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阔步走了过来,步履生风,衲衣翩飞,狭长的过道十几丈距离,他仿佛三两步便跨了过来。
他年约五十,剑眉乌浓,面色黝黑,静立在含光面前,如同一尊罗汉。
含光依稀觉得此人面善,似曾相识。特别是他的那一双眼眸,亮的惊人,一视之下,竟有慑人的迫力,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避开锋芒。
僧人径直看着含光,目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水,无波无澜。
“小鱼你回来了。”
含光恍然一怔,小鱼这个名字她听霍宸说过,怎么这个僧人也唤她小鱼?
含光双手合十,柔声道:“师父,我叫虞含光。”
僧人哦了一声,突然对着含光伸出手来,含光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想挡开他的手,却没看清他的手臂如何一晃,竟然绕过她的胳膊,落在她的头上。含光震惊不已,他竟然能如此轻易的避开扶云手,所幸他毫无恶意,只是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
“小鱼,这一次我听你的话,不再杀人了。”
僧人的话,很莫名其妙,但含光却毫不反感,也不知为何,心里竟然隐隐一酸。因为他的眼神,还有语气,都带着难言的痛悔,似是沧海桑田,再难回头是岸,叫人徒生不忍。
含光不知该如何回应,僧人看了看她,转头仰望着菩提树,突然不言不语,状似神思游离,如入无人之境。
含光有些奇怪,慢慢退后数步,回到廊下。承影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僧人,眉宇间也是一团好奇惊讶。
僧人在菩提树下默立了半晌,然后转身走了。
含光惊异的和承影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僧人举手投足间,武功深不可测,但看他神态,似像是神志不清。
过了许久,禅房门开了,霍宸和孤光走了出来。两人步出后院,来到庙门前。
霍宸施了一礼:“大师留步。”
孤光大师双手合十:“殿下保重。”
承影和含光一起施礼告辞,孤光大师却对含光道:“丫头,你留下。”
含光怔了一下,承影也一愣,但转而却是心下大安,此去京城,无疑是龙潭虎穴,胜者为王败者寇,生死难测,他宁愿含光留在寺中,不会有什么危险。
霍宸带着承影阔步离去。
含光望着两人的背影,突然紧上几步,追了上去。
“殿下请留步。”
霍宸回过身来。
含光急道:“殿下为何不带着含光一起进城?”
霍宸眸中闪过一族亮光:“你担心我?”
“我担心我爹和......”含光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承影默立在霍宸身后,一双眼眸黝黑暗沉,光华灿灿。她很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庙门外站着这许多的人,面前站着霍宸,她欲言又止。
霍宸却低声道:“你方才说担心你爹,还有谁?”
含光只好道:“承影。”
霍宸转身便走,懊恼地想到了四个字:自作多情。
“殿下,多一人便多一力。我和你一起去吧。”
霍宸停住步子,瞪了她一眼:“你留在这里。”说罢,领着承影出了庙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为何不让自己去,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么?她心里一动。其实,她也是担心他的,只不过前两人她可以说得出口,可是他,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丫头,你过来。”含光回头,孤光大师含笑对她招了招手。
“大师。”
“把手伸出来。”
含光依言照做。孤光大师伸出两指搭上她的脉门。
含光不解:“大师,我没病啊。”
孤光笑着颔首:“殿下说你心窍不通,让我给你诊诊脉。”
含光气得笑了:“他才心窍不通呢。”
“你这丫头,和小时候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寺里来过几个娃娃,我记得最清的便是你和承影。一个是天赋异禀,一个是活泼淘气。”
含光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师,幼年时的事情,也不知为何我都记不得了。方才在后院遇见一位师父叫我小鱼,好像和我很熟识,可我居然也不记得他了。”
“哦,那是空一师父,你小时候最喜欢他。他迷失了心智,记不住你的名字,便叫你小鱼,后来怀宸也跟着叫你小鱼,你本来姓虞,这名字倒也贴切。”
原来,那一夜他发烧,叫的竟然是自己。刹那间,她心里生出一泓春水般的暖意,涟漪**漾,一涡一涡,竟然皆是牵挂。
孤光领着她走进了后院。
“这是怀宸住过的地方,你权且住一段时间,等京中大势安定,承影再来接你。”
含光住在寺里,也不知京中情况如何,每日见到孤光大师都想开口询问,但想到大师年岁已高又是方外之人,闲云寺又远在京郊,和皇宫不通音讯,想必他也不知道京城内里的情况,于是镇日里就这么闲坐着等消息,实在憋得含光几欲发狂。因为霍宸的成败,关乎到承影的前程和江、虞两家的命运,她虽然对官场仕途不关心,但当今世上,江承影和虞虎臣却是她唯一的亲人,因此,她由衷的希望霍宸此番能顺利登基,万事顺遂。
在寺中住到第五日,钱琛突然来了。
含光见到他不由一怔:“钱公子你怎么来了?你没有跟着殿下进京么?”
