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刻意不带侍从,从西苑门溜了出去,走到了外头空旷的长街上,外头的树叶早就落尽了,一望不到头的都是光秃秃得树干子,衬托着长街愈发望不到头。绍文得意地吹起了口哨,“你瞧,这不就出来了。”姜如梅抿嘴一笑,愈发显得风致卓越极了,“是,大爷英明。”绍文心神一**,忍不住过去搂住了她的肩。姜如梅赶忙锁了身,后退了几步,拘束道,“这是在外面,这像什么样子。”绍文哈哈大笑起来,“我搂着自己的妻,谁管什么样子不样子。”姜如梅面上微红,还是与他保持了数尺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南走出一段,走到长街的交界处,绍文伸手一指,“你瞧那个门,原本不是个门,是一座楼,叫作宝月楼。”

姜如梅怔了怔,“既然是一座楼,怎么又改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这里头自然是有故事的了,”绍文卖了个关子,“那你猜猜看,这座宝月楼是谁修的?给谁修的?”姜如梅一愣,想了想道,“不是康熙爷,便是乾隆爷吧。给谁修的,这就猜不到了。”绍文笑道,“你倒也不笨,确实是乾隆爷修的。这南边城墙外,原来还有座回回大寺,却是坐南朝北的,正对着宝月楼。”姜如梅又追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绍文卖了个关子,“要不怎么叫你猜呢?我说破了多没意思。”姜如梅想了想,说道,“看来这座宝月楼是给个回回妃子修的,是乾隆爷的某位宠妃对不对?”

这下轮到绍文愣住了,“你早听说过了?”

“又是回回大寺,又是乾隆爷,我从你的话里猜的呀,”姜如梅得意的一笑,“乾隆爷平定大小金川,闹得那样声势浩大,岂有不俘虏一两个回回美人的道理?这位回回妃子能住宝月楼,又给她修大寺,可见定是个顶得宠的。”

绍文心服口服,“这也能叫你猜着了,我还是看前头有块满文的匾,才知道这段掌故的。”他顿了顿,说道,“你猜得没错,这宝月楼是乾隆爷的一个回回妃子所居,那座回回大寺也是为了解她思乡之情。宝月楼的南边原本还有宫墙,只有个西苑门连着宫里。后来江朝宗做了九门提督兼着京畿警备司令,说大总统府没个正门可不成,便将宫墙拆了,在宝月楼两侧修了八字壁,便成了今日的新华门。”

姜如梅恍然大悟,点头道,“那怪不得临湖会有堵大影壁,看来也是后修的了,我从前还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一座楼前修了这么个东西,正好挡着湖。”绍文道,“这便是强把宝月楼改作大门,不得已而为之的。总不能让人从外面一眼就瞧进府里吧。”姜如梅望向了远处,却呆呆的不说话。绍文奇道,“你怎么了?”姜如梅皱起了眉头,“我怎么总觉得这些事,我仿佛都是知道的。”绍文心里一跳,忙去觑她神情,见她仍是苦苦思索,便笑着打岔道,“快别想了,前头馆子就到了,咱们今儿多吃一会儿,晏些回去。”

这一次风波毕竟闹得太大,也不知沈佩云对宋元卿说了些什么,宋元卿大动肝火,这笔账都算在了绍芳头上,勒令让她搬了出去,送到了五福晋府上好生养胎。绍芳也是硬气的,不肯去向父亲求情,说让搬出去便收拾了个皮箱子,带着几个贴身仆人径直去了五福晋家。

“你也太冲动了些,”五福晋听着便皱眉头,“这算什么事,咱们姊妹一个个都搬了出来,倒教别人鸠占鹊巢。”绍芳道,“爸爸都发了话,不搬出了还等着人家赶吗?”五福晋叹气,“老话怎么说的,有了后娘便有后爹,现在爸爸还能听得进去什么,都是那小老婆说什么便是什么了。”绍芳心里也有些悔了,早知道沈佩云不吭不响这样厉害,当初就该和姊姊一起阻拦她进门。

五福晋更是对沈佩云芥蒂深重,姐妹俩都不觉自己有错,聚在一起便将沈佩云一顿埋怨,五福晋又道,“不过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你可瞧准了,那姜氏真是从前那位?”

