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等到时局彻底稳定下来,也堪堪又过了两年。

自方慰亭死后,内战不断,各路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便连这四九城里也大乱了几回。混乱的战局渐渐平息,红墙内早换了主人,大圆镜中重又建起,只是拆了前头的喷水池子,依然还是恢复了从前居仁堂的旧名。

中秋前两日,徵端从外面回来,只见沿路悬挂的彩旗还未拿掉。他站在已经搬空了的喷水池子前立了一会,便有仆从瞧见他,忙招呼道,“二姑爷,您来得正巧,大总统正在楼上等您呢。”

听到这称呼,徵端有些怔忪,一时心跳加速了不少,仿佛觉得父亲还活着。他点了点头,几步便往楼上去。台阶上的脚步愈发灼急,可真等上了楼,到了转角处,他蓦地放慢了脚步,瞧清了门口站着的人,这一下子到让他清醒过来,如今早换了天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显然是有身孕的,但仍然打扮得十分讲究。她穿一身银灰绣百蝶的丝绸长裙,腰身放的很宽,因为天热的缘故,袖子只裁到肩下,缀着密密的珍珠串成的花边,愈发显得肤白如玉,足上配了一双珠光白的皮鞋,一头乌发瀑布似的披下,微微侧过半边脸,衬得她丰白的脸庞更加矜贵,却不是他的妻子绍芳是谁?只见她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发鬓簪着的珊瑚宝珠微微颤动,对他微笑道,“怎么这会儿才到,快进去吧,爸爸正等着我们呢。”

徵端一低头,见她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珠串在她臂上晃的让人眼花。他本能地想推开,但想到她有孕在身,只得耐着性子挽住了,两人并肩进了屋。

厅堂里被收拾的十分整洁,从前方家人住在这儿的时候,方慰亭不喜欢装电灯,都是点的蜡烛,一到下午屋里便暗淡得紧。如今这里面重新装了两排电灯,白日里也灯光辉煌,映得四处都明耀耀的。

屋内过去都是中式的紫檀木桌椅,如今全都换成了中西合璧的款式,墙角置着一套软垫的大沙发,上面铺着红绒底子绣花的纱布,旁边缀着白流苏。地上隔着一张二龙戏珠的大地毯,对过却放了一张嵌石纹的八仙桌,桌上盛满了锡纸的糖果盒具。沙发正中坐着的是如今的大总统宋元卿,他身着一件宝蓝色的对襟长褂,身旁立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穿一身净蓝的丝绸旗袍,头发挽成一个圆髻,手上戴着一汪绿的翡翠镯子,正是他的新太太沈佩云。

大厅右手的沙发上坐着一对夫妇,男人剪断了头发,是一身新式的西服西裤,女人却梳着旗头,身着宽襟旗褂,全然便是在旗妇人的打扮,这正是五贝勒夫妇了。五福晋瞧见他俩进来,顿时欢笑道,“绍芳回来了有两个月了吧,怎么妹夫今儿才到。绍芳这阵子害喜的厉害,夜里也睡不踏实。”徵端微微一愣,便说道,“成都还有些公务,不想耽搁了时日。”绍芳亲昵地坐在了姊姊身边,却埋怨道,“姊姊说什么呢,他总得把差事交接妥当了才能回来。”

沈佩云微笑道,“二姑奶奶先回来两个月也好,正好躲过了三伏天,不然蜀地太热了,只怕耐不住呢。”绍芳顿时脸红了,飞快地瞥了徵端一眼,才说道,“成都真是热,每年暑天我都熬不过。”五福晋插口道,“是啊,二妹确实是怕热的,就算回京了,每日都要进一个冰碗子呢,也不知道是肚里的孩子馋,还是大人馋。”听她们打趣自己,绍芳愈发羞赧,只牢牢挽住了徵端不肯松手。