钱琛微微红着脸对着含光施了一礼:“虞小姐,进了京城之后,殿下命我去找一个人,带过来给小姐看病。”
含光又好气又好笑:“我好好的那里有病了?”
钱琛浅笑:“这个在下就不知了,御医林大人正在外面和孤光大师叙话,等会儿进来为姑娘诊治。”
含光扶额,这霍宸到底是什么了,好好的为何说她有病?她从未觉得自己身体有何不适,长这么大也几乎没生过病。
钱琛和含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含光心想他既然从京城来,又是钱良娣的亲弟,想必对京城形势有所了解,便问:“钱公子可有殿下的消息?”
钱琛吁了口气:“京中这几日,可真是风云变幻,云诡波谲。”
含光情不自禁悬起了心。
“因虞将军和洛将军的人马皆不得进入皇城,殿下入京之后,将三百人马留在皇城之外,贴身只带着张大人京畿营的百名亲卫进宫,到了太液池的清波桥,突然被御林军围在桥上,情况万分危急,幸好这时,虞将军带人由密道进了皇城,两下接应,前后伏击,将御林军首领秦照岚拿下。殿下还以为是康王指使,后来查明秦照岚是被安王收买,假借康王之名谋反。皇上进了安泰宫,见了太后,拿到传国玉玺,又命张大人接手了御林军,擒住了安王。大家都以为大局已定,不想第三日乾仪殿上殿下召集群臣,康王却突然拿出一份先帝谕旨来。”
钱琛说到这儿歇了口气:“谕旨是先帝成宗写成太宗的,言明自己百年之后要归位于太宗之子康王。谕旨上的日子是成宗元年,太宗驾崩的前一日。”
含光急问:“然后呢?”
“当时乾仪殿乱成一团,来京吊唁的藩王和朝臣立刻分为两派。太宗皇帝乃开国帝君,在朝臣藩王心中威望如尧舜。谕旨传于朝臣之手,的确是成宗笔迹,且谕旨上盖的也是传国玉玺。”
含光惊道:“你是说,那谕旨是真的?”
钱琛掩着嘴唇咳了一声:“怎么可能是真的。殿下当即传了翰林院的梅翰林。他乃当世金石书法大家,用祖传的法子验出谕旨上的字乃是新近所书。但康王坚称谕旨为真,是太宗皇帝临终之前亲手交与他。”
“殿下又传了太宗皇帝临终前值守的宫人,及太宗嫔妃,皆证实太宗驾崩之前,已昏迷月余,不曾召见康王。”
“有些朝臣及藩王面色不服,殿下又亲笔写了几个字,传于朝臣及藩王看,竟与成宗的笔迹一模一样。殿下道,笔迹可模仿,玉玺也可偷盖,但太宗驾崩数年,这谕旨显然是康王作假。当即命人拘禁了康王。”
钱琛一脸倾慕:“殿下临乱不惧,处事冷静睿智,当机立断,真是仁智过人。”
含光暗暗舒了口气,钱琛这一段话波澜起伏,峰回路转,可想当时情势的惊心动魄。所幸尘埃落定,他已经顺利登基。她心里不禁为他欢喜。
说话间,月门处出现一个人影,钱琛一撩袍子站了起来,对含光道:“林御医来了。”
来人青衣长衫,高挑清隽,看了一眼含光,突然面色通红,如遭雷击。
含光也是错愕无语,这真是冤家路窄.......
