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也如天气一样阴郁着,身体仿佛被天气和盛委的病所传染,我也发烧了,剧烈咳嗽。咳得头、咽喉和气管都像被注射了毒药,难受的滋味甚至使我产生被谁注射几只麻醉剂失去知觉算了的想法。可是不仅不可能失去知觉,反而那特别鲜明的难受滋味越发蔓延到手指、脚趾甚至发稍。很想吃几片安定药继续睡上一天,可电话也像吃了安眠药休息了似的,往办公室打了多次都一点蜂鸣音没有。这几天事儿都挺重要,情况也复杂微妙,别让盛委、铁树甚至工作组误解我在躲矛盾耍滑头,所以还是空腹吃了两片扑热息痛药,骑车上班了。出门先找了个公用电话,探问盛委病情。盛委口气冷淡而生硬说,还活着,一时半晌怕还死不了。我一听他果然已产生了误会,忙解释说这两天家里电话坏了,是在街里公用电话打的,问他用不用住院。他仍很生硬说不用,我说到家去看他,他口气更生硬说,不用不用,你们都挺忙的,你忙吧!

我放下电话,心浓烈地一酸,紧跟着,眼睛、脑袋和胸腔马上都有了一股酸透了的感觉,这感觉强烈得体内容不下了,又通过眼睛流落出来,流经嘴角跌到胸襟之前,我重又尝到了它的滋味,不过已比在体内有了变化,不光是酸,而且十分苦涩。

我匆忙咽了那滋味,骑车去盛委家。也许发烧糊涂了,本来记得的道路却绕了好多弯子,耽误好长时间,才找到。

盛委的确病得不轻,我进屋时,他正在发烧中语无伦次地骂着。被骂者的名字不具体,但隐隐约约可以听出,主要指向铁树及其周围的人,有些话似乎也涉及我。比如他骂忍气吞声甘做奴才,我怀疑是指我,他会认为我没站他一边旗帜鲜明地和铁树斗争,是忍气吞声做奴才。他还骂,除非有刻骨仇恨,不然不会不来看看……这些都骂得让我摸不着头脑。他已看见我了,也没主动和我说话,还是骂。忽然有一句骂得我心哆嗦了一下:抬轿子还没抬够,人家自己都不想坐轿了,还有人想抬人家当副主席!

他莫不是指副部长问我铁树当副主席行不行,我说了行,被他知道了?若如此,看来部里啥事都和他沟通的。

乔小岚像是听习惯了他的骂,也不很在乎了,就那么不避讳地跟我说,他这都是自找的,六十好几的人了,退休多好!省委也是,为什么非把该退休的干部安排当主官儿,难道群团机关就不是机关吗?

盛委也不知是不是针对小乔话骂的,反正骂声里有了新内容:哪儿都有奸细,叛徒,吃里扒外,搞小动作……

等盛委最相信的老中医来了,给他号脉量体温时,他才停了一会儿骂。

医生在方子上签名时我发现他竟然姓贾,加他那过分的自信,我想到了假字。小乔和他说话时,他的热情也有些过分。盛委便又有了骂声:小人之心君子之腹雷达磁共振X光机,什么东西都可以查出来……

他发高烧中的语无伦次和指桑骂槐,使我想到患精神病已经去世的父亲。我父亲在世时,一犯病,神态就像此时的盛委。我想和他恳谈一次的机会今天肯定又是没有了。

老中医见状,握了握盛委的手告辞了。

小乔盛来热粥喂盛委吃早饭,盛委不用她喂,侧起身自己呼噜呼噜地喝。我早晨没吃饭,被粥声逗引得忽然很饿。我的饿感刚一产生,小乔竟说看你脸色肯定也病了,是不早晨也没吃饭哪?

我心里一热,说吃了,于是就剧烈咳嗽起来。

乔小岚也给我盛一碗热粥并且加了糖,让我和盛委一块吃。我推辞不吃,盛委忽然说男子汉大丈夫别总违心,这么好的小米粥,我重病号都特别想吃,你为什么不吃?

我只好端过来和他一同吃,边吃边想,他忽冷忽热的精神状态,真的就像我已故的疯父亲。喝粥声中,小乔和盛委竟同时问到我妻子。小乔说,女的跟了你们这些人,都得跟着遭罪。盛委则说,你家小黄是贤妻良母啊,有功夫带她来玩儿!

