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在一家茶餐厅见面,陈聪先到,点好了饭菜等她。
三个月没见,佳楠发现陈聪变了样,不再是那个焦头烂额备考找工作的大学男生模样了。如今的陈聪,三七分的头发梳得蜡光,条纹衬衫一丝不苟,裤腿笔直,皮鞋锃亮,一副精明强干的企业精英模样。
佳楠反观自己,穿着孕妇装、平底鞋,脸上一点妆都没化,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实在是一点看头都没有。
陈聪一见佳楠,第一句话是:“你把头发剪了?”
佳楠一愣,随即说:“哦,是啊,洗头方便。”
“从没见过你留短发,还挺好看的。”陈聪说。
佳楠笑了笑,没说话,好不好看她自己心里有数。
曾经她喜欢陈聪,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嘴甜,话说得她心里舒服。只是现在想想,这种人多可怕,他可劲地夸你,可谁知道他心里真的怎么想的?说几句好话一点成本也没有,花言巧语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就能换别人真金白银的付出,太划算了。
“怎么样?孩子……还挺好的吧?”
“你看呢,好不好?”佳楠有点讽刺。
陈聪讪讪的,看一眼佳楠的肚子,说:“五个月了吧?知道男孩女孩吗?”
“不知道。”就不告诉你是男孩。
“想过取什么名字吗?”
“还没。”想过一大堆,就不告诉你。
“回头我们一起想想。”
我们?从怀上到现在,你出过一分钱、一分力没有?现在想起来孩子有你份了?佳楠没吭声。
片刻尴尬的沉默,而后陈聪问:“最近有在工作吗?”
“是啊,不然怎么生活?”佳楠还是淡淡的。
“找的什么工作?”
“就接了点设计的散活儿。”
“收入够用吗?你住哪儿?”
“还行,租了个房子。”
佳楠一边对答,一边心想:何必呢,没一句真话,这见面的意义何在?她觉得自己也是够糊涂的,没想清楚见面的意义和目的就来了。难道她挺着个大肚子,打车穿过半个城市来见这个曾经抛弃她的男人,就为了跟他扯一大堆谎?
遐思之间,只听陈聪已开始侃侃而谈他自己的近况。
“……所以,等上海的实习结束后,我就直接从这儿飞布宜诺斯艾利斯了,到那里会负责整个B.A. Branch的行政工作。家属一起走,公司发补贴,带一个家属的,可以申请一房,带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可以申请两房,两房每个月有一千五百美金的补助,餐饮补助每人一顿五美金标准。我去到那边之后会组建一个华人员工食堂,建立员工社区 ……”
佳楠听着,觉得陈聪描述的异国生活前景似乎很小康。但,他的话能全信吗?她还能信任他吗?
“阿根本签证很难申请的,所以我打算先替你申请美国签证,有了美签再申请阿根廷签证就很容易了,最快一个礼拜就能下来。我们这一批员工的签证都是我经手的,已经轻车熟路。你回头把证件和材料传给我,我全部帮你搞定。”
佳楠无语地看着陈聪,他可真会替她做主啊。
“阿根廷医疗福利挺好的,我打听过了,前几年过去的员工,有好几个家属都是在那边生的孩子,落地就是阿根廷身份……”
“陈聪。”佳楠终于打断对方,“我不能跟你去。”
“为什么?”陈聪满脸不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为你创造的福利难道不比你单身一人在这边打工要强?紧接着他明白过来,眼中浮起怒意,“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你说什么呢!”佳楠疾口否认。
然而有一瞬间她自己也恍惚了一下:她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供她吃住、给她钱的周列安,算是她的什么人呢?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陈聪逼问。
“我不想出国。”佳楠只能这么说。
事实上是,她有点不舍得那五百万。可是,周列安现在又没钱,那五百万多渺茫啊……佳楠努力克制着,不让心里的念头浮现到脸上。
“出国有什么不好?阿根廷虽然经济不如从前,气候环境还是很好的。我会西班牙语,到那里生活没有困难。而且,那也只是个跳板,华歆现在发展得很快,欧洲也有很多branch,我在南美干个两三年,就可以申请调到别的国家去。我们可以去法国,巴黎。你不是最喜欢巴黎了吗?我们一起看的伍迪·艾伦的电影,《午夜巴黎》,你还记得吧?”
佳楠心里乱了。说实话,陈聪说的前景,对她很有吸引力。如果跟陈聪走,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结婚、生子,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在巴黎生活,午后在香舍丽榭大街上散步,夕阳的金光洒在埃菲尔铁塔上,她和陈聪并肩走着,推着童车,童车里坐着他们的孩子……这幅画面想想就令她觉得人生无憾。
可是……可是什么呢?她想不清楚。
她究竟是舍不下那五百万,还是说她其实对陈聪没有办法再真的放心?他嫌弃她的时候,可以决绝地不告而别;他需要她的时候,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找她。万一到了国外,他又变心了,她该怎么办?
“你让我考虑考虑吧。”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陈聪不太高兴了,看着佳楠,眼睛在说:你还要考虑?看看我这外在条件,这相貌,这身高,这学历,这工作,现在随便到大街上拉一个单身女人,说要带她出国,跟她结婚,看人家要不要考虑。
“那你考虑好了跟我联系。”陈聪到底克制了不快,平静地说,“也就是这个月内,我就走了,你得抓紧了。”
佳楠点点头。
“那行,我下午还有工作,先告辞。饭你慢慢吃,账我已经付过。”陈聪说着站起来。佳楠看到他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未动。
“佳楠。”陈聪走了两步,又回身来说,“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今天说的话,因为讲真的,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做单身妈妈,这对我们孩子的成长是没有好处的,你说是吗?”
佳楠愣着,还不知如何反应,陈聪已经走了。
一年半载后,佳楠回想起这一天,会终于看明白,陈聪这人有多社会、多精怪,软硬兼施,利诱威逼,忽热忽冷,试探不成,又以退为进。满满的套路都不是出于爱她,而是出于占有和控制。
不过此刻,佳楠的脑子还没那么清楚。阿根廷、五百万、巴黎、单身妈妈……这些词语彼此揪斗着,在她脑子里扭成一团深黑色的烦恼。
2.
佳楠回到公寓,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她驻足一听,竟是周母和周列安。
周吴香云女士造访?天!佳楠扶额。
进还是不进呢?她正犹豫着,只听周母在里头说:“好了,就算是楠楠任性,你也退一步,给她赔个礼、道个歉。你毕竟是男人,跟小妹妹计较什么呀?况且眼下还有求于人家不是?”