绍芳还没接话,服侍的丫头如意也插口道,“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两人生的也忒像了,孪生姐妹也没有这么相似的。”绍芳气恼道,“我瞧得真真的,就是她,化作灰我也认得。”五福晋有些不满地闪了如意一眼,摆摆手让她退了出去,又叮嘱绍芳道,“你就是少了些仔细,家里人多口杂的,怎么能当着下人说。”

“姊姊这是做什么,如意是从小服侍我的人,还能背了咱们不成?”绍芳半点没往心里去。五福晋近来吃了暗亏,做人谨慎了许多,“你可莫要激动,小心动了胎气,要不等妹夫回来了,再瞧瞧是什么个状况?”

“不能等他回来,”绍芳咬牙道,“真等他回来了,只怕魂又叫那狐媚子勾走了。”

五福晋不置可否,“应该不会吧,大弟毕竟在呢,这才是正头夫妻。”

“什么正头夫妻,”绍芳想起了往事,又勾起了旧恨,“别叫我瞧着她那狐媚样子,没得叫人恶心。”五福晋忽然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装疯卖傻的,不会就是为了拖延等妹夫回来吧?”绍芳被她这个猜想惊呆了,双手握紧了拳头,掐得指尖都发白了,咬牙道,“那大哥是个什么主意?他心里究竟有点数没有。”

“绍文早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五福晋冷哼道,“你忘了他从前做的事了?哪一桩是个明白人该干的。”

见绍芳脸色都白了,五福晋又担心她动了胎气,忙劝道,“不是没法子的,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能戳破她的底细。”绍芳抓住了五福晋的手,“好姊姊,有什么法子,你快教我啊。”

瞧她扬起的脸微微发白,五福晋凑近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绍芳一震,“这真的使得?”五福晋点点头,“应该没什么大碍,斩草要除根,这是唯一的法子。”绍芳去有些犹豫了,“绍文会不会怪我们,毕竟有了孩子呢。”

“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姓宋?莫忘了当年那女人的丑事,”五福晋冷声道,“再说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沈佩云都能进门,何况是咱们宋家的大少。”五福晋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不屑,“就说那位唐大人,最近不也续弦了吗?”

新年头一天,报上最火爆的新闻不是大总统的新年宴,而是唐穆崧新续弦了妻妹小范氏,在京里也传成了一段佳话。听姐姐提起唐穆崧了,绍芳脸上便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才问道,“唐大人真同他妻妹成婚了?”

“据说还是方家人保得媒,”五福晋似笑非笑,斜眼又看她,“方家那个二夫人岂是省油的,她和范家也沾着亲,倒是便宜了那个小范氏,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竟也变凤凰了。你说你亏不亏,要是当时听了爸爸的话,如今你就是炙手可热的唐太太了。你且瞧吧,段芝泉和陈宽培打的势同水火,唐穆崧两边不得罪,倒是更成气候了,我还是更瞧好唐穆崧一些,要是他接了爸爸的班,那你真是可惜了。”

绍芳恼了,“有什么可惜的,谁稀罕嫁他。”五福晋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妹子一心都在方六少身上,是容不下别人的,便岔开了话题,“要说那小范氏你从前在方家见过没有?”绍芳想起她给徵端做靴子的旧事,冷冷道,“她一股小家子气,我和她不算熟。”

“她既然嫁了她姐夫,那也就是今非昔比了,”五福晋叹道,“她和方家也有亲戚,就叫她去跑一趟,也试一试那姜氏的底细。若真是从前那个人,总不能这么放过了她。”

绍芳想起旧仇新恨,咬了咬唇,便下定了决心,“我去找绍文,再问他一次,要真是那狐媚子,就按大姊说的办。”

