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不再来了,我又搬回自己的办公室,这有利于自己插空儿写点东西。到办公室后我便铺开稿纸,趁九点前还没来人的时候,先完成三五百字,以便一天的写作任务基本有个保证。我竟然顺利写到六百多字——“……雪开始变得棉软了,而且一到中午,已有潮湿气从中升腾出来……”
电话从此处把我的写作打断,一天再没恢复。乔小岚电话告诉我,盛委已擅自决定不作手术,理由是老太太的气功治疗很见效,另外他有心脏病,手术也危险。小乔跟我说,别人这种情况都是手术,而且都好了,盛委却宁可死也不挨一刀了,还说看来也死不了,从气功师的初步治疗感觉,死不了。
我跑到医院劝了劝盛委,他决心已十分坚决,一点改变的意思没有了。又问医院,院方说治疗方案就两种,一是手术,二是保守治疗——也就是药物治疗,没有正确错误之分,采取哪种方案看自己态度。
我问气功治疗如何,医院说他们这里不承认气功治疗,如果硬要坚持,可以算是药物治疗之外的辅助措施,不过出了意外医院不负责任。
我和乔小岚一同又劝说一遍盛委,他还是坚持不作手术,也只好依了他。
保守治疗的消息一传出,各种献偏方的,推荐气功师的,纷纷闻风而动,或通过电话,或来函,或亲自到病房。最先是一位评论家手持偏方亲临病房。他的方子是,北方山丁子树根嫁接的苹果籽泡酒,据说山区有这种苹果。
盛委说,这东西治不了病也死不了人,赶快派不偷奸耍猾的人去掏弄。他说的不偷奸耍猾的人,就是真心拿他命当回事的人。倒是有几个人能真拿他命当回事,比如鲁星儿等,但他们只能是真拿盛委的命当回事,办这种具体事不行。问了其中两个男的,又都不愿去。基建办的罗墨水倒是自愿请缨要去。我说,罗老你七十多了,咋也不能让你亲自出马呀!罗墨水说,你小柳主席是看我不中用啊,还是觉得我不会真拿盛委同志的命当回事?
我真是担心他说大话办不成事,还担心他不仅办不成事,还会大手大脚花掉很多钱。他还会钻空子浪费了很多钱之后,到盛委那里告批评他的人状。所以我宁肯让他说信不着,硬把内务部肯为盛委卖力的一位师傅派出去了。
回到机关,作代会材料组老吴把工作报告初稿交我,嘱我看完之后再送铁树。我心里真十分茫然。作代会还能开成吗?工作报告还能派上用场吗?
铁树就在这时来到我办公室,而且坐下了。他肯定是有很多话要说。
我把桌上的工作报告稿用别的书压了,我不想让铁树马上拿走。以前有过教训,他不想做的事会用材料丢了作借口搪塞的。上次一份长篇小说座谈会纪要他不想发又不直说,我催要了几次,后来他说弄丢了,再后来我却发现就在他书桌的一摞材料上呆着。这次作代会,我看他根本就不愿开,如果他拿去材料再说弄丢了,而省委非要如期开的话,我们材料组同志岂不得受二遍苦?
铁树真的问了问初稿写出来没有,我知是材料组有人跟他说过在我手里了,所以就说刚叫人拿走抄去了。铁树只好问盛委病怎样。我说,他自己又坚持不作手术了,不作手术怎么能好?气功那玩艺玄玄乎乎能治癌症?
铁树说,老盛这人你还不太了解他,所以有些话我说了你还不太信,他不是一般的固执。我跟他说罗墨水盖不了房子,那是作协第一大忽悠会误大事的,他老盛不听,硬当宝儿给请回来了。
我说,治疗方案你是不是再劝劝他,不能拿命当儿戏啊!
铁树说,这事我坚决不参与,他根本就信不着我,我咋劝?别再让他误解我别有用心!
