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片刻,也许过了更久的时间,屋外忽然亮了起来,一个尖刻的女人声气在门外格外刺耳,“让我瞧瞧,这是谁呀,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四少蓦地推开大奶奶,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房门早已洞开着,四奶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竟然是大少。屋里的人都是光着身子的,大奶奶瞬时白了脸,哪里说得出话来,倒是四少冷哼一声,“你们瞧着倒是体面了。”
四奶奶愤恨的手脚冰凉,转头对大少道,“大哥,劳烦您了。咱们到爸爸跟前去,互相做个见证,把这事给说开了,叫大伙儿评评理。”大少脸上浮起一层青灰,望了望这个,又望了望那个,哪说得出话来。大少指着大奶奶,哆嗦着双唇道,“你,你给我过来。”
“我不。”大奶奶尖声叫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有什么好怕的。”大少的目光又移向了四少,恨声道,“你这个没有伦常的东西。”
“闹开了又如何,我是不怕的,大不了一拍两散。”四少满不在乎道,他忽然盯住了大少,阴森森道,“没有伦常的岂止我一个,不如把六年前的事翻出来都说说,让老爷子知道老二和老三究竟被谁做过手脚。”
大少本是青着脸的,闻言竟骤然变了脸色,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回过头望着四奶奶,吞吞吐吐道,“老爷子身子不好,要是听了这个,只怕受不了。”
四奶奶哪里肯管这么多,只厉声叫道,“凭什么他们狗男女快活在一起,却叫我受这天大的委屈。”四少瞧也不瞧他,冷冷道,“你这蠢货,叫人愚弄了,还不自知。”其实这话本骂的不是四奶奶,可她从来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竟比给她一耳光还要难受,她瞪圆了双目,忽的目光盯紧了大奶奶,扑上去就要撕她的脸,“谁也别拦我,这事我偏要闹到外头去,谁难看我也不管。”
正闹得难舍难分,外头忽然有了动静,原来竟是躺在地上的五奶奶醒了,大声地喊起救命。这叫声到底惊动了护院,不多时九姨太便带了家丁过来,很快便把这里围住了。
五奶奶醒过来大声地哭诉了事情的经过,九姨太气道,“怎么敢行这样的禽兽事。”里头的四奶奶还在撕扯大奶奶的衣裳,却见大奶奶忽然挣脱了她,从屋里一头冲了出去,竟往水里扎去。这一下变故陡生,众人哪里想得到,大少最先反应过来,跟着冲了出去,却见水面上波光一闪,哪里还有人。
九姨太忙命人往水里去捞人,但此时天冷,水面冰凉,下人们在湖面上捞到了天明,果然捞出了大奶奶的尸首。出了这样大的事,谁也不敢隐瞒消息,方慰亭气得咳了血,又叫人将四少绑了,拿马鞭狠狠地抽了一顿。四奶奶哭了一夜,闹着要回娘家,还是九姨太劝道,“人都没了,还计较这事做什么,且留些体面吧。”四奶奶哭闹不依,九姨太见劝不住她,也不敢做主放她回去,便叫人看着她的院子。
正这会儿,门房上的人又来报信了,说宋家来人了,要请六奶奶回去一趟。九姨太一头乱麻,哪里顾得过来,便叫那报信的人自去寻绍芳去。
这边方家正乱着,宋家也出了一场风波。昨儿晚上宋元卿带了最新的旨意回家,方慰亭要退位了,宋太太惊得站起来,“真退位了?”
