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可怕,即使谁有天大的喜事,今天办也办不出喜兴气氛的。冷风森人地呼号着,卷起灰土的千军万马。在我的字典里,天昏地暗就是如此的注解。可以说这是送葬的最好日子,不用放哀乐也不用哭丧。记忆里小时候有一天就是这样子,那天听大人们说,有个全世界级的大人物死了,那天气是为他送葬的。今天是为什么人送葬呢?我想作协换届就是为旧一届班子送葬。

我还记着盛委的叮嘱,便往辛主任家打电话,督促他和罗墨水尽快与房屋开发公司落实办公楼联建事宜。辛主任说这么大的风,我老头子骑得动自行车吗?我说,车这几天忙盛委的病,我也是乘公共汽车上班的!辛主任说,我开点药马上就上班!

没想到下午铁树能到办公室来。他一脸病态,复杂的表情让人看去也像个送葬者。我和求实已商量好,他们两个头儿只要不来上班,或没有明确指示,就不再主动找他们汇报事了。现在铁树来了,而且到我屋坐下,我就向他汇报了几件事。他听后并没说什么意见,就把话题转到作代会上来。刚说几句他就开始连连打哈哧了。他连忙点上烟,大吸几口,止了哈哧对我和求实说,宣传部领导也找他谈了,说民意测验进展顺利,叫他一如往常抓工作,他叫我们也放心照常工作好了!

他哈哧打得忽然密集起来,很快变成一连串的喷嚏,同时流开了鼻涕。他停下说话,从包里掏出药针和药剂,解开裤带,自己给自己在臀部注射了一针。完了又继续说,柳直你不是昨天看盛委去了吗?

我一愣,以为谁向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刚要回话,他马上又说,昨晚我也去看他了,烧还不见退。我看不像他自己说的是感冒。

我惊问能是什么病,他说,难说,据我的经验看,绝不是感冒,感冒不可能是那样的脸色!

铁树刚走,宣传部来电话通知他明早过去,部领导找他谈话。我和求实都很纳闷,铁树不说部领导已和他谈话了吗,怎么还要他过去谈?

早上铁树过宣传部那边去了。工作组又过作协这边来,开始同各市作协主席们谈话。

作协的人们,消息不知怎么这样灵通,像昨天就都知道了信儿,今天人又来全了。

人一活跃,天气就变得不像送葬了,满天是欢快的飞雪。天空像个大舞场,雪有时像跳迪斯科,有时像跳霹雳舞,有时像跳华尔兹,有时又像大规模的龙舞。风一停时,它们则跳起极慢极慢的贴面舞。雪们倒是玩了个痛快,上班的人们倒霉了,自行车没法骑,连工作组不够坐小车的干事,也是打了出租车来的。

各市作协主席似乎都比我多知道点什么,有的谈完走时拐到我屋说,我拥护你,你和副部长搭班子这样最好!

这可是个新消息,难道省委决定让宣传部副部长兼作协党组书记?让我和他搭班子?这意味着什么?不让铁树当主席了?让我当?这不可能,我当不了,铁树也不会同意。但机关有的干部对我态度已开始有微妙变化了。比如下午有的人并没什么具体事,却到我办公室,说了些盛委的好话和铁树的坏话。显然他们仍把我当盛委的人看,同时也想让我别把他当铁树的人看。人心真是最难测的,他们哪里知道,盛委正在病中骂我呢!

晚上雪大得吓人,公共汽车有些线路都堵塞不通了。自己出不了门,别人也不可能来串门了,便想洗了脚早点睡下。不想这念头生出一小会儿,便响起敲门声。两位来人一男一女,女的代表二位自报家门,说她是外单位的普通女工,另一位是她丈夫,也是普通工人,但还是文学爱好者。我和他们一点不熟,也不知他们从谁那儿打听到我家的。

文学爱好者的妻子自来熟儿说,你大主席作好思想准备吧,挺不住就先泡杯咖啡提提神儿,没三四个小时我们说不完!

我一边猜谋啥事,一边真就泡了三杯速溶咖啡。没想到,并非作协工作人员的一个普通文学爱好者的妻子,竟有惊人的政治热情,她开了口一分钟没停,一直说下去,中间她丈夫只插了一句话。下夜一点过后,她丈夫已坐那儿打起鼾声了,可她的咖啡捧在手里一口没喝,却说得我没丝毫空隙可以困盹一下。她精力真是太过人了,表达能力也是太过人了。她给我分析了一整夜作协大形势。我边听边琢磨,是部里谁私下授意她来的呢,还是盛委暗自派她来的,还是纯粹她自己要来的?但她不是作协的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作协的事情?我只能拣要点用她本人的话转述她的形势分析:

——柳主席你别害怕,我们家没一点私事纠缠你,我们是为作协的前途命运来向你反映情况的,因为从哪方面说,你都是下届班子中的人。那么班子由什么人组成,你这儿就很关键了,但你又刚来,对有的人看不透。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铁树这人你就看不透。你千万不能说他还可以进班子!他这人,不接触四五年谁也看不透。毛主席说辨才须待七年期,太对了。一开始作协的人都认为他是帅才,还谦虚,尤其是老干部们被他迷糊得忽忽悠悠,把他给捧起来了。可大权一到手就不是他了!他在作协经营十年,已形成了个封建小朝廷,主要有三大表现。