我心里正散发着的甜和热,扩及到鼻子时,又多了一股酸味,并且又要往眼睛扩散,便起身快喝两口,说有急事走了。

浑身无力,好歹骑车回到家中,直到中午妻子回来。她掀被摸摸我额头,吃惊说发烧了!不容分说往部队门诊部打电话叫医生,然后就跑下楼去买水果。她几乎是和医生同时回来的,医生提着药包,她抱着西瓜。这时的西瓜很贵,是我最想吃的水果。

医生打完针走后,妻子就给我头上敷了一块热毛巾,然后一勺一勺喂我西瓜。西瓜十分清凉,但也像热粥似的生出浓烈的热来,使那甜味热乎乎的流遍全身。

妻子上班走时嘱我一定好好躺一天,可她一走我就给小乔打电话,嘱她给盛委买个西瓜,说退烧效果好,然后就下楼上班了。盛委那可怕的像我父亲犯精神病时的表情,既令我恐怖,又令我无可奈何和同情,不管怎样,我和他拴在一条绳上了,这条绳上还有铁树。他俩在这根绳上痛苦不安地剧烈抖动,我能安静得了吗?我不能不由衷地带着恐怖、厌恶和同情,盼望换届会能快点开。

人事安排小组找作协机关人员的谈话已经结束,机关又冷冷清清凄凄凉凉没几个人了。走廊昏昏暗暗无一丝动静,忽然一只老鼠从眼前逃走,才听见一丝响动。我用钥匙开门时,锁的转动声都很清晰。门开了,只见求实在屋伏案坐着(我的办公室倒出来供人事考核小组用了,所以又和求实暂用一屋),刚从睡中抬起头来。求实永远是这样忠于职守,越是领导不在时越如此,我想到了部队偏僻角落里看仓库的哨兵。我动了感情说,你身边不就是床吗,干吗不躺着睡一会儿!

他揉揉眼,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梦见在部队站夜岗了。

我说,加小心,别感冒了。

他说,一躺下,接电话还得爬起来,更难受。

我说,有重要电话吗?

他说没有,我才在他对面相隔很远的桌前坐了。他实在是需要躺下睡一会了,我一坐下,他就躺下了,大概也病了。

当月的《小说选刊》已在桌上放了好几天,一页都没看呢,为集中一下心思摆脱烦恼,我决定看完一篇小说,情况允许的话争取看两篇。不能坐下来写小说,再不看小说,这不完了吗,还叫什么作家协会副主席!

读了有十多行吧,电话就响了,我没接。第二次响时我犹豫了一下仍没接,第三次一响,求实起床接了。

是乔小岚的电话,她说盛委吃了老中医的药,烧不仅没退反而更厉害了,已经住进了医院,医院催马上交钱。

财会人员都不在,我电话交代内务部辛主任,马上找人张罗支票,然后和求实赶往医院。

我掏自己钱买了个西瓜,又自己掏钱打出租车,那时我还不懂,一个单位的领导看本单位的病人都是用公家的钱。后来才知道,领导自己掏钱看本单位的病人,那是很被笑话的。

拎着一个沉重的西瓜,去看一个重病号,我自己马上就不是病人了似的。到了盛委病房,见他在打吊瓶,只他和小乔在。小乔给他头上敷了毛巾,他闭眼静静承受着药液,很安详的样子。我当场将西瓜切开,叫小乔喂盛委吃。盛委吃时,我不由想到,离家二十多年来,无数次看望别人的病,无数次参加别人的追悼会,而对自己的亲人,反倒几乎没尽过一次这方面的责任,自己也没在病时被别人看望过。

盛委今天没骂什么,吃西瓜时还关照我也得注意身体。他这一说,我的病便被逗引出来了,忽然感到自己烧得坚持不住了。离开时盛委嘱我说,你回去马上找辛主任和罗墨水开个会,别人筹备作代会,他们得抓紧建房,别跟着瞎忽悠别的!

我几近昏迷地连说了几个好字,一出病房泪就流淌开了。我怕谁看见,低了头没敢坐电梯,从人们不愿意走的阶梯溜下楼去。盛委的话之所以能让我难过得泪如泉涌,是我想到了父亲。父亲的确是我的亲人,但他不近情理的固执性格,常常让我恨得直咬牙根儿。不知道关心人的父亲,只知严厉而又严厉地要求人教导人,偶尔关心谁一下,又让人承受不了。盛老师啊,你知道你给你信任的人带来多少伤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