瞧妻妾儿女欢聚一堂,宋元卿的面色也宽和许多,“都坐下吧,今日叫你们来,是商量过年的事,今年是头一年搬进来,要好生置办置办。”五贝勒头一个便应和道,“这是大喜的事儿,可得叫个班子来唱堂会。”说起唱堂会他便眉飞色舞,五福晋忙掐了他的腿根一把,笑道,“爸爸别听他的,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宋元卿微微皱眉,“你们年轻爱热闹,唱堂会也是应该的,只是外邦的使臣都要招待好,这桩事就交给大姑爷来办,不止是使臣要请,就是宫里的贵人们也要请来。”五福晋心中顿喜,要知道父亲一向不待见自己的丈夫,这还是头一次交给他办差,她忙推了丈夫一把,“爸爸都发话了,您还不好好置办起来。”五贝勒喜不自禁,“您放心嘞,别说是办个新年会,当初老太后办寿宴,还是我张罗的戏班子呢。”这话说得轻狂,五福晋连连咳嗽,宋元卿不去理他们,又对小女儿和女婿问道,“听说绍芳害喜的厉害,最近可好些了?”

数月前宋太太身染沉疴,临终前思念女儿,派人稍信去了成都。绍芳思母心切,得了消息便上路,一路紧赶慢赶才见上了宋太太最后一面。谁知也就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宋太太临终前发了话,叫这小两口都搬回来住,故而才有了徵端往京里这一趟。

绍芳有孕在身,这些关心照料的话本应是内宅妇人问得,但宋太太新丧,宋元卿便只能替过世的老妻代行其职。绍芳面上微红,瞧了徵端一眼,脸上俱是甜蜜,“这阵子有些犯懒,倒是不吐了。”宋元卿哪里懂得这些事,点点头便算问过了。五福晋关心妹子,关切道,“家里这样大,院子也多,我和你姊夫也搬进来住吧,咱们也有个照应。”

谁知五贝勒还没说话,宋元卿便断然否定了,“这成什么话,嫁出去的闺女,不侍奉公婆,哪有还住在家里的道理。”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悉心服侍的沈佩云,又道,“再说家里不还有沈氏在吗,有她照料着你妹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五福晋素没有把沈佩云放在眼里,轻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慢道,“佩云是好,只怕家事还不能料理妥当,这么大个总统府,不止是照顾好绍芳,还要待客还礼备好年节时礼,里里外外多少事,哪能没有人打理起来?”她说着顿了顿,又道,“昨儿小石桥胡同的王太太遇着了我,可就说了,怎么如今个儿总统府备礼只备四色,往年都是八色礼的。”一句话说得沈佩云腾地红了脸,说道,“是我准备不周,送礼前还翻了家里原先的账簿,瞧着前几年姐姐和别家走动是这么备礼的,不想倒是叫王太太笑话了。”宋元卿不耐烦道,“王毓筠本来就是条走狗,他的家眷也着实小气。”

“爸爸这是错怪了王太太,”五福晋一本正经道,“如今这是总统府,可不是小门小院的人家。寻常人家备礼也要四色,更何况是咱们家?便是王府里头,四时八节的哪有不备礼的说头,别说四色了,八色、十二色都是常有的,不兴叫人数落小气的。”这番话说得宋元卿也犹疑了,可五贝勒却不愿意和这位大总统岳丈住在一处,哪有住在自个儿的大宅院里逍遥快活。他忙截住了五福晋的话头,“人没有生来就能干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京里的这些太太小姐,向来都是眼睛长在额头顶上的,你再周全,人家也能挑出理来,随他去吧。”

一席话算是为沈佩云解了围,她红着脸瞥了五贝勒一眼,眼波盈盈,没来由的叫五贝勒心中一**,暗想这沈佩云姿色虽不上佳,但难得颇有风韵,难怪老岳丈年过半百这样宠她。瞧他面上神色,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五福晋恨恨的一拽丈夫的手,尖尖的长指甲抠到了他的腕子上,五贝勒被搓捏惯了,哪敢出声,只愁眉搭眼的不敢作声了。

这厢五福晋两口子不是一条心,那边绍芳却心里惦记着另外一桩事,探着头问宋元卿道,“爸爸,南边怎么样了?听说要议和了?”南北交战了一年多,这是宋元卿心上的头等大事,此时听小女儿问起,难得他心情畅快了些,便说道,“陈宽培是要钱的,我将东南几省的税款都让他了,又许他在遵化开金矿,他还闹个什么,已经来信说下个月要来谈了。”绍芳还没说话,只听五福晋冷声道,“那位陈大人,可是个连三海里的鱼都不放过的主,国家要叫这样的人做栋梁,真是羞死人了。”绍芳不明所以,宋元卿却皱起了眉头,“这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在外头不要露出去。”