佳楠听得一阵心惊。楠楠?在说她?周吴香云女士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叫楠楠?她可是李真真啊。难道事情已经穿帮了吗?还是说,周母其实从头到尾就知道?
只听列安轻声说:“我没计较什么,就是太忙了,顾不上她。”
“再忙,陪人家吃顿饭、说说话的时间总有吧?”
“不瞒您说,还真没有。”
“唉,你有事业心,那是好的。可婚姻大事也是要考虑的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三十岁了呀,妈妈心里就挂着你的这件事……”
“好了,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人家毕竟是鹿家的千金,我们以后求得到人家地方多了,你啊,圆滑点,啊。”
听到这儿,佳楠顿然松下一口气。原来他们在说的不是楠楠,是南南,鹿靖南大小姐。唉,真是自作多情,佳楠笑自己。
客厅里的说话声暂时停了,佳楠于是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一进去她傻了,不仅周母在,表姐要红也在呢。要红竟然这么快就跟周母接洽上岗,取代了盘头阿姨的位置。
“啊呀,真真回来啦。”周母笑着说,“我刚才还在跟列安说你呢,怀孕辛苦,在家待着多舒服,别老往外跑了。”
“哦,伯母,我跟同学外面吃个饭。”
“外面的东西哪里有家里的好吃呀?又不卫生。大肚子的人呀,尽量要避免外食。”
“哦哦。”佳楠唯唯应承。
“你看,我今天叫家里的大师傅做了点好吃的,特地给你送过来。哦,对了,你看我把小邱也带来了。你这个老乡啊,真没让我看错,做事情认真,手脚又干净,我就说我一看那个面相就喜欢的呀。”
周母笑眯眯地点评着要红,就好像要红不在场一样。
要红低眉顺眼的,一句话都不说,转身进厨房弄茶点去了。
周母便拉着佳楠在沙发上坐下来,说:“今天列安陪我到医院去查身体,几个报告都蛮好,我心里一开心啊,就想到这儿来看看你。”
“哦哦,那太好了,身体好比什么都重要。”佳楠说。
“唉,年纪大了,身体就会出各种各样的毛病。你说这上帝造人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一样都造了,怎么不造得牢固结实一点,保质期长一点呢?弄弄就出毛病,这里坏掉那里坏掉,还有什么意思呢?”
“是,是。”佳楠只能干笑着应承。
“妈,真真一回来,你连口水都不让人喝,就拉着人家说个没完。”
“哦,对,对,小邱啊,下午茶好了没有?”周母冲厨房那边说。
要红端了红茶和糕点出来,摆在茶几上。
周母亲自把茶端给佳楠,“来,你喝点这个红茶,养胃的,我朋友从英国给我带来的,很好的。”
“谢谢,伯母,您自己喝。”
“唉,别客气,你先喝。孕妇是重点关爱对象。我们这种老太婆啊,喝不喝都一样,喝了也白喝。”周母说着咯咯笑起来。
无论如何,周吴香云女士如今心情开朗多了,佳楠心头宽慰。
佳楠和列安一起陪周母喝了下午茶,聊了会儿天。聊晚了,列安留母亲一起吃饭。所谓吃饭,就是周母看着两个年轻人吃,一个劲地劝他们多吃、多吃,不停地给他们夹菜。佳楠都快吃撑了。
晚上周母终于走了,佳楠瘫倒在沙发上。这一天,累够呛。
列安在她身边坐下,轻轻说一句:“辛苦你了。”
佳楠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忽而怔怔道:“周列安,你母亲现在康复得挺好吧?”
列安看佳楠一眼,没作声。
“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吧?”佳楠接着问。
“定期复查,只要不复发,就没事。”
佳楠沉默着,心想,当初说得那么可怕,听上去你妈好像没几天好活了,现在这不好好的吗?
静了一会儿,她试着说:“要是你妈的健康状况一直挺稳定的,是不是意味着,没有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列安抬眼看向佳楠,没说话,目光含着探究。
佳楠被这目光灼得有点怯,低下头,嘀咕一句:“我随便说说。”
列安还是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于是站起来,说:“我困了,上楼休息了,晚安。”
“佳楠。”列安这时叫住她。
佳楠回过身去。
只见列安望着她,声音温柔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我们想法不一样的人,如果做不到认同,那么理解,也是一种大善了。”
佳楠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垂下眼睛,转身上楼了。
理解,并不难,行善,也不难。
只是,这样做人,好辛苦。
3.
这些天,佳楠一直在为是走是留而矛盾。
似乎从表面上看,跟陈聪走是不二的选择。陈聪是她孩子的父亲,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始新生活,多合理、多正确。可是,南美洲,离中国最远的大陆,那几乎就是另一个世界,有那么多的未知数。另外,陈聪是去那边工作的,可她是去干吗的呢?给陈聪当同居女友?当老婆?买菜、煮饭、洗衣、洗尿布、喂奶?语言不通,出门连个车都打不来。她能凭靠的是什么?就凭她和陈聪之间那份已经有了裂缝的爱情?
