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云是个极能干的人,在月子里也不肯歇着,强打着精神操持家务,绝不肯把管家的权柄落到别人手里。到了过年的时候,果然府里张灯结彩的布置起来了。宋元卿不张口,就算是初二原应回门的日子,绍芳姊妹也没能回府来。沈佩云占尽了上风,五福晋恨得牙痒,到了元宵这日,竟也不提前招呼,自顾自地带着绍芳一同回家了。

面上的事沈佩云还是做足了礼数的,听了信忙亲自去二门外相迎,笑问道,“二位姑奶奶回来,怎么不提前招呼一声。”五福晋与她算是撕破脸了,皮笑肉不笑道,“回自个儿家,还要招呼什么。”沈佩云听她来者不善,便去瞧绍芳,却见她阴沉着脸,也不说话。

一路走来,瞧见到处张着彩灯,五福晋又忍不住冷哼道,“这样热闹做什么?还真当是庙会呢。”倒是五贝勒听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过节哪有不张灯的。”五福晋目中撇过一丝不屑,胳膊肘碰了碰丈夫道,“你也是见过从前那位方三奶奶的,你去瞧瞧,可是不是像的?”

因是元宵节,沈佩云别具匠心,刻意把家宴设在瀛台上的翔鸾阁中里。这里本是瀛台的正殿,正面临着水,此时湖中冰结了尺厚,别有一番敞阔的景致。姜如梅正在花厅中布置着家宴,五贝勒一双鼠眼早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几遍,此时听妻子和小姨子问起,忙笑道,“瞧着是像,但又不像。”五福晋没好气地拧了一把他的胳膊,“没出息的东西。”五贝勒嘿嘿地笑着,可眸子却不离姜如梅身上,瞧他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绍文眸光微闪,一把扯过了五贝勒,便往一旁走,“另给我们爷舅俩开一桌,今晚姊夫来了,可是不醉不休的。”五贝勒吓得慌忙叨扰,“大弟,你饶了我吧。”绍文一笑,可没来由得到让人觉得身上一冷。

宋元卿未至,宴席便不能开,五福晋便问道,“爸爸呢?怎么还不回来。”沈佩云笑道,“快了,刚传人去问了,六国特使正给大总统见礼,一会儿便该完事了。”她顿了顿,又说道,“刚才大总统打发人来回话,今儿二姑爷也回了,这程子想必该下了火车,往府里走了。”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留了心,绍芳强耐住心头的悸动,全装作没事人一样。五福晋瞥了妹子一眼,笑把她的手握了握,“外头这样冷,你身子弱,随我到屋里来。”

两人进了屋,五福晋掩了门,瞧着绍芳面色发白,不由埋怨道,“你怎么这样禁不住事?什么都放在脸上。”绍芳双手发颤,咬唇道,“他真的今儿个回。”

“那又怎样,你真要跟他好好过日子,这祸害就不能让他见着。”五福晋啐道,“那是个什么玩意,爷们眼瞎了,咱们可不瞎,这家里头就是两只狐狸精。一只你见着厉害了,把爸爸迷成了什么样子,另外那个,再让二姑爷见着她,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绍芳捧住了肚子,轻轻地哼了一声。“你怎么了?”五福晋始终有些担忧。绍芳脸上慢慢缓过一点血色,“没事,孩子踢了我一脚。”

“这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心疼娘,”五福晋忧心忡忡,“你想明白了吗?要是怕了现在收手也成,全当什么事也没有。”

绍芳怔了怔神,面色回常了些,点头道,“我想好了,还是依着咱们说好的。”

五福晋一颗心放缓了些,拍了拍她的肩头,鼓励道,“那就好,多大个事,值得你这样。你先出去,一会儿见机行事。”姐妹俩出了厢房,便瞧见绍文正先拎着壶酒,给五贝勒倒了个满盅。五贝勒素是贪杯的人,只是碍着五福晋在,不敢放开了。绍文一哂,“姊夫好家教。”满人最是要面子的,怎肯被人当众说惧内,五贝勒豪气顿生,一端杯便放开了,等到席开时,五贝勒已是醉了,大着舌头认不出人。五福晋大是不悦,“大弟,这样糟践你姐夫做什么?”

