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雪音最近心情很低落,心情苦闷之际,她接到了袁宏的电话,让她到他家里去散散心。韩雪音本来不打算去的,可是鬼使神差一般,她打车去了袁宏家。

那是一栋连体式三层别墅,别墅门前藤萝缠绕、豆蔻累累、清香袭人,铁门旁边有停车位。

大门竟然是开着的,进门是大厅,大厅里有一处开放式的厨房,她一进门就看见袁宏在厨房里忙碌。

袁宏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韩雪音站在门外。她穿一件白色的运动装,长发束成了马尾,上面有一只银蓝色的金属芙蓉花,衬得她活力四射、青春俏皮。

袁宏一下子愣住了,一个恍惚竟然把白酒当成白醋倒进了海鲜饭里。

“糟糕!酒放多了!只能多加海鲜,希望味道不差。”袁宏有些懊恼地说。

这时韩雪音已经进来了,见到貌似手法熟练地摆弄碗碟的袁宏大为惊讶地说:“袁总,你居然会做饭?我本以为你就是叫了几个凉菜和外卖而已。”

袁宏从水桶里拎起来一只一尺多长的螃蟹。韩雪音惊奇地说:“哇,这么大个的螃蟹!”

“这是海蟹。海里的鱼类、螃蟹都比河里的大。”袁宏对她说,“你去那边坐下等一会儿,饭菜马上就好。”

韩雪音依言去客厅里等,本以为袁宏只会焖个米饭做个西红柿炒鸡蛋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有专业厨师级别的厨艺。

“以食物来取暖,是人类的基本技能。”袁宏眸光深深,捧了一个瓷碗放在雕花圆桌上,说,“西班牙海鲜饭是西餐三大名菜之一,与法国蜗牛、意大利面齐名。西班牙海鲜饭源于西班牙鱼米之都——瓦伦西亚。西班牙海鲜饭卖相好,饭中点缀着无数虾子、螃蟹、黑蚬、蛤、牡蛎、鱿鱼。”

韩雪音说:“袁总,不瞒你说,我最喜欢吃海鲜饭了。”

袁宏对她说:“你以后可以学着自己做。其实正宗的西班牙海鲜饭的米是夹生的,自己做的时候可以做成全熟的,饭里加一些鸡汤和鲜柠檬汁。”

韩雪音说:“海鲜饭好吃,就是太贵了!饭店里一盘海鲜饭没有十个龙虾我都吃不过瘾。明明是饭嘛,却要放进去酒,说是借酒浇愁吧,偏偏给人一个吃饭的理由。”

袁宏打开一个带盖子的碗,微笑着说:“用龙虾做铺在米饭上的吃法很普通啊。你吃过大闸蟹海鲜饭吗?其实西班牙海鲜饭只是在蒸熟的米饭里随心所欲地搭配海鲜,再加以黄酒、白葡萄酒等完成的大杂烩。”

韩雪音惊喜交集,说:“哇,这是大闸蟹海鲜饭!你居然会做!”

袁宏递给她一个长柄勺子,说道:“不难做。多试几次,你就会找到诀窍,一定要在饭里面添加花雕酒,酒渗入饭里才好吃。”

韩雪音吃了一口,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对袁宏说:“袁总,你为什么不去开餐馆?”

袁宏微笑着说:“不瞒你说,我以前开过餐馆。西班牙人最喜爱吃的就数海鲜饭了。用鲜虾、鱿鱼、鸡肉、西班牙香肠,配上洋葱、蒜蓉、番茄汁、藏红花等焖制而成的海鲜饭清香四溢、色彩丰富。加上海鲜的特有鲜味,堪称西餐中的一绝。”

韩雪音听了颇为感兴趣,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开店?为什么要去办冰舞俱乐部?”

袁宏说:“因为我做过市场调研,开餐馆的人太多,这一行竞争太激烈,而冰上舞蹈俱乐部则属于蓝海市场。只要资金运营得当,稳赚不赔。”

韩雪音醺醺欲醉,提议说:“我们不如公开自己的感情史,讲一讲曾经让自己动心的人吧。”

她吃了一勺子海鲜饭,说:“我先说,我呢,喜欢郁千秋。这个事儿你也知道,还是我主动向他表白的……”说着,她将头靠在椅背上。

袁宏眉毛一挑,问:“后来呢?”