日子过得飞快,转头过了新历的新年,马上又要筹备着过旧历的新年了。京里的冬天是最冷的,沈佩云是南省人,不耐屋里地龙的燥气,日日养在**,嘴角就燎起了火泡。姜如梅也是过来人,便让人用冰糖炖了小梨盅,往沈佩云那儿送了几次,沈佩云十分承情。

她到底年轻,养了月余便能下床了,如今足有六个多月的身孕,仍是踮着肚子亲自往姜如梅那儿去道谢,“原该是我照顾大奶奶的,不想倒让大奶奶为我操心。”姜如梅道,“是我不能干,帮不上太太的忙。”沈佩云抿嘴一笑,“如今家里也没那么多事了。”两人相视一笑,自从绍芳姊妹搬出后,家里确实清净了不少。

女人但凡怀了身孕,母性便自然的激发出来,沈佩云也对孩子好奇,常来逗婉儿玩。这日她又上门来,坐在一旁看着婉儿读书,听着一字一句地背“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沈佩云赞许道,“大姐儿真真聪明,听一遍就会背了,知道这首词叫什么吗?”

“回太太的话,这首叫临江仙,”婉儿眨着大眼睛道,“我还会背另一首呢。”

沈佩云故意逗她,“太太不信,婉姐儿背我听听。”

婉儿不服气,奶声奶气的背道,“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一口气竟背了个头尾,沈佩云啧啧称奇,“难得这样小的年纪,竟这样聪慧。”

姜如梅将婉儿放了下了,揉了揉太阳穴道,“这孩子是船上生的,身子骨难免弱些,跑跑跳跳都不如旁人爽利,这性子也只能读书了。”沈佩云笑了起来,“多好的孩子,旁人盼都盼不来这样的早慧。”她自己也怀了孩子,难免关切,“上次也听大爷说起过,咱们孙小姐竟是在船上生的?”姜如梅点了点头,“船上缺医少药的,险些没生下来。好在她爹爹带着我们母女在广州养了好一阵子,遇着个德国大夫竟是名医,这才侥幸了。”沈佩云觑着她的言行举止,想起前事,总有几分疑心的,又笑道,“那真是命大了,倒是没听大爷说起过这段。大爷待奶奶如珍似宝的,倒是没问过,奶奶府上是哪里人?”

“原籍安庆,我是生在潮州的,四五岁时随着长辈去了安南。”姜如梅面上有些羞赧,“在国外的时候大病了一场,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回广州时,绍文还说带我去寻过潮州老家还有没有亲人,可惜到底离家太久了,如今一个都寻不着了。”

瞧着她神情唏嘘不似作伪,沈佩云心中犹疑,也不敢拿定,只捡着笑话说了起来。姜如梅与她说笑了一阵子,又问道,“京里过春节也很热闹吧?去年我们在广州的时候,过年是最热闹的,十家放烟花,五家放花筒,除了舞狮舞龙的,还有打十八的,真是能热闹好几日呢。”沈佩云笑问道,“打十八是什么?”“就是用锣鼓柜巡游起来,前头是大罗伞,柜里有鼓、铜锣、铜钹,足有十来种,那真是热闹。”沈佩云听着欣然向往起来,“我自离了家,这些年都没离过京,想不到广州竟这样好,听大奶奶一说,也动心想去瞧瞧。”

“在广州市上一应吃的用的,不少都是舶来的,特别是这几年广九铁路通了,愈发便宜了,竟比京里还要热闹些。”姜如梅起了谈兴,“等您过几年有了空,真可以上广州府去走走。”

“罢了,眼下是离不了家的,”沈佩云直摆手,又笑道,“这几日各省都送了节里来,若是有广州府送来的,便叫人给大奶奶送来。”

婉儿在旁边本来自顾自地玩着,忽然叫道,“姆妈,我要放爆竹,玩兔子灯。”沈佩云怀着身孕,分外得爱孩子,伸指摸了摸婉儿的小脸蛋,笑道,“这有何难,府里也能放爆竹,到时候大家一快热闹热闹。”门上忽来报,“唐太太来了。”姜如梅一愣,“哪位唐太太?”