“既然是过节,”绍文笑吟吟道,“难得姊夫高兴,多饮几杯又碍什么。”五福晋没口子的埋怨着绍文,可她到底心里有事,一边扶着丈夫去厢房里歇着,耳朵竖着却听外面的动静。

宋元卿从外踱步进了内门,顿时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宋元卿瞧见三个子女都在眼前,还未发话,便听沈佩云先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大姑奶奶、二姑奶奶和大爷都回来了。别怨我自作主张,今儿难得合家能团聚,若是太太能看到今日的情形,想必心里也是欣慰的。”她提起了宋太太,双眸闪着泪光,颇有几分动情。五福晋在屋里听的清爽,心中暗骂了一句不知羞耻,忍不住偷偷往外瞧去,却见宋元卿颇是感怀地拍了拍沈佩云的肩,说道,“你这阵子也辛苦了。”

沈佩云一缩肩,轻声道,“我辛苦些不算什么,只盼着一家团团圆圆的,事事都和睦。”

这句话正说到宋元卿心里,他的目光从几个子女身上略过,又在绍芳身上定了定,瞧见她孕中却瘦了,挺着个肚子愈发显得瘦骨嶙峋,哪里还有从前小女儿的憨态,不知怎的他竟想起过世的亡妻来,心里到底软了些,指了指绍芳道,“你也要好生养着身子,莫要任性了。前线战事顺利,姑爷今儿个就应该到了,要开席不急,等他回来一道用。”绍芳忽得肩一抖,眸中闪出一丝奇异的光,“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宋元卿点点头,一眼瞥见绍文在旁坐着,便指了指他道,“你带上总统府的仪仗去,务必把你妹夫好好接回来。”绍文应声站了起来,点头道,“是。”他本要往外走了,微一迟疑,站住了又对姜如梅道,“如梅,你等我会儿,我去去就回。”姜如梅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别急,你慢慢去。”

绍文握了握他的手,没来由的,如梅忽然觉得心里微有些不安,又道,“多叫些人一起,外面这阵子不太平。”

很久没得到她这样的关切了,绍文心中一动,本能地就想揽住她,手刚揽到她肩上,没来由的,便感觉她的肩头在缩躲。绍文心里叹气,心知今夜方徵端回来后,若是二人见了面,只怕许多事再也瞒不住,可那又能如何。绍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大步向外走去。沈佩云会凑趣,忙笑道,“既然二姑爷要回来了,还是搬回来住的方便,毕竟是从前的住处,二姑奶奶生产也方便。”绍芳笑了笑,倒是很好脾气地点头道,“那我该谢谢您,也没有什么可以给您赔罪的,就给您斟杯果酒吧。”

因为绍芳有身孕,仆妇们特意换了果子酒来凑兴,绍芳捧着银壶给沈佩云满满地斟了一杯,叫了声“太太”。这可是头一次听她这么称呼自己,沈佩云微觉不安,赶忙站起身来,谁知宋元卿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担得起。沈佩云受宠若惊,便躬着身子接过饮了。绍芳给沈佩云斟过,又去给宋元卿斟酒,一壁道,“女儿不孝,叫父亲大人受累了。”

宋元卿大感宽慰,刚要去接那酒盏,也不知怎的忽然酒壶一抖,尽数洒在了父女二人的衣袖上。宋元卿今日着的是大总统的制服,最是珍惜,面色便有些不好看,绍芳轻呼一声,连声赔罪不迭。沈佩云忙道,“还不快叫人准备衣裳去。”说罢亲自扶着宋元卿去后头换衣裳去了,她虽然刚出月子,但侍候宋元卿极殷勤,事必躬亲,从不肯假手于下人。

众星捧月般都捧着宋元卿和沈佩云去了,屋里的氛围顿时沉闷了下来,还是五福晋出来先叫道,“呀,二妹的衣裳怎么脏了。”姜如梅忙站起身来,在前引路道,“这离我的屋子近,我带二妹去吧。”绍芳笑了笑,倒是少见的神情和煦,“我的东西都搬出去了,可是要叨扰嫂子了。”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后头藻韵楼走去,等到了屋里,两人相对也是无言,丫鬟送了新的衣裳过来,由绍芳贴身的丫头如意伺候着换了,等里面收拾利索了,这才从姜如梅的屋里出来。见姜如梅等在门口,绍芳冲她笑了笑,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有劳嫂子了。”姜如梅素来是有些怕她的,此刻见她皮笑肉不笑,愈发心惊,只是绍芳如今已是足月了,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哪能不让着她,只求平安将她再送回前头去就是了。两人刚出了门,忽听得外头一声巨响,东边远处火光冲天。姜如梅瞬时吓得面色惨白,“天爷,这是什么声音?”