他俩的矛盾我已彻底失去了调和的信心,所以凡事只表示个态度了事。
铁树说,他党组书记得癌症住院了,作代会还开个六?癌症是一天半天能好的吗?
我说,省里可是催得挺紧,看样省委不会等他的病好不好了。
铁树说,省委也是一厢情愿,换届会不是念念报告可以了事的,一个破群团组织,工作报告怎么写都小事一桩。党组班子,主席团,理事会,都什么人当,这是关键的。这么一大坨络事,党组书记不主持定下来,就能换届?
我说,省委工作组不是广泛征求意见了吗,省委直接参与定,不也等于定下来了吗?
铁树说,什么他妈广泛征求意见,谁嘴大谁的说法就是真理!
我无言。默坐了一会儿,铁树说,你陪我到老盛那儿看看去!
虽然他的话是指令性而不是商量性的,我还是说,这几天我每天一趟,今天刚从他那儿回来,实在太累了,你叫别人陪去吧!
他不满地审视了我一下,又嘬了嘬嘴说,那好吧!
隔天我又到医院看盛委,见内务部辛主任在,盛委当辛主任面说,作协成立四十多年了,吃喝玩乐什么钱都敢花,到现在连他妈一台电脑都没有,都是干什么吃的呢!我已批了专款给老辛,责成他马上落实买一台电脑,柳直你催办一下,一定专款专用,马上落实,别叫人家那些嘴大的人说我当政一回,连买台电脑的政绩都没有!
我看看辛主任。老辛说二位领导放心吧,这点事儿我还落不实,不是太废物了吗?!
盛委说,明天就落实!作代会的每份材料,都必须出自作协自己的电脑。一个九十年代的正厅级机关,竟然没有一台电脑!
辛主任不知是找借口离开,还是真的受了感动,说,我马上走,今天就把电脑落实!
辛主任走后,盛委接着说电脑的事:有些人净他妈玩嘴,当政十多年吃喝嫖赌,不受批评还他妈趾高气扬。吃喝嫖赌花了多少钱,就舍不出万八块钱买台电脑!
停了一会儿,盛委继续说,昨晚铁树来了,大主席好像屈了多大尊似的,来看我还带着个求实。跟他说买电脑的事他还哼哈的,打呜噜语儿!这个求实也有意思,那么大岁数了,像个奴才似的对铁树唯唯诺诺,恶心人!
我不愿求实受到误解,替他解释说,昨天铁树让我陪他来,我说刚来过让求实陪他来吧。这么的求实才陪他来的。
盛委说,你也不用替求实洗清身,照你的说法,铁树不叫他陪着来,他还不能来看我了呢!
我说,求实他这人很闭塞,有些事他并不能马上知道。
盛委说,我就不信我得癌了他不知道。知道了就不能自己来看看?非得陪主席大人才来?我和他有深仇大恨啊?
我还是替求实辩解,说求实自卑得很,他是把你看成很高的领导了,不好意思直接接触你!
盛委说,他怎么总好意思直接接触铁树?
我说,也都是铁树直接找他,不是说他有时直接找铁树,铁树躲在屋里故意不见他嘛!
盛委说,活该,自找的,那么大个人,奴才似的!
我只好岔开话题说别的。此时别的事盛委都不感兴趣,感兴趣的事只有电脑,建楼,作代会和气功。前三个话题我躲都躲不及,哪能还往那上引,只好谈气功。我说,买山丁子苹果籽的师傅还没回来,但电话来了,说已买到了点,想多买些再往回赶。还有人推荐陕西有一种药,也派人去买了!
盛委说,省科协一个朋友新介绍了一个气功师,黑龙江的,电话打过去了,说请的人很多,过些日子一定来。
我试探问,气功治病的科学性可靠吗?
盛委说,人家省科协给介绍的,科学性能不可靠?
我说,气功和电脑不同,气功还没定论,容易误事。
盛委说,误就误,我宁愿误事也不挨刀了!活着受小人气,死前再挨刀,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