“还能有假的?今儿退位的诏书都下了,”宋元卿喟然叹道,“他这辈子英明果断,没想到到老了折在了这桩上,可见人是不可太贪的。”宋太太哪有心情陪他感慨往昔,忙说道,“得接芳儿回来啊,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个乱法呢。”
宋元卿皱眉道,“你急什么,这节骨眼上把闺女接回来,叫外头怎么看咱们。”宋太太耳朵里嗡嗡直叫,捂着心口跌坐下来,“你这个杀千刀的,这节骨眼上,还想着自个儿的名声,难道亲闺女的命还不及这点虚名么!”如今又要重新建参政院了,宋元卿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他铁青着脸吩咐下人道,“去接大姑奶奶回来,就说太太病了,别叫太太出门去。”
眼下正是风口浪尖上,宋家轻易是不会见外客的,可五福晋回娘家,却还领了个客人来,宋太太心里埋怨大女儿不懂事,也只得打叠着精神叫进来。来人是京里的交际红人,江朝宗的干女儿沈佩云。见她俩进来,宋太太倒没有多热情,只淡淡的吩咐让人上了茶,倒是沈佩云十分伶俐,先是往宋太太略红的眼上一瞥,随即心知肚明的回望了五福晋一眼,抿口笑道,“瞧着太太面色不好,可叫大夫来请过平安脉?”宋太太勉强道,“这两日夜里没歇好,算不得什么。”
母女连心,五福晋忙道,“既然头痛,必然是又犯老毛病了。该请大夫来看,还是要请的。”宋太太皱眉道,“这时候不适宜。”五福晋一怔,随即便懂了,如今京里草木皆兵,轻易传出去宋太太病了,只怕叫有心人多想。她顿时有些犹疑,又问道,“二妹怎么样了?”这正说到了宋太太的心病上,她一着急,头便又晕了起来,一时天旋地转,人的脸色便白了,呕了几口,人竟晕了过去。
沈佩云瞧着情形耽误不得,忙站起来扬声对一旁伺候的下人道,“拿我的名帖,请乐和堂张先生过来。”五福晋忙乱了手脚,“这可使得?”沈佩云倒十分冷静,“人命关天的事,还有什么瞻前顾后的。再说是拿我的名帖去,不怕外面乱传。”
幸有沈佩云把大夫请的及时,等宋元卿得了消息赶回来时,张大夫金针已经用过,宋太太幽幽转醒过来,正由五福晋服侍着喂药。宋元卿看着奄奄一息的老妻也暗捏了一把汗,愈发对请回张神医十分佩服,“都传张神医妙手回春,果然名不虚传。”五福晋不忘感激沈佩云,忙道,“这位神医与佩云有交情,幸好有佩云的名帖去,不然还怕轻易请不动。”宋元卿果然瞧向了沈佩云,面色颇和,问道,“有劳沈小姐了,果然是女中英雄,不逊须眉。”
想不到自己的薄名也能入这样的大人物耳中,沈佩云又惊又喜,斜眼偷觑宋元卿,却见他不过五十余岁,着一身黑葛纱的军制服,腰上系一个白玉带皮的小烟壶,双目极有神,又因为保养得宜,鬓发尚黑,并不显年纪,倒是瞧着比宋太太还要年轻些。沈佩云面上一红,微微颔首道,“怎敢当大人谬赞。”宋元卿点了点头,便不再瞧她,又望了眼宋太太的病容,思忖片刻说道,“去派人叫芳儿回来吧,叫她也回来伺候着。”五福晋忙不迭的应了声,自是派人去送信。谁也没有留意,默默站在一旁的沈佩云若有所思的瞧向了宋元卿,很快又把目光挪开了。
等从宋家出来,沈佩云也不回家,叫人送她去锣鼓巷的一处私宅。这是江朝宗的外宅,自从沈佩云坏了名声,索性便与江朝宗姘居在一处,形同夫妻一般。果然江朝宗听了她在宋家的见闻,皱眉道,“照你这说法,难道宋元卿真要反老头子?”