而留下来,为的是什么呢?周列安那份五百万的承诺?一张四百七十万的欠条?代价是她永远失去陈聪,做一个单身妈妈。
佳楠觉得自己简直要纠结疯了。本来还有个表姐要红可以说说话,这下要红成了周母身边的人,她是决计半个字都不敢说的了。
要红倒是经常给她发消息,那天回去之后,就发过来:
——没想到周家二公子的房子那么大、那么漂亮,楠楠你真是有福气,住在那里像个娘娘一样享福。
后来又陆陆续续发来:
——反正你那个男朋友也跑掉了,我看你就干脆和二公子好得了。我看这个二公子人不错,对你也有点意思。
——你要用点心,我听周太说,想让二公子和一个姓鹿的白富美结婚,那姓鹿的家里比周家有钱多了。所以楠楠,你下手要趁早,不然凭其他的条件,你PK不过人家白富美的。
——周太看着人和善,其实也蛮抠的。冰箱里的鸡蛋她都数的,吓人吧?搞得好像谁要偷吃鸡蛋一样。真想跟她说,我们老家自己还养鸡呢,走地鸡,鸡蛋要多少有多少。
佳楠觉得烦死了,一条也不回复。表姐要红发的信息让她觉得上海这边的事情是一团污糟。
反观陈聪那边,倒是悄无动静。自餐馆一别,他一条信息也不发,一个电话也不打,他说他等她的决定,却一下都不催她。
要么他是个工于心计的高手,要么他就是根本不在乎她,也有可能两者皆是。但佳楠还是侥幸地想,或者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出于尊重她呢?不逼迫她,不给她压力,给她时间和空间来做决定。
无论如何,佳楠心里的天平还是渐渐偏向了陈聪那边。
周列安这一阵似乎很忙,天天待在实验室里,经常半夜才回家。
佳楠没过问他忙些什么,但隐隐知道他是全身心地扑在那个制药的项目上,和鹿靖东还有老万他们,关系也有点疏远。
这天下午她刷微博,忽然刷到了“剑客智能”的新闻。董事长兼CEO鹿靖东亲自主持产品发布会,推出一款叫作JR-01的机器仿真女子。
发布会的视频里,鹿靖东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将‘数字人’物理化,即给我们正在开发的‘数字人’计划准备一个现实的载体。”
“JR-01是我们和正阳机械合作后,创作的第一个拟人产品。我们目前用机器学习的技术,通过对人类各种言行数据的深度学习,实现一种逼真的模拟。”
画面中,女机器人开口说话,果然神似真人,除了外观上可以看出是机器人,发声和交流,都和真人无差。佳楠看了觉得有些害怕。
“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亘古至今人类社会的永恒恐惧。有人说,人有三种死亡:首先是肉体的死亡,生命在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然后是社会关系的死亡,在葬礼上,亲友们和逝者做最后告别的时刻,生命就结束了。最后是记忆的死亡,当最后一个记得你、了解你、知道你的人离世后,生命就彻底结束了。从这个角度看,‘数字人’的诞生,亲友们和‘数字人’互动的维系,至少保证了逝者避免了后两个意义上的死亡。”
“或许就在很近的将来,当我们的亲友离世,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记忆和影像,以及他们在社交网络上留下的海量信息,用A.I.来塑造他们的复制体。当复制体再拥有完美载体的时候,便可让我们最爱的人继续像从前一样陪伴在我们身边。”
“起初亲友们通过数字技术实现和‘数字人’交流时,他们的交流的对象只是一段代码,而非逝者本人。就像此刻,当我们和JR-01对话的时候,我们也只是在和一段代码交换信息。”
此时,画面给到机器人头部内的结构,是一台高速运行的计算机。
“但这种技术,可以作为一种精神寄托,帮助我们缅怀亲人。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段代码会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越来越逼真地表现出逝者的言谈举止特征。”
“A.I.的优势在于时间性,他们不会老去,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积累更多的信息和数据。起初的那段代码,会以几何倍数的速度生长,越来越逼真,逼真到一定程度,真正的人类都将无法辨别其真伪。”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逝者的记忆被复制、被复活,又有了一个极其逼真的载体,无论是其意识,还是其外在,都让最亲的亲人都无法辨别真伪,那么其人和活着还有什么分别呢?”
“更进一步说,在将来,我们可以建造一座虚拟城市,一个虚拟国家,一个虚拟地球,乃至一个虚拟宇宙。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记忆上传到那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是那个世界的访客,去那里进行各种人生体验。在虚拟世界中,当我们把个人意识上传到云端,我们就将在我们一起用意识构建的世界中实现永生。”
看到这里,佳楠关掉了视频。不知为什么,鹿靖东做的这些东西,说的这些理论,都让她觉得心里发怵。
她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科学还是哲学。沿着鹿靖东的思路想下去,也许整个生命都是一个巨大的幻觉。就像“缸中之脑”的假说:假设一个人的肉身已经不在,他的大脑被切割下来泡在一个盛放着营养液的缸子里。大脑通过营养液存活,大脑的神经末梢连接着一台巨型计算机,这台计算机按照程序向大脑不停传送信息,所以这个“他”然能看到眼前的世界,尽管那都是无数感应器和他的大脑建立的虚拟链接。他会觉得一切完全正常,自己依然健步如飞,整个世界也繁华依旧。但一切的一切,只是计算机向这颗大脑输入的一段段代码而已。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如今看来也未必。
庄周梦蝶,也许反过来,是蝶梦庄周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理解周列安了,也理解为何最近周列安有些闷闷不乐,以及也没有参与“剑客智能”的一系列公开活动。
周列安和鹿靖东之间,纯属三观不合吧?他们对于生命的信仰,根本是不同的。周列安如今开发A.I.制药,显然只能孤军奋战了。
他会成功吗?佳楠不由得为列安捏把汗。
这个充满竞争的世界显然就是这么残酷——资源、成就、名利,一有具有,一无具无。
4.
到了这天傍晚,佳楠收到列安的信息,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
连续好几天是这样了,佳楠已经习惯,吃完方嫂做的饭,就准备早早休息。有一刻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还真有点像老夫老妻了。将来若是真的和某个男人结婚,生活也就是这种形态吧?唉,会和谁结婚呢?她自然想到了陈聪。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必须要给他答复了。
八点半的时候,外头门铃响了。
这倒奇怪了。这个地方,能上来的人都自己有指纹有钥匙,不能上来的人,一般也就是送货的,也不会这个时间来。
佳楠去门口可视电话处看,一看就恼了,怎么鹿靖南又来了?
她本想装作已经睡了,不理会,可方嫂此时恰好打算走,方嫂对佳楠说:“哦,鹿小姐是跟我打过招呼,说要送阳澄湖的大闸蟹来。我正好现在下去,去给她开门。”
佳楠嘀咕一句:“什么阳澄湖的大闸蟹?孕妇能吃蟹吗?”
方嫂笑笑说:“少吃点没关系的,鹿小姐也是一片好心。”
佳楠想,方嫂跟周母是一条船上的,周母又喜欢鹿大小姐,她自然也不便当着方嫂的面说什么不准鹿小姐上来之类的话了,便没作声。
方嫂下楼后不久,鹿靖南便走进了客厅。
她一进来,佳楠就感觉到了她的变化。鹿大小姐今天穿着白衬衫、卡其裤、球鞋、长波浪也扎起来,梳成了一支马尾,人看着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也单纯了许多。
“Hi,真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没影响你休息吧?”鹿靖南亲切地说着,把一只装大闸蟹的箱子轻轻搁在地上。
佳楠愣住了,这鹿大小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这么客气、这么甜美、这么温柔?人格分裂吗?她忘了上次她还在这里骂她不是省油的灯,盛气凌人地讽刺她攀高枝吗?她失忆了?
