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太冰舞俱乐部大奖赛结束后,郁千秋在长野街头晃悠了几天,然后乘电车来到了横滨,找到了星野岚的冰舞俱乐部。
星野岚一如前几天,自然散发着自信和傲气,如同一把宝刀,就算藏在刀鞘中,也掩藏不住锋芒。
星野岚为他煮咖啡,说:“这是南美洲的咖啡豆。”
星野岚身上带着北海道温暖而干燥的初春气息。两道漂亮的浓眉下面,细长眼眸眨动着,目光极其动人,乌黑的眸子仿佛盛满了璀璨的星光。
郁千秋自诩优雅,也不禁神为之夺,调侃道:“俱乐部的学员是不是为你的风采相貌吸引而来?”
星野岚相貌虽然俊美,人却极其正经,只当是客套话,问:“千秋君,这次打算在日本待多长时间?”
郁千秋苦笑了一下,说:“比赛结束后,我这样晃**了几天,仍然不想回国,在日本又举目无亲,只认识你星野岚。于是就给人在横滨的你打了个电话,来看看你。”
星野岚点头微笑,说:“好,多住些日子,如果你愿意的话,顺便帮我管理一下俱乐部。在我这里工作,签证我帮你申请。”
郁千秋展开笑颜,说:“好啊,太感谢了!”
郁千秋留在日本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个早上看到的、那个像极了林冰蝶的背影,让他无法忘怀。那几天他每天都在长野的街头闲逛,希望有一天还能看到那个背影,然后能够抓住她,发现她正是林冰蝶。可他又摇头苦笑,林冰蝶怎么会在日本出现,那个背影也许只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罢了。
郁千秋自从来到星野岚的俱乐部,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干脆就住了下来,平时就给星野岚打打杂,有时候也帮助他教教课。星野岚开了一家冰舞俱乐部,招收了一些十一岁到十八岁不等的少男少女。
这天,郁千秋以身示范,不论是中线接续步,还是规定舞图形,都完成得流畅自如,高难度的托举更是为其赢得了满堂喝彩。
星野岚走过来,把音量调大,选择了爵士经典歌曲《最后》,一曲终了,又选择了同样带有爵士风格的《亲亲脸颊》。两套具有浓郁北美情调的冰上舞蹈跳得十分出彩。
表演完,两人在冰场外观看学员们训练,星野岚伸出手递过去几颗六花亭的六色酒心糖。
郁千秋把酒心糖放入嘴里,看着纯白冰场上的冰舞者。忽然,俱乐部的一个女舞者引起了他的注意。她的身材、姿态很像林冰蝶,但相貌却不是,她的面庞清秀纯美,与人交谈说的也是日语。
郁千秋看着这个跑来跑去忙个不停的女舞者,问身边的星野岚:“这个女舞者叫什么名字?”
星野岚说:“这是我们俱乐部的签约冰舞者,叫千叶冰羽,东京人。”
“哦哦!”郁千秋看着千叶冰羽,蓦然出神。
星野岚用赞赏的眼光看过去,说:“小姑娘很勤快,不仅和我学冰舞,还帮我管理账目。”
“过来吃饭啦!”望月若香叫道。
郁千秋和星野岚起身去了隔壁的饭厅。
饭厅里,望月若香热情地说:“千秋君,这是天妇罗,天妇罗是将鱼块、大虾和蔬菜裹上一层薄浆炸制而成的。配上酱油和白色萝卜泥调成的汁,味道堪称一绝。”
星野岚格外热情,对郁千秋说:“千秋君,你一定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天妇罗吧?天妇罗的种类很多,有蔬菜天妇罗、海鲜天妇罗、什锦天妇罗等。”
郁千秋微笑着说:“我吃过各种日本拉面。”
星野岚说:“千秋君,你尝尝这个奈良柿叶寿司,这可是奈良独有的。就是在普通寿司的外面裹上一层柿子叶,以去除海鲜的腥味,增加寿司本身的清香。当年我独自一人出来闯**,疲惫不堪的时候去吃夜宵,最喜欢吃的就是柿叶寿司。”
千叶冰羽提着一个铜质锅走了过来,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声音清脆:“汤豆腐是豆腐料理。汤豆腐发源于江户末期的南禅寺附近,汤里面放有橘汁。”
郁千秋看着她,用生硬的日语问道:“你还做了什么饭?”
“我还做了荞麦面和鳗鱼饭。”千叶冰羽笑容可掬地说。
千叶冰羽把汤豆腐摆在他面前,郁千秋目光中有着诧异,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汤豆腐”。
郁千秋吃了一碗汤豆腐,喝了不少清酒,有点醉了。星野岚扶着他进房间的时候调侃道:“汤豆腐就能把你感动成这样,你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郁千秋晕乎乎地说:“就是因为我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所以才格外珍惜更好的。”
星野岚将他安放在**,顺势躺在另一边,神态自然地问道:“你认为什么是最好的?”
郁千秋喃喃地说:“灵魂跟我契合的。”
星野岚不动声色地起身,说道:“那你找到了吗?”
郁千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什么是最好的?”