五福晋哼了一声,凑过来和妹妹说私房话。原来方慰亭死后,陈宽培打着奔丧的名义,还真到总统府里住了几日,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竟把三海里的鱼都捞了出去卖,外头写了个对子讽刺他,叫作“总统东陵伐木,元首南海卖鱼”,这名声传出去到底难听,陈宽培只得带着小老婆又灰溜溜的回金陵去了。绍芳愕笑道,“瞧不出陈大人倒有这闲心,竟想出这买卖来。”连沈佩云也直叹气,“咱们今年搬进来,这三海里果真都没鱼了,倒是又花了一大笔钱重新买了鱼投进去养呢。”

要说五福晋从前和沈佩云也算是闺中密友,可自从沈佩云嫁给了宋元卿,她们这份友谊算是全碎了,此时听她开口,五福晋怎能不讽刺几句,便嗤笑道,“佩云就是太会算账了,买鱼值得了多少,倒教你心疼这些日子。”

这边五福晋与沈佩云唇枪舌剑,可绍芳却无心掺和她们的斗争,她瞥了丈夫一眼,走到宋元卿身边,轻声道,“爸爸,您看让六哥去谈判怎么样?”宋元卿微有些惊愕,却没说话。五福晋听了便说道,“你这眼看着过了年就要生了,妹夫这节骨眼上怎么走得开。”

绍芳打断了她,“到生产还早着呢,我想着爸爸整日里劳心劳力,没个可靠的人帮忙怎么行?六哥从前便是办熟了洋务的差事,俄国、日本都打过交涉,叫他去办这差事再合适不过。”五福晋瞧她坚持,也不好阻拦,宋元卿的目光落在徵端身上,问道,“你们想好了?”

见徵端不知表态,绍芳急忙推了他一把,“有什么不行的,你在四川的时候不是办差办得很好的吗?六哥就是这样,见了爸爸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沈佩云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从旁笑道,“二姑奶奶真是一片孝心,咱们家里人口少,不似别家爷们多,何况大爷也不在,若是二姑爷能出来做事,那是最能为老爷分忧的。”

宋元卿目光微黯,瞧向了沈佩云,“绍文有消息了没有?”绍芳心知不妙,宋绍文自从被徵端一枪打伤了右腿后,竟一直离家未归,最后一次露面却是出现在方家,然后便再也没人见过宋绍文。有些知道内情的,隐约猜测是方家做了什么手脚,不然好端端的一个宋大少,怎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影。可也有人说,这宋绍文本就是嗣子,难怪宋家不当回事。宋元卿怄得要命,偏偏又不好出面为自己辩解,于是每每有人提起这桩事都要发怒。

五贝勒忽然说道,“前些时广州有消息来,说是有人瞧见了大弟,但这阵子倒是没消息了,但想来只要有人瞧见过,咱们也放心些。”五福晋也接口道,“那是自然,既然有人瞧见了,便说明还是活着的,阿弥陀佛,这两年可是急死我了。”又道,“既然有人瞧见了,怎么不叫住他,赶紧让他回京来啊。这人也忒不会办事了。”

沈佩云也知道自己这话提的不是时候,她赶忙补救道,“老爷放心,只要大爷还活着,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五福晋回去好生气闷,忍不住数落丈夫,“今日多好的话头,搬进去住岂不痛快。偌大个总统府,哪里不比这里舒坦?总好过一大家子兄弟妯娌挤在一处。”五贝勒道,“我额娘还活着,没有分家的道理,况且岳父也是不允的。”

“你真是个不开窍的,这会儿倒愚孝起来,”五福晋没好气,“爸爸刚就任大总统,正是用人之际。妹妹妹夫都回去住了,日日与爸爸见面,他们想办点什么都容易得很。偏生你不知道活络些,活该整日没事干。你瞧见没,今儿妹夫刚回来,屋子还没热,二妹就开始给妹夫讨差事了?你怎么不知道找爸爸要个差事?”五贝勒本就是个纨绔,哪里会想去办差?他忙道,“岳丈不是给我派差事了吗?不同你说了,我还要去宫里借衣裳筹堂会去呢。”说着竟哼着一句“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去了。

