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忐忑的答道:“是别人送的。怎么了?”

邵六指着玉璜的下端道:“光润司专为宫里做玉器,太宗皇帝素喜玉璜,又在光润司里专设了广平记,单做玉璜。这里有个广平记的鱼形纹。”

“你是说,这东西是宫里的?”含光没想到玉璜的来头如此大,一时间越发的紧张,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飘渺。

“这是太宗皇帝的亲佩之物。广平记的标分两种,分鱼纹,水纹,鱼纹只有太宗皇帝可用。”

这玉璜的身价随着邵六的几句话,瞬间升了数个台阶,沉甸甸的贵不可言。太宗皇帝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商国开国帝君,征战半生创下不世伟业,问鼎中原十六州,建立商朝与大梁分庭抗礼,二分天下。可惜英年早逝,为安国定邦,帝位传弟不传子,更是让世人惊佩其心胸伟阔。是以,成宗即位之后,对太宗之子康王,恩宠有加,享皇子待遇,王爵世袭罔替。

含光还没从惊诧中清醒,就听邵六一声喝问:“这可是宫里的东西!究竟是谁给你的?”

“邵公公,这都是多年之前别人送的,真不知道那人是谁。”

邵六正欲追究,突听身后有人说道:“邵六,这事不必过问了,宫里的东西流落民间,也不是一件两件。”

邵六拱手道了声“是”,便闭着嘴不甘的站在一旁。

夜色之中,看不清霍宸的容色,一丈开外处驾着一丛火,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他的衣衫也随着风轻飘轻落,人如幻影一般。一时间含光心里七上八下的乱成一团。这玉璜既是太宗亲佩之物,那么送玉璜之人,必定是太宗身边之人,不会是他吧?一念至此,她心里又是一惊。使劲回想幼年时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奈何却如水月镜花一般浮如晨雾之中,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情急之下,她冲口而出问道:“殿下幼时可去过闲云寺?”

“没去过。”霍宸答得很爽快,轻飘飘一句话,将含光心里的重负一下子卸去。她暗自笑自己多想了,贵为太子的他怎么会在寺院里住了那么久,还送自己玉璜。

“怎么,你很急着找那个人?”霍宸的声音和风旭日一般,带着些温柔缱绻之意。

含光立刻道:“方才听邵公公一说,才知这玉璜如此贵重,闲云寺又是皇家寺庙,看来那人定是皇亲国戚。含光出身低微,那句儿时戏言当不得真。”

“你放心,本王替你做主,他身份再是贵重,本王也能让他娶你。”

含光干笑:“殿下胸怀天下,这等小事不敢劳烦殿下操心。”

“身为君王,便要爱民如子,子民之事,皆不是小事,况且,这一路上你我共过患难,情意非比寻常,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得偿心愿,也算是本王对你的谢意。”

他的话语愈加的情深意重。含光忙道:“还是随缘最好,万事不可强求。”

霍宸笑道:“莫非你觉得,还是做本王的良娣更好?”

她顿觉上套,窘迫地低头施了一礼:“殿下早些安歇,含光告退。”

匆匆转身之后,她犹自感觉到霍宸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的背影之上。他否认曾去过闲云寺,终于让她放了心,但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常常在他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之间流露而出,让她恍然一怔,她是否见过他?为何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翌日早起拔营之时,天气阴沉,众人就着热水吃过干粮,便匆匆上路。天色一直阴沉,直到辰时也不见日头露面,又过了一会儿,竟飘起雨来。

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山野春色笼在一片雾蒙蒙的霏霏细雨之中,如水墨丹青。但没有雨具的时候,无人有心去赏这春日雨景,越发急着赶路。

片刻功夫,含光身上便被淋得湿漉漉的,十分难捱。

道路两侧旷野无边,都是良田,也没个避雨之处,霍宸疾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路边不远处看见一个山神庙,下意识的就看了两眼。

邵六最擅察言观色,立刻道:“殿下,这雨一时也停不住,殿下身上还有伤,还是先去避一避雨吧。”

霍宸点点头,率众人到了山神庙。山神庙不大,勉强站得下几十个人,其他人围着山神庙站了一圈,在屋檐之下避雨。

霍宸进了庙里,对邵六道:“既然这里有山神庙,必定不远处便有村落,你和虞虎臣带几个人去村子里寻些斗笠蓑衣,再弄些柴火过来,支起火让大家把衣服烤一烤。记得给人银两。”