往事不堪回首,这他乡遇故知的滋味真是很销魂。
话说当年,含光及笄之后,虞虎臣也曾找了山下镇子里的媒婆说亲,不料对方一听要入赘上山为匪,宁死不从。虞虎臣一气之下劫了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不想这一位却更是刚烈!上吊投河撞墙绝食,十八般武艺上全也不肯委身。
含光被他威武不能屈的精神折服,背着虞虎臣让承影送他下了山。记得临走的时候,含光好心好意送了他银两,他却极有骨气的掷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我林晚照不受嗟来之食。”当时含光默默捡起银子,还赞叹了一句:“林公子你真是太贞烈了!”
含光做梦也没想到还有与他重逢的一天,林晚照更是如此,震惊之余羞愤交加,一张俊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生生要咬碎了银牙。那一段让人羞愧纠结的历史,被他压在心里整整两年,眼下一下子被含光的骤然出现给揭开了......
钱琛对两人的反应很是莫名其妙,看看林御医,又看看含光,讪讪问了一句:“二位认识?”
含光率先挤出一丝笑:“林公子,好久不见。”
林御医颇想装作健忘,也努力想大度地挤出一丝笑来,可惜只落得嘴角一抽。
含光大大方方的笑着:“林公子不是要进京赶考的么,怎么成了 御医?”
林晚照本不想多说,但一想眼前这位是霍宸亲自让他来诊治的人,得罪不得,便别扭着说道:“科考之时有几位考生突然昏厥,我施针救治,后科考落第,被太医院院使看上,知晓我出身医术世家,便求了先皇恩典,破格将我录入了太医院。”
含光笑道:“林御医,可真是无巧无不书呢。”
钱琛不明所以,笑着问道:“二位竟是旧识?”
含光点头。林晚照赤红着脸,堂堂男子被人劫色,实不是件光彩事,他生怕含光口无遮拦将两人相识的经过细述一遍,便匆匆将随身药箱放在石桌上,对含光道:“在下先为虞小姐请脉。”
含光将手腕放下。林晚照搭上两指,立刻变得面色严肃,状似神医。
含光望着他一脸板正目不斜视的模样,由衷道:“林公子,幸亏当年你没提及自己会医,不然我还真不放你走呢。”
林御医手指一抖。
含光忙道:“林公子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虎头山正缺医师。”
钱琛好奇道:“林公子去过虎头山?”
含光点头:“嗯,曾小住了几天。”
林御医的脸色立刻白里透红,那几日真是不堪回首......
过了许久,这脉才诊完,林晚照又细细询问了一些含光的日常饮食及身体状况,然后,陷入了沉默。
含光拉下袖子,笑呵呵道:“林御医,我没什么病吧。”
林晚照却没回答,涩涩的挤出一个干笑,提起药箱对钱琛道:“钱公子,我先去配药。”
含光本想送一送他,但见他一脸不自在,便停住步子,让钱琛将他送到了前院。孤光大师特意安置了两间禅房给钱琛和林晚照二人住宿。
钱琛回来后,见含光沉思不语,以为她担心自己的病情,便好心宽慰道:“虞小姐不必忧心,听殿下说,这位林御医家传渊源,开了一家百草堂的药铺,如今已有上百年光景,他外公又是苗医,医术高明。所以林御医才被院使看上,特意求了先帝让他入太医院。”
“可是,我不觉得自己身体不适,殿下为何非说我有病?”