“唐大人新续弦的太太,”沈佩云目光一闪,顿了顿又道,“也是姓范的,是从前那位唐太太的亲妹子,等会儿进来我与你介绍。”

姜如梅陪着沈佩云到了见客的花厅里,又等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打头的一位年轻的妇人,约莫二十岁上下,头发束在脑后,簪着白玉簪子,这正是小范氏,可她身后还跟着一人,却不是五福晋是谁。沈佩云瞧见了五福晋,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却去握着小范氏的手,笑道,“这是才从青岛回来?瞧着比上次见胖了些,别是有喜事了吧。”小范氏的脸一红,先瞧了瞧沈佩云的肚子,含羞道,“托您的福,还没给您道喜呢。”瞧这样子,小范氏也是怀上了的,五福晋与沈佩云又交换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倒是默契起来。

姜如梅礼数周全地对五福晋行了个礼,五福晋虚虚一扶,面上皮笑肉不笑,“弟妹好。”两人不温不火的见过礼,就好像从无芥蒂。五福晋又低头去瞧婉儿,笑道,“哟,婉儿又长高了些,还咳嗽不咳嗽呀?”瞧着她见见的涂了蔻丹的长指甲朝自己伸来,婉儿吓得尖叫起来。姜如梅哄着她叫“大姑姑”,谁料婉儿是个倔脾气,竟拧着头死活不叫,将她逼的极了,她便尖叫道,“坏姑姑,坏姑姑。”慌得姜如梅忙捂她的嘴,沈佩云乐得看笑话,说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常有的,自己骨肉常年不走动,竟不认得了。”五福晋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面色难看极了。

婉儿又喊起困来,姜如梅如释重负,赶忙让人把孩子抱了出去,再回来时只见这三人相谈正欢,倒不似进门那样剑拔弩张。瞧着她进来,沈佩云招手道,“快过来吧,听她咱们唐太太说说外头的见闻。”小范氏脸又发红,小声道,“青岛现在也有舶来的洋货了,倒比京里还齐全。连狗也是外头洋人养的那种,长毛碧眼的,我带了几只回来,回头给府上送来。”

沈佩云且听且笑,“那狗长得跟洋人一样?”五福晋嫌她们没见过世面,“这有什么稀罕的,从前宫里就养着的,老佛爷最爱两只叭儿狗就是这个样式的。”

瞧着小范氏一边说话,一边偷眼打量自己,姜如梅心念一动,忽然道,“冒昧问一句,咱们是不是从前见过?”小范氏何等机灵的一个人,她本是怀揣着心事来的,此时被她说破了,哪里肯承认,便讪笑着觑了五福晋一眼,眼珠子又一转,却又挪开了目光不再打量她,讪笑道,“是我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头一次瞧见大奶奶这样天仙似的人儿,倒让人见笑了。”心中的疑虑只是一闪而过,听她说的风趣,姜如梅反倒不好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便笑道,“唐太太说哪里的话,是我问的冒昧了。”

几句闲话聊过,五福晋兜兜转转了半晌,到底说出了来意,原来到底要过年了,她这次来是给绍芳做个说客,想让沈佩云下帖子,请二姑奶奶回家过年。姜如梅事不关己,全作壁上观,只看沈佩云如何应对,可五福晋却又说道,“二妹那性子我是知道的,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再没有比她心善的一个人儿,偏偏把面皮瞧得比什么都重。下个月二妹也该足月了,要是在外头生孩子,婆家那一堆大姑子二嫂子的可就有笑话看了。当初明明是家里叫她回来的,这会儿被赶出去,最后还不是伤了家里的面子。”

听明她们的来意,沈佩云笑的牙酸,“这是说哪里的话,您就是不来跑这一趟,咱们也要请二姑奶奶回来的呀。”说着她偏头去瞧小范氏,“唐太太,您说是不是呀?”小范氏脸又红了,“您几个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自家人哪能有什么隔夜仇呢。听说府上二姑爷还在广州前线,前方战事有转机,想来很快就该回来了,要是赶巧过年能回得来,二姑奶奶孩子也生下来,一家人聚的齐齐全全的多么好。”

