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面无表情,声音尖细:“虞小姐,太后宣你进宫,轿子等在外面,即刻动身吧。”
含光本就紧张,一听太后两字更是心惊肉跳。
老太监催促含光上了轿子,径直将她抬到了宫门外。
宫门守卫验了太监的出宫腰牌,放人进去。
含光跟在几个太监身后,走进了皇宫内院。红墙高耸,宫殿威仪,生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之感。她第一次进宫,但一路上根本没心思细看宫里的景致,心里翻来覆去的在想,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安泰宫。
老太监放慢了步子,对含光交代了几句,然后躬身进了殿里,片刻之后,让含光进去叩见太后。
含光长吸了一口气,抬起步子踏上汉白玉石阶。
殿内有一股莫名的清香,清淡好闻,依稀像是新雨之后的栀子花。地砖光可鉴人,正中铺着红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但心却跳得砰砰作响。
含光低头走了几步,跪在地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起来吧,赐坐。”从丹墀上头传来一声极是平静温和的中年女声,含光谢恩,低头坐下。
“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含光这才抬头,看向上座。
原来这安泰宫里坐着的不止一个人,正中凤榻上端庄秀美的中年妇人自然就是太后,一旁下首的软榻上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姿容绝世,风华无双,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勾人魂魄。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含光,眼中微含笑意,却又带着探究打量之色。
含光对着她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不由心里一动,第一个念头就是,霍宸好艳福。
她身边还坐着两个孩子,约莫四五岁,皆是粉妆玉琢,娇美可爱,一男一女,容貌相像,大抵是龙凤胎。
两个小娃娃年岁不大,却坐的规规矩矩,两只小手端端正正的摆放在膝盖上,虽一脸好奇,却都抿着小嘴不吭,只用那亮晶晶咕噜噜的大眼睛打量着含光。
含光天性就喜欢小孩,这两个孩子又生得玉雪可爱,如同软软的小糯米团子般,让人恨不得想抱在怀里咬上一口。她忍不住对两个孩子嫣然一笑,心里在想,这必定是他的孩子了。
太后一眨不眨的盯着含光打量了一番,对那女子道:“这孩子看上去容貌出众,一身灵气,难怪他喜欢。”
含光一听这话,顿时一头冷汗。
钱瑜含笑道:“所以求太后成全。”
太后笑着问含光:“你今年多大了?”
含光低声道:“十八。”
“嗯,正当年纪。”
含光赶紧跪在地上,“含光愚钝,不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太后噗的笑了:“这孩子怎么还不知道呢?有人思慕你,央哀家做个媒呢。”
含光赶紧就道:“多谢太后,只是含光母亲早逝,父亲孤身一人,含光早就立意要寻个人上门入赘,将来好照顾父亲。”
太后哦了一声,赞道:“倒真是个孝顺孩子。”然后扭头对钱瑜道:“看来,这媒人哀家是做不成了。”
钱瑜似有些失望,勉强笑了笑:“虞妹妹孝顺父亲也是应当的,此事就算了吧。” 太后颇为遗憾的点了点头:“钱琛那孩子我见过,倒是和这丫头看着很般配呢,可惜啊。”
钱瑜也颇为惋惜,虞家如今风头正劲,深得圣宠,若能与虞家结亲,她的宫中地位更稳。所以钱琛一入宫来求她说媒,她便当即一口答应。
含光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霍宸,是钱琛,虚惊一场之后,她只觉得周身都放松下来,再看太后和钱瑜,也不觉得紧张了。
太后知道霍宸进京这一路虞家居功甚伟,心里早对含光青眼有加。眼下亲眼一看,又如此灵秀慧黠,便心生喜爱,留着含光说了会儿话,又赏赐了珠玉首饰,满满一匣。
含光谢恩之后便跟着来时的老太监出了安泰宫,心里一块巨石落地,这才有心思放眼四顾。
太液池碧波微漾,清风致爽,清波桥如同一条玉带,横于湖上,中间点缀了几个小榭,飞檐斜翘,甚是玲珑。
含光正在观景,突然迎面过来几个人,为首正是邵六。
还没等含光露出一丝笑,邵六已经板着脸道:“虞含光,皇上召见。”
含光心里猛一跳,“皇上召我何事?”