绍芳往外头随意的瞥了一眼,倒不放在心上,“许是外面在试炮呢,瞧着是天坛的方位。”又对身边的丫头仆妇道,“你们不用跟着了,有大奶奶陪着我就是了,帮大奶奶把屋里收拾收拾,刚才弄乱了妆台。”

姜如梅着急送她回前头去,也没留意她的举动,两人一前一后便往花厅走去,不过百步的距离,四周也十分空旷,隐约只能听到阵阵风声。绍芳忽然驻足,“这是什么声音?”姜如梅不解,站住了听了听,说道,“听着好像是鹤鸣。”绍芳起了兴致,“是谁养的鹤?可是白鹤?”这鹤是婉儿闹着要的,宋绍文最宠女儿,真在藻韵楼后头的池边养了两只。姜如梅含糊道,“养在后面的池子里的,是白的吧。咱们还是往前头去,还等着咱们开席呢。”绍芳却起了顽心,回头望向了姜如梅,“好嫂子,就陪我去瞧瞧吧。”姜如梅心觉不妥,便找了个托词,“后头池子都结冰了,这鹤只怕都躲起来了,这会儿去也不一定瞧得找。”可绍芳不依不饶,只拉着姜如梅的袖子望定了她,“难道嫂子还为那日的事与我生气呢?”姜如梅面上一窘,她们姑嫂素来不和,但这样说破了反倒更不好推脱。

再加上那日绍文又说了与宋家的芥蒂,姜如梅便不愿面上再与她难堪,于是点点头,领着她便往后头小池塘走,只说道,“二妹既然有兴致,咱们瞧一眼便回吧。”

“那是自然。”绍芳忙不迭地应了。

藻韵楼后头的小池塘,原是太液池的一部分,后来因修了花堤,自然就分隔了开。池边遍植花木,若是盛夏时池中荷叶田田,那自是一派美景。可此时正值隆冬,菡萏早就谢了,只有过人高的芦苇密密的铺将开去,一眼都望不到头。

两人走到池边,绍芳四处瞧了瞧,大是奇怪,“鹤养在哪里?”

“还在前面,鹤性喜阴,现在又冷,大概是在岸边的窝里。”此时天已黑了,姜如梅日日都带女儿来池边玩耍,虽然熟门熟路的,但要引一个孕妇往前面走,还是有些迟疑,“要不要叫人掌盏灯来。”

绍芳有些不耐烦,“那样麻烦做什么,几步路的事。”姜如梅无奈,只得一手扶着她,一边替她拨开前面半人高的芦苇,忽听绍芳轻呼一声,似是脚下踉跄,姜如梅赶忙双手扶住了她,背上惊出一身汗,“二妹小心,你如今可是有孕在身的。”

“你不也有孕过,”绍芳抓着她的手腕站好,言语忽然冷了几分,“你前头怀孕是在国外?”

姜如梅点点头,一时没察觉她语声中的异样,老实道,“怀孕之前的事,说实话我有些记不清了。”

绍芳忽然问道,“嫂子,你读过红楼梦没有,里面好像就有句与鹤有关的诗,叫作什么来着?”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姜如梅随口接道,“这是凹晶馆联句,湘云与黛玉对的诗。”

“大嫂好才情,”绍芳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真不愧才女之名,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姜如梅被她语声中的冷意,惊得头皮都有些发麻,颤声道,“二妹说什么人?”绍芳的目光在她面上不断逡巡,却淡淡笑道,“一吴一沈的那位吴小姐,也是读红楼成痴的。”绍芳的语声忽然愈发尖利起来,“你瞧瞧这里,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绍芳忽得抓紧了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要嵌在她的皮肉里,“你仔细看一看,这里是不是眼熟的紧?”