第一,以自己好恶为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给你举事实。刚进班子时他最小,先还老师、老前辈地叫,待到叫得几个老头都往上边给他说好话,把他捧成一把手了,他就变了,变得玩权术,听他的就给好处,不听的就鼓捣人暗地整治一顿。就有一个百依百顺的他不整,背地却跟他小姘说这是咱的一条看家狗。后来惹得老干部都起来反对他,他又使出一条毒计,跟亲信说,他们不是一致张大了嘴对我咬吗?那好,我扔出个肉球去,让他们互相咬。他指的肉球就是房子啦坐车啦报销啦出国啦,这些容易引起攀比、误会和争斗的物质利益。还别说,他这损招真灵,有阵儿老干部们真上当了。老干部们有时糊涂,盛委来了他们才慢慢发现这问题,不再上他当了。铁树于是开始把矛头集中到盛委身上,可是大家不能让啊,他铁树啥样老干部看透他骨头了,再说老干部也用不着怕他,不像年轻的,命运还在他手心攥着。对年轻同志,他选人用人和对待人基本是,年龄、成就和能力与他接近的,身边一个不要,有成绩有能力的,必是职务和年龄都明显低于他的才行。

第二,以药为纲。铁树现在已经打杜冷丁上瘾,实际上等于吸毒了。那种药,医院不给开,黑市上百八十块钱一支,买了没法报销,自己花钱他天天用又花不起,就得依靠本单位几个能给他跑来便宜药的人,有那么四五个吧。

第三,以小姘为纲。谁是他小姘不用我说你已知道了。铁树病中空虚,需要她,后来就离不开她了,便授意手下亲信,暗中制造种种借口,把她从医院调到作协,名义上是老干部保健员,实际是铁树的专职护士。每次到铁树家打针时,她都管铁树老婆叫栾姨。栾丽惠高兴得小赵长小赵短的到处说她好,每回去不是包饺子就是烙饼招待。后来是小赵原来的情敌,给铁树老婆打了匿名电话,栾丽惠才发现问题,抓住一次把柄后,就开始不停地监视他们俩。这样,铁树如何调理好老婆和小姘的关系就成了大难题。既然已经挑破,小赵在机关就非公开和铁树好不可了。为了胡弄老婆,铁树就靠身边的四个太监打掩护。四个太监是谁全机关都知道,党组里一个大的,一个中的,办公室两个小的。大家都已有了总结,大太监把人给调进来,负责安排了工作,二太监给买房子,负责解决了长期私会的住处,三太监给安排出差时随行的有关活动,负责掩人耳目,四太监几乎是形影不离,负责日常细小的服务工作。这样一来,栾丽惠一怀疑什么,太监们就共同给做伪证,这些个得到铁树好处的人精儿们,有奶便是娘,他们只为姘妇笑,不管老婆哭,替铁树和赵明丽服务得滴水不漏,栾丽惠什么准确情况也掌握不到,只好亲自监视,经常找机关的人刺探情况。这样,在铁树眼里,全单位的人自然就以小赵为纲被分成两种,对小赵好的就是他的人,同情老栾的则视为异己。甚至发展到不管公事私事,想找铁树得先通过大小太监,大小太监再通过小赵,才能和铁树说上话。小赵到哪,车接车送成了厅局级待遇,而栾丽惠有病要车都困难。铁树老婆气得直犯心脏病,没招儿了,有次拿刀撵得小赵满楼跑。单位便明里暗里形成了以小赵画线的两派。但同情老栾这派没一点权。铁树这个人,好说好商量已经救不了他了,非得把小赵调走,把他撤职才能解决问题。盛委来后按省委意图开展工作,一件重要事也办不了,光司机们就气得他摔碎两个烟灰缸。这不都因为各部门权都把在铁树的人手里嘛。盛委下决心把铁树的一个最关键的太监换了,要不叫抓住这家伙贪污的事还撤不掉。可新换上这个辛主任,又被小赵甜言蜜语给迷糊住了,盛委说话有时也不怎么好使。目前的情况你也看到一些……

文学爱好者妻子的咖啡,直到最后也一口没喝,她的话却一句接一句,真就像打开竹筒向外倒豆子一般。可以想见,这些话省委人事安排小组早就听过了,一定是我说铁树可以当副主席的意见透出去后,她才来说服我的。我真是头一次见过这么能说的女人,她已把自己的文学爱好者丈夫说得仰在沙发上实实在在睡着了。我看表,已是清晨五点半。起床做早饭的妻子惊讶说,你们整整说了一夜啊?!(多年后我才知道,每天开展地下工作向盛委报告各种情况的人,就是这个普通文学爱好者的妻子——外单位一个普通女工。至于她怎么拐弯抹角得到那么多情况,我至今不得而知。但我知道了,她是个精神病患者,年轻时就梦想成为作家的老婆。到头来梦寐以求的丈夫却只是个文学爱好者,她便愈加梦寐以求,以致精神分裂。下岗后,她便暗中以关心作协的所有事为己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