“真真啊,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跟你陪个不是。前两次冒昧地自己闯进来,实在很不礼貌。既然你现在住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主人,我应该先征得主人同意才进门的,所以,我今天就在楼下先按铃啦。”
鹿靖南一副温柔可怜的语气,倒让佳楠消受不住了。她一向最怕别人向她服软,别人一服软,她的心就软了。
Jerry这时跑过来,冲装蟹的箱子嗅来嗅去。鹿靖南轻轻挥手赶它,“去,去,你又不能吃,别瞎起哄了哈。快到你充电的时间了吧?今天早点休息吧。快回窝里去,三,二,一。”
Jerry听了,果然乖乖地回到充电的狗窝里去了。佳楠大奇。
靖南这时说:“你还不晓得这个功能吧?有时你嫌它太烦,想让它提前回去充电,就对它说‘快回窝里去,三,二,一’,它就会回去进入休眠状态,不会来烦你了。这是我哥当时加进去的隐藏指令哦。”
“哦。”佳楠淡淡地回应。
“对了,这些是我给你带的阳澄湖大闸蟹,五两多一只呢,可肥美了,市场上都买不到的,我朋友特意从阳澄湖开车给我送来的。我给你放到水池里,放点水养起来吧?”靖南说。
“哦,谢谢,不过你放着就行了,蟹不用放水里。”
“可是不放水里,时间长了会不会死掉啊?”
“不会的,放自来水才容易死掉。”可见这位大小姐实在没什么生活常识,佳楠想,估计平时别说蟹了,连水都不沾手的,真不知道她今晚这般屈尊地跑来讨好是图什么。
“那好,你回头记得让方嫂做给你吃哦。蟹黄营养很好的,孕妇吃了补的。蟹腿你就留给周列安吃好了,嘿嘿。”
呀,不是列安哥了,变成周列安了?听这口气,像是要组建女性利益共同体,一起对付男人了?
“列安估计没时间吃的,最近他特别忙,别说蟹腿了,咬一口面包他都嫌耽误时间。”佳楠说。
“咳,那就别管他了,爱吃不吃,你吃不完的都扔了也没事。”
佳楠不置可否,招呼靖南到客厅沙发落座。
“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两本书呢。”靖南坐下后,从她的爱马仕里拿出两本厚厚的书,递给佳楠,“孕妇百科和育儿百科,怕你闷,可以看看打发时间,说不定有帮助。”
佳楠接过来,道声谢谢。爱马仕鳄鱼皮包用来装书,好违和啊,真不知道这价值几十万的包包里还装了些别的什么。
“真真,我还要再说一次抱歉。”靖南嘟着嘴说道,“上次来,我跟周列安有点争执,气急之下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可不要生气啊,那不是我的本意。我这个人啊,用我哥的话来说,就是被宠坏了,所以有时候脾气不好,容易说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话,有时候也容易得罪人。我是真希望你可以原谅我啊,以后我们还可以做好姐妹的,是不是?”
佳楠被鹿靖南这一副嗲溜溜、楚楚可怜的样子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好说:“没事没事,我都没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又响了。
这一晚上,倒是热闹,是谁呀?佳楠想着,起身去应。
“我去看看吧,你坐着歇歇。”靖南说。
“没事,我去吧。”人家都尊你为主人了,哪有主人让客人去应门的道理?“对了,你自己弄点喝的啊,冰箱里有饮料。”佳楠回身说。
“好的,谢谢。”靖南坐在沙发上应道。
佳楠走到门厅处,检查可视电话。奇怪的是,楼下并没有什么人。
难道是按错了?她盯着屏幕又看了会儿,心想,应该是按错了。
她走回客厅的沙发,鹿靖南已经自己从冰箱里取了一瓶矿泉水,坐在那里喝着。
“没有人,应该是按错了。”她对靖南说,“不好意思啊,我也是招待不周,方嫂刚下班,没准备什么吃的,让你喝矿泉水。”
“咳,不客气,我喝点水就行了,我减肥呢。”靖南说,“其实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也没什么事啦,我就是来看看你。要不,我先走了,不影响你休息了。”
“这就走了啊?”佳楠又意外,她想鹿大小姐今天这么委屈巴拉地跑来求和,又是送大闸蟹又是送书的,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求她吧,让她帮忙游说周列安娶她之类的。可现在,送完东西,道完歉,就走啦?
“今天时间晚了,孕妇要早点睡的啦。我改天再来找你聊天,好不好?”靖南说着,甜甜一笑。
“那……也好。”佳楠起身送客。
两人走到门口,靖南又回身,对佳楠微笑道:“真真,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或者姐妹。”
“嗯,嗯,但愿吧。”佳楠应道。
门关上,佳楠看着空****的房间,叹了口气。
谁说有钱人就没烦恼呢?身家过亿的鹿家小姐,还不是为了些什么目的,要来跟她这个无名小卒套近乎。
不过,她又是为些什么目的呢?她今天为何只字不提?
唉,不外乎一个周列安罢了。
5.
佳楠在这个夜里失眠了。
她躺在**,看着手机,一次次打开陈聪的对话框,又一次次关掉。
她在理性思考之后,觉得跟陈聪走对的。“一家三口”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有吸引力了,是一种政治正确。跟陈聪结婚,从此就可以系统性地大规模地开始建立符合社会规范的美好生活了。
可是她的感觉,或说直觉,乃至第六感,告诉她,不要跟陈聪出国。她不知道人究竟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理性判断,还是应该相信直觉。
她独自一人对着手机纠结到半夜,腹中的孩子这一夜活动也特别频繁,像是知道母亲心里的焦灼不安,也跟着躁动起来。
楼下门响的时候,佳楠还醒着,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2:30。周列安这家伙,又工作到这么晚回来。佳楠发出一声叹息,放下手机,翻身睡去。没想到这次却很快入睡了。半梦半醒间,她迷糊地想,难不成之前没有困意是因为担心周列安?听到他回来了才能安心睡去?奇了。
第二天上午,列安破天荒地没去上班。佳楠十点起床后看到他还在家里,正在餐厅坐着喝咖啡、看手机,便问他:“今天休息啊?”
列安说:“给自己放一天假。”
佳楠说:“是该放假,不然你身体都要吃不消了。”
列安朝她看,目光有点探究,还有点好笑,像是在问她: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身体怎么就吃不消了?
佳楠大大咧咧,解释道:“总熬夜对身体不好,你天天那么晚睡。”
列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你今天休假,多睡睡吧,这么早起来干嘛呀?”佳楠说。
“还早?都十点多了。”
“你昨晚不是两点半才回来的?”
列安看向她,“你那么晚没睡啊?我回来你都知道?”
佳楠有点尴尬,说:“我当时正好醒了,听到的。”
“哦。”列安笑道,“其实一个正常人每天睡六七个小时也够了,人不需要那么多睡眠的。”
“可我每天睡八个小时还困,难道我不是正常人?”