“那还有假?”一路上沈佩云也不知揣摩了多久,此时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今儿宋太太的病犯的蹊跷,宋家还不敢请大夫。这会儿宋大人又急急忙忙叫二小姐回来,您仔细想想这里面是什么缘由?”江朝宗哼了一声,“这个老狐狸,一直坐壁上观,十足的老奸巨猾。”
“瞧着宋太太还有些顾忌,”沈佩云冷声道,“不过宋家既然肯接二姑娘回来,只怕也是打定了主意,必不会装作中立了。”江朝宗彻底放松了警惕,冷笑道,“我就说方宋二人,迟早要分道扬镳。”沈佩云目也不瞬地瞧着他,“你想好没有,你站在哪一边?”
“我自小站练兵就跟着老爷子,还能站哪边去。”江朝宗毫不犹豫,“我这就进府去一趟,这倒是个机会,兴许我这九门提督,还能再上一层。”沈佩云默了默,冷冷的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一点温度也不带。
但这一瞥很快就消失了,她再与江朝宗对面时,满眼都是含情的目光,温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只要你心中所想,哪有不成的。”江朝宗有心事,顾不上与她调情,只一勾她的下巴,笑道,“我去去就回,今晚有你舒坦的。”说罢,拔步便去了。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佩云恨恨的啐了一口,声音放低了许多,低声叫道,“阿宗,你带个口信给唐大人,就说是我说的,今夜有变,叫他仔细了。”
绍芳早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但她不肯掺和外头的事,只在自个儿屋里闷着,丫头如意托了碟子点心吃食进来,转身掩了门。绍芳皱眉道,“我不吃,快端出去。”如意轻声道,“小姐,好歹用一点吧。”说着给她连连使眼色,绍芳一怔,忙直身坐起,只见如意从碟子底摸出一个寸余长的纸条递给了她。绍芳会意,将那纸条展开,却见上面正是大姊娟秀的字迹。
她读了两遍,面上神情不变,却将纸条丢在了火盆里,怔怔地瞧着拿纸条燃成了灰烬。如意瞧她脸色不明,便轻声问道,“小姐,家里怎么说。”绍芳只是沉默不语,五福晋的信上说,广东又成立了一个军务院,要推举个新总统出来,叫她赶紧回家去。绍芳凝神想了想,却说道,“给我换身衣裳。”
如意忙伺候她更衣洗漱,待她收拾齐整了,便问道,“小姐,可要把东西收一收?”绍芳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去趟大圆镜中。”如意微愕,正要问她缘由,却见她已出了门。
到了喷水池下,绍芳便叫人传信,“我要去见爸爸。”
楼下的侍卫官赶忙上去禀报,不多时,便有副官迎她上去。绍芳进到内室,只见方慰亭斜倚在病榻上,短短数月的时间,已见他老迈许多,发尽花白了,面上也显出了疲惫之色。九姨太正在塌前殷勤的服侍着方慰亭用汤药,见绍芳进来,便笑着招呼道,“六奶奶这阵子委屈了,瞧着清减了不少。”
方慰亭咳嗽了两声,忽然说道,“给六媳妇再搬张凳子来。”这是家里谁也没有的殊荣,子孙辈的见了方慰亭,都只有站着回话的规矩,便连九姨太也不敢真坐下,总是半蹲着身子服侍,她眨巴眨巴眼,忙对一旁的下人道,“还不快给六奶奶搬凳子来。”绍芳如何肯坐,谦辞道,“儿媳站着回话才是。”方慰亭摆了摆手,九姨太便说道,“您快坐下吧,这是老爷赏的。”绍芳依言斜签着身子坐着,刚开口道,“爸爸,媳妇过来见您,是为了外头……”她的话还没说完,方慰亭忽然对九姨太道,“你去外头。”知道是故意支开自己,九姨太哪敢说什么,忙倒退着出去了。
屋里既没人了,方慰亭便沉声对绍芳道,“方家子孙虽不少,但不肖者多。老六实则是最像我的,故去的张氏也最看重他。本来我叫他回京,是有意栽培他,可这不肖子实在顽劣,尤其是与你的这门亲事,让我夜深细思,也觉对不起多年的老友。”他话音未落,绍芳的泪水已滚滚而下,方慰亭瞧了她一眼,叹气道,“但老六这孩子,毕竟还年轻,只是一时走岔了路,日后若是有人规劝,也未必不能走上正途。”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绍芳慌忙过去扶她,方慰亭摆了摆手,又直视着她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同我讲讲,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绍芳含泪道,“爸爸,和六哥的婚事我从未后悔过。”
方慰亭抬眼望定了她,半晌才慢慢说道,“不愧为吾家妇,日后家中之事,都可交付给你。”绍芳慌得站不住,“儿媳如何担得起,只是,只是……”她连说了两个“只是”,到底没说下去。方慰亭一辈子老谋深算,哪能瞧不出她的心思,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已送了信,叫老六今儿就出京去。”
绍芳惊得呆了,“他去哪里了。”方慰亭疲惫道,“等退位诏书一下,京里就不是太平之地,叫他到四川去,先把川西稳下来,他若是吾家千里驹,以后还可再图谋……”绍芳怔了片刻,还没想透方慰亭话中的含义,却听方慰亭忽然提高了声气,叫道,“小九儿?”