五福晋气了半日,也知道这个丈夫是指望不上的。她想了想,还是得常回娘家瞧瞧去。亲姊妹到底挂心,五福晋知道绍芳怀了孕胃口不好,便带了鲜藕和菱角过去,绍芳瞧着便胃口大开,五福晋嘱咐她,“别多吃了,尝两口解解馋吧。”绍芳哪里肯依,“大姊若不来,我连个解馋的吃食都没有。”五福晋心疼道,“佩云是怎么当的家?这怎么使得,孕妇都是没胃口的,越发要换着法的做,想办法让你吃下去才成啊。”提起她,绍芳心里也不痛快,“旁的也就罢了,昨儿她在爸爸面前说的那是什么话?明知道我给六哥讨差事呢,她倒好,巴巴的提大哥做什么。”

“我瞧她就是故意的,要不是你姐夫补衬,爸爸准要发火的,”五福晋愤愤道,她目光一转,“不过你可想清楚了?真让妹夫去谈判?两边打仗打了一年多了,段芝泉和陈宽培现在是谁也不让谁的,去年又叫辫帅搅了一场,两边更是势同水火一样,要去调解这两位,这差事可不好干呐。”

五福晋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来,又道,“你瞧瞧这个。”

绍芳凑过去一瞧,不由愣住了,原来报上登了一张段芝泉和吴碧贞的结婚照片,只见新郎官穿着上将军的礼服,斜跨红黄相间的绶带,胸前别满了金光闪闪的勋章;新娘子身着五彩八团的花裙,披着四丈多长的粉红头纱,这张照片看起来是新拍的,她错愕道,“这两人竟结婚了?”

“哪还能有假的,”五福晋边说边冷笑,“这一吴一沈果真不是好惹的,一个比一个厉害。”绍芳对吴碧贞倒没有什么恶感,边不肯说她坏话,只转回了话头道,“让六哥去办差事也好,你也瞧见了,他如今这样子,在爸爸面前一句话也不肯讲,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五福晋也回想起当年初见时的六少那意气风发的身姿,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口气。

绍芳瞥了一眼段芝泉同吴碧贞的那张结婚照,又说道,“毕竟段大人和六哥有往日的交情在,想来也不会叫六哥为难。”

“此一时彼一时,那都是从前的交情了,现在谁还认这旧账?”五福晋却不以为然,“总统府里的好差事多了去了,别的不论,单就做个参议也比去办谈判的差强。你才回京里,不知道外头早传遍了,说如今的八个参议,人称‘八洞神仙’。”绍芳一怔,“这是个什么说头?”

五福晋右手比了个“八”字,来回翻了翻,笑道“八位大爷,每月领八百大洋,此外任事不管,可不是‘八洞神仙’。”绍芳初愕又哂,连连摇头,“这差事六哥是不会领的。”五福晋倒也不再劝她,又问道,“你先前来信不是说想开铺子吗?怎么现在也不提了。”

“一点家底都没有,开什么铺子,”绍芳叹气道,“不怕大姊笑话,我们俩现在就是两条光棍。”五福晋哪里肯信,“都说方家富可敌国,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做过皇帝的人,怎么能到这个地步。”绍芳一哂,“休说什么金银珠宝了,我反正是没见过的。”

五福晋眼珠子一转,说道,“不是说你们家老爷子临死前,给了你们每房几口大箱子吗?那里面还能没有宝贝?”

“这都是没影的事,”绍芳叹气道,“都传说有这么那么些个楠木箱子,分家的时候我倒是见过,箱子都是封上的,里面装的什么谁都不知道,分家的时候各凭运气,摸着什么就是什么了。”

五福晋眼睛都睁圆了,“你和妹夫摸着了什么?”

“我分了四口箱子,我也没瞧,一并都给五嫂带去青岛了。”

“你这傻子,你自己怎么不留点?”