“一路坎坷。”韩雪音说。

袁宏不禁笑了起来:“你这个不算,至少我感觉是你一厢情愿。”

韩雪音问道:“在你眼里,我和郁千秋不算情侣?”

“在我眼里,郁千秋根本就没把你当成他的女朋友。”袁宏说。

韩雪音神色黯然,问道:“袁总,你有过几个女朋友?现在的女朋友是做哪一行的?”

袁宏认真地说:“我没有女朋友。”

她不相信,说:“骗人!骗人!你怎么会没有女朋友?你有没有一打女朋友?”

袁宏说:“我是真的没有女朋友。别说一打了,一个都没有。”

韩雪音似乎是真的醉了。袁宏说一句什么幽默的话,她就会笑起来。

袁宏也只是笑:“需要我发誓?还是非要我编一个故事来骗你?”

韩雪音笑声清脆:“袁总你说你没有女朋友,骗谁呢?”

袁宏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我真的是未婚,也没有女朋友,你需要验明正身吗?”

她被他逗笑了,笑得几乎岔气。袁宏一直西装革履,很少穿休闲服。此时穿休闲白衬衫和草绿色休闲长裤的他,正是所谓的玉树临风。

韩雪音不再提女朋友的事,问道:“袁总,你为什么要做CEO?”

袁宏的眸光暗沉,声音也低沉:“你若处在最底层,人人都喜欢挤对你,因为挤对你有成就感。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体会过这种尊严被践踏的滋味吗?为了生存,人有时候不得不出卖尊严。”

“有道理!人世间都是拜高踩低,你被人欺负不是因为你本人有什么错,而是因为你卑微。欺负你不用付出多少成本,也不会有任何代价。”韩雪音附和说。

“知音啊!”袁宏鼓掌赞叹。

“呵呵呵。袁总,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让你动心的女人?”韩雪音晃了晃头,又提起女朋友这件事。

“我遇到过,我非常喜欢她。”袁宏说,“她聪明可爱,温柔美丽。”

韩雪音醉了,笑着问:“你说的是谁啊?”

袁宏把头转开,竟然有一丝腼腆,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雪音竟然没有听懂,说:“哦哦,原来你还没找着!还不知道她在哪里呢!”

袁宏无奈苦笑,给她递过去一盘自己炸的醉虾。

韩雪音又惊又喜:“哇!袁总,你将来一定是一位五好丈夫!国民老公啊!”

袁宏连忙把她面前那盘加了白酒和黄酒的海鲜饭挪开,低声说:“姑娘,人生处处都是陷阱,海鲜饭里的酒特别多,你不要傻乎乎不留心。”

“哎呀,你不要都拿走,我还没有吃够!”韩雪音把那盘大闸蟹海鲜饭挪回来。

袁宏语气温和、神态温存地说:“没关系啊,只要你喜欢吃,每天到我家里来吃海鲜饭,我给你做。”

韩雪音兴奋地说:“太好了!以后我每天到你家里来蹭饭。”

袁宏说:“什么叫蹭饭?我愿意为你做饭,做你爱吃的海鲜饭。”

吃完了饭,韩雪音醉醺醺地蜷缩在沙发上。

袁宏对她说:“到我房间里来,我房间里有一张美人榻。”

韩雪音跟着袁宏进了房间,见卧室陈设华丽,里面果然有一张美人榻。

美人榻上镶嵌着云石或瓷板,以红木制成,色泽雅静,花纹生动华丽。她躺了上去,说了一声:“躺上去感觉挺舒服。”

袁宏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自顾自地喝着一杯柠檬汁。

韩雪音醉醺醺地说:“袁总,没想到我们两个性格和爱好完全不同的人居然会有共同之处,都这么喜欢吃海鲜饭。”

袁宏放下柠檬汁,说:“其实你与我本质相同,都是为了谋生而已。”

韩雪音躺在美人榻上,问道:“为什么我做的海鲜饭没有你做的味道好?”

袁宏微笑,说:“因为我做的海鲜饭里放了花雕酒还有黄酒和葡萄酒。不放酒的海鲜饭怎么会好吃?”