邵六便和虞虎臣去了。

含光进了山神庙,窘迫的抱着胳臂。湿衣悉数贴在身上,轮廓毕现,婀娜有致。幸好庙里有座山神像,含光躲到了神像之后。不想,霍宸也转到神像后,含光微微有些紧张,却见他脱了外衣伸手披在了她的身上,挡住了一身旖旎春色。

含光低声道谢,脸色却悄无声息的红了。

他已不是少年,自认也见过无双秀色,但眼前的她却如细雨海棠,清丽无俦,活色生香。他有些恍神,见惯了她俏皮英爽,难得一见的羞涩温婉竟是如此的动人心魄。

暧昧至极的凝视被一连声的喷嚏打断。接着是大家的一众哄笑。霍宸也笑了笑,走到了山神像的前头。

钱琛红着脸,满面羞色。一众武人之中,他一介书生,文静秀雅,只是喷嚏声震入云。

过了许久,虞虎臣和邵六回来,将裹在蓑衣里的干柴拿出来,在庙里架起了两堆柴火,众人围上去烘烤衣服,又烧了些姜汤御寒。

雨停之后,照例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天色昏黑时到了维州府。洛青城拿出通关兵符,让人立刻去禀告刺史和州尉。

不多时,刺史和州尉一前一后匆匆赶来。诚惶诚恐将一众人马迎进城中,妥善安置。霍宸领着洛青城,承影含光和邵六等人宿在州尉府。

晚饭时分,霍宸面色有些不好,眉宇发青。

州尉李明琪小心翼翼道:“殿下莫非身体不适?”

霍宸扶着额角,勉强笑了笑:“白日里淋了雨,此刻有些头疼发热。”

李明琪立刻起身:“下官立刻去请大夫来。”

霍宸对邵六一颔首:“你陪着李州尉一起去。”

邵六明白,立刻紧跟着李明琪出去,以免他在大夫的身上作什么手脚,眼下形势危急,任何人都要防备。

李明琪走后,霍宸对承影招了招手,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承影点头应是,心里暗自佩服霍宸的心思缜密。

过了一会儿,李明琪领着一位大夫进来。

大夫把了脉,又让霍宸解开衣服,看了看伤口。然后开了药方,留下伤药。

霍宸回房休息,邵六亲自去后厨给他煎药,让含光守在房中。

含光不见承影,便问邵六:“承影去那儿了?”

邵六放低了声音道:“他和洛将军去守着李明琪的后院。”

含光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霍宸为何不住在刺史府而选择州尉府,若是李明琪万一有什么异动,后院住着他的家人,可为人质。

入夜之后,霍宸高烧起来,面色通红。邵六又急又怕,不停的绞着面巾为他擦汗,又急着去后厨给他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霍宸烧的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含光见他出了许多的汗,便将杯子递到他的唇边。

他吞了几口水,看着她目光迷离,轻轻唤了声:“小鱼。

含光心里一动,只觉得这个名字无比的亲切熟悉,似乎这个名叫小鱼的人,似曾相识,或是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意识地在心里念了念这两个字,竟然生出一丝亲昵之感。

“小鱼。”霍宸又呢喃了一声。因为高烧,他面呈绯色,目光也有点痴痴迷迷的意味,含光看了一眼,竟心里一跳,不敢再看,忙低眉避开他的目光。不料视线刚一挪开,手就被他牢牢握住了。他掌心滚烫,但手掌却是异常的有力。含光甩了一下,竟没挣开。

含光被他盯得脸上发热,手也被他握住不放,别扭的恨不得一巴掌拍晕了他。但她不敢,也不忍。眼下他发着高烧,想必是烧糊涂了,把她当成了心上人或是爱妃?

她一时好奇,低声问道:“小鱼是谁?”

他没有回答,依旧凝望着她,目光炯炯,似是想要穿过她的眼眸看进她的心底。但最终,他似乎有些失望,眸光渐渐淡了下来,微微闭上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含光托着他的身子慢慢放平在**,这时,邵六端着药汤轻步走过来。

“殿下好点了么?”