绍芳无所谓地摇摇头,“能有什么好东西,之前我就看大少开过一口,里面竟然只有一套老爷子的龙袍。”

五福晋一哂,“傻妹子,他这是蒙你们呢。他们方家谁都能没钱,就大房不可能没钱,这些年他们捞了多少,金山银山都是有的。”

“坊间传话不可信。”绍芳只是摇头。

“你上外头打听打听,他们一家如今就住在天津,大房娶了位新奶奶,是塘沽孙家的幺小姐,聘礼就下了十万块大洋。”五福晋只撇嘴,“他们能没钱?只是瞒着你们这些傻子罢了。”

绍芳怔了怔,说道,“罢了,我也不想再搅他们家那摊浑水了。我如今只担心六哥,他整日里不出门不见客,就在院子里每日打一通拳,听听戏。他才什么年纪,竟比爸爸还要颓老些。”五福晋想起徵端从前英姿勃勃的样子,心里也是叹息,半晌说道,“既然想好了,还是得从爸爸身上下功夫,你住在家里,走动方便,没事多去爸爸那里说说话,我看这差事就能有了。”说罢,五福晋又命自己的贴身妈妈留下,叫她留在这里替绍芳做点心吃食。绍芳揽住了她的手臂,舍不得放她走,“大姊,你住进来吧,我想姆妈了。”

五福晋擦了擦眼角,叹气道,“姆妈走得太匆忙了,要是能瞧见你生个大胖小子该多高兴。如今我瞧着沈佩云在跟前便觉得膈应。”去年冬天特别冷,宋太太本就体胖,素有头晕的毛病,一连在屋里半个月没出门,竟犯了痰疾,手足麻木口眼歪斜,哪里能理事。便有热心的幕僚张罗着替宋元卿娶妾,宋元卿一概拒绝了。五福晋那时候还写信给妹子,“爸爸对姆妈还是有情义的,不忘糟糠之妻。”可五福晋回家说给五贝勒听,五贝勒却不屑一顾,“只怕是没瞧上人,这种事总是要看顺了眼才行。”五福晋啐了他一口,谁知竟然真被五贝勒料中了,没过几天,宋元卿便登了报,竟是连妾也不娶了,要抬举沈佩云做平妻。

沈佩云是受过新式教育的,绝不肯与人做妾,也不肯在宋太太跟前做小,故而宋太太到临终也没喝上她一杯茶。五福晋满心别扭,私下去和绍芳道,“这位真是个狐媚子,明明是江朝宗的外宅,江朝宗一失势,她就勾搭上了爸爸,迷得爸爸魂都要丢了。”绍芳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要真追究起来,这沈佩云还是五福晋自个儿引狼入室来的,却也不好再揭姊姊伤疤,便安慰她道,“算了,姆妈都不计较了,你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五福晋越想越气,顿足道,“姆妈就是太能忍气吞声,我要早知道她这样作怪,当时就该拿棒子打了她出去。”

“姆妈要是在世,也不希望瞧见咱们与她斗气的,”绍芳神情愈发黯然,“要是没有姆妈,我和六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好呢。”绍芳想起亡母,感念母亲的慈爱,若不是母亲一力做主,自己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地,不免又哭了一场,五福晋擦了擦眼泪叹道,“是啊,夫妻一场,都是缘分。这也是姆妈常挂在嘴边的,如今想想,还是姆妈活的通透。”

绍芳搂住了五福晋的肩,轻声道,“大姊,你还是搬回来住。如今还顾忌什么,爸爸只有我们两个,咱们姊妹住在一处,也更亲热。”五福晋迟疑道,“旁人倒好说,只是怕那沈佩云作祟。”绍芳自告奋勇,“我去找她说个清楚,不信她敢拦我。”五福晋正中下怀,口里却说道,“我觉得只怕不成的,还不如爸爸好疏通。”

素来绍芳也是有主意的,她盘算良久,打定了主意,也不找宋元卿,却找沈佩云商量,要把大姊接回来住,照顾自己更踏实些。沈佩云倒是个明白人,一口便应允下来,拨了院子和仆役过去,过了中秋便请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住进来。