九姨太就站在门外,闻言忙进来殷勤道,“妾刚才出去看过了,江朝宗江大人来了,大爷在外头陪着说话呢。老爷有什么吩咐?”方慰亭吩咐道,“去把家里的对牌去来,给六媳妇。”九姨太略有迟疑,“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妾就把对牌给六奶奶送过去。”方慰亭面色不愉,望向了她。九姨太忙解释道,“是妾的一点想头,对牌还在四奶奶屋里,现在已这么晚了……”她说的委婉,可方慰亭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四奶奶已经闹了一天一夜了,这会儿从她手里把对牌拿走,只怕愈发要激得她发作。
可老四是个枭獍不如的,老大是半个残废指望不上的,方慰亭心中微微一痛,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办。”
两头难做人的是九姨太,听说四奶奶砸了茶托,把钥匙对牌都扔在了地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回话的人一五一十地都同九姨太说了。九姨太冷哼一声,“好大的气性。”她眼珠一转,又道,“要是大爷出来了,请他过来一趟。”
亥时刚过,大爷果真进了九姨太的屋子。两人闭紧了门户,九姨太压低声音对大爷说道,“今儿瞧着蹊跷,老爷竟把对牌给了六奶奶,这是个什么说头?”
大少一听便明白了,此时的他哪有半点白日里的颓废,反而双眸出奇的有神采,“你这人真是不坦**,明知道是什么说头,还故意问这话做什么,无非是爸爸又要用着六弟了。”九姨太眼波流转,语声中似抹了蜜,“这话可说的冤枉,我还不是一心为了您呢。”大少冷了声气,“爸爸还是偏心着老六呢,人都赶出去了,还把他媳妇稳在家里,只要他俩一日是夫妻,宋元卿就不得不管这个好女婿。”
九姨太啧啧道,“老爷子真是一片苦心,枉咱们下了那么大气力,才把老四搬倒了,可前门拒狼,后门迎虎。”大少笑了起来,“那也不是白费力气的,老四真是个劲敌。”九姨太似笑非笑的瞥着他,“赔了一个大奶奶进去,大少爷心里舍不舍得啦?”
大少陡然冷声了起来,“那个吃里扒外得贱人,我早知道他和老四的丑事。她要是不寻死,我也要杀了她。”九姨太身上陡然一冷,谁能想到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大少,竟还有这样一副凶狠的样貌。九姨太怔了怔,又说道,“这会儿算是真把老四打发了,但又有什么用?这会儿老爷子退位诏书都下了,您的皇太子也没得做了。”这事功亏一篑,大少怎会不闹心?但他却不肯当着九姨太的面流露出来,换了个神情嬉笑道,“你是为了我做不了太子着急,还是你自己做不成娘娘了难受啊。”
九姨太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个打趣我。”她说着又顿了顿,“对了,江朝宗来做什么?”