“还烧得厉害。”

邵六放下药汤,上手轻轻碰了下霍宸的额头,顿时眼眶都红了。

“来,我扶着殿下,你来喂药。”

含光捧着药碗,坐在床边。邵六在霍宸身后扶着他的腰身,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含光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几下,送到霍宸唇边。

霍宸昏昏沉沉的将头扭到一边,含光又将汤匙凑过去,霍宸仍旧紧闭着唇。

邵六带着哭腔道:“殿下多少喝一点,不然这么烧下去,可怎么受得了。”

含光喂了几次都喂不进去,一时急了,将碗往床边一放,捏着霍宸的下颌,把汤匙往他口中一塞。可惜,汤药只灌进去几滴,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邵六也急了,瞪着眼睛就训道:“你怎么喂的呢?竟敢灌殿下,万一呛住殿下,看你几个头够砍的!”

含光也着了急,反口回道:“那你来喂啊!”

邵六气得直翻白眼,反了反了......果然是野丫头,无法无天,京里的王爷见了他还低声下气的巴结讨好来不及呢!竟敢顶嘴。

“拿嘴喂!”

含光一怔,当即脸就红了,气道:“邵公公素来最擅长侍候人,你怎么不拿嘴喂?”

邵六又翻了个白眼,哼道:“你又不是没干过。”

“我什么时候干过了?”

邵六瘪着嘴道:“以前在闲云寺,你拿着殿下的杯子喝水,殿下素有洁癖,便要将那杯子扔了,你个小心眼子的,扑上去啃了殿下的嘴唇,还说,让你干净,让你不吃别人的口水,这下让你吃个够。”

含光那里肯信,红着脸反驳:“胡说!”

“哼,等殿下醒了你亲自问啊。”

“我早问过了,殿下根本没去过闲云寺。”

“切,我陪着殿下在寺里住了小半年,我还不知道。当初见面,我还真没认出来你,要不是殿下说你是虞含光,我还真不相信。干巴瘦的黄毛丫头,如今也长的能看了。”

含光羞恼不已:“你,你就胡说八道吧,我虞含光敢作敢当,做过的就敢认。”

“你荼毒殿下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多了去了,哼。你就装糊涂吧你,你怎么不装失忆啊?”

含光气道:“谁装糊涂了,我压根就没做过。”

“殿下洗澡的时候,你拿个弹弓将殿下的浴桶打了个窟窿。这事你指定是死也不会认了。”

含光瞠目结舌,脸上发烫,她竟会做出这么剽悍的事么?

邵六哼道:“怎么,没话说了吧?”

“吵什么?”霍宸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邵六顿时闭了嘴,小心翼翼道:“殿下,该吃药了。”

含光重又端起碗,将汤匙送到霍宸唇边,霍宸皱着眉头喝完药,对邵六道:“你下去吧,留她在这儿。”

邵六对含光瞪了一记不满的眼神,收拾了药碗悻悻的退下,临走时又对含光威胁道:“小心侍候。”

屋子里安静下来,霍宸昏昏沉沉的睡着,气息有点粗。

含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望着跳跃的灯火,心里回旋着邵六的那些话。她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这些事都是自己曾做过的,按说她那时已经九岁,大小事都应该记得清清楚楚才是,这些事为何一点印象也没有?莫非是邵六栽赃?可是他栽赃这些又对他何益?难道只为了逞口舌之快?

她满心疑惑,坐在那里苦思冥想却一无所获,到了三更才迷迷糊糊支着桌子睡了。这一睡便到了天光大亮,邵六推门进来的轻微响声将她惊醒。

邵六手里捧着一大碗药,小心翼翼的走进来。

“殿下醒了么?”

含光轻轻摇头,邵六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正欲伸手去探霍宸的额角。霍宸睁开眼睛,轻咳了一声。

邵六立刻道:“殿下,药熬好了。”

霍宸支起身子坐了起来。邵六立刻招呼门口候着的丫鬟端着热水进来服侍霍宸洗漱。邵六亲自给霍宸束发,然后对含光一颔首:“把药拿过来。”

含光捧起药碗送到跟前,霍宸却没有接的意思。莫非还要喂?含光眨了眨眼,只好舀了一勺汤药送到霍宸的口边。霍宸施施然张口吞了,模样斯文贵气。高烧过后,他的眼窝比平时深了些,愈加显得眼神清亮深邃。含光心里搁着邵六的那些话,虽然不信,却不知怎么莫名的就有点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汤匙。

他的唇色也比平素略深,看着看着,她又想起了邵六的话:“扑上去就啃了殿下的嘴唇.......”