“二妹在说什么?”姜如梅心中一惊,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她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手臂上的寒毛竟都立了起来。耳听得前头喧嚣起来,这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有很多人往后跑,一边在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姜如梅浑身紧张,忙道,“快,前头出了什么事,咱们快去看看。”

此时绍芳神情恍惚,哪会把外头的事放在心上,她心里打定了主意,便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容她活着。这会儿两人站的极近,绍芳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也不眨地迫近她,盯着她浑身起栗。脸贴在她耳边,笑声甚是刺耳,“管它洪水滔天,与咱俩有甚么相干。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帮帮你。”说着,她猛然从怀中摸出一把剪刀来,便朝姜如梅胸口扎去,这一下变起仓促,姜如梅哪里反应得过来,只觉胸口一痛,她一声惊呼,再也站立不住,便跌入了池中。

此时天已经黑彻了,听得这一声巨响,四面的野鸟都惊了起来,一时从四面八方腾腾地飞了起来,升到了半空中,似夜幕中又罩了一层阴霾。解决了这个宿日旧仇,绍芳本来是拿定了主意要逃走的,可那报信的人终于找到了池塘边,竟是她贴身的丫鬟如意,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接二姑爷的车炸了。”

绍芳耳中嗡嗡作响,她本就在惊恐万分中,竟忽得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哪里还迈得开半步,她觉得两股间一阵温热,心中又惊又惧,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中秋这夜,宋家起了大变故,一时间人们都传说,二姑奶奶疯了。宋元卿重金请了大夫上门来,然而还是没有保住绍芳腹中的胎儿。

沈佩云自觉心中愧疚,便去看望姜如梅,却见她清瘦了不少,忍不住叹气道,“大奶奶,那日真真是没想到,让你受惊了。”姜如梅勉强笑了笑,脸色愈发的白,沈佩云拉住了她的手,见她身上着了一身黑衣裙,愈发显得神情憔悴,沈佩云叹气道,“出了那样的事,大总统已让人把池子填了。二姑奶奶这阵子有点神志不清,等过阵子,定会叫她搬出去的。”姜如梅这才有了反应,“何必呢,她也不是故意的。”

“还说不是故意的,那剪子是哪来的?就是从你屋里拿出来的,她去你屋里换衣裳的时候就存了心了,”沈佩云越说越是激动,“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竟这样狠心。还好您福大命大,那剪子没戳伤您,底下池子又结了冰,不然就算没戳到,也得淹死了您。”

姜如梅不禁打了个寒颤,伸手下意识地向自己胸口抹去,那里空****的,正是曾经不离身的那块玉佩救了自己,只是如今这玉也碎了。沈佩云觑着她的脸色,倒也不敢过多的刺激她,许是为了宽解她,沈佩云又刻意说了绍芳的报应,“要不怎么说恶有恶报呢,她那天对您下了狠手,接着孩子便掉了,掉下来的是个成了型的男胎。”姜如梅的脸愈发白了,嘴唇轻轻抖动,半晌才轻声道,“阿弥陀佛。”

沈佩云见她精神不济,也不敢打扰太甚,又安慰了几句便要走,临要出门,姜如梅忽然问道,“绍文什么时候回来?”沈佩云愣了愣神,很快笑道,“大奶奶别急,大爷这几日出去公干了,想必事了就回来了。”姜如梅也不追问,点点头便罢了。

等出了门,沈佩云问身边侍候的婆子道,“你们瞧着大奶奶有些什么变化?”

这婆子素是沈佩云心腹,便说道,“瞧着大奶奶话少了。”

“她本来话就不多,”沈佩云心事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再去看看那一位去。”婆子有些犹疑,“二姑奶奶只怕是真疯了,老爷已命人将她关了起来。您又何必去看她,可别出什么状况。”

“打断骨肉连着筋,”沈佩云直摇头,“二姑奶奶总是老爷的亲骨肉,哪能真就不理了,再说,二姑爷如今还躺在济仁医院了,老爷已经折了一个,总不能再折一个了……”婆子吓得捂住了口,“外面都在传大爷出了事,竟然是真的?”

“你小声些,”沈佩云抚了抚胸口,“这真是命里的劫数,说来也是造孽。车子都开到东单牌坊了,说炸便炸了,这谁能想得到呢。幸好二姑爷与大爷不在一辆车上,要不然这次老爷的左膀右臂都要失了。”那婆子唬了一跳,“那您刚才还唬着大奶奶,说大爷出去公干了?再说咱们府里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大爷死得惨,但老爷不让发丧,谁敢折腾出动静来,消息都压着呢。你也别声张,如今头一桩就是要瞒着大奶奶,”沈佩云回头看了眼姜如梅的住处,轻声念了声佛,“各有各的缘法,二姑爷这次是大难不死,但也受伤不轻,这会儿还躺在德国医院呢。”范婆子连声道,“这是怎么说的,都说那杀手是瞄着二姑爷来的,怎么最后炸死了咱们大爷。”沈佩云想起那日的情形,仍然是心有余悸的,那日徵端下了火车,是绍文亲自去接的,两辆车子一前一后,谁知前头的车子刚过东单牌楼,突然就炸了,绍文便在前面那辆车子上,竟连尸首都没找到一块完整的,却不知道宋元卿为何瞒得这样紧,竟然不肯发丧。后头的徵端侥幸躲过一劫,但也被爆炸伤及,身上多处受伤,最要命的一块钢片正好嵌到脑后,取出来着实凶险。