沈佩云咬着牙笑道,“那怎么会不好呢,正是上上大好呢。”一句话没说话,忽然痛呼一声“哎哟”,顿时变了脸色。小范氏离她最近,立马慌了神,“这是怎么说的。”到底五福晋生过孩子,瞧着便道,“快叫婆子进来,瞧这样子,怕是要生了。”小范氏万万想不到,自己被五福晋邀来上门做客,竟催的小范氏提前发动了,心里又惊又慌,顿时如坐针毡。五福晋是做惯了当家奶奶的,颇有临阵不惧的大将风度,瞧着家里仆妇们都忙做一团,顿时喝道,“慌什么,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主子没吩咐,下面倒先乱套了,这是谁家的规矩。”

姜如梅陪着沈佩云先回了房里,正此时,几个产婆拿着东西进来,烧水的烧水,准备剪子的准备剪子,沈佩云到底是第一次生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面上一点血色也无,只牢牢地抓住姜如梅的袖子。姜如梅理解她的心情,柔声安慰道,“太太放轻松些,我会陪着您的。”沈佩云死死地咬住嘴唇,忽然低声道,“要是有什么不好,你就到外头去请大总统。”姜如梅很少见她这样惶恐,忙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太太放心。”沈佩云又忍痛低呼道,“要是请不来大总统,就请德国大夫来。”

外间小范氏低声问道,“府上太太要生产了,可要请大总统回来?”五福晋瞪了她一眼,“妇人生产,没有叫爷们回来的道理。更何况大总统日理万机,多少政务要处理,哪里用得着。”小范氏暗叫不妙,虽然陪着笑,一双眼却骨碌乱转,只想着如何脱身才是。

因为府里有孕妇,早就备下了几个接生婆子,虽然发动的突然,但婆子们很快便将产室内打点周全,可半日过去了,沈佩云半点生产的迹象都没有,反倒是气息越来越弱,已疼得快要昏厥过去,哪里还哼得出半声。姜如梅心中发慌,忙出来说道,“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只有稳婆不顶事的。”五福晋今日居中坐镇,多好的机会叫她逮着了,怎会不出一口恶气,她眼一瞥,不屑道,“妇人生产都是这样,从鬼门关里走一圈的,哪有不受罪的,不要急,晚上必定就生了。”姜如梅急的没法,跺了跺脚又进了产房,再瞧沈佩云连呼痛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拽住了一个产婆,低声问道,“你可有把握,保下太太这胎?”那婆子吓得发抖,忙道,“好叫大奶奶知道,七活八不活的说法,太太这才七个月,这胎可凶险着呢,老奴怎敢担保。”姜如梅心里也发慌,算算日子,竟真是风险最大的时候。她想了想,咬牙道,“我去找大爷去,务必要请个洋大夫回来。”

一气从院子里出来,外面有宪兵值守,姜如梅问清绍文办公的衙门,便径直叫人备车往总理衙门去了。一路上畅行无阻,等到了楼下,值守的人都认识她,都拱手唤道,“大奶奶。”姜如梅心中装了事,也来不及让人通传,径直往楼上去了。

楼上铺了厚厚的毡毯,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绍文的办公室雕花大门虚掩,里面透出说话的声气。她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得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女人到底是不是从前的程颐清?”

姜如梅一时呆住了,很快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正是绍芳,只是她说的那个程颐清,却不知道是谁。门没有关严实,她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的绍文与绍芳都站着,颇有对峙之势。

绍文没想到她问的这样直接,反倒一时没有说话。绍芳打量着他的神情,冷笑道,“看来便是了,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竟要捡一个寡妇做太太?”姜如梅听到这里,心里忽得一冷,寡妇?脑海中好像闪过了什么,像碎片一样,叫她抓不住,但她本能的紧张起来,他们聊的事一定与自己有关。