“你当然不是正常人,你是孕妇。”
“孕妇怎么就不正常了?你歧视孕妇?”
“特殊时期嘛。”
“怎么特殊了?我告诉你,少搞性别歧视,怀孕不是原罪。”
“好好好,我投降,你都是对的。”
佳楠噗嗤一下笑了。好久没跟周列安斗嘴了,找着机会欺负他一下,滋味还挺新鲜。
“那你不睡觉,今天干嘛?”她问。
“陪你啊。”他说。
“陪我?”佳楠瞪大了眼睛。
“是啊,专门休假了陪你,感动吗?”
佳楠睨着列安,揣测他安的什么心。
“就是怕你一个人无聊。”列安说,“这阵子忙于工作,关心你少了。”
“咳,肉麻。”佳楠撇撇嘴,心里还是喜滋滋的,“你难得有空,还不赶紧去陪陪鹿大小姐?对了,昨晚她还来了呢,你知道吗?送来一堆大闸蟹,还给我带了两本书,你说奇怪吗?”
“她又来了?”列安显然有点吃惊。
“是啊,你不知道吗?”佳楠说,“不过她就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吧,就走了。而且昨天她对我态度超好,超亲切,不知何故。”
“她有说些什么吗?”
“有啊,就说什么跟我道歉,说什么之前讲了些气话,很后悔之类。还说希望以后跟我做好朋友、好姐妹。”
“她这么跟你说的?”
“是啊。”
“她当面跟你认错道歉?”
“是啊。”
“太不像她了。”
“我也觉得,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什么阴谋?”
“比如……那大闸蟹……有毒?”佳楠说着,指指那只装蟹的箱子。
“哈,她倒敢?”列安失笑。
“你怎么知道不敢呢?”佳楠抬抬眉毛,“反正我不打算吃。”
“别吃了吧,回头让方嫂拿去送人得了。”
“那你说,她会有什么阴谋啊?这么巴巴地来一趟,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还跟我说了那么多低声下气的话。这么隐忍,必须得有个大诉求才行啊,偏偏她又啥要求都没提。你觉得她会想让我帮她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才懒得知道。”
“你是不敢知道吧?人家大小姐想嫁你都想疯了。”
“你少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对了,你干嘛不喜欢她?她那么有钱,你娶她不等于娶了一座矿?”
“我又不喜欢她。”
“她喜欢你啊。”
“那又怎么样?”
“对了,她喜欢你什么啊?你也不见得多帅,多有钱,多有情趣。”
列安看佳楠一眼,“我真的这么差劲?”
“我怎么知道?”
“不是你说的,‘她喜欢你什么?’,说明在你眼里我很差劲。”
“你很在乎我怎么觉得你?”
列安不吭声了。他发现,斗嘴皮子他完全不是苏佳楠的对手。
佳楠这时坏笑,说:“我是觉得,凭鹿大小姐的相貌、财力,她能嫁给那种很有钱的大老板,或是很帅的帅哥。她喜欢你什么呢?你就一码农,是吧?哎,对了,是不是你那方面特别厉害?”
“哪方面?”
“就那方面,不可描述的那方面。”
列安听懂了,瞥佳楠一眼,“拒绝回答。”
“对了,你和她……睡过吧?”
“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接着他自己也有些吃惊,竟然否认得这么迅速、这么彻底。其实他到现在对那件事都有些吃不准。
“骗我。”佳楠说。
“没有就是没有!”
佳楠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逗你呢,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呀?哈哈,没有就没有,你喊什么?周列安,我才发现耶,一说到男女之事,你简直像个高中生!你们这些理科生、工科生,都这么可爱吗?”
列安站起来,“不跟你说了,无聊。”
“喂,不是你说的,今天特地休假陪我的嘛?说什么怕我无聊。现在又反过来骂我无聊?”
列安苦笑,举举双手,“好了,我投降。实在说不过你。”
“你本来就说不过我。”
“这样吧,今天陪你出去,随便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只要不拉着我说无聊话就行,好吧?”
“好,成交!”佳楠和他击一下掌。
6.
孕妇一个,既不能去游乐场,又不能吃火锅,能吃能玩的项目实在不多,佳楠便提出让列安陪她去看画展。
恰逢有达利真迹在上海展览中心布展,两人欣然前往。
佳楠说她喜欢超现实主义的作品,因为也许在另外的维度,那些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现象都是日常,人不能只局限于相信眼见的事物。比如最著名的“融化的时钟”,就是对量子物理学最文艺的诠释。
佳楠还说,她之前的动画作品,就很受达利作品的影响和启发,她做过一些荒诞却具有美感的动画设计,也会把一些科学元素融入画作。她的目标是希望将来可以成为动画界的超现实主义画师,她最近也在看相关的书籍,等她生完孩子就打算重新投入创作。还说将来他们或许可以合作,她可以帮他们的A.I.产品设计出惊艳的外观。
列安跟着佳楠在展厅走,听她侃侃而谈,一直微笑不语。等到了纪念品部,列安买了一幅限量复制版的《永恒的记忆》送给佳楠。因为画框比较重,他们没有现场拿走,让工作人员第二天送货。
从画展出来,他们去吃饭,谁知刚坐下点完菜,列安就接到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说她母亲忽然发烧,现在去医院了。列安面色骤然凝重,饭也顾不上吃了,跟佳楠打了招呼就匆匆离开,去陪他母亲。
佳楠心里有些惶惶然,盼着周母别有什么状况才好。
她自己正在一个抉择的当口,本来心里已经偏向陈聪,可昨晚鹿大小姐突然来道歉示好,周列安今天又陪她看画展,都在加重周家这头的砝码。周母要是再一病,她就根本无法说服自己跟着陈聪一走了之了。
点的菜纷纷上来了。剩下她自己,她也无心用餐,匆匆扒了几口,便把剩下的菜都打包带走,然后打车回住处。
一进门佳楠就觉得有些怪异。
平时,她回来的时候,Jerry都会跑出来迎接她,或者至少也会在其他地方汪汪叫两声,算是欢迎她回家。可是这天,Jerry理都没理她,只顾自己在沙发那里玩什么东西,还发出吭哧吭哧的奇怪声音。
佳楠放下包就去看Jerry在干什么,原来是它的玩具球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它够不着,在拼命地用爪子往里挠呢。
佳楠笑了,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情形,也是她帮Jerry捡的球。她一直觉得滑稽,电子玩具狗还需要玩玩具,玩具的玩具,你说好不好笑?
