得你穿着一件白毛衣,黄格子短裙,对不对?”
“是红裙子。”褚青纠正他,却见到他一双眸子笑弯弯的,促狭的笑:“那我穿的是什么?”心里明白又上了当,唇边的笑却止不住,漾了开去。
扭头看向窗外,高大的古城墙矗立在晨晖下,坚硬的外表也似乎有了温度。
快到机场的时候,手机里进了一条信息,李浮生说:保重,一路顺风。
褚青看了看手机,默默放回包里,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几行字却又删去,最后只回了简短的再见二字。
临上飞机前,陈珂递给她一本杂志,“无聊时看看吧,我过几天就去看你。”
那是本普通的读者,褚青翻开扉页,上面印着木心的从前慢: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 马 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话,是在说她吗?她合上书页,带着笑,再过几个小时,这里的一切,也都成了从前,而她的一生还长得很。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黄土,山川,河流,城市都不见了,褚青只觉一股热流涌向心间。心里默念:西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