“这是我的事,”果然,绍文被戳穿了,便索性也不隐瞒,直视着绍芳道,“她如今不叫颐清了,别提这之前的名字。她生孩子走了趟鬼门关,将前事都忘了,再也想不起当年那些不如意的事。我想你也没有什么理由,定要将一切与她说开吧。”绍芳听他这样理直气壮,顿时柳眉倒立,“你真是昏了头了,她是什么人?从前是方家的望门寡,不知廉耻的贱货,竟然还和六哥牵缠不清。这样败坏门风的贱人,当初方家都容不下她。你倒好,当个宝一样捡回来。我这就去同爸爸说,把这个贱人赶出去。”姜如梅耳中嗡嗡作响,哪里还站立得住。

绍文根本不拦她,抱臂道,“你大可以试试,去同爸爸说开了这件事,看看他会怎么处置。”

从前寄人篱下的继子,她们姊妹二人从前何曾正眼看过,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这样倨傲起来,绍芳起初是极怒的,可怒极又生出了一种悲哀,如今去同父亲说穿这一件,真不知会被赶出去的是谁。绍文冷眼瞥着她,“我劝你放聪明些,我若是你,绝不会将这件事说穿。我坦诚地说,戳穿了对我没好处,对你又何尝不是?”

“你也清醒些,”绍芳强压着怒气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婉儿究竟是谁的孩子?你别蒙我,算日子也是那会儿的事。她是肚子里有了丑事被太太赶出去的,你这也要认在自己身上?还是……还是其他什么人的。”绍芳越说越快,说到后面面上到底露出了一点慌乱的神色。绍文盯了她一瞬,目光十分冰冷,“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事,不然害人也害己。”

“什么叫害人害己,”绍芳尖叫一神,“难道真的是他……是他的?”绍文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就立刻从这里滚出去。”绍芳心中恨极,望着他厉声道,“你好好想想,她一个望门寡,牵连着这个,勾搭着那个,从来就不是个守妇道的女人。六哥马上就要回来了,他现在是我的丈夫,更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不会叫他再被那狐媚子抢了去。从这点上,我们兄妹或许也该立场一致,这桩事我会咽在肚子里的,”她顿了顿,忍不住又尖刻起来,“至于你宋大少,也不会想白白得一顶绿帽子。”

听到这里,姜如梅哪里站得住,往事一幕一幕都从眼前划过,一瞬时她就要摔倒,伸手去扶门,可门本是虚掩的,怎么扶得住,吱呀一声便被推开了。

屋内本来正在激烈争吵的人都呆住了,双双注目着门口,绍文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了过去,一把扶起了她,“你怎么来了。”能感觉到绍芳探寻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环绕,她忍住心中的厌恶,低声道,“太太要生了,只怕是难产,快快去请个大夫才是。”绍芳冷哼一声,瞥也不瞥她一眼,扬长而去。绍文听着事情紧急,忙命人拿了自己的名刺,“去德国医院找福大夫,叫他派最好的大夫去看看。”

沈佩云这一胎总算平安生了下来,若不是宋绍文及时请了德国大夫回去,只怕母子都要送命。宋元卿老来得子,大喜过望,更对宋绍文连连嘉奖,又将几件要紧的差事都交办给他。这下倒好,堆积如山的公务一下子全都压在了宋绍文的肩上,他简直要住在衙门里,哪里脱得了身。

这晚好不容易下了值,绍文第一桩挂心的事便是妻女。他先绕到六国饭店去买了鸡蛋糕,这才往家去。等回到院子里,瞧见扎着一对羊角辫的女儿娇声娇气地扑了上来,绍文突然觉得一直绷紧的心松开了些。他一手抱起了婉儿,一边将鸡蛋糕举了起来,“婉儿瞧瞧,爸爸买了什么?”