“我那儿知道。”邵六白了她一眼,仰着头小孔雀般的走了。
含光刚刚安放好的心肝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默默跟在邵六身后,一边寻思霍宸的用意,一边在想,自己何时得罪了邵六,为何每次见她都是这么的冷淡倨傲。
邵六径直将含光领进了御书房,霍宸处理完政务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邵六打了个手势,殿里侍候的内监宫女便悄无声息的退到了门外。
含光朝里面飞速扫了一眼,依稀见龙案后一团明黄,便跪下施礼。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龙案后响起,她心里便也随着那脚步声开始跳,越跳越急。脚步声到了跟前,一双描金黑靴在她眼帘之下。
他伸手托起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弱,她就势站起身来。
近在眼前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明黄,随着视线上移,八宝立水、如意头、蝙蝠、五爪金龙盘于五色云间,再往上,便是一张清俊的脸,比月前清减了些,越发显得轮廓明晰,坚毅刚愎,容色似比前些日子多了些深沉。
含光刹那间陡然生出一种敬畏,也说不出他那里变了,或许是因为这一身龙袍,衬得他尊贵英气,但也生出俯瞰睥睨的居高临下。她下意识的就不敢多看,视线又挪到了他胸前的团龙上。
他挑起她的下颌,逼她和他对视。“可曾想我?”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她瞬间红透了脸。
他见她不答,微微一笑:“嗯?”
她越发羞窘,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坐下说话。”他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在书案旁的一张软榻上,然后就势坐在她身边。
两人中间,也就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低垂着眼帘,浑身绷紧像只一张拉开的弓。来时这一路,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只等他发招。
他第一句话倒是很家常。
“这玉匣是母后赏你的?”
“是。”
“朕叫你来,也是想赏你一件东西。”
他摊开手,递到她眼皮下。她一见他掌心里的那件物事,顿时面红过耳。
他面露得意,一副看着鱼儿落网的眼神,笑得神清气爽:“这只玉璜,朕让人找了小半个月,方才寻到,幸好没丢。”
一招制敌。
她顿时乱了阵脚,绯红着脸道:“那日是含光一时情急,胡言乱语编排了皇上,皇上只当时听个笑话就好。我方才瞧见了钱贵妃,真真是绝代佳人,我是个女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眼冒金星。”
霍宸重重咳了一色。
含光滔滔不绝:“就连这门口的宫女,都比我温柔好看,皇上你守着这么多美人,就别吓唬我了。过去我做的那些子错事,虽然不记得了,如今一并给你赔罪。”
说着,她便从坐着变成跪着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上面半晌没动静。她偷偷抬眼,只见他一脸不悦,眉头皱着。
“起来说话。”
含光起身,再坐下去的时候,离他更远了。
他瞥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陈年旧事就不予追究了,听林御医说,你正在筹备承影的婚礼?”
“是。”
“朕初初听说,还以为你要偷偷成亲呢,心想你胆子不小。”
含光脸色又红了,心说,我是没合适的人,不然一定赶紧的嫁了自己,免得被你惦记。
“你多大了?”
“十八。”
“虚岁都二十了吧?在京里,你这岁数都是老姑娘了,像你这样的,可是不好找。脾气也不怎么好,动不动的动刀舞枪,河东狮你知道么?我看你将来和她有一拼。”
她怔然看着他,心想原来邵六的毒舌,敢情都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操心自己,反倒操心别人,承影人家那是年少英雄,又相貌周正,身为拱卫司同知,娶妻易如反掌。你呢?年岁又大,性子又野,勉强模样还过得去。太后为你保媒,你居然还谢绝,这心高气傲也要有个度,挑剔过头了,可真是嫁不出去。”
含光:“.......”
他拢了拢袖子,漫不经心道:“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且与朕说说,念在你一路护驾有功的份上,朕替你做主。”
她听到这儿,突然心里一喜:“皇上你的意思是,那件事就此作罢?”
他挑了一下眉:“什么事?你说纳你为良娣的事?”
她连忙点头。
他叹了口气:“良娣的事就算了。”
她喜极,当即眉开眼笑的谢恩。
他瞥了一眼她的笑靥,心里有些不爽,问道:“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还没想过。”
霍宸皱眉:“赶紧想吧,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急,朕都替你急了。”
含光:“......”
“承影的婚事准备如何了?”
“都准备好了。等国丧过了,就迎娶新人。”
“哦,既然这样,那你这段时间就住到宫里吧。林御医天天两头跑,也委实辛苦。”
含光被惊吓的险些跳起来,“啊,不用不用。我都好了,林御医不用再去给我诊治。”
“是么,你都想起了了?”
“差不多。”
“那你知道邵六为什么对你不满?”