“殿下说你遗失幼时记忆,像是中了毒,所以才让林御医来为你诊治。”
含光低头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半信半疑。
一路同行,钱琛明显地感觉到霍宸对虞家父女及江承影的重视信任,此番回京还特意让他寻了林晚照来给含光治病,更可预见将来虞家的风光。看着眼前容色明媚清丽无俦的含光,他不禁心神一**,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过了半个时辰,林晚照进了后院,手里端着一罐子药汤。
含光便问道:“林御医,我当真是中了毒?”
“虞小姐虽是陈年旧疾,但我配些解毒清血的药,再辅以施针,无甚大碍,放宽心便是。”
林晚照说得有些含糊,因为时过多年,光凭诊脉,根本无法确定含光体内是否有毒,但霍宸让钱琛送了一张方子给他,让他照着方子上的东西,寻求解毒之法。他对应着方子配药,到底含光是否中过毒,他配的药又能否解了这毒,他并无把握,所以不肯正面回答。
这一罐子药汤含光喝得苦不堪言,追着林晚照问道:“这药里放了什么,苦得我舌头都快碎了。”
“有黄连苦胆等。”
含光苦笑:“林公子,你是不是借机报仇呢?”
林晚照正色道:“医者父母心,我对虞小姐毫无成见,何来报仇一说,当日种种我已悉数忘记。”
含光偏着头,笑了笑:“真的么?”
林晚照脸色一红:“自然是真的。”
“那你见到我咬牙切齿满面通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当年我怎么样了你。”
林晚照恨不得捂住含光的嘴,生怕一旁的钱琛听出什么端倪。
还好,钱公子素来大智若愚,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某个让他心神**漾的念头,没有注意到含光的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晚照每日上午送一罐药汤来,下午为她施针。含光初时半信半疑,但随着时日过去,她看着寺院里的一景一物,脑子里会突然有些模模糊糊的场景一晃而过,懵懵懂懂的像是想起了点什么,她不由得也开始相信霍宸的话来。看来自己真的是曾中了毒,但为何霍宸知道?她百思不得其解。
钱琛来闲云寺时,霍宸并未交代要他留在寺院,但他心里自打有了那个念头,便也不急着进京,在寺中住了下来,每日来找含光闲话。含光也正闷得无聊,钱琛言语有趣,又见多识广,博闻广记,和他在一起,含光也能纾解一下心里的焦虑。
钱琛即想多了解含光,又想让含光多了解自己,便有意的引着话题。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长姐钱瑜,说起她当年如何名动京城,从数十位京城名媛中脱颖而出,成为东宫良娣。
含光听罢惊讶不已,她还以为宫里选秀只是看脸蛋和身世,实没想到程序竟然如此繁复,不仅要饱读诗书,会琴棋书画,竟然还要脱光了衣服,验看身体肌肤、闻体味,夜里还要宫人陪睡三日,看睡姿是否文雅,是否会梦靥惊了圣驾.....如此种种,选出来的嫔妃真真是万里挑一。
钱瑜虽是良娣,但那时的太子妃薛婉容是皇后的侄女,并非经过层层遴选脱颖而出,所以无论容貌才学,都逊了钱瑜一筹。放眼东宫,钱瑜才是第一美人儿。
含光听出钱琛言辞之间,对长姐极是敬重爱戴,便出于礼貌也随着他夸了几句:“听钱公子这么一说,含光真想见一见令姐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钱琛便略带羞涩,低声道:“等回了京城,虞小姐定会见到。”
含光对他突然涌上来的羞涩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放在心上,心里却在挂念着虞虎臣和承影。
半月之后,含光终于等来承影。见到他的那一刻,含光喜不自胜,攀着他的肩膀孩童般蹦了几下。
一旁的钱琛咬着手指,心里直冒酸泡,只恨那个肩膀不是自己的。
兄妹俩一见面,就旁若无人,眼里只看得见对方。
“义父让我来接你回京。”
“爹还好么?”