“这狐狸支支吾吾和我打了半天太极,一句实话也没吐露。”大少冷声道,“他素来和老四走得近,今儿不知又捣鼓些什么,还是要盯紧些。”九姨太点点头,到底有所不甘心,叹了口气,“老爷子是答应过我的,要许我做贵妃的。”大少轻轻抚着她的耳坠,语声暧昧起来,“急什么,以后我封你做。”九姨太没好气地拍落了他的手,“仔细些,老爷子还在屋里呢,小心听着了。”
“江朝宗还没走,一时半会出不来。”大少却搂着她的肩头上下摩挲不肯撒手。九姨太欲拒还迎,两张醉红的脸越凑越近,烛光摇曳,灯下袅娜极了。
正是情浓时,忽听大少轻声道,“好宝贝,我有桩事,问你敢不敢做?”九姨太粉腮桃面,低声道,“唔,是什么事?但凡您说的,我哪桩没照做了?”大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她。九姨太双目微闪,哪里敢接,大少笑了起来,“咱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都是因为了谁?十年前是我先遇着了你,可却生生被爸爸夺了去。”
九姨太闭目回想起往事,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十年前她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好时候,在堂子里遇着了大少,两人一见钟情,私下订了终身,她把一张小相送给了大少,就盼他早点来娶自己。可谁知道盼星星盼月亮,方家的花轿真盼来了,可直接把她送进了方慰亭的卧房,原来是给这半老头子做第九房姨太太。
那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去死的,但死了又能怎样。方慰亭愈是宠爱她,她就愈是恶心,这些时日方慰亭自觉不行了,常跟她说,下辈子还要叫她服侍的。九姨太想到这里浑身都颤抖起来,再不迟疑地接过了那瓷瓶,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再说绍芳回到屋里,服侍她的依旧是从娘家带来的如意。瞧她叫人铺床,如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咱们真不搬回去吗?”
“我还是方家的媳妇,不住在这里住到哪里去。”绍芳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如意到底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总比别人来的亲近些,小声道,“今儿太太叫人来送了两次信了,您也不回句话,没得让家里头着急。”
“你不知道我的苦处,”绍芳转过头,侧目望向了如意,“今儿我去见了老爷子。”如意吓了一跳,“您该不会是去和他老人家说要和离吧。”她心里打起鼓来,虽然外面都在传方慰亭的皇帝做不了了,但积威尚在。绍芳摇了摇头,望向了窗外,“老爷子说了,六哥已经离京了。这个节骨眼上我要同他离婚,那我成了什么人?就算是为了他,我也要撑着在这家里待下去。”如意这才佩服起自家姑娘的傻劲来,“要说伶俐,往日里没人能伶俐过您的。不过这次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才真是个痴情人儿。”绍芳不满道,“死丫头,你这是同谁说话呢。”如意吐吐舌头,赶紧转了话题,“老爷子怎么说?听您这话,是不是饶过了咱们姑爷?”绍芳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她脑海中浮现出方慰亭疲惫的面容。