手一抖,汤匙险些送到他脸颊上。

邵六咬着牙又开始毒舌:“怎么喂的呢,也不看着点。笨成这样,你那是手指头么?”

含光气得想瞪他一眼,不想一抬眼就碰上了霍宸的目光。他眉长入鬓,目如点漆,眼眸中那种温柔的亲昵,让她脸红心跳。汤匙送到他的唇边,她就慌不迭的把眼帘垂下了。

喝过药,邵六扶着霍宸躺下,又万分体贴的问道:“殿下想吃点什么?我立刻去做去。李州尉一大早的就候在外头,惦念着殿下的病情,要不要让他进来?”

霍宸点头:“你去熬点粥去,让李州尉进来。”

邵六应了一声,将门口恭候了一个时辰的李明琪唤了进来。

李明琪诚惶诚恐的进了屋子,在床前深施一礼:“殿下好些了么?”

“好多了。”霍宸半靠在床头,和李明琪说了几句家常,以示亲民仁爱,又询问了维州的军防事宜,便让李明琪退下了。

李明琪一走,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人,含光也想找个借口告退,可是霍宸身边又不能离人,她只好站在一旁,低眉看着地砖,心里跟装了个小兔子似的,噗通噗通乱跳。邵六的一番话,不论真假,已经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此刻面对霍宸,再难从容镇定,那些事若是真的,那么,他一定记得,思及此,她越发的局促羞窘。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一双软靴就在眼皮下,鼻端隐隐闻见他身上的药草清气。她紧张的恨不能钻入那地砖下遁去。

他故意盯着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脸色由白转粉,这才笑道:“地上有银子么?怎么不敢看我,莫非是想起了那些亏心事?”

含光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他一眼,他目光炯炯,含着几分揶揄。她又是脸上一热,直觉昨夜邵六的那些话,他应该是听见了。她天性洒脱,随性自由,虽然觉得这事有点羞涩,但闷在心里胡乱猜测也没有什么结果,眼下无人,不如直接问个明白。

“殿下,你不是说,你没去过闲云寺么,为何,昨夜邵六说他陪你在寺里住了小半年?”

霍宸勾起唇角笑道:“去闲云寺的不是太子霍宸,是怀宸。”

“怀宸!”含光听到这个名字,脑中赫然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可是却依旧记不得他的面容,和眼前的霍宸倒是依稀气质很像。

“生我之日,父皇梦见辰星入怀,所以我小字怀宸。”

原来真的是他!含光心里暗暗懊恼自己误打误撞居然自投了罗网。怪不得他那日一听自己要嫁给闲云寺的木头,就笑眯眯的一口答应。

“父皇即位之后,立我为太子。魏贵妃之子,小字安郎,长的粉妆玉琢,聪明伶俐。我也颇喜爱他,时常领着他玩耍。一日,他滑入太液池,我将他救起。不想,他却对父皇说我推他入水,我百口莫辩,魏贵妃又添油加醋,不肯罢休。父皇震怒,说我心性狭隘不能容人,将我送入闲云寺思过。”

成宗皇帝的皇位是长兄太宗所传,心里对“兄友弟恭”几个字最是敏感,是以,魏贵妃母子才有此一计。

“寺中生活单调清苦,我被圈在后院里,委实难过,还要抄佛经。承影专心学武,从不到后院来,只你猴子似的到处乱跑。我初时最是烦你,后来却觉得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娃都好,从不扭捏作态,也没有心机,豪爽大方,心地良善,衣衫上的馒头屑都兜到树下的蚂蚁窝前。”他笑眯眯的望着她,柔声说起往事,她恍惚间觉得好似就在眼前。

“真没想到多年之后你我还能重逢,若不是见了你爹,听到你的名字,我真没有认出你来。” 霍宸笑眯眯又道:“更没想到,时过多年,你对我还如此念念不忘,将我视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意中人,还非我不嫁。当年的那些作弄戏弄,莫非都是为了让我牢牢记得你?”

含光脸色红了,“不是,当年那些事我全都忘了。”

霍宸一怔:“你真的全忘了?”

“我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其他的都不记得了。那晚我一时情急,便拿了闲云寺的少年做挡箭牌。却没想到就是太子殿下。”她羞窘地低着头,心里懊恼自己的坏运气,生平难得撒谎,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下可好,如何收场?