这下五福晋总算扬眉吐气了,五贝勒纵然百般不愿,也拗不过妻子,只得随她搬了进去。等到宋元卿知道经过,沈佩云又故作贤惠,反而苦苦相求,宋元卿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如此平平安安过了月余,到了十月底,宋元卿果真派了徵端去南方和谈,这一去说是十天半个月,转眼又一月便过去了,眼见过了下元,和谈仍然僵持着,前头一点信也没有。绍芳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人也渐渐懒钝起来。丈夫既不在身边,她日日无聊,便常要五福晋来陪她说话。

这日外头飘了点小雪,五福晋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些水晶楂糕,一并用食盒装了去。绍芳瞧见晶莹剔透的山楂酪,果然胃口大开,一气吃了半盒,还想再吃,便让五福晋拦住了,“这东西少吃些开胃,吃多了不容易克化,你要是喜欢,明天我再送些来。”绍芳舒心地叹了口气,“还是姐姐疼我,最近我懒得动,胃口也不好,小厨房里做得点心没一样合胃口的。”

五福晋抿嘴笑道,“妹夫什么时候回来,写信叫他带些紫金蟹回来,管你吃个够。”绍芳恹恹地放下了银勺,“说是南边又乱了,粤督程璧光被人刺杀,爸爸又叫他到广州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五福晋忙道,“两国相交还不斩来使呢,还能真叫妹夫上前头冲锋去?也就是挣个军功便回来了。”

姐妹俩正说这话,只听外面丫鬟道,“大小姐、二小姐快去瞧瞧吧,前面传话了,咱们大少爷回来了,就在前面呢。”

五福晋一怔,忙道,“我这就来。”绍芳急切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咱们盼了几年,他终于回来了!”五福晋道,“你别急,先歇着,我先去看看。”绍芳哪里肯依,“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这做妹子的哪能不去接啊。”

到了花厅里,只见绍文一身黑衣,杵着一根拐杖站在厅中,他背后站了个素色袄裙的女子,低着头站着,怀里却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儿。沈佩云正笑盈盈地同他们寒暄着,瞧着五福晋和绍芳来了,忙对那小女孩儿道,“这是大姑姑和小姑姑,好孩子,快叫人呀。”那小女孩儿却紧闭着嘴,两丸黑水银似的眼睛乌溜溜的打转。

当初颐清的事,虽然方家瞒得紧,但如何瞒得过绍芳姊妹。只见两人对望一眼,都变了脸色,五福晋上前一步便要发作。谁知绍文抢上前一步,虚虚的扶了五福晋一把,“大姊,这一向许久不见了。”沈佩云瞧瞧这个,瞧瞧那个,面上却不带出半分异样,笑道,“老爷天天念着呢,这不大爷和大奶奶便回来了,这是大喜的事儿呢。”

五福晋却不理她,对绍文怒目而视道,“姆妈离世你都不知道回来,如今带这贱妇来做什么?”

“大姊嘴里放干净些,”绍文毫不客气的顶了她一句,“姆妈过世时,我尚不知情,从广州得了消息便携眷赶回来奔丧,昼夜兼程,一路风尘仆仆,大姊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妻儿?”说着他一指身旁的颐清母女,说道,“这是我的妻室姜氏,这是我的女儿婉儿,若你们不肯认,我们即刻就走。”

沈佩云本在瞧热闹,这下倒慌了,“这如何使得,正儿八经是家里的大爷,哪有回了家就走的道理。”说着便去拽五福晋,“大姑奶奶消消气,自家兄妹,有什么好使性子的。”五福晋岂会把她放在眼里,一甩手推开了她,“你走开些。”沈佩云跌倒在地,忽然捂着腹部哀哀叫了起来。

五福晋气不过,“不过是跌一跤,你乔装做致什么。”沈佩云身边服侍的丫头哭了起来,“咱们太太有身孕了呀,这可怎么办啊。”这下众人都傻了眼,这才知道大总统新太太竟然已身怀六甲了。