含光一愣:“为何?”
“那你还是没想起来,还是得让林御医继续给你治。你就住在安泰宫的后殿吧,林御医每日给太后请平安脉,随便给你瞧病,一举两得。”
含光哀哀的看着霍宸。
霍宸抿了口茶水,似笑非笑:“你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太后挺喜欢你的,居然赏赐了这么多东西,她一向节俭,今儿可真是大方了一回。”
含光:“皇上......”
霍宸挥了挥手:“朕政务繁忙,你下去吧。邵六会安置好一切。”
含光恍恍惚惚的出了御书房,掐了自己一把,这不是梦吧?
邵六等在门口,见含光出来,便冲着她一偏头,“走吧。”
含光重又回到安泰宫,邵六先进去禀告太后。片刻之后,将含光领了进去。
钱瑜已经离去,太后歪在榻上,背靠引枕,身边多了一个韶龄女子,眉目如画,气宇清华,脚旁卧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鸳鸯眼一只碧绿一只幽蓝,玲珑剔透。
含光上前重新见礼。
太后直起身笑道:“起来吧,再要拘礼倒显得生疏了。方才听邵六说,皇上将你安置在安泰宫,这样正好,你从宫外来,又生得这般伶俐乖巧,正好陪哀家说话解闷。”
身边的女子娇嗔道:“母后是嫌弃阿宁说话无趣喽?”
太后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吃得哪门子干醋,难道你不想多个玩伴?”
邵六陪着笑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虞含光会武功,还能帮公主上树抓猫。”
含光瞅了一眼邵六,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永宁笑嘻嘻的望着含光:“你会武功?回头教教我。”
含光轻笑:“公主金枝玉叶,我怕累着殿下。”
太后道:“可别教她,本就性子刁蛮,回头嫁了驸马,再闹出什么痛殴驸马的事儿来。”
殿内的宫女内侍都噗噗轻笑出声,永宁脸色绯红,“母后就知道取笑儿臣。”
太后抿唇笑道:“写春,映雪,你们领着虞小姐去后殿,好生侍候,不可怠慢。”
含光谢恩出来,被写春,映雪引着从侧殿进了后殿。
平素偶有太后娘家女眷来此,若是太后留下住宿,便宿在安泰宫的后殿。
放眼看去,后殿正堂明亮开阔,碧纱橱外立着一架苏绣屏风,绣着花开富贵,内里两间卧房,收拾的精致洁净,珠帘玉钩,金玉满堂,一派雍容大气,富丽堂皇。
映雪在碧玉双螭炉里燃了香,清淡好闻的香氛混着午后充盈阳光,暖暖的催人欲睡。
写春给含光上了一盏新茶,轻声道:“小姐若是无事,可以小憩一会儿。我和映雪候在外面,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含光起身进了内室,推开窗户,只见天色湛蓝,层云万里,一只飞鸟从空中掠过,入了青穹。望着那只小黑点渐不可见,高飞远离,她微微叹了口气,憾然自己此刻虽归心如箭却身无双翼。
百无聊赖之极,她倦然躺下,心思浮浮沉沉的不知该想些什么,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他。恍恍惚惚中入了梦。不知睡了多久,窗隙中透进一股子冷风,将那直垂到地砖地上的鲛纱轻轻拂起。
寂寞深殿,悄然无声,地砖平滑鉴人,倒映出一个朦胧人影,一时间似梦非梦。她恍了下神,清醒过来。隔着薄如蝉翼的鲛绡轻纱,只见熟悉的身影身着一袭深蓝衣袍,幽蓝如深海。
她挑开鲛绡帐,跪了下来:“皇上。”
“起身吧。”
他仔细打量着她,似是第一次初见。
她心中惴惴,只觉得他一双眼眸熠熠生辉,仿佛是烈日炽焰,烤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朕来给母后请安,顺道来看看你可住得惯。”
“皇上,我能说住不惯么?”
他道:“不能。”
她:“......”
“等会儿林晚照过来给你施针,你今日的药还没喝吧?”
“没有。”
霍宸坐了下来,眉目清和,唇角含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记起那些事么?”
“不知道。”
他握起她的手放在膝上,侧目盯着她玉白肌肤,柔声道:“因为,在闲云寺的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愉悦的一段时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提心吊胆,没有算计谋害,还认识了你。自小见惯了心机算计,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他顿了顿,眸光里闪过一丝温情脉脉的情愫。
再没有什么话语比这一句更让人心动,喜欢一个人,只因为这世上她独一无二,万千人海,一眼便能看出来。她也不例外,听到这句话,心里便在想,我和别人那里不一样?