只是挡箭牌?他的笑容消逝在脸上,神色莫测,似是山雨欲来前的一天云山。

她索性放开胆子迎着他的目光道:“请殿下改变心意。含光确实不想进宫。”

“你难道一点都不曾心动?”

“我早知殿下身份,怎能心动?”

“只因我是太子,所以你不肯?”

含光微微点头,若他不是太子,一切自然不同。可是他的身份无法改变,以后也只会离她更加遥远。

他沉默不语,半晌沉着脸道:“你可以出尔反尔,本王却是君无戏言。既然已经答应了成全你,就一定要成全你。”

含光急了:“殿下骗人,明明说过没去过闲云寺。”

霍宸哼道:“是你骗人在先。再说,去闲云寺的是怀宸,不是太子霍宸,算不得骗。”

“那好,我要嫁的也是怀宸,不是太子霍宸。”

霍宸气结,含光却笑道:“耍赖皮,你那里是我的对手。”

霍宸沉着脸,山雨欲来。

含光忍着笑,风淡云轻还不忘调侃:“殿下可别把身上的伤又给气得炸开了。”

这么一说,霍宸的脸色就更阴了,周围气流都带着一股杀气。

含光暗笑,走到一旁净手洗脸,洗罢再看霍宸,还在“目露凶光”。

她对他笑了一笑,好心好意走到床边去叠他**了一夜的被子,想让太子殿下消一消气。不料她刚弯下腰身,就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刚一转身,就被霍宸出其不意地扑了个仰面朝天,严严实实的被他压在了**,还不及反抗,双手手腕被他握住往两侧一压,然后就觉得脖子上一热,有一种酥酥麻麻的又痒又痛的感觉。

他竟在咬她!

含光又惊又羞:“你仗势欺人。”

霍宸道:“哼,你小时候怎么欺负我的,看我以后怎么一点一点的讨回来。”

“大丈夫要心胸开阔,睚眦必报不是君子行径。”

“我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着,他一低头便亲了下来,毫不怜香惜玉,更不缠绵悱恻,说是啃亦不为过.......

这种突袭实属罕见,含光初次碰见,一时乱了手脚,虽说邵六证据确凿说她啃过霍宸,可她印象全无,于是乎当下这一吻,算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子亲吻,惊悚得似被摄取了七魂六魄一般,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昏昏然竟忘了反抗挣扎。唇上一片滚烫灼热,生出一顾莫名的颤栗之感,沿着咽喉直达心扉,心跳得砰然作响,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也不知是过了一刹,还是许久,她突然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但她双手被掣,又被他牢牢压在身下,竟然施不出半点力气,扭动之间,不仅是嘴唇失守,连带着脸颊也被他亲了个够。

含光急喊:“邵公公。”

霍宸这才放开了她,然后一脸得意的笑,寓意明显,耍嘴皮子没用,动真格的方显英雄本色。

她拿起袖子使劲蹭了蹭嘴唇,这一动作重重地伤了太子殿下的自尊心,向来是他嫌弃别人的口水,她竟然!他暗暗咬牙,有朝一日,瞧我不拿口水将你全身抹一遍。

她气恼被他非礼,却又无从投诉,更不能反击,只能用眼刀抗击。 霍宸像只老猫,亦或是一只睡虎,用瞅着小猎物的眼神,和她无声的用眼刀过了数招。屋子里霹雳巴拉的火星缭绕,硝烟弥漫。

过了一会儿,邵六一路小碎步捧着食盒进来,突然觉得屋里气场不对,便将一碗清粥,四样小菜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望着太子殿下,眼怎么都绿了,是饿的么?......

“殿下,粥和菜都是我一手做的,已经试吃过。”

霍宸淡定的撩袍坐下,对邵六道:“给虞姑娘也端一碗粥来。”

邵六惊异的哦了一声,躬身又退回去,不大工夫,又端了一碗粥来,放在桌子上,眼光像锥子一样来回在含光的唇上扎洞。

“虞姑娘,你唇上破了皮,莫非是上火?”