“低声些,别叫人听见。”沈佩云命人做了些点心吃食,带了几个食盒便往小洋楼去。到了门前,却见有人高声叫骂,小范氏止住脚步,远远瞧见是府里的侍从拦住了五福晋,双方正僵持着,五福晋气得满脸通红,立着两只眼睛只顾喝骂。瞧他们闹得不堪,沈佩云看了一会儿才过去,劝解道,“大姑奶奶别动气,这是何苦。”

五福晋扭头见是她,不由冷笑,“你当的好家,我去见我嫡亲的妹子,竟也不成了?”沈佩云心中有气,便说道,“大姑奶奶去问个分明,我几时不让您去见二姑奶奶了。这禁足的令是老爷下的,姑奶奶别吵吵,任事还要讲个道理才是。”五福晋岂会把她放在眼里,斜觑了她一眼,“麻雀站牌坊,好的的架子。”

“别以为生下个哥儿,便神气起来,总归不过是个妾生的罢了,改明儿上族谱也是记在去了的太太名下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五福晋嘴又刻薄,瞧着沈佩云身后的婆子端着各色吃食,更冷哼道,“都这份上了,还假惺惺的做什么。”说罢,也不与她招呼一声,竟自顾自的姗姗去了。

婆子望向沈佩云,“您还进去吗?”

沈佩云气的浑身发抖,对绍芳仅存的那一丝怜悯也泯了去,一咬牙道,“没听她说吗,家里还有大爷在呢,咱们哥儿还小,哪里顾得上这些。”婆子吓得不敢说话,心里却暗暗纳罕,难道大爷被炸死的消息竟然连五福晋也瞒着,那太太的心未免也太深了些。

正说着话,门房又来报,“唐太太来瞧咱们哥儿了。”沈佩云本就是个心窄的,干脆连小范氏也恨上了,连声道,“不见,不见了。”

沈佩云回了屋里,奶妈抱着孩子过来逗乐,沈佩云瞧着孩子忍不住搂在怀里亲了亲,面色也缓和许多,连声道,“我的儿,这下又沉了些,长了点分量。”奶妈觑着她的脸色问道,“唐太太又打发人来问,说明儿过来瞧您合适么?”沈佩云皱了皱眉头,“叫她别来了,家里乱成这样。”正说话间,只听外面有人传话道,“回太太的话,大奶奶叫人备车,要出门去了。”沈佩云霍然站起身来,“她要去哪?”那仆人隔着二门在外回禀道,“只叫备了车,没说去哪,小人这就去问问?”

“不中用的东西,”沈佩云忙道,“快截住她,别让她出去。”

仆人追到大门外,却见姜如梅的车子早去的远了,只得回来回话。沈佩云心心中愈发忐忑不定了,只得去姜如梅的院子里候着,进了院子,却见只有个奶妈子引着婉姐儿在屋里玩七巧板,沈佩云强按耐住心中的不安,哄着婉姐儿道,“大姐儿,姆妈去哪里了。”

婉姐儿笑声清脆,“姆妈去德国医院了呀,姨奶奶,我姆妈也要去打针吗?”孩子的话总是童言无忌的,听在沈佩云耳里像炸了个雷一样,她转头便盯住了婉姐儿的奶妈,“大姐儿说的德国医院是怎么回事?”

奶妈不敢隐瞒,颤声道,“适才大姑奶奶来过,说咱们大爷也在德国医院里,大奶奶坐不住了,要去医院看看。”“这不是裹乱吗。”沈佩云一顿足,赶忙命人去回禀宋元卿,一边派人去德国医院拦人不提。

姜如梅的车子出了府,便往德国医院去,这原是德皇在东交民巷设立的一所战地医院,不过三层高,二三十个床位罢了。因为去年两国宣了战,在教会的支持下,这所医院便改了民用,德国大夫向来医术精湛,这栋医院也因此热门起来。姜如梅在楼前下了车,正巧遇见院长福科司从楼里出来,要说还是上次沈佩云早产的时候见过一面,姜如梅赶忙喊住了他,“福大夫。”福科司远远瞥见了她,笑道,“是宋太太来了。”姜如梅来不及寒暄,便问道,“外子可在医院里?”福科司略有些诧异,“宋大少并不在医院,难道他哪里受伤了?”

