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意测验一开始,机关立刻活跃起来,也微妙起来。不管哪个办公室都来人了,而且早来晚走。微妙的是,找谈话时又都推却着不愿先谈,好几个处长请几小时假说办点急事,要求往后安排。不管先安排的还是后安排的,谈得都很简短,惟恐被外人摸到底细似的。十四五个处级干部,一天就早早谈完了。所以很快轮到了我。
找谈话的两个处长也都是转业干部。宣传部的处长说,你头发白这么厉害,有人说是到作协忽然累的?
我说,不是,是父母遗传,早就白了,到作协后不染了。
组织部的处长说,人家都是不染的染了,你反倒染的不染啦!
我说,心情很复杂,反正感到不染比染舒服。
两位处长便很自然切入正题说,那你就好好谈谈,对换届人选有什么真实想法。咱们都是部队培养的,可以告诉你一个实底儿,不管怎么换,新班子肯定有你,你只管从工作需要考虑谈是了!
我说,换届后的主要领导,一定得是能团结人的人,连反对他并被实践证明是反对错了的人,也能团结。还要勤政、廉政,起模范带头作用,身体和心态都要健康,遇事不偏激,碰到矛盾能想办法化解,能创造宽松和谐的环境气氛。书记和主席一定能够默契配合,忍辱负重,哪怕其他方面能力差点。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以上的确是我再真实不过的心愿,但都是抽象意见,具体问题,我等于没作一点回答,其中的确有不磊落的想法。不磊落在,我只说亲眼看到的现象,这些现象别人也看见了,结论却只字没有。而结论是他们最需要的,尤其从我嘴里说出的结论,我却没有勇气直说,其中有保护自己的私心杂念。比如问铁树怎么样,我说,他文学业务方面领军能力很强。他们问团结人方面的能力,我说直接接触太少,说不好。
他们便带有批评意味说,不是讲好的随便说嘛,我们需要参考好多方面的意见。
我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一般人还行,有些和他意见不一致的人,对他意见较大,这在会上你们也看到了。
他们问,那他这方面能力到底行不行?
我说,那要看和谁配合了,同盛委配合,他就不行。我明白,我这还等于没说,因铁树和盛委都公开表示不能共事了。
他们问,铁树身体行不行呢?
我说,那就得问他自己了。
他们说,他自己我们肯定是要问的,现在是问你。
我说,我来后他一直住院,见几次面他总骂自己身体不争气,是真不争气还是假不争气,就得问他自己!
他们说,有人说他最多挺不过四个小时,再挺就得打针吃药,是不是这样?
我说,我最长也没和他呆过四小时,打针倒是看见过,有两次开会他当场就自己打的,他说是打止疼药,手术留下的后遗症,一疼就得打。
他们问,你希望不希望他再当主席呢?
我说,现在我真的不明确,如果硬要说的话,希望千万别让他和盛委在一起了!
他们忽然单刀直入问,你和他能不能配合呢?
我仍按自己的原则说,我和谁都能配合,但不能再同时配合他俩了!
他们没问盛委行不行,看来盛委真的要如他自己所说,不会再在作协干了。铁树不会走,但还能不能当主席,省委似乎在寻找下决心的充分理由。
下午宣传部副部长亲自找我谈。他开门见山比上午的人还单刀直入地只问我了一句,铁树不当主席的话,当个副主席行不行?
我怔了一下,反问说,正的都当了,副的还能不行吗?
与我谈完之后,他又分头找主席团和顾问成员谈了一遍,看气氛,省委是没有保铁树的意思了。工作组的人走后,铁树悄悄过我屋坐了一会儿。看得出他有些毛了。他主动问我对昨天他主持的主席团会有什么看法。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到我屋征求意见,态度比以往诚恳。
我想绕开他的话题说说省里要彻底解决问题的形势,他非问会开得有什么问题没有。我只好如实说有两点不妥,一是做为主席,不该当场和流火对骂,二是也应请盛委讲讲话再结束,没让盛委说一句话,就宣布散会欠妥。
他说,其他人也没点名啊,都是主动说的,还非得我请他说啊?
我说,主席团会应该有他的声音,他是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
我还告诉铁树,那天主席团会一散会盛委就病了,烧得吓人。
铁树说,活该!是谁他妈把党组会上我的建议传出去的?我相信你不会吧?就是他妈他!
看来铁树还没确切省委对他的态度,他想从我嘴里探听一下消息,而不是征求什么意见加以改正的。但我不能违背自己的政治原则和道德原则耍两面派,顶多从善良的愿望出发和和稀泥。于是下班我又到盛委家去探望他的病情。
盛委仍在发高烧,到他家不一会儿,乔小岚从电话间过来,说铁树来电话问候盛委病情,问盛委接不接。盛委一挥手说,我烧这样下床接他电话?
这是几个月的对峙中,铁树第一次主动向盛委发出问候,但是,看来已经晚了。如果两个月前打这个电话,或到家探望一下,局面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即使如此,我还想找机会和盛委恳谈一次,希望能有一个不致使我尴尬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