佳楠把沙发稍稍推开了一些,让那只玩具球滚出来。可没想到这次Jerry把玩具球咬在嘴里之后,并不罢休,还在拼命地往沙发底下挠。这下佳楠倒奇怪了,下面没东西了呀,它挠什么呢?
她碍于大着肚子,没办法趴到地板上去看,只能蹲下来,伸手进去摸。沙发下面确实没东西了呀。她便问Jerry:“你在抓什么呀?有老鼠吗?老鼠被你这么个抓法儿,早就躲起来啦。”
可是Jerry并不理她,只顾自己用爪子挠。佳楠观察了一会儿,便顺着它爪子的方向,伸手进去到沙发底座下面慢慢摸索,片刻后,还真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被人用强力双面胶粘在沙发底座下方。
会是什么呢?她心生好奇,用力一掰,把那东西掰了下来,拿到面前看,竟然是个电子装置,还在运行中。
我的天哪!这个周列安,难道在家里安了窃听器吗?
佳楠心慌意乱,迅速把东西拍了照片,用手机里的一个识图软件查询了一下,果然,是窃听器!
她顿时觉得手脚都软了,背后阵阵凉风。
周列安,你怎么可以这样?!
佳楠气疯了,到底沉不住气,马上拨电话给周列安。
列安在那边一头雾水:“什么窃听器?你拍照给我看下。”
佳楠懵了。他这口气,像是很无辜啊?除非他演技太好。
佳楠把照片发给列安,列安回话说:“你在哪里发现的?”
佳楠便说是在客厅沙发下面。
“你再找找,家里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柜子角落,床底下,各种隐蔽的地方,都看看。”列安的声音听着像是真的着急。
佳楠于是都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的。列安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佳楠忍不住问列安:“真不是你放的?”
“我在自己家里放这种东西干什么?”列安听着有点生气。
“那会是谁啊?是不是方嫂啊?我一直怀疑她是你母亲的人。”
“不可能的,方嫂不是这种人。”
“对了!”佳楠忽然叫起来,“这东西应该是才放没多久的,之前Jerry的球也滚到沙发底下去过,也是我帮它捡的球,如果那时就有这个窃听器了,Jerry当时就发现了,说明这窃听器就是最近才放的。哦,天哪,那就是鹿靖南放的了!只能是她!就是昨天晚上!”
“佳楠,你先冷静,好吗?”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啊?我住的地方被人放窃听器,真是太恐怖了。我说呢,怎么鹿靖南昨晚这么好,还给我送他妈的大闸蟹,还调虎离山,安了窃听器就走。我的天哪,真是个蛇蝎女人!”
“佳楠,我现在没办法跟你多说了,我母亲在做CT,马上要出来,我得顾这这边,我一有空了马上回来,我们看看情况再说好吗?”
“周列安, 我告诉你,你脑子最好搞清楚一点。如果这东西真的是鹿靖南放的,那她现在已经知道我和你之间的秘密了。你要是真的还想为你母亲好,你最好把那个大小姐先搞定。现在她手里握着原子弹,她那种人,那种个性,你稍不称她心,她肯定是最先使用原子弹的那一个。”
佳楠说完,啪的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她手还在簌簌发抖。她是在阳台上打的电话,那个窃听器被她用塑料袋包好远远地搁在房间角落里。
此刻,她远远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东西,像看一只邪恶的可怖的虫子。寒意和恐惧从她的心底一波波漫上来。
7.
三十分钟之内,佳楠就收拾好了行李。
不过是几件衣裳、几册书、一台电脑,跟她初到上海的时候差不多。
她终于下定决心去找陈聪了,因为此刻的上海、周家,以及她所处的整个环境,忽然间变得非常不友好,甚至危险。她感觉到继续留在这里就是把自己和腹中的孩子置于暴风的中心。
收拾好东西后,她给陈聪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决定跟他走。
陈聪接到她的电话并没有喜出望外,只是让她去公司找他,拿宾馆的房卡,然后拿着房卡先到他在宾馆长住的房间里休息。他的声音不冷漠,却也不热情;不消极,但也绝不积极。这让佳楠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但这当口,也顾不上挑拣了。
佳楠挂了电话,把周列安写给她的那张欠条搁在餐桌上,用一只玻璃杯压住。然后她环顾了一下整个房子,推着箱子出门了。
电梯缓缓下行的时候,她流泪了。不知为什么,短短两三个月,竟让她对这地方生出一丝感情了。刚才出门的时候,Jerry还跑到门口来送她,和以往每一次一样。但Jerry一定不知道,这次是永别了,她不会再回到这里了,永远都不回来了。好在,那也只是一只机器狗,它的“脑子”里只有一堆电路元器件和一堆代码而已。它并不会真的想念她。
再见了,周列安。再见了,这段荒诞的经历。
什么五百万,她不要了。要不起,还不行吗?