“我那时就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她当即把手抽了出来。这天下最不动听的情话,气得人想要跳脚。
他重又握在手里,莞尔一笑:“再后来,我就觉得和你这样的傻丫头在一起,很好。不用防备,不用算计,一直提着心,有一天突然放下来,那种释然、轻松和快意,你是永远都不会懂的。这段日子,我后来时常回想怀念,不过我也知道,永远也不会再有了。”他情意绵绵地望着她:“我就想让你想起过去,有个人可以和我一同分享回味。”
含光正色道:“皇上,你可以和邵公公一起分享回味......”
极煞风景的一句话立刻让他的心情从和风旭日变成乌云滚滚,他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眼见皇上不见了身影,写春才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神秘兮兮的问道:“小姐方才可是冲撞了皇上?”
含光含笑摇头:“没有啊。”
映雪好心道:“小姐刚进宫,一言一行都要千思万想,千万不能惹怒了太后,皇上,皇后,永宁公主,钱贵妃,还有,邵公公,柳公公......”
含光哀哀的望着映雪那张小嘴一张一合,跟说快书一般霹雳巴拉报上了数十个人名,头都大了。
不大工夫,林晚照来了。
药汤照例是苦的让人肝肠寸断。施针也好不到哪儿去,小半个时辰不能动弹。
含光愁道:“林御医,这药喝了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好?”
林晚照面无表情,“虞小姐总听过一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那什么时候能好哇?”
“这个,不好说。”
含光欲哭无泪,自己一日想不起旧事,霍宸便一日不放自己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转眼间,含光在宫里已经住了五日,每日晨昏两次去向太后请安,几乎每次都能碰见永宁公主承欢膝下,娇颜如花。
含光自幼丧母,看着太后对永宁的疼爱真是羡慕不已,回到后殿便无意间对写春映雪提了几句,不想写春却低眉嗤笑一声。映雪眉目间也浮起一丝不屑。
含光这几日和写春映雪玩得如亲姐妹一般,写春和映雪也不避她,躲在里间对她悄声嘀咕了几句内情。
原来永宁并非太后亲生,她自小丧母,被魏贵妃养在膝下,如今安王谋反已被正法,魏贵妃自缢身亡,永宁公主生怕自己因魏贵妃之事而受牵连,每日都来太后跟前请安讨好,听说太后喜欢猫,便重金购了一只波斯猫来讨太后欢喜,而太后为示自己心胸大度,更对永宁慈爱有加。外人眼中,和睦一团,胜于亲生。内里么,谁又知道谁有几分真心.......
含光听到这儿,不由心里一怔,这宫里的事情,果然桩桩件件都不是表面看去那么简单,于是,心里越发的想要急着出宫。
这日送走林晚照,含光正欲在后院中活动活动拳脚,突然前殿在太后跟前侍候的柳公公走了进来。
“虞小姐,公主唤你有事。”
含光怔了一下,跟着柳公公走到前殿,只见永宁正一脸急色等着廊下,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脸惶惶之色。
含光施了一礼:“公主殿下。”
永宁跺着脚道:“含光,我记得邵六说你武功很好,你看,胜雪不听话又跑到树上了,她们怎么逗它也不下来,你帮我捉它下来。”
含光一怔,顺着永宁的纤纤玉指一看,果然,那只名叫胜雪的波斯猫,正悠然惬意的趴在一棵梧桐树上。
“含光,你用掌风将它震下来。”
掌风震它下来......你当我是雷公电母么?含光扶额,干笑道:“公主,我虽然会些功夫,但也只是刀枪拳脚,这飞檐走壁,隔空打物,我实在是无能无力。”
“那,你会爬树么?”
