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已出口，她不知如何转圜，心中又急又怒，只觉得眼前一团雾气，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只好扭过头，看着夜灯掩映下暧昧不明的湖水，心中一阵翻腾。
陈珂也没有说话，看着褚青肩膀压抑的一抖一抖，他知道她在哭。他平日里最怕女人哭，然而他今天一反往日的谦和体贴，他不想安慰，他只觉得累。
他是男人，他不能哭，然而褚青的泪水仿佛冲破了他心底的堤岸，让他坚硬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终于开口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褚青“嗯”了一声，“我去下洗手间。”她对着镜子洗了洗脸，忽然有种惶恐，会不会她一会儿回去，陈珂就又消失了，留下她一个人。
位子上果然空无一人，她站在那里，觉得从头顶凉到了脚心。然而片刻之后，陈珂走了回来，她仿佛大赦一般松弛下来。陈珂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又走了。”她哭过的眼睛有些红肿，陈珂有几分内疚，“只是去换了个菜。”
默默的吃了一会儿，褚青投降，“我收回刚才的话，我还是喜欢做梦。并且，希望它永远不要醒来。如果醒来，也请让我明明白白的知道原因，不要不辞而别，好吗？”
坐在对面的陈珂闻言微微一震，肩膀垮了下来，“小青，几天前我在国外的导师发邮件给我，请我去他的新公司帮忙，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我想试一试，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他的意思是，又要出国，而且，让她一起去？
“你是说？你又要出国？”
“是，而且可能不回来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
陈珂凝视着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道：“小青，我结过婚。”
什么？褚青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是……
看见褚青眼中的惊慌，他急忙补充：“当然，我现在是单身。”
“她是我研究生时的校友，我们在一起半年后，我出国做了交换生，研二的暑假她来看我，我们一时冲动，在赌城领了证。结果一年后我回国，发现她爱上了别人。可是我们是在国外注册结婚，在国内离婚要办很多手续，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当时的男友也不放心她和我同行，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办了离婚。”陈珂自嘲的笑笑，“那段旅程真是难忘。”
“我心灰意冷了很长一段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我甚至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后来我回国，遇到了你。”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是那么单纯快乐。你甚至从来没问过我之前的事，却是那么信任我。上周末，我赶完了工作，只想给你一个惊喜。找了一圈你都不在。我去实验中心找你，却听见有人问你会不会变心，为什么心里愧疚？这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再听到的话，没想到又一次，还是在我出差的时候。那一刻，我真是不想再看见你，我连夜回了亲戚家，后来又出差，也不接手机，就是想躲着你。”
陈珂停了下来，见褚青只是怔怔的望着他。
“后来李浮生来找过我，他说你们之间没事。他说你在宿舍楼下面等了我一个晚上。我冷静下来想过，你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不信任你，可是我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我再不能毫无保留的投入一段感情，我怀疑自己是否能给你幸福，也许我们就此分手未尝不好。”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小青，我只是个凡人。也许，我不值得你为我放弃爱你的人。”
此刻褚青心中，陈珂那高大的光环碎了，她的男神，也曾为别人心碎过，也曾在爱情里不自信，也曾冲动不理智有自己的心结难解。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此刻真实的像个凡夫俗子。
而她在陈珂眼中一心一意痴情的形象不是也毁了吗？说到底，他们都在和心中的理想谈恋爱。
窗外静静飘起了雪花，褚青轻轻说：“下雪了。”她忽然记起那天陈珂发的短信：“好想和你一起看雪。”
此刻他们就坐在窗边，却再找不到当时的心境，陈珂轻轻咳了一声，“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褚青回过神来，他真会给她出难题。
“让我好好想想。”他们不过在一起不到两个月，又闹了这么大的矛盾，要她放弃一切跟他走，她下不了决心。
“这对你来说是难了。小青，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愿意等你半年。如果你半年之后愿意来，我们就在一起，否则，我们还是分手吧。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什么时候走？”
“过完春节吧，这边也要办些手续。”说起正事，陈珂又慢慢恢复了神采，让褚青觉得，刚才那个软弱彷徨的他仿佛是自己的幻觉。
“那你陪我过新年吗？”褚青说，无论如何，她想有个和他一起过节的记忆。
陈珂的眼神亮了，“好。”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一片，陈珂的车子陷在雪里，像一只白色的大狗。
他点了三次火，才把车子点着，歪歪扭扭的开出雪路，沿着别人开出的雪辙往回走，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
车子里开了暖气，雪落到窗户上就化了，汇成一道道小溪流，此时已近午夜，路上车少人稀，褚青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为了我，别走，好吗？”这句话盘桓在她心里一个晚上，此刻猝不及防的说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珂一个转弯把车停在道旁，“太晚了，路不好走。”
他看着褚青，伸手揽她在怀里，久违的怀抱的温暖袭来，褚青只觉心中一片迷醉，她想，就这么抛弃一切和他走，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