配合周列安演了两个月的戏,收他三十万,就算互不亏欠了。
鹿靖南要拆穿她也好,要去闹也好,都不关她事了。周列安的父母知道真相后,伤心也好,怎样也好,也不关她事了。从头到尾,她就是一个跟他们都没关系的人。从今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佳楠擦掉了眼泪,止住了内心的纠结。
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斜斜照来,她抬起手挡住迎面而来的阳光,穿过马路,来到街对面的拐角。而后她驻足,再次回望这栋大楼。
这么久了,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住在多少层。问过列安,他也说不知道,每次都按个指纹到自己的楼层。这栋楼非但没有楼层数标志,连物业登记处也只显示他们那一层叫“周”。
这一次,她耐下性子,认准了卧室那个窗口,仔细数了一数,原来是十八层。确切的说,那套公寓位于大楼的十七和十八层。
好吧,像是完成了一个奇怪的心愿,佳楠长叹一口气,扬手拦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坐上车离开。
陈聪的公司和所住的宾馆都在浦东,离陆家嘴CBD不远。
佳楠在宾馆安顿下来之后,心里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陈聪把房卡给她的时候,顺便拿了她的护照和身份证等资料,准备去给她申请签证。他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不高兴,埋怨佳楠拖了太久才决定跟他走,“这下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把签证办下来了,要是来不及的话,你到时候就得自己走。三十几小时的航程,还得转机,你一个孕妇怎么搞得定?还得再派人接你,都是多出来的麻烦。”
佳楠听了心里有点委屈,虽然客观地讲,陈聪说的在理,但恋人或者夫妻之间,很多时候是不能太执着于说理的。
佳楠躺在宾馆的**休息,却怎么也休息不好。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周列安的公寓,习惯了楼上她的卧室,这宾馆房间让她觉得叵测。
衣帽架上陈聪的衬衫、西装和领带,看上去像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行李架上搁着的陈聪的行李箱,看起来也难以捉摸,不知道里面会装着些什么。有他们到国外开始共同生活所需要的一切吗?有爱情、责任感和担当吗?佳楠忽然发现,比起周列安,陈聪似乎是一个更陌生,让她更没有安全感的人。她打开手机看了看,并没有列安的消息。他应该还在医院陪伴他母亲,他还没有发现她已经离家出走了。不知他母亲情况如何了,亦不知当他发现她走掉了,会作何反应。
佳楠心里乱乱的,几乎有点坐立不安了。好在陈聪很快下班回来,领她到外头去吃了晚餐。
去的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一家港式茶餐厅。陈聪说,公司附近没有什么好吃的,就这家茶餐厅还凑合,员工们基本上都把这儿当食堂了。
佳楠想,看来在出国之前,他们的生活面貌已经可以全部看到了,就是宾馆和茶餐厅两点一线,彼此在一条街上相隔一百五十米。而她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宾馆房间等陈聪下班,再一起来茶餐厅吃饭。
陈聪看出她的迷茫和失落,主动转换话题,讲起出国后的事情。他说阿根廷和这里有十一个小时的时差,季节也和这里相反。这边马上就是冬天了,而那里正值春夏。怀孕期间可以躲开这里的冬天,到那边度夏天,是非常舒服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气候宜人,西班牙语Buenos Aires就是好空气的意思。当年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的西班牙士兵一跨出船舱不由得感叹:多好的空气啊!从此就以“好空气”命名了那座城市。
佳楠听到这里,心里高兴了些,问:“那边住房什么的都落实了吗?”
“看看,女人都一个样,就关心房子。”陈聪笑了,“你放心,公司有安排。如果想住得更好一点,拿补贴自己另外找房子也是可以的。我已经托朋友找了一处好房子,在雷科莱塔区,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但因为你现在跟我过去只能算一个家属,公司给的津贴只够cover一间房,所以我找了一个室友,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同事,可以跟我们分摊房租。等我们孩子出生,就符合申请两房的标准了,到时我们再单住。”
“哦……”佳楠听得愣愣的,“跟我们合租的同事,男的女的啊?”
陈聪又笑了,“就知道你要问。是个女同事,但你别多心,她长得很丑,对你构不成威胁的。”
佳楠听到“女同事”三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但她还是强颜欢笑,说:“我没多心,什么威胁不威胁的。”陈聪你什么意思?言下之意,长得不丑的女人就能构成威胁了?
陈聪捏捏她的脸,“还说没多心,你的心事都写在眼睛里呢。”
这是两人分开三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有肢体上的碰触,佳楠心里一阵别扭,但还是接受了。
“放心吧,那个小姐姐做饭很好吃,而且很喜欢小孩子。我是觉得,跟她合住,我们不吃亏。她喜欢做点饭呀什么的,我们可以蹭她做的饭吃,还能让她帮我们看看孩子啊什么的。而且她会西班牙语,有时候我忙起来,她还可以带你逛逛街,不挺好?”
佳楠心想,先前还说等孩子出生了,就不跟人合租了,怎么这会儿又说要别人帮忙看孩子了?还有他一开始说什么“女人都一个样”,难道他还了解别的女人?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滑头了?
佳楠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两人回到宾馆房间,躺到一张**。佳楠这才知道最严峻的考验是什么——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习惯陈聪的亲近了。
当然,陈聪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孕期最好不要有**这种事情是常识。但经过这三个多月的分离,佳楠在心理上已经没有把陈聪当成自己的男朋友了。并且就算在从前,他们也很少有在一起过夜的时候。如今这一下子就进入正式同居阶段了,要夜夜躺在一张**,这让习惯了独睡的佳楠有点无法适应。
陈聪抱了她一会儿,亲了她一会儿,看她别别扭扭的,也就作罢,自己翻身睡去了。佳楠躺在黑暗里,听着身旁的男人渐渐绵长起来的深重呼吸,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了开机。从晚上陈聪下班之后,她就一直把手机关机了,生怕列安突然打来电话,陈聪问东问西。
手机屏幕亮起后,迅速进来了三条信息,都是周列安发来的:
——佳楠,你怎么了?
——佳楠,你去哪儿了?
——佳楠,接电话!
8.
毫无预兆地,佳楠发现自己眼眶湿润了。
这个周列安,真是讨厌,那么焦急、那么生气的情况下,竟然还每条信息都要称呼一遍她的名字。打什么温柔牌呢,谁吃你这一套!
身旁的陈聪有些醒了,翻了个身。她赶紧擦掉眼角的泪,关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调到静音,搁回床头柜上。
几乎一夜无眠,辗转反侧,直到早晨天都蒙蒙亮了,陈聪都起来准备上班了,她才闭上眼睛假寐一会儿。
“你昨晚没睡好吧?”陈聪出门前问她,“感觉你老在翻身。”
她看到陈聪一身西服领带,一副精英模样。
“认床,一时睡不惯,再加上肚子里的这位昨晚老在折腾。”佳楠指指自己的肚子。
“那你在之前租的房子里,睡得好吗?”
佳楠看陈聪一眼,不知道他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还行。”她搪塞过去。不能多说呀,言多必失,她想。
好在陈聪也没有问下去,只说了一句:“那你白天补补觉。”就出门上班去了。
陈聪一走,佳楠也没困意了,起床把手机屏幕打开。
天哪!十四通未接来电,周列安。
佳楠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回不回电话呢?绝对不能回。
但她那样一走了之,也确实做得不地道。还是给他发个信息说明一下吧。于是她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对不起,周列安,我回不来了。我有我的原因,请你理解。欠条我还你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我祝你母亲身体健康。
写完佳楠觉得自己嘴实在很笨,一点谈判技巧都没有。她想,换作她是周列安,看到这样的信息也会气得拍桌。
果然,周列安电话又追来了。佳楠吓得不敢接。
隔了一会儿,铃声停了,列安又发消息来:
——佳楠,接电话,好不好?
佳楠没有理睬。他又发:
——我已经和鹿靖南沟通过了,她承认窃听器是她放的。我已跟她说清楚,她不会干涉我们的计划。你回来,好吗?
佳楠很想知道,鹿靖南此刻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从窃听器放好到她发现的这段时间,她和列安有没有说过什么会被识破的话,似乎也没有。那有没有可能,列安自己告诉了鹿靖南,她其实不是李真真,她其实是苏佳楠?