姜如梅急道,“怎么会不在呢,今儿我们家大姑奶奶说他明明在这儿的,还说方家六少也在。”福科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六少确实在这里,太太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去问他。”

方徵端住在三层的特等病房,福科司引着姜如梅走到门口,向屋内探望了一眼,轻声道,“六少做过手术,这会儿麻药刚过,应该是睡着了,您等一会儿再进去吧。”姜如梅点点头,“我就在门口等着,您先去忙。”福科司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说道,“真像,真像。”姜如梅脱口问道,“像什么?”福科司指了指屋里,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像从前六少等的那位女朋友。”姜如梅一怔,随即跟着福科司往楼内走去。

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的功夫,听到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姜如梅推开了门,慢慢走了进去。徵端听到高跟鞋踏着木地板的声音,睁眼便瞧见一个素色旗袍的少妇站在面前,乌发绾在脑后,浑身点缀便只有耳边拇指大的珍珠。他几乎疑心自己看错,脱口道,“颐清。”这称呼几乎要把姜如梅击垮,她后退两步,有些躲避他的目光,“你在叫谁。”

“你是谁?”徵端的目光很快沉寂了下来,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打量着她。

姜如梅勉力镇定下来,双手绞在一处,小声道,“是二妹夫吧,我今儿来的冒昧了。但有件事,不得不来问你。绍文那晚去开车接你,一直没有回来,家里人只说他出去公干了,可大姊却那晚出了事,我猜想你该知道他去了哪里。”

徵端目色微沉,神色中有些阴郁,“二妹夫?”姜如梅侧着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徵端没有再搭理她,偏过头去,看向了窗外,“你是宋绍文的太太?”姜如梅点点头,急切道,“是我来的冒昧了,可如今事情从急,我不得不来找你。”徵端没有看她,语气却有些奇怪,“你来找我问宋绍文的下落的?”姜如梅道,“正是,还盼告知外子的下落。”

从京里寄信的只言片语里,徵端也知道绍文是携眷回京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个眷竟同那个人这么香似。他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望向了她,忽然问道,“那晚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姜如梅一怔,“那晚……是我亲自送了他去门口,他说去去便回的,难道……”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徵端没有瞒她,“那晚我们在车站相见,我和绍文本就不算交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比划了一下,“他那条腿是我伤的,这你该知道吧。”说着他目也不瞬地看着姜如梅,目光中有点探寻的含义。姜如梅又后退了半步,一个踉跄,险些被身后的椅子绊倒,喃喃道,“他的腿伤,我……我为何会知道?”

徵端也不说话,就隔空望着她,两人也许只对视了一瞬,却向经过了地久天长一般。姜如梅终于装不下去了,也许是被他的目光所迫,捂住了脸,身子慢慢软倒,跌坐在地上,“我来找你,就是要听一句实话,他到底怎么了。”徵端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们见了面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来接的是两部车子,一部头车本来是该我坐的,那晚的话说得不中听,他先上了车子,我便坐在后头副官的车里。谁知道他先行一步,刚转过路口前头那辆车子就爆炸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姜如梅跌坐在椅子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甚么?”徵端露出一丝苦笑,“是的,你没听错,是他死了。我倒侥幸逃了一条性命。”姜如梅脑海中嗡嗡作响,她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落下。徵端凝着她如玉的面容,脱口道,“是不是如果我死了,你也会为我哭一次。”

见她抽泣不语,徵端撑起身子,倒了一杯水,向她面前推了推。姜如梅伸出手,拿起那透明的玻璃杯,勉强咽了口水,声音低的仿佛不是她自己发出的,“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劝他回来,如果不回来,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徵端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他心里早就认定了眼前人是谁,便连她细微的举止也一般无二。可眼下见她这样悲伤,戳破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他犹豫了片刻,只说道,“节哀。”