说来倒巧,端午第二天便是芒种,可这日一早便传出了方慰亭过世的消息。绍芳乍听到这个消息,惊得浑身发抖,忙派人去前头看看是怎么了,又叫人报信到家里去,可派回家报信的仆妇很快就回来了,“老爷确实是过世了,前面都被封起来了。”绍芳惊道,“快,去找九姨太来。”去前面打探消息的丫头也回来了,“六奶奶,大事不好了,九姨太也不见了,管事的正派人找着呢。”
绍芳顾不得嫌隙,一气冲到了大圆镜中,只见院子里早乱做了一团。九姨太既然不见了人影,只有五奶奶抱着孩子戚戚惶惶地望着她,压着嗓子道,“六弟妹,这可怎么办才好啊。”绍芳强打起了精神,“莫急,先派人送信出去,瞒着总不成事的,总要有人来治丧才是。”
五奶奶慌乱万分,“这是怎么说的,昨晚还好好的,今儿怎么人就都没了。”绍芳总有些疑心的,却不肯直说,只说道,“人死如灯灭,罢了,别叫人到屋里去,好生叫人把东西都看管起来。”五奶奶忽地哭了起来,“昨晚上孩子吵闹,我便叫丫头去四嫂屋里讨些七珍丸来,谁知丫头去了却没找见四嫂子。”
绍芳唬得一跳,“四嫂在哪儿呢?”五奶奶老实道,“说是昨晚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两人正着急忙慌的,却见二夫人带着大少来了,这一下众人都有了主心骨,齐叫二夫人拿主意。二夫人毕竟是经历过大阵仗的,眼眶都是红通通的,却仍还能撑住,一桩桩都吩咐下去,该发丧的发丧,该置办东西的去置办东西,另派了几路人马去通知外头的各路亲戚故旧,有了她做主心骨,很快家里的事都齐整起来。
等宋元卿等人都来了,二夫人瞧见他们,便要叫江朝宗去后头取一封遗诏来宣读。段芝泉头一个便皱眉道,“大人已经退位了,哪还有什么遗诏?”二夫人陡然变了脸色,“退位?陛下几时说要退位了,你们想造反不成?”
瞧她这情态,竟有几分厉害的。绍芳听着不对,站出来说道,“昨儿晚上爸爸吩咐过我的,叫六哥到外头去,确实有退位的意思。”二夫人凝了她一眼,冷冷道,“老六家的,你说的这话,还有旁人听着没有。”绍芳气道,“还有九妈也在旁边听着的。”二夫人不置可否,“那就叫她来回话。”
过了片刻,有一个仆妇来报信,“找着九姨太了,人泡在后头的小池塘里,已经没气了。”五奶奶和绍芳同时惊叫了起来,二夫人只叹气,“这是怎么说的,这是老爷身边最看重的人,想必是舍不得,随着老爷去了……”二夫人三言两语便给九姨太的死定了性,“通知她娘家人来收敛,好生厚葬发丧了。”大少垂着头,一言不发。可绍芳瞧向了父亲,却见父亲向自己投来了一瞥安慰的目光,她心下略镇定些,便退在一旁看他们的动作。
众人都不发话,宋元卿只得出面问道,“请问大人的遗书在何处?”二夫人心中得意,面上镇定道,“陛下在时,曾亲口告诉我,在万字斋的金匮石屋里,就有陛下的遗书。”
宋元卿点了点头,看向江朝宗道,“去取来吧。”
江朝宗很快就取来了一个密封好的铁匣子,上头果然封了火漆,在场众人检查无误了,便由江朝宗打开,朗声读了起来:
恨只恨我,读书时少,历事时多。今万方有事,皆由我起。
帝制之误,苦我生灵,劳我将士,群情惶惑,商业凋零,如此结果,咎由自取。
误我事小,误国事大,摸我心口,痛兮愧兮……
江朝宗越读声音越小,冷汗涔涔而下,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窃窃私语起来。便连二夫人越听越是不对,皱眉道,“陛下有指定谁来继位吗?”江朝宗吞吞吐吐道,“有。”
二夫人厉声道,“念!”