韩雪音头脑昏沉,说:“可是几种酒放在一起后劲儿太大了,我醉了。”

袁宏说:“下届创造营的女团竞赛,我给你报了名,不求名次,只为了露个脸。”

韩雪音听了,问:“我行吗?”

“这比冰舞好跳多了!只是讲究身体的柔韧性和多几个性感的动作而已。”袁宏回答。

韩雪音不屑地皱眉说:“我虽然很现实,但还是有点理想和追求的,也讲究方法途径。女团不就是拼青春美貌吗?有什么好的。”

“可是你告诉我,什么是理想和追求?它是红的,还是白的?它是什么形状?能够拿得出来吗?你用你的青春美貌换取你想要的,有什么错呢?”袁宏说,“我会把你从小透明做成当红女王。”

韩雪音听了有所触动,头脑昏沉地说起郁千秋和林冰蝶对她的背叛,自己用冰鞋砸伤了林冰蝶的脸,说起自己母亲和父亲离异,自己从小就没有父亲。

袁宏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说:“我十四岁那年,我妈妈就离开了我爸爸,改嫁给一个包工头。我爸患了肝腹水,临去世时让我去找我妈。我用公用电话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里说她现在过得很好,让我不要再拖累她。我默默挂断了电话,知道从此以后在这天地间我没有亲人了,只能自生自灭了。自生自灭听着多么残酷!”

韩雪音吃惊地问:“袁总,你的家庭条件不好?”

袁宏激动地说:“可是我对这个世间是无害的,为什么我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呢?十六岁那年,我带着二百块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我发誓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我一定要对得起自己,回报对我好的人,不负此生。你怕穷,我也怕穷。我要用我们在社会上的带货能力,去赚到我们养家活命的钱。”

韩雪音静静地听着。袁宏虽然霸道冷酷,却是一个精英人物。他算计她,却也不遗余力地帮助她。特别是袁宏最近对她的关怀让她感动。有一次她离开训练场后回来找自己的手机,看见袁宏独自一人坐在冰场上沉默地抽雪茄。那种孤独感让她心中微微一动,竟似触动了女性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我打拼了十二年,做过快递员、配菜工,三百六十行几乎全做过。我还上夜大学知识。后来我抓住了一个机会,一个创业的股东感激我对他的救命之恩,把他公司的股份给了我。我终于有了钱,我发现冰舞俱乐部市场空白,就把自己的钱投了进去。俱乐部没起色的时候,我天天吃方便面。我看见有私家饭馆在卖海鲜饭,便告诉自己,有能力了我要天天吃海鲜饭。”

韩雪音听得眼眶含泪,说:“袁总,原来你经历过这些事。”

“人生嘛,起起伏伏,总有机会翻盘的。在黑暗中抓住自己能抓住的那一线希望,然后不停地去努力。”袁宏把韩雪音从美人榻上抱了起来,看着她轻声说,“你没有觉得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很相似吗?而你和郁千秋则是三观不合。”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在村里的时候,曾经暗恋过村支书的女儿。那个时候姥姥看出了他的心事,笑嘻嘻地说:“我家大宏长得这么体面,一定可以娶到比村支书家的闺女更好的女子。”

他是从底层爬起的,懂得生活的艰难。韩雪音这种精致的女孩儿,他只有暗恋和默默关注,从未想过自己心仪的女子能够到自己怀中来。那种激动的心情不可言表。

海鲜饭里加的过量的黄酒和葡萄酒让韩雪音彻底醉了,她笑嘻嘻地说:“袁宏,你好厉害,你一顿海鲜饭就哄得我跟你好了。”

袁宏抱着她边走边说:“雪音,你和我本来就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是现实主义者,而郁千秋是理想主义者。”

韩雪音看着他,只觉此人眼神热烈如骄阳,又暗黑似深渊。

袁宏把她抱上了床,躺在她身边,轻声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情感亦是江湖,无所谓胜败,你不是败给了林冰蝶,你是败给了自己。现在你要知道的是我爱你,让我们互相取暖吧。”

韩雪音搂住了袁宏,在他耳边说:“你说得没错,我和你才是一样的人。”