承影笑了笑:“很好,如今是御林军首领。”
含光惊了一跳:“那你呢?”
“我,拱卫司同知。”
“这是什么官职?”含光皱起眉头,心里暗恼霍宸小气,承影一路舍命护送,为他挡了多少刀剑,竟然封了个闻所未闻的小官。
承影素来不喜张扬,牵了牵嘴角,不知如何说。
一旁冒酸水的钱琛,忙道:“恭喜江大人。”
承影脸色一红,对江大人这个称呼十分不适。
含光不解的看着钱琛。
钱琛笑道:“虞小姐有所不知,这京城的兵力分外城,皇城,还有宫里。外城便是叶繁镇京畿大营,负责守卫京城。皇城内归御林军统管。而护卫皇宫,保护皇上的亲卫便是拱卫司了。同知一职仅次于拱卫司指挥使,常伴君侧,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知多少世家子弟绿了眼睛想往拱卫司里挤呢。”
含光这才明白这拱卫司的地位,拍手喜道:“哥,恭喜恭喜。”
承影淡淡的笑了笑,也不见有什么大喜之色。
含光便调侃道:“哥是不是因为没当上指挥使,所以不大高兴?”
承影忙道:“不是。指挥使乃是皇后的兄长薛明晖,我何德何能承担此职?咱们即刻回京,义父已收拾好了故居。”
含光不好意思的指了指前院:“哥,那里还有位故人。”
“谁?”
“林晚照。”
承影一怔,立刻想起了往事。
“如今他是御医,殿下让他来给我治病,说我忘了许多幼时之事,是中了毒。”
承影一惊:“你中了毒?”
“林御医说无碍。”说着,含光扭头对一边苦巴巴候着的钱琛道:“钱公子,麻烦你去叫他一声,我们一起回京吧。”
过了一会儿,林晚照带着东西来到后院,四人一起去向孤光大师告辞,然后乘着承影带来的马车回到了京城。
数年未回京城,依稀还是旧日模样。马车进了熙承门,钱琛下车去娘舅家,林晚照问清了虞家所在也告辞而去,言明翌日再上门施针。
回到虞家故居,天已昏黄。新买的奴仆将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含光却没有回家的感觉,心里满是物是人非的伤痛和酸涩。处处都留着童年的回忆和母亲弟弟的影子,可惜天人永隔,而如今,虞虎臣东山再起,是否会重演昔日一幕?她心里沉甸甸的欢喜不起来。
虞虎臣直到夜色已深才回来。
含光本以为父亲荣升为御林军首领会容光焕发,谁料他一脸憔悴灰暗。
她奉上一杯热茶,关切问道:“爹,你累了么?”
虞虎臣摆了摆手,坐在太师椅上仔细打量着这桩旧宅,突然落下泪来。含光十分惊诧,这十几年来,从未见过他掉过泪。就算是当年听闻母亲和霄练的死讯,他也只是双目赤红,数日不曾说话而已。
虞虎臣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对承影道:“上街打酒去,要十斤西风烈。”
含光轻声问:“爹,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爹怎么不高兴。”虞虎臣放声大笑,但含光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他笑得牵强造作,极不自然。
虞虎臣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含光的肩头,“含光,爹盼着这一天,盼了七年了。”
含光低头不语,她从没盼过这一天。
过了一会儿,承影提着两坛酒进来。
虞虎臣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承影道:“去厨房把碗都拿来。”
承影应了一声,将厨房的碗悉数抱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虞虎臣将酒坛开封,将碗一个个摊开,一碗一碗的满上。
含光不解其意。
虞虎臣端起一碗酒,对着夜空:“大鹏,大哥敬你一碗。”
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一碗酒泼洒在地上。
“玉林,大哥敬你一碗。”
虞虎臣再次喝干一碗,又将一碗酒泼在地上。
含光眼看父亲连着喝了数碗,上前想要劝阻。
虞虎臣一把挡开了她的胳膊,就着廊前的灯,含光赫然发现他满脸是泪。
“爹,你怎么了?”