只听江朝宗战战兢兢念道,“我死之后,国事可交付:宋元卿、段芝泉、唐穆崧。”
听到这里,大少不敢置信的一抬头,再看二夫人一阵发晕,两眼一翻,这下可真的晕过去了。
唐穆崧第一个出来表了态,“既然大人有遗命,最好是请宋副总统出来。现在南方独立,收拾时局是一件极其艰难的工作,宋总统的声望有助于推动南北统一等问题,他做总统比较合适。”段芝泉默不作声,等了半天才说,“那就这样办吧。”
老话说树倒猢狲散,到了这个境地,方家自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家贼难防,灵棚搭起来的当夜,大圆镜中便着了火,方家积累的财宝大多付之一炬。这里面还有一桩离奇事,大圆镜中起火那夜,五姨太竟也找不到了。有人说是在大圆镜中被烧死了,有人说是和府里的一个厨子跑了,总之这位姨太太消失得无影无踪,哪里还找得到人影。警察厅立了案,然而亦是虎头蛇尾,再加上革命军呼声日隆,南北局势不明,城中十分动**,不过半月城中富户倒有大半都离城另置新居。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方慰亭的丧事还没办完,没几日直隶登了报,四奶奶要同四少离婚。大少的皇帝梦没有圆成,但总算还是一家之长,许是因为心灰意冷,便做主要分家了。
方家这家分的清爽,堂堂皇皇一大家子,最后整理出了二十箱金银珠宝,大少亲自做主分配,两箱是留给四小姐德雅的,两箱分给了七少八少,剩下的一家四箱,倒也分得公平。二夫人随着大少一家往天津重置了宅院,四少也不肯回来,只叫人拿了箱子便不知去向,独有五少突发奇想,要去崂山吐纳修仙。五少奶奶无法可施,只得卖了京里的宅院,带着一家子妻妾陪他到青岛去了。
而九姨太离世后,她所抚养的七少与八少无人照料,倒还是五奶奶心存怜悯,要一起接到青岛去过。六姨太念念叨叨不肯同意,但青岛置房子的钱都是五奶奶出的,倒也由不得别人说嘴。绍芳瞧不过眼,将自己的四箱拿了出来,叫五奶奶一并带走了。五奶奶哪里肯应,绍芳道,“这是七弟、八弟应得的,以后两个弟弟娶妻生子,不能都叫她五嫂出钱,也算上我一份。”
方家分完了家,宋太太和五福晋亲自坐了马车来接绍芳回家,绍芳瞧见母亲和大姊便哭出声来,“姆妈,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宋太太泪水涟涟,亲自牵了她的手,“好孩子,先回去再说。”
绍芳在家里住了些日子,五福晋日日来看她,翻来覆去劝她道,“如今方家算是完了,你没瞧见报上整日都是方家的新闻,一会是方大又续弦了新奶奶,一会是方四要与一个日本女人订亲了,真是热闹死了。”绍芳听到方家的事便咬唇不语,神情也黯淡下来。觑着她的神情,五福晋劝道,“好妹子,你还年轻,可不能这样就垮下了。你不肯要方家的财物,我知道你心里还存着口气,不想与他家瓜葛。不如就学了方四奶奶的样子,登报离婚就是了。”她见绍芳不说话,叹气道,“你这样年轻,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且不说那方老六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如今外面这样乱,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的。”
“他不会死的。”绍芳忽然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五福晋愣了愣,瞧她怔怔地样子,知她是犯了痴,不由叹气道,“谁也不希望他出事,但这不是说不准的事嘛。便是大弟,这一阵子也没了消息,父亲母亲都急坏了,到处派人寻她,你又是这个样子,更让二老担心了。”
“大姊,”绍芳忽然红了眼眶,“我也不想让你们伤心,可我就是走不出来,好好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傻孩子,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五福晋唏嘘着安慰她,觉得她好像能听进去了些,又劝道,“不过你还是不可任性,依我看早早登报了和离才好。”一说起和离的事,绍芳又装聋作哑了。五福晋瞧着劝不听,也只能由她去了。等五福晋回去了,宋太太亲自来看她,绍芳听到是母亲进来,赶忙把头转到另一侧,装作睡着了。宋太太叫了她几声,她只是不应,宋太太叹息着下楼去了。绍芳本来装着睡,没想到真睡着了,这一觉竟到了夜里才醒,睁眼一看,外面已都黑了。房门依旧关着,她半坐起身,从枕边摸出怀表,瞧瞧才不过九点钟,心知今晚必不能再睡着了,于是从房里出来,她轻手轻脚地往右边的小隔间走,想去叫丫头送些吃食过来,谁知走到了楼梯口,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谈话声,这一下她不由留了心。
“芳儿起来了没?”这声音是父亲宋元卿的,绍芳再熟悉不过了。又听母亲轻声叹气,“她一直睡着,也不肯起来吃东西,我真是担心。”
“我已经让人安排了,明天就登报公布离婚。”
“就不能缓缓吗?”宋太太有些急了,“总得让她转过弯来,方家刚倒,便叫他同姑爷离婚,她心里只怕也过不去。”
绍芳大吃一惊,虽然她心里不是没转过离婚的念头,但总归不如听到这消息来的石破天惊,她不由探头望去,只见父亲紧紧皱着眉,快步在厅中踱步,“就是你惯坏了她,这种事还能由着她的性子吗?”