含光看了看自己身上太后赏赐的胭脂罗裙,继续干笑:“我,不大会。”
“哎呀,那怎么办。”
含光立刻道:“公主,我哥哥江承影,在宫里当差,公主派人将他叫来,他是神箭手。”
永宁立刻捂着心口:“不要射它。”
“不是射猫,是让哥哥用弹弓射那树杈。”
永宁哦了一声,回身对柳公公道:“速去叫人。”
不大功夫,承影来了,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英气勃勃,风神俊朗。
含光见到他,百感交集,同在宫里,见一面却如此不易。
承影手里拿着一只铁弹弓,对着胜雪所在的树杈,一颗弹珠发出去,嘭地一声,枝杈猛一摇晃,胜雪喵的一声就往回跑,承影又是一颗弹珠,追着胜雪,只见哧溜一声,胜雪跑到树干上,眼前一道青影闪过,承影蹭蹭几步凌空一跃,接力踩了几下树干,便将胜雪抓到手里,然后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永宁怔怔的看着承影,微微红着脸,接过胜雪。
含光赶紧对承影挤了挤眼睛。
承影走到她跟前,还不及开口说话,含光就苦巴巴道:“哥哥救我。”
承影手握刀上,急道:“他对你怎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非要让我记起幼年的事。你赶紧回去对爹爹说,让他装病,然后我好回去照顾他。我在宫里快憋死了。”
承影欲言又止,最终道:“好,你等我消息。”
过了几日,含光却等来一个让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消息。
那日下午,邵六把含光叫到太液湖边,说承影找她。
含光兴冲冲赶去,远远看见湖边柳烟袅袅,一个高挑的身影负手立在树荫之下,一湖碧水,两岸青绿,承影俊逸得像是画中之人。
含光满心欢喜,到了跟前就问:“爹怎么说?”
她只等听他的好消息,可惜却听承影道:“他说,眼下京城尚不安定,他身居要职,不能为了私事而欺君罔上。”
含光一脸明媚瞬成冰莹之色。
承影有些不忍:“爹说你安心在宫里住着,不会有事。”
怎会没事?霍宸的心意已是路人皆知,虞虎臣不会不明白,可是他却仿佛乐见其成。父亲难道真的忍心让自己成为宫中的一枚棋子,助他一路青云?
“含光,还有件事——”
“什么事?”
承影迟疑了一下,道:“柳家,不知为何突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含光一怔:“当真?”
承影点了点头。
在承影下落不明的时候,柳同仍旧坚持一女不得二嫁,眼下承影圣眷正浓,柳同为何如此?含光不解:“真是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
两人站在湖边沉默了一会儿,含光叹了口气:“你去忙吧,我回去了。”
素青罗裙款款随风,她的背影窈窕婀娜,渐行渐远。他悄然目送,明知自己不该庆幸柳家的退亲,但那一味不为人知的喜悦却充沛在心胸之间。
含光沿着湖边的柳荫慢慢踏上清波桥,徐徐步下台阶。虞虎臣的态度出乎她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他当年可以为了全自己忠烈声名而弃家人之不顾,今日也一样可以。她苦苦一笑,眼波抬起,只见一行人拥着一道明黄身影朝着清波桥而来,此刻已避之不及,她只好硬着头皮下桥,迎上去施礼。
“你们退下。”霍宸挥了挥手,身后的几名内侍立刻退散到数丈之外。
他上前两步,扶起她,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正想去看看你。”
“皇上政务繁忙,不敢劳皇帝惦念。”
她恨不能转身跳进太液池潜水而去,虽是青天白日,可是单独面对他,她总是不由自主的紧张,他和往日已经不同,贵为天子,可以为所欲为。比如眼下,他堂而皇之的握着她的手,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方才我见到承影,你是来找他的?”
“是,他对我说,柳家退亲了,皇上,我想出宫到柳家问问究竟。”
她心知希望渺茫,却十分期盼他能恩准。
他眉目淡雅的笑了笑:“不必了,回头朕再赐他一门更好的亲事。”
含光顿时无话可说。柳家退亲无缘无故,必有内情,是否与霍宸有关?但细看他的容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一味的深沉宁静。
霍宸站在柳荫下,眯起眼眸眺望着平展如镜的湖水,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一日,朕重回宫中,带着承影等人从这清波桥去安泰宫,被秦照岚率人截住清波桥两端,危急之时,虞爱卿领人赶到解围......那一日,这湖水都染红了。朕当时便想着日后怎么封赏这些人。虞爱卿和承影自然好说,就是怎么谢你,让朕颇为苦恼。”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来,柳荫下笑意盈盈,眉眼间的温柔堪比太液池的湖水。她恍然如被淹在水里一般,心里悄然涌起一些莫名的情动,但她立刻冷静的掐去了那些柔如柳丝的情愫。
“我不要封赏。”
“朕一定要好好赏你,我能给的,绝不会吝啬。”
他话里有话,似在许诺,或是承诺,这更让她心慌,忙道:“皇上,林御医想必此刻已经到了,我先回去了。”
他松开手笑了笑:“嗯,你去吧,等那一日想起来往事,来告诉我。”
含光匆匆回到安泰宫,林晚照给太后请过平安脉,正候在后殿正堂。
一见他,含光顿觉嘴苦。想起方才霍宸的眉眼与笑意,她直觉自己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可是治不好自己的旧疾,他却不肯放自己归去,父亲端出一副不闻不问的架势,她能依靠的唯有林晚照的医术了。
扎过针,含光一本正经道:“林御医你可千万及早将这病治好,不然.....”。
林晚照抬头瞥了她一眼。
含光心一横,豁了出去:“不然,我就求皇上赐婚,这样你给我瞧病,可是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
这个**的威胁让林御医腾的一下脸红过耳,手里的银针盒子也被打翻了。
含光忍着笑正色道:“反正林御医就看着办吧。”
林晚照趴在地上捡起针,提起药箱,慌慌张张道:“虞小姐,我明日上午再来。”说完,背着小药箱落荒而逃。
一夜春雨潇潇,翌日醒来,满庭落红。
林晚照这一次来,却是先施针。药煎好之后,他端到含光面前。
含光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好似和平时味道不同,便抬起眼帘想问一问。林晚照的神色看上去很紧张,和平时淡漠的样子截然不同。
“林御医,你怎么了?”