虞虎臣低头不答,过了半晌才哽咽道:“你赵叔他们都死了。来,含光,承影,过来敬酒。”
含光大惊失色:“爹,你是不是喝醉了,赵叔他们怎么会死?”
“死了,都死了......”虞虎臣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颓然落寞,死灰一般。
含光呆呆的望着父亲,不愿相信他的话,心里但却无比清晰的知道,他们是真的死了,不然父亲不会如此。
这些跟着父亲从惊风城杀出血路,跟着父亲在虎头山落草,又跟着父亲进京招安的血性男儿,一眨眼人都没了?他们抱着光宗耀祖改换门楣的雄心,却落得客死京城的下场。
她心里刀刺一般,眼泪忍不住泫然而下。
虞虎臣一碗一碗的狂饮,衣衫尽湿,脸上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酒水,最终酩酊大醉,吐了半夜,又哭了半夜才沉沉睡去。
含光梦游一般慢慢走出父亲的卧房,颓然坐在回廊前的台阶上。夜凉如水,凄清月辉中,庭院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耳边依稀响起众人昔日在虎头山上的纵情狂笑,转眼间人去如灯灭,空余生前身后虚名,再没有机会去思索一个值不值得。如若重新选择,他们是否会后悔当日招安?
承影低声道:“含光,人总会死。赵叔他们,皇上会嘉奖,商国志上也会留下一笔。”
含光眼含泪水:“哥,你说人是高高兴兴的活着好,还是为了一个虚名死了好?”
承影良久未答。
“哥,你说爹会后悔么?”
“义父不会后悔。”
含光侧目又问:“那你呢?你会后悔么?”
承影沉默,无言以答,如有后悔,也只有一件,可惜却是永远也开不了口的遗憾。
含光缓缓叹了口气,起身走进了卧房。
翌日一早,含光醒来去看虞虎臣。他宿醉之后,脸色更加不好,眼中血丝遍布,眼皮也肿的老高,尽现老态。
含光心里又是不忍,又是担心,劝道:“爹,今日在家歇一天吧。”
“不成,京城尚未安定,我脱不开身。有件事,你替爹去跑一趟。”
“什么事?”
“当年你江伯父给承影订了一门亲事,是太常寺柳大人的女儿,这一晃多年,也不知柳小姐是另嫁他人,还是守着婚约。你替我去看一看,江伯父不在,承影的亲事,我得替他操着心。”
含光点头答应,吃过早饭便出门买好礼物,带着新来的管家老胡,一起到了东城。
虞虎臣只记得柳家住在东城的哨子胡同。含光便和管家从胡同口开始打听,终于问得柳家住处。
含光上前叩门,一个小厮开了门问道:“姑娘找谁?”
含光忙道:“我是江承影的妹妹,来拜访柳夫人。”
小厮说了句稍等,关上门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门重又打开,小厮请含光进去。
含光从管家老胡手里接过礼物,道:“你在门房处等我。”
含光随着小厮进去,穿过回廊到了正厅,屋里已经坐着一位夫人,年约四十,眉目清秀,神色甚是激动。
小厮站在门口,小声道:“这是我家夫人。”
含光忙上前施礼,递上礼物。
柳夫人接过东西放在桌子上,迫不及待就问:“你是江承影的妹妹?他人在哪儿?”
含光言简意赅把这几年的情况大致说明,柳夫人瞪着眼睛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姑娘请坐,请坐。”
含光坐下,柳夫人这才想起来让人上茶上点心,一时间手忙脚乱的甚是抱歉:“姑娘见谅,我实在是太意外了,一时慌了神,失礼失礼。”
“伯母客气了。不知柳姐姐她.......”