“你是不是想叫她许配给什么人?”宋太太忽然问道。
宋元卿口吻有些不自然,“哪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
“我看你这几日常叫唐穆崧到家里来,他刚死了太太,你可别乱打主意,叫我的芳儿与他做填房。”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宋元卿明显有些急躁起来,“老头子遗命叫我们三个人共事,段芝泉是拉拢不了的,唐穆崧如今握着京畿的兵权,不能把他安抚住,时局就会动**。”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宋太太异常的坚决,“但芳儿已经被误了一次,决不能再误一次。”
“这件事你不要管,”宋元卿摆了摆手,“明日先登报和离了,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绍芳心中巨震,心跳也加速起来,想不到竟然偷听到了这样要紧的话,她来不及多想,忙冲回房中,反锁了房门,将带回娘家的珠宝首饰胡乱收拾了起来,不多时便打好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忽然,只听门被轻轻敲了几下,绍芳一震,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慌忙将收拾好的小包裹放到了被子里,斜身躺在**装睡。不多时只听门锁轻响,想是女仆拿来了钥匙,门便打开了。
“芳儿,”宋太太轻声喊,“你还睡着么?”
绍芳心中紧张极了,不敢答话,宋太太叹了口气,轻轻掩上了房门,坐在了她床边,“你爸爸出去了,别装睡了,我刚才瞧见你了。”绍芳一骨碌坐了起来,趴在宋太太肩头哭了起来,“姆妈,爸爸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宋太太直叹气,“我本来是猜测,刚才瞧见你在偷听,便故意多问几句试探他。你瞧他反应那样激烈,应该是真想这么做的。好孩子,明天真要登报和离了,你愿意吗?。”
“姆妈!”绍芳叫了一声,忽然泪水簌簌而落,“我虽然恨他,恨他不把我当妻子,恨他对我不闻不问,可我总有希望的,他总有一天会对我回心转意吧。他没有死,公爹临终前,叫他去四川了,这事旁人不知道,可却告诉我了,六哥他还活着呀。要是,要是登报和离了,我和他就再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了……”她越说越是哀凉,忍不住伏在宋太太肩上小声抽泣起来。
“我都懂,”宋太太轻轻抚着她的背,“你定是心里有他的,不然也不会撑了这么久,上一次我就瞧出来了,你是真想和他过日子的。好孩子,那你就去找他吧,与他当面问清楚,好过这样稀里糊涂地和离了。”绍芳肩头微震,不敢置信地瞧着宋太太,只见宋太太微笑着用手替她拭泪,“既然他爹爹都替他筹谋过了,想来也是平安的。你舅舅家也在四川,你若是过去了,家里也能照应你。好孩子,如今他也是落难时,你若不弃他,说不定你俩还真能白头偕老。从来患难与共的夫妻少,你要是不想遗憾,即刻就走吧。”说着,她取出一个红布绸包,又说道,“这里面是三十根金条,够你们过好些日子了,你就去这儿找找姑爷吧。”
夜凉如水,绍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她回身望了眼家中的宅院,只觉天晕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