含光嗯了一声,就见霍宸似笑非笑的眯着眼,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模样。她心虚的红了脸,低头心说:太子殿下,等回了京城,咱们就青山绿水后会无期吧。这一路上,我且忍你一忍,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被啃了几口么,我只当是被沈三娘养的狗舔了几下罢了。

吃过早饭,李明琪引着刺史刘宣过来请安。

霍宸言简意赅对两人交代了几句,便吩咐邵六立刻启程回京。

刘宣挽留道:“殿下身体尚未康复,不如在府中再修养几日。”

霍宸摇头。

含光知道他归心似箭,京中局势一触即发,他这会儿恨不得心生双翼飞回去。

众人出了州尉府,和虞虎臣会合之后,便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一众人马浩浩****朝着京城而去。

一路上含光刻意避着霍宸,和钱琛,承影走在一起。

钱琛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沿途见得风光人物,引诗据典张口便来,言辞华美,意蕴悠长,让含光艳羡不已,看着钱琛的目光便带着倾慕佩服。

钱琛自小到大,见到的女子寥寥无几,无非都是姐姐钱瑜那般的大家闺秀,从没见过含光这样的女子,如旷野之风,野山之泉,让人心胸辽阔畅快。

他自幼娇养,这般马上颠簸,长途跋涉,本觉得苦不堪言,但有含光在身边,竟也不觉得累倦,暗地里心生好感,只觉得含光一颦一笑都如春山杜鹃,明艳夺目。

沿途驿站霍宸都会写一封信件,让驿使快马昼夜不停送至京城。

第八日众人赶到金陵,传来一个惊天震地的消息,成宗驾崩。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心里纠紧,局势瞬间险恶起来,虞虎臣等人并不知晓京中内幕,只知道康王摄政,意欲图谋不轨,但霍宸心里明白,宫里的角斗远非如此简单,除了一个康王,还有魏贵妃之子安王,只怕正蓄势待发,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霍宸越发心急如焚,夜间只歇息一个时辰,日夜兼程两日之后,大队人马赶到京郊。

京城三十里外的叶繁镇,驻守着京畿大营两万人马,保护京城安危。京畿营素来是和御林军同等重要的角色。营里俱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京畿营统领张广辉,原是太子太傅,自幼传授霍宸弓马骑射和拳脚功夫,与霍宸情同父子。是以,一进叶繁镇,不光是邵六喜形于色,连一向冷面的洛青城也露出欣色,崩了一路的心弦,总算是可以稍稍安放些了。

霍宸率领众人进了京畿大营,张广辉一早接到消息,早已等候多时,命人安置了随行人等,便立刻和霍宸进了内室密谈。

半个时辰之后,霍宸从内室出来,脸色却越加的严峻。

含光以为他会立刻带兵入城,不料霍宸走到她和承影面前,却道:“你们随我去一趟闲云寺。”

含光和承影俱是一怔,成宗驾崩,储君之位不稳,为何不先去京城力挽狂澜安定大局?

霍宸沉着脸,阔步出了营房,张广辉派了十五骑贴身亲卫护卫,快马朝着城郊西山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座气势雄伟的寺院出现在落霞之中,背后是轻烟缭绕的西山七峰。

含光踏进寺院,心里百感交集,一别数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京城,还能来到闲云寺。

守门的僧人听闻是太子殿下驾临,立刻将霍宸迎进寺院,去通报主持。

片刻之后,孤光大师手捻佛珠走了出来。

含光和承影见到孤光大师皆是眼眶一热,立刻跪地见礼。

霍宸合掌:“大师安好。”

孤光捋须叹道:“怀宸,你终于回来了。”这一声轻叹,似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之后的一记清风,带着丝幽凉的感喟,包含了千言万语,听在霍宸耳中,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孤光大师扶起承影含光,看着两人有点面熟,却又不大确定,便问道:“这二位是?”

承影道:“我是江承影,她是虞含光。”

孤光大师恍然,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笑道:“一晃七年,都长大成人了。”

霍宸对孤光大师道:“大师,我有一事求问。请大师寻个方便之处。”

孤光大师伸手引路,将霍宸领到后院一处禅房。

霍宸回头道:“你们守在外面。”

含光和承影一左一右站在门外,看着似曾相识的地方,不由相视一笑,都带着丝沧桑感慨。菩提树一如当年枝叶如盖,而弹指一刹,时光已是七年。

寺院静得不似人间。后院禅房,正是当年霍宸住过的地方,含光不由自主向里走了几步,心里依稀在想,是不是故地重游,会记起点什么?

青墙碧瓦,木门铜环,好像记忆中来过。含光正向再往里走走,忽觉一侧过道里有人,侧目看去,一个僧人正看着她。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那僧人的一双眼眸精光四溢,眸光犀利,仿佛一只利箭破空而来,竟然看得含光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