柳夫人当即含泪道:“可怜湘君一直还在等着他呢。这些年他生死不明,音讯全无......”说着,便忍不住掉下眼泪,极是委屈。
含光心里涩涩的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些年父亲躲在虎头山落草为寇,哪敢给京城通信,还以为柳家早已自动解除了婚约,幸好来问了问。
这时,从屏风后也传来压抑不住的低泣声,含光知道,定是柳湘君也得知了消息,忍耐不住想要听听。
“伯母放心,我回去禀告父亲,及早定下婚期。”
柳夫人拿出帕子拭了眼泪,叹道:“唉,当下国丧,再快,也得三月之后了。”
她是恨不得今日就把女儿嫁出去。柳湘君已经二十周岁,左右邻居都私下议论。她为这事不知和柳同吵闹了多少回,偏生柳同是个认死理的迂腐之人,对名节看得比命还重,就是不肯将女儿另嫁他人,反而以贞节牌坊望门寡来教育她不重名节,没有廉耻之心。眼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老在闺中,真如日日锋芒刺眼,利刃剜心。如今一听承影终于有了消息,激动狂喜之下,她已经全然失了方寸,又是哭又是笑,待得含光走了,她才想起来也不曾回礼,不曾留她吃饭,也没问清住处,顿时懊恼不已。
含光等到虞虎臣回来,便把白日之日告知了父亲。
虞虎臣听罢,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递给含光。
“当日在虎头山,爹也积攒了不少钱财,走的时候,大部分都留给了山上的弟兄,这些是留给你和承影的。爹忙得脱不开身,这婚事你去置办,先去买个好宅子,再买些佣人,家里的东西你看着添置,都要最好的。你江伯父是我的生死之交,又救过你的命,爹把承影当成亲儿子般,这婚事一定要大办。余下的银子,你收着,将来做你的嫁妆。”
含光接过盒子,心里百感交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切的感到父亲的疼爱。
“爹,柳夫人很急,这日子你看定在什么时候?”
“等承影回来,我与他商议商议。”
夜里承影回来,虞虎臣和他商议婚事。
承影木呆呆的坐着,不发一言,良久说了一句:“全凭义父做主。”
“那好,这几日你抽个时间,咱们父子俩带着礼,上门去见见你岳父,定下日子。”
承影低头嗯了一声。
含光对操办婚事毫无经验,便将老胡夫妇叫到屋里请教。老胡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管家,帮着当家主母操办过婚事,还算有些经验,便对着含光从头说起。
含光一听婚礼如此繁琐复杂,忙拿了纸笔,一边听一边记,老胡两口子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含光写了满满两张纸。
两人走后,含光就着单子开始掰着算盘估计预算,等大致心里有了谱,夜也三更了。她伸了伸腰身,正要去睡,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打开房门。夜月如水,一道身影矫如游龙,手中长枪银光飞舞,空灵恣肆,如一枝巨笔卷起疾风在夜色中狂草淋漓。
承影的枪法凌厉迅猛,似乎在发泄着一些无法言明的情愫。那种雷霆万钧却隐忍不发的气势,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云海漫天,狰狞奔涌。
含光默默看着,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失落。他成了亲,便再也不会和她住在一个院子里,再也不能每日见到他。他从此属于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为他操持家事,为他生儿育女......分享他的喜怒哀愁,与他携手白头。
她似乎看见一个女子挽着他的臂膀,渐行渐远,路旁是如丝绿柳,花团锦簇。她依稀看见他对着那女子温婉的低头。突然间一层水雾蒙上了眼帘,模糊视线看不清他的身影,只是一团模糊,仿佛从此他在她的生命里也将渐渐的模糊远去。这种岁月无情偷换流年的伤感让她黯然神伤,终究失去,不可挽回。她不忍再看,想要关上房门。