她心里琢磨着袁宏也不是不好,他的年龄虽然比自己大了许多,但人长得实在是帅,又有事业心,在商场上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不过他是个社会人,社会习气明显,和郁千秋这种在象牙塔里生存的人明显不一样。自己还是喜欢郁千秋那种类型的男子,可是,袁宏目前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袁宏搂住了她,在她耳边说:“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暂时保密,不能让郁千秋知道,因为你们是冰舞界的‘神雕侠侣’,不仅要吸粉,更要吸金。也就是说,我要你们参加各种综艺节目,从而提高曝光率,只要有了热度,就有了流量。你和郁千秋只有维持冰上情侣的状态,‘秋音’组合才有人气,才有商业价值。”

韩雪音酒意上涌,呢喃道:“一切都听你的。”

灯光幽暗,她的眉宇太深沉,心事太多太重。她本想找一个宣泄烦恼的地方,没想到和袁宏竟然如此和谐、缠绵悱恻。

忽然袁宏放开了她,韩雪音不解地抬眼看向他,却听他说:“你心里还有别的男人,我这样没意思。”

韩雪音怔怔地看着他,依旧是见惯了的浓眉凤目,眉眼之间透出桀骜之气,甚至有些邪气。

袁宏转身,声音有点冷:“我袁宏也不比郁千秋差,我不愿意做别人的替代品,我等你爱上我……”

韩雪音拉住他,忽然说:“袁宏,我喜欢你!”

袁宏听了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我是真的喜欢你!”韩雪音看着袁宏,说,“以前是非常讨厌你,后来被你这种精英人设给折服了,你聪明、你努力,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在这一刻,袁宏的表情是感动的。

韩雪音继续说:“虽然你有时候比较冷血,神经病起来根本就不像人,但总体来说十分聪明上进,而且是个精英人士。”

袁宏听了哭笑不得,说:“雪音,你前半段话,我听着不像是好话。”

韩雪音嫣然一笑,说:“在我眼里你十分孤傲,看起来很平易近人,内心却落落寡合,不愿意与人接近,也不愿意与人深交,仿佛是独立于尘世之外的一位隐者。在这一点上,你与郁千秋非常相似。郁千秋也是外表温和、内心冷傲。我有时候怀疑自己根本未曾走入他的内心。林冰蝶第一次见你,就说你是个精英人士,连你的影子都满是精英的味道。我一直觉得你长得英俊,然后人又聪明,所以我打算……”

袁宏似乎被感动了,拉住她的手,说:“好,雪音,我们在一起。”

袁宏对她的观感,她并不知道。他觉得她是仙女,自己是赌徒,甚至是人生路上的亡命之徒,根本就配不上她。他一直隐秘地恋慕她,却不敢公开表白。可是一辈子那么长,总要抓住些什么。他告诉自己是个男人就要大胆出手才对。

韩雪音笑了,所谓的海枯石烂,其实是沧海沧田。眼神交会处,闪过一丝暧昧的火花。他读不懂她,她却试图努力读懂他——你是我眼中的诗词,我是你手里的卷宗,不仅是感官上的刺激,更是心头吹绽的花。

袁宏抬首,问道:“你和郁千秋也这样过吗?”

韩雪音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说:“原来袁总也会吃醋!”

“我吃醋,吃你和郁千秋的醋,我一直暗恋你。暗恋最苦恼,在训练场上我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你们两个人在冰场上拥抱起舞。”

韩雪音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低声说:“那个时候我眼里只有郁千秋,而你是我的老板。”

袁宏不再说话,以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的脸色是那种淡定的白,他用手迤逦出彼此的边界。

韩雪音奇怪自己从前怎么忽略了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她任性,她性格乖张,有点像是没有长大的孩子,郁千秋不理解她,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能理解她。

袁宏像是有读心术,眉目含情地说:“我会包容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对你会像对待公主一样。”

心中爱如星火,一点即可燎原。袁宏一向以冷静矜持自诩,如今脑海中一片混乱,闻到韩雪音长发间散发的清香,他心里一阵躁动,几乎要发狂,仿佛半生的隐忍,如今蠢蠢欲动。

爱是有温度的,是炽热的,所以有“春心莫共花争发”之句。任它烧,即便是灰飞烟灭,如同飞蛾扑火亦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