星野岚毫不犹豫地说:“望月若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是我在这世间的珍宝。”
眼看星野岚要走,郁千秋一把拉住他的手,对他说:“星野岚,你留下来陪我一会儿。”
星野岚迟疑了一会儿,说:“好。”
郁千秋喃喃地说:“我拥有的已经很多了,可我最想拥有的却离我而去。”
星野岚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在我这里住,心情会慢慢改善的。”
“我没想到自己会变得这么失魂落魄……”郁千秋说着说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郁千秋一觉醒来,星野岚已经离开了。
横滨是海港城市,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
黄昏的海滨雾气飘**,夕阳的光辉在海面上铺了一层动**的赤金色。海天一色,远处渔火点点,明明灭灭。
被横滨海滩的美景吸引,郁千秋关闭窗户,推开门走出去。白天忙着教学训练,夜晚则孤寂难耐,这里距离家乡遥远,就像是个温暖的蜗牛壳,隔绝了外界的不愉快。
海风徐徐吹过,郁千秋走在沙滩上,身影挺拔而瘦削。云彩变幻、海浪变幻,他站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将目光投向海天交接处,一直看着,仿佛看向命运的尽头。
郁千秋用手机播放《霸王别姬》的音乐,跟随着旋律在浅滩处翩翩起舞。
海鸥飞翔,海浪起伏,沁凉的海水冲洗着他的脚踝,他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猛地转过身来,只见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女站在夕阳下。赤红的夕阳照在她的身上,她仿佛一位站在火色光晕之中的仙子。
在漫天变幻的火烧云下,郁千秋微微一笑,轻声叫道:“千叶冰羽。”
“你这是舞蹈,不是冰舞啊。”千叶冰羽走过来,对郁千秋邀约说,“我们去冰场上跳吧。”
然后,两人结伴回到了星野岚的冰舞俱乐部。
千叶冰羽换上冰刀鞋,滑上冰场,开始第一套跳跃。她轻步曼舞似燕子伏巢,疾飞旋转像飞天仙女。在洁白的冰面上,她波澜不惊地进行着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每一动作都自然流畅,毫不矫揉造作。
郁千秋惊奇地睁大眼睛,这跳跃使冰冷的空气立即变得燥热了,他原本困倦的大脑立即变得亢奋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心跳猛烈如擂鼓,甚至想要紧紧抱住这个人,向她诉说自己心中突然涌起的、莫名的渴望。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感到焦躁又害怕。他犹豫着前进了一步,试探着叫了一声:“千叶冰羽?你是谁?”
千叶冰羽听了,停下舞步,说:“我是东京人,在星野岚这里工作。”
两个人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和日语交谈,郁千秋突然沉默下来,神思不属。
他的忧郁和落寞被千叶冰羽察觉到了,于是她向他询问。郁千秋忍不住用词不达意的日语,还不时掺杂着中文向她诉说了自己的伤痛,以及对林冰蝶的思念。千叶冰羽也许是没太听懂他说什么,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无言地看着他。郁千秋也不在乎,他只是憋闷得太久了,只想找个倾听者,让他能够宣泄自己的情感。
千叶冰羽听懂了似的说:“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温柔贤惠的美少女,也不喜欢高贵冷艳的大美女,你喜欢的是大大咧咧的假小子。”
郁千秋点头,说:“你总结得对。”
“你长了一张高级脸,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惦记那个林冰蝶呢?”千叶冰羽笑嘻嘻地说。
“和林冰蝶在一起的时候,我最快乐,不仅快乐,还能与她一起心意相通地跳冰舞。”郁千秋说。
“那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定玩得很高兴。”千叶冰羽点头。
“冰舞是技术与感情相交融的舞。”郁千秋喃喃地说,“别人都说林冰蝶是咸鱼翻身,我却知道她是破茧成蝶。”
手机铃声蓦地响了,郁千秋见是一个跨国电话,按下了接听键。打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他告诉郁千秋,自己是中国国家冰舞队的助理教练,好不容易才通过他姐姐郁梦夏找到他,希望他能回国参加国家冰舞队的考查和测试。
这是郁千秋多年来盼望的机会,但他犹豫了一会儿拒绝了:“我现在在休假,不打算考虑体育竞技方面的测试。”
对方十分惊讶,问道:“进入国家队不是每个运动员毕生的梦想吗?”
“我考虑几天再给你回电话。”说完,郁千秋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千叶冰羽似乎听了个大概,迷惑不解地抬起眼帘问道:“千秋君,为什么不答应他?你不打算进入国家队吗?”
郁千秋表情落寞,面对这个异国的女舞者他不再隐瞒自己的情绪:“你不懂!冰上舞蹈是两个人的舞,只有我一个人是没有用的!”
千叶冰羽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一股忧郁落寞的情绪涌上心头,郁千秋索性敞开心扉:“我的冰舞搭档是林冰蝶,无人可以代替她!只有她才能让我在冰场上取得好成绩。没有了林冰蝶,冰舞在我心目中也失去了意义。”
说完后,四周陷入了滞重的沉默,郁千秋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厚厚的羽毛中,再不想抬眼看这个真实的世界。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