姜如梅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一路魂不守舍,好像脚踩在棉花上。一回到家,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心如刀割一般,任泪水肆意横流。其实她早就记起来了,也许是从广州回来的路上,也许是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记起了过往曾被丢失的一幕幕。在广州的那几年也许是最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一家人和和美美,每日里都有停不了的欢笑。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从回京开始,她却一直在伪装自己,也许是害怕宋家人鄙夷的目光,也许是怕绍文得知后,又要带她们离开,也许是她私心还盼着,总能再见到那个人一眼。可直到今日相见的瞬时,她所有的伪装都被击溃了,取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悲伤,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情景,她们在广州一家和美的情景,一路从广州北上,到了京里的生活……不,好像还有更多,有一年下了大雪,绍文捧着一盆梅花来送她,他含着笑说,“有朋友从杭州回来,带了几盆孤山的梅花。”

她满心都是疲乏的,哭得累了,却也睡不着,她拉开抽屉,德国大夫开的安眠药攒了几片,她攥在手心里攥了片刻,一应都咽了下去。

接着便开始做梦了,梦的天昏地暗,先是听到隆隆的礼炮声,就好像生婉姐儿那天一样,响得惊天动地的。估摸着大概是到了良辰吉时,无数鲜妍的花瓣飘洒下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着尖顶彩色玻璃窗的礼拜堂前,被盛装打扮过的她,满心欢喜地走进一间红砖的礼堂,她蒙着盖头,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只能任由人指引着前行,脚下踩着的是鹅卵石嵌成的石板,铺就出一条色彩缤纷的长路,在这漫天的喜庆中,一道红衣的身影从礼拜堂顶的钟楼上一跃而下,笔直的坠入人群中。

她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一次次被人带上楼顶的钟楼里,一次次地被抛下,不同于往常每次梦到这个场景都能醒来,这次她又跌入更遥远的一个梦中。在梦里她走进了一间熟悉的屋子,地板一应用的是舶来的松木,墙壁上包着柚子红木,有漆红烫金的新式马桶,有拧开便出水的饮水龙头,还有比宫里更高级的铜电灯和电扇,这屋子里一切用品都是簇新的,便是面盆架上挂着的洁白的手帕,也是绣着晚香玉的,精致的让人只觉得不真实。

她拿帕子擦了脸,只觉一阵阵幽香扑面袭来,原来帕子上喷了广生堂新制的花露水。她终于回过神来,这会儿该是辛亥年,这间客房就位于六国饭店四层的东北角,是她入京时住过的那间甲等的大套屋。

她走到桌前,看到桌上有一张薛涛笺,上面正是自己熟悉的字迹,抄的却是一首十分陌生的诗:

“三月二十七,羌山始见花。

将军了边事,春老未还家。”

她心念一动,正在想着这诗的出处,冷不防的,忽听到有人叩门,倒让人一惊,她忙问道,“是谁?”那门外的人压低了声气唤道,“姑娘,不好了。小的去大少爷说的那位香山先生处打听了消息,三少只怕是出事了。”

她惊得浑身起栗,顿时站起了身,一把拉开了门,问道,“到底是什么事。”门外的人站在阴影中,瞧不清面容,只听他压低了声音道,“据说人在半个月前就上了远洋船,说是出海去日本了。但海上风浪大,没想到那艘船竟翻了,只怕船上的人都难活命。”她只觉得血往头顶上涌,手死死地把住门,低声道,“消息有几成真?”

“这一路消息封锁的极紧,小人去找双清先生打听消息,双清先生说正巧遇着了宫里的人接青岛拍来的电报,九成九是真的,这会子只怕府里也该得消息了,”那人一边说一边从门缝里递进一张电报单子,“这是大人从电报局抄出的一份电报,姑娘一看便知。”

有一瞬时的犹疑,她有些不想去接,仿佛只要不接过,这件事便好像不会发生一样。可理性告诉她,这是清清楚楚已然发生的事,躲避也全无办法。她双手微颤,轻轻展开来看。只见题头便是朱红的一行大字,“大总统府电局来报抄发”,竖着的是一行墨笔小字,“三月廿四”。红线弹墨的格子横平竖直,不过草草六七行,与那抄写日期的字体一样,墨迹半干,可见抄的匆忙。她一眼便瞥到了底,一时心跳几乎要慢了半拍。