“含光。”他停了下来,站在廊下,劲拔英挺,如同他手中的长枪,有力贯苍穹凌云之势。
含光心里的酸涩愈加的浓烈,嗓子哽着一团涩楚胀痛。
两个人沉默着,隔着一团夜色,看不见彼此的容颜,但却心意相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是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一份默契,但很快会有一个人来隔断这份默契,她不舍,却知道这是必然。
她眼中噙着泪,却对着他笑。从此以后,他有了家人,多了一个人来爱他,以后还有有更多的人来爱他。她该为他高兴,可是为什么那团水雾渐渐浓郁,结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
她明明想要对他说一声祝福,但嗓子哽得说不出话来。
“含光。”他只是叫她的名字,却什么也不能说。她听得出这两个字背后的千言万语,但她知道他不会说出来。
有些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而有些事知其可为而不为之。
万里青穹,大江东去。
翌日,含光开始带着老胡四处找寻合适的宅子。天色擦黑才回到家里,进门就听见丫头说有一位客人等了她整整一天。
含光不知是谁,阔步走到正厅,看见林晚照施施然站起身来。含光扶额,歉然一笑:“哎,我全给忘记了。”
林晚照笑意清浅,语气却不轻:“虞小姐,这治病不能间断。”
“那烦请林御医将药方留下,我让下人去买药煎药。我这一段时间恐怕每日都不在家,不敢再这么耽搁林御医的时间。”
林晚照不卑不亢道:“这个,虞小姐定个时间,我过来就是。煎药可以找人代劳,这施针,必须我亲自才行。皇上交代的事情,微臣不该敷衍。”
“这个,看来只能晚上了。”
林晚照略有点不自在,“白天不成么?”
“白天我要出去买东西,我这头一次操持婚事,也是一团乱麻,忙得不知东西南北。”
林晚照一怔,她要成亲了?
自这日起,含光便四处看房子。因承影在她心中重之又重,所以她看宅子也极是挑剔,直选了半个多月,才看上一家。 虞虎臣和承影看过之后,便定了下来。
含光买了几个下人将宅子修葺一新,便开始往宅子里添置东西。大到家具,小到碗筷,事无巨细,皆是尽心尽力亲力亲为。
这日,含光带着两个小丫头来到锦绣庄挑绸缎。据说这是京城最好的绸缎庄,达官贵人的家眷都喜欢来这里。她自是挑那最好的,因是办喜事,绸缎都选了红色,小丫头抱在怀里,红彤彤一团喜庆。
含光买过正欲离开,突见店外走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位正是钱琛。
钱琛见到含光脸色一喜,“真巧,虞小姐也在。”
含光道了个万福:“钱公子。”
钱琛便指着身旁的两位女子道:“这是我舅母、表妹。这位是御林军首领虞将军的女儿。”
含光见了礼,便要告辞。
钱琛看着小丫头怀里的红绸缎,本是无心的问了一句:“这是你买的?”
“嗯,准备办喜事。”
钱琛脸色一变。
“含光先告辞了。”
钱琛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进了店里对舅母道:“舅母,我有事先走一步。”
回到家里,已是晌午,含光吃了饭,翻着单子,盘算这下午去买什么。
突然大门外一阵喧哗。含光走出去一看,只是老胡神色惶惶的进来。“小姐,宫里来了几个人,要宣小姐进宫。”
含光脑子一懵,怔在原地。是谁宣她进宫,霍宸么?难道他还惦记着让她入宫之事?眼下是国丧期间,禁止婚嫁,他身为天子,又岂能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纳妃?况且,这一个月过去,他也没什么动静。她一直认为他当时为了拉拢挟制虞虎臣,才让她入宫,如今天下已定,她自问自己既不是大家闺秀又不是小家碧玉,更不是倾国倾城,何等美色他没见过,何至于非她不可?
含光心里忐忑不安,到了正厅,见到的却不是邵六,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