要说五福晋也是倒霉,沈佩云这一跤摔得不轻,再加上孩子月份不大,请了四五个大夫也不知用了多少保胎药,总算把孩子保了下来。五福晋赌气不肯认错,惹得宋元卿发了好大的脾气,要赶他们夫妇出去。绍芳又去向父亲求情,说道,“爸爸,大姊这一次知错了,您就饶了她吧。”宋元卿怒气未消,“这孽障,三番五次为她家那个没出息的伸手,别以为我没瞧见。如今更长了胆子,连庶母也敢打骂,兄嫂也敢喝斥,还不敢她出去?”绍芳替姐姐辩解道,“大姊是个直肠子,原就不知道使心眼的。这次的事也不全怪大姊,若不是那沈氏执意拦在前头,大姊怎么会推她。”

“这话愈发混账,”宋元卿愈发怒不可遏,“你休要包庇她,她推沈氏是无意,当众辱骂兄嫂难道不是真的?”绍芳忍无可忍,便将这哥哥嫂嫂的底细一五一十地说了,又对宋元卿冷笑道,“爸爸,这位大嫂如此身份,昨日还是方家的三儿媳,今日又成了我宋家大奶奶,还带着个不知道从哪养的私孩子,这事若是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编出多少故事来,我可不敢认这位大嫂。”宋元卿沉吟许久,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又叫了绍文仔细询问。

绍文十分坦然,“我的妻室姓姜,名如梅。虽不是父母之命,但也有媒妁之言。她不姓程,也从没到过京城。我与她结识于国外,她是一位潮汕商人的女儿。世上相像的人或许有,但二妹此言实属无稽之谈,至于婉儿,这是我亲生的女儿,我亲眼瞧着她出世的,父亲可以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但不应怀疑自家血亲。”

宋元卿将信将疑,把这事合盘向沈佩云说了,又问道,“你从前去过方家没有,可见过前头方三奶奶?”沈佩云笑道,“大人原来烦心这桩事,怪不得这几日闷闷不乐的。起初大奶奶进府,我也有些奇怪,瞧着是有些从前方三奶奶的品貌,但我那时候去的也少,只记得方三奶奶是十分爽直的人,里外执掌家务,跟着方太太接人待物都是极能干的。咱们家大奶奶瞧着便斯文腼腆,这性子就对不上。大少有句话说得很是,这世上相像的人甚多,哪能这样便咬定是另一个人呢?”有沈佩云这番话作保,宋元卿总算放下了疑虑。更何况宋绍文能平安归来,已让他老怀甚慰。于是宋元卿下了令,家里不许再议论大爷的家事。

人总有好奇心,越不让谈论什么,什么事便传得越快。没过几天,府里都议论了起来,说是大爷送了大奶奶一只金镯子,上面镶嵌着三颗拇指大的猫眼石,有人说这镯子是泊来的稀罕货,一只镯子就能换一处大宅院,有人说那猫眼石价值连城,是从前老佛爷头上戴的。五福晋扫了脸,早就搬了出去,只留了个贴身的老妈子看着院子,常与绍芳往来,又把这传言当作闲话说了个一五一十。

绍芳听得火冒三丈,挺着肚子便到了姜如梅的住处,,恶狠狠地盯着她,“你怎么还敢回来?”姜如梅神色自若,放下了手中正在为女儿织着的毛衫,“二妹,我不知道你将我认作了什么人,你又何必把对旁人的怨憎放到我身上?”

因为屋里烧着地龙,室内是极暖和的,姜如梅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绸缎衣裙,耳中缀着两颗小拇指大的明珠,腕上扣着个金镯子,上面明晃晃的三颗猫眼石。这东西刺着绍芳的眼,只觉她的品貌样子,一举一动,无一处不与程颐清一样,于是心中愈发认定了。绍芳眸中泛着恨意,冷笑道,“你说你不是那个人,但你身上的这股子狐媚气,我远远就闻着了。”

“二妹,”姜如梅平静地抬起头,双目正视着绍芳,“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瞧着她平静的神情,姣好的容貌,绍芳却忽然生出一种妒意,恨不得掐死眼前的女人,正此时婉儿跑了进来,只见她极其敏捷地扑到姜如梅身上,拦在了两人中间,大声喊着,“坏姑姑走,坏姑姑走。”绍芳退了一步,目光冷冷的在她们母女身上逡巡,绍文本已走到了外间,听到了女儿的呼声忙疾步冲了进来,先让乳母把大哭的婉儿抱了出去,又十分生气地望向绍芳,“二妹,这是在做什么?”