林晚照慌忙移开眼神,“啊,没什么。”
“这药怎么和平时的味道不同?”
“我新加了一味药。”
“你是被我昨日的话吓住了吧?”
林晚照脸色一红,低眉不语。
含光笑曰:“我昨日和你开了个玩笑。今日不同往日,你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也不再是虎头山的女匪,你还怕我用强不成?”
林晚照收拾好药箱,低头道:“虞小姐的病我自会竭尽全力。”
自从林晚照添了一味药之后,含光嗜睡多梦,梦里常常浮现一些幼年光景,每次醒来,回味梦境,竟如回忆往事一般真切。
这日,她从午后直睡到下午日落半山,醒来之后满身是汗。梦里闲云寺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怀宸的一颦一笑清晰无比,连邵六说过的往事都在梦里一一重现。心里的涟漪汇成波澜,怀宸的影子和霍宸渐渐合二为一,说不出是喜还是憾。
她走出房间,叫来写春,问道:“我想晚上请邵公公来这里喝点酒,宫里可允许?”
写春怔了一下,说道:“宫人禁酒,不过小姐身份特殊,邵公公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去问问。”
写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出了后殿,过了许久才回来。
“小姐,方才我去见了邵公公,他说晚上过来请你喝酒。”
天色渐渐晚了,宫里上了灯,遥望开去,便如广袤黑海之中泛出的星星点点渔光。。
邵六果然如约前来,还带了一壶酒。
含光笑着站在廊前:“邵公公,里面请。”
写春和映雪在桌子上摆了几碟小菜。
邵六也不客气,倒了两杯酒,对着含光一举杯:“今日怎么想起请我喝酒?”
“皇上一心想让我忆起旧事,可是年岁久远,吃药施针也没什么成效,我想请邵公公讲些闲云寺的事,或许我能回想起来。”
“哦,闲云寺里的那些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邵六喝了几杯酒,便对着含光说了起来。
渐渐,两人将那一壶酒喝尽,含光迷迷糊糊的望着眼前灯下的邵六,心想,原来那梦里的事,竟然都是真的。原来,和霍宸在一起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她终于想起来了,可惜,心里却是那么的怅然,一直苦苦被理智压抑着的情感借着酒意挥洒而出。
邵六的声音渐渐像是一团雾气,飘渺涣散,含光闭上眼眸,长长叹了口气,他若只是怀宸多好.....这便是有缘无分么?她喃喃在心里低语:我不能对他动心,我不能......
他给不了举案齐眉,她放不下海阔天空。所以,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应该挥剑立斩。
这生平第一次的砰然心动,开的灿烂明艳,灼灼其华,却是一场无果之花。她心酸憾然,却又觉得别无选择。
恍惚之中,身后有个人靠了过来,对着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喝多了。”
她想说我没喝多,我只是心里难受,我明知道那个人不能喜欢,我明明对自己说不能动心,却由不得自己的心......
身子轻了起来,似是被人抱起,裹在一团温软之中,那团温热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絮,舒服之极,她抱着那团温热蹭了蹭,过了一会儿,却又偏过头去,用手挡开了,太热,她想要凉快些。
一念之间,好像是夏日的风拂起了衣衫,肌肤骤然凉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