也不及换衣裳,她将一件丝质的长袍披在身上,跻了鞋匆匆出了门。忽又想起什么,又折转入屋,外面的人急得不行,“姑娘,不能再耽搁了。”她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门外的人一怔,答道,“快寅时了?”她心里忽得顿了一下,好像心跳也慢了半拍,应声道,“很快的。”一边应着,一边就着桌上的笔,沾了点半干的墨,寥寥写了数行,将那纸团胡**在一起,揣在了怀中。十分奇怪,她此刻能瞧见自己在梦里的那张脸,与现在也并无什么分别,要说也只是略年轻一些,脸庞上还带了点稚气,明明还是个孩子样地脸庞,却偏偏带上了仿佛要去赴死韬义的神情。

她瞧着好笑,正梦到关键处,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哭声,婉姐儿大声地哭喊着,“姆妈,姆妈。”她被扰的醒来过来,有些迷茫的睁了眼,迎面却见是婉姐儿和沈佩云在床边。瞧她总算醒了过来,沈佩云心里一酸,“大奶奶心里再不痛快,瞧着大姐儿的面上,总要振作些。我们大姐儿没了爸爸,不能再没姆妈了。”

她总算有些愧疚,低头看了看女儿委屈的小脸,却见孩子到底还小,哭得累了,已蜷缩在母亲身边睡着了。她隔了半晌,哑声开口道,“劳烦太太一件事,替我将姐儿送到京郊的庄子上去,我有个远房的堂姊在庄子上住,打小是照顾过婉姐儿的。”沈佩云只是迟疑,“这不大好吧,孩子哪有不跟着娘的。”她又瞧了瞧孩子的小脸,狠下心来,侧过头去不肯再多看一眼。

家里接连出了这么多事,宋元卿恼得要命,“芳儿做什么要下那样的狠手,她果真是从前方家的三媳妇?你难道没见过面么?闹出这样的事来,还不快去找找她娘家人,不能再出什么差错。”沈佩云知道他这是迁怒自己了,也不敢分辨,赶忙亲自送了婉姐儿去京郊的庄子上,又见到了姜如梅说的那位远房堂姊,却是一个十分利落的满族妇人名叫静芳的。沈佩云对她颇为客气,“还请您到府里去瞧瞧我们大奶奶,我们大爷出了事,大奶奶既不肯说话,又不吃不喝,实在让人担心。”

静芳抱着婉姐儿逗弄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您的来意我都知道了,但婉姐儿是我打小照看的,丢在我这儿没什么不放心的。去您府上就不必了,我是不会出这庄子的。”沈佩云还想再劝,静芳忽然说道,“西山上有个金仙庵,里头有个姑子叫圆音,从前与你们家奶奶是交好的,你去找她吧。”

沈佩云在静芳那儿吃了闭门羹,只得又上金仙庵去了,这位圆音却是熟人,她一见面便愣住了,正是从前的方四小姐德雅,想不到时过境迁,两人竟在这样的地方又重见了。沈佩云踌躇再三,喊了声,“四小姐。”

德雅摇了摇头,“我如今叫圆音。”沈佩云只得道,“恕我冒昧了,近日来见您,是为了一个人。”听她说明来意,德雅倒也不为难她,竟真就随她下山去了府里。

沈佩云暗叫侥幸,带着德雅从后门进了府,径直去往静谷。路过大圆镜中时,德雅忽然问道,“如今这里叫作什么?”沈佩云微微一怔,“还是叫作居仁堂了。”德雅点了点头,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情。沈佩云心中暗自打鼓,不敢再耽搁,便径直引着德雅去了姜如梅屋里。

姜如梅瞧了她片刻,忽然道,“言本无道,目本无心,何以见性?”德雅目视着她,轻声道,“有目无目,疑圣疑凡。击大雷霆,布洒甘露。大圆镜中,慈悲威怒。维此象法,依正法住。”姜如梅反复叨念了几遍,点头道,“也好也好,倒是干净。”说着,便站起身来,随着德雅往外走去。沈佩云急道,“大奶奶,您这是去哪?”

姜如梅回头一笑,“我随她去了,今后也无我,也无她。”沈佩云惊得呆住,等回过神来,却见二人已并肩往外去了。身边的人觉得不妥当,忙问道,“可要去追回来吗?”沈佩云瞧着二人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黑云依旧压着偌大的一座城池,笼罩的四野都在阴霾中。看这样的天气,多半是要下雷雨了。她心里瞬时转过了许多个念头,最终极轻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也罢,总是留着一条命的好,随她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