“是鸡蛋糕。”婉儿接过牛皮纸袋,闻到扑鼻的香气,顿时欢呼起来。瞧着她迫不及待得馋嘴模样,绍文忍俊不禁,将她抱在怀中好生亲热了一会儿,才让奶妈将她抱去洗手,又叮嘱道,“还没用晚饭,不可给她吃多了。”家里的仆妇下人都知,大爷最宠妻儿,谁也不敢怠慢了,抱孩子的奶妈将婉姐儿小心接过去了。

绍文交代好女儿,这才往楼里走去,到了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屋里很黑,窗帘被拉得严实,四下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没来由的,他的心下有些不安稳,便唤道,“如梅。”

屋里没有人回应,他心里愈发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一把拉亮了点灯,这才瞧见姜如梅蜷在**休息,身上半搭着一床薄被。被角猩红的流苏垂在地上,瞧着有一种不真实的幻象。他这才放下心,忙搂住了她,低声问道,“怎么不说话。”

姜如梅侧着身,闭着眼,轻声道,“我觉得倦。”

宋绍文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道,“你就是太累了,等开了春,我向父亲告个假。带你和婉儿去济南玩儿去,婉儿不是想去看趵突泉吗?看了大明湖和趵突泉,咱们再去曲阜,先看孔庙,再上泰山。”

他等了半晌,却听不到她的回话。绍文也不着恼,极是体贴地替她掖好了被角,又在她额上送了一个吻,“倦了就多歇歇,眼下还早,离晚饭还有一辰子,不急着起来。”瞧见她懒散不想说话,绍文也不勉强,蹑手蹑脚便要到隔壁去。

“绍文,咱们谈一谈吧。”冷不防的,姜如梅忽得叫住了他。

绍文心中觉得有些异样,便站住了,回身望向她,“怎么了?”姜如梅却依然没有回身,绍文极有耐心地等着她,隔了良久,只听她轻声问道,“二妹前日去找你,你们说了些什么?”

“问这做什么?”绍文微讶异,随即目光暗沉了几分,好在屋内极暗,倒也瞧不分明他的目光,他的心下滚过许多个念头,但最害怕的那一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回答道,“她找我来闲扯了许多,还是不甘心被赶出去罢了。你不用担心,我同父亲说过了,不会叫她们搬回来的。”姜如梅又不作声了,简直疑她睡去,好在绍文耐心极好,也不着急,又等了半晌,见如梅无话便轻轻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在花厅里略立了立,他始终心中有些放不下,眼见着天光还早,便往居仁堂去。此时离晚饭还有些时候,这会子正是宋元卿阅看公牍的时候,宋元卿素来勤勉,无论当初领兵打仗,还是如今做了大总统,从不会有半日荒废公务。宋绍文素知他的习惯,此时走到了门外,门口侍立的武官通传了一声,便听宋元卿道,“进来吧。”宋绍文整了整衣领,刚准备推门,猛听得里面传出孩童的啼哭声,他一怔,只听门口的武官低声道,“是太太在里面。”

接着便听到沈佩云的声气,“这怎么好,哥儿又尿到您身上了,快叫人给您换身衣裳吧。”

“不碍事,不碍事。”里面传出宋元卿爽朗的笑声,“童子尿嘛。”

宋绍文定了定神,方才推门而入,沈佩云瞧见他进来,却也不避开,只对他笑了笑,叫了声“大爷”。绍文向她拱手一礼,沈佩云见他不作声,知道他有话要避着自己说,便对宋元卿道,“我先带哥儿回去。”等到沈佩云抱着哥儿出去了,宋元卿微有些不快地看向绍文,“有什么事?”绍文道,“父亲,山东都督张勋伯告了丁忧,我想上山东去。”

宋元卿微觉讶异,抬头扫了他一眼,沉吟道,“这阵子交给你的事是多了些,我原想着不能把担子全压给你,过一阵等徵端回来,可以再给你们分一分,以后你就领着内阁衙门的事,军政上的事都可以交给他来办。你们从前有些过节,但如今都是一家人了,男人气量要大一些,打虎亲兄弟,内兄也应该如亲兄弟一样。”

“儿子不是在置气,”绍文想了想,低头道,“儿子想过完年就去。”宋元卿盯着他,半晌没有发话,隔了一阵疲惫的开口道,“那就去吧。”绍文拱了拱手,退了出去,临出门时似乎听到宋元卿叹了口气,他心里也是一酸,但想想未来的日子,又不由得不硬起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