“绍文,我不碍事的。”忽然姜如梅开口道,轻轻拉开了拦在前面的绍文,“二妹只是误会了。”绍芳恨得咬牙,一只纤手指着姜如梅,双目却直视着绍文道,“我眼并不瞎,这女人是谁是明明白白的事,你们装神弄鬼的是在糊弄谁?”

绍文格开了她的手,不耐烦道,“世上相像的人很多,你莫要疑神疑鬼。”绍芳气极反笑,“到如今你也承认是相像了?这女人家在何处,可有父母亲人,你叫她的家人来,我要当面问问。”

“这是你的嫂嫂,”绍文怒道,“你愈来愈无法无天了,你可知道你在同谁说话?”

“谁会认她做嫂嫂?”绍芳愤恨不已。

一句话却惹得绍文变了脸色,“是了,你不需要认她做嫂嫂,你也从来没有认过我做兄长。”

绍芳素是不服输的脾气,还要再争吵,倒是闻讯来的沈佩云拦住了她,“二姑奶奶动什么气,仔细惊了身子。”绍芳理也不肯理她,却歪着头瞥看绍文,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你将这女人带回家,迟早有一日你要后悔。”

等绍芳走了,沈佩云忙告罪不叠,直言是自己照顾不周,让大奶奶和孙小姐受了惊吓,绍文是明事理的人,虽然面色依然铁青,但对她却缓和了口气,“这不关您的事,是二妹无理。”沈佩云担忧得直叹气,“家里两位姑奶奶这性子真不知随了谁,万事瞧着老爷的面上,大爷大奶奶多包涵些。”

姜如梅将她扶到了门口,轻声道,“您还有身子,也要仔细自个儿。”沈佩云拿帕子拭了拭汗,又说道,“我只愿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大爷大奶奶日后多看顾着些。”姜如梅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也知她夹在中间不容易,忙点头道,“那是自然的。”

转头回到屋里,瞧见绍文依然铁青着一张脸,姜如梅轻声道,“自家兄妹,动这样大的气做什么。就算二妹有什么不妥贴的,咱们做哥嫂的还真能和她计较不成?”

“你便是这样老实,”绍文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住,语声中却不无疲惫之意,“他们哪里会把咱们真当作哥嫂。”瞧着姜如梅柔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绍文心内愈发愧疚,低低道,“只是委屈了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什么委屈的,”姜如梅不由噗嗤笑出了声,旋即又不无疑惑道,“不过绍文,二妹到底将我认成了什么人?为什么从前的事,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绍文搂住她的胳膊紧了紧,慢慢说道,“你只是在船上生婉儿时染了一场病,高烧的后遗症,不碍事的,以后都会慢慢想起来的。”姜如梅顺从地依着他,她看着屋内的陈设,忽然觉得眼角发干,有想流泪的冲动,“自从回了这里,我总觉得有些地方真熟悉,难道我上辈子真来过这里?或者我真是二妹认识的那个女人?”

“说什么傻话,”绍文忍不住发笑,“你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你怎会上辈子认识她?她就是怀孕情绪不稳定,容易冲动发懵,不要搭理她就是了。”姜如梅点了点头,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晕眩,她于是慢慢闭了眼,“好,我都听你的。”

“绍文,”她忽然唤住了他,“我生婉儿之前的事,你能讲给我听吗?”

没来由的,绍文心里有些不踏实,几步走回床边,望着她道,“不是同你讲过许多遍了吗?你这是又怎么了?”

姜如梅顿了顿,“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大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绍文呼吸一紧,语声中的讶异满得快要溢出来,搂着她的双臂略有些僵硬,绍文斩钉截铁道,“这次回来瞧着,二妹总有些疯疯癫癫的,你别同她较真啦。”两人静默了片刻,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绍文缓和了笑容,握着她的手道,“想不想吃大菜?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可好?”姜如梅点点头,婉顺道,“都依你。”她又有些迟疑,“会不会教家里人知道了,不太好。”“那有什么干系,”绍文起了兴头,不容置疑道,“你别操心了,跟着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