鹿靖南会怎么想她啊?——果然没看错吧,一个贪财的女人。
她答应了列安保密?她今天保密,明天保密,哪天不高兴了又来个总爆发呢?到时列安的母亲非但不能得到安慰,反而被伤得更重。到时候她苏佳楠就成了罪魁祸首、大骗子、大恶人。
罢了罢了,一个二个的都惹不起,这趟浑水蹚不得。
佳楠坚决忍住,不理睬列安。
列安又发长消息过来:
——佳楠,我母亲烧还没退,发烧原因还没查明,医生怀疑可能是病情复发,还在寻找病灶,现在要重新住院。昨晚她还对我说,如果自己真得不行,希望你能去医院看看她,陪陪她。我当时都不知道你已经走了,答应她今天就带你去看她。你要是真的就这样再也不回来,我不知该怎么对我母亲解释。失去她一直期盼着的孙儿,她可能真的会崩溃的。佳楠,求求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就再演一场戏,哪怕就是当哄一个孩子那样哄哄她。我马上想办法把钱给你。
看了这条消息,佳楠难过得要死。有一瞬间她很想答应周列安回去再演一场戏,去看看他的母亲,去哄哄她,安慰她,让她好起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对周列安满心疼爱。她忍不住想象他此刻痛苦、颓废、焦头烂额的样子。而这一切都是她害的。是她害的吗?
不不不,她和他们家就根本没关系。她是苏佳楠,不是李真真。她是陈聪的女朋友,她怀的是陈聪的孩子,她和陈聪马上就要结婚了,他们要出国去,过他们自己的日子了。她有权过她自己的日子。
于是她给列安回消息说:
——对不起,不是钱的事情。实话跟你说吧,我男朋友,也就是我孩子的父亲,回来找我了,他想和我结婚,并且因为他工作的关系,我们马上要出国了。我很理解你的状况,但我也渴望追求幸福的生活,不用大富大贵,只是普通的、正常的、三口之家的生活。你能理解我吗?
这条消息一发过去之后,列安沉默了。
佳楠等着,等着,电话却再也不响了。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不再来了。
好吧,也许这就是结束。
佳楠郁然长叹,扔开了手机。
9.
连续几天,周列安那边悄无声息。
佳楠却像丢了魂似的,神经质地总去看手机。她真的担心他母亲的状况,天天在心里祈祷他母亲身体好起来。有几次她甚至想主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或者打探到他母亲住在哪一家医院,她偷偷溜去看她。这些想法最终一一作罢。对新生活的渴望还是战胜了良心的一丝不安。
陈聪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佳楠有什么异常。他紧锣密鼓地忙着申请签证和打包行李等具体事务。
期间他陪佳楠去美国领事馆面试了一次,去阿根廷领事馆咨询了一次,还陪她去了一次医院,做了五个半月的产检,顺便开了一大堆的药物和保健品。“到了国外很难开处方药,常用药咱们自己多备一点。”陈聪这么说。
他还带着佳楠去买了几次衣服和宝宝用品,统统压缩起来,装进行李箱。“在阿根廷买衣服很贵,关键他们的衣服质量还没有国内的好。同样一件羽绒服,那边的价格是我们这里的三倍。所以衣服能带就多带些。”陈聪消息灵通,人还没过去,俨然已是个阿根廷通。
佳楠帮着一起收拾,渐渐就有了些过日子的劲头。每天的生活被这些具体事务充塞,渐渐心里也没那么纠结了。偶尔她回想起在北京西路列安公寓的那些日子,那宽大的落地窗,满屋子的阳光,安静闲适的午后,Jerry的陪伴,列安陪她吃饭,看画展……仿佛一场梦一样。
而眼下的生活,全然变了模样,每一件事都这么的琐碎、具体,这是实打实的生活,甚至于在用钱上,也需要一分一厘地计算起来。
这天陈聪跟她提出,在国内领证时间太仓促,而且毫无新意,不如就去阿根廷结婚。对此佳楠没有异议,她也觉得从国外领结婚证听上去更精彩。可接着陈聪说,既然要结婚了,以后两个人的钱就干脆放在一起,由他统一理财。他问佳楠,身上有多少钱。
佳楠心里的警钟立刻敲起来,她说:“没多少钱,毕业后打的几分散工,收入刚够租房、吃喝,花得差不多了。”
陈聪看了她一眼,也不细问,就说:“那咱们从现在开始存钱吧,以后的收入都放在一起。我平时也学了一些理财,懂一点投资,以后我就负责家里的财政吧。”
佳楠“哦”了一声,就没再作声了。但她隐隐记得,有什么婚恋专家曾说过,婚后女人一定要掌握家里的财政大权,这是对夫妻感情的负责,也是对家庭和睦稳定的负责。因为男人有钱必要作怪,但凡男人拿着钱,没有一个不出轨的。
只是在这当口,她自己一分钱也不挣,还怀着孕,自然没有什么话语权来要求陈聪把钱都给她管,只好先不响。
她心想:等到了阿根廷必须要在网上接一点工作来做了,必须要存点自己的钱了,可不能像过去的两个月那样混日子了。
想想过去的两个月,日子也实在是太舒服了,就那么舒舒服服的两个月,列安给了她三十万。这么想着,她又念起列安的好来。
10.
两周后,佳楠的美国签证拿到了。
陈聪用佳楠的美国签证又去替她申请阿根廷签证,在网上递交了材料。与此同时,陈聪的出发日期也到了,也就是说,佳楠只能殿后。
陈聪带走了大部分行李,留给佳楠一只托运的箱子。上飞机前他告诉佳楠,如果顺利的话,她的阿根廷签证一周后就能出来,等签证一出来就买机票,他们最多十天后就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相聚。
陈聪这时候还是表现出体贴的,说他到了那边会先把家建设好,生活用品买齐,卫生搞好,等佳楠一来,就能安心入住。
他留给佳楠一本西班牙语入门手册,让她抓紧出国前的最后时间,补一补西班牙语。他说:“从美国飞阿根廷的航班,乘务员一般只说西班牙语。你总得有点基础,不然连飞机餐都点不来。”
佳楠应允,接过手册,心想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个被安排、被教育、被指导、被扫盲的对象呢?没错,陈聪递给她西班牙语入门手册时的那副神情,真的就像在看等待被扫盲的农村妇女。
她忽然有点明白陈聪和周列安两人带给她的不同感觉是什么了。
她发现,周列安赠予她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并不是钱,而是自在和自信。她发现自己在周列安面前总是有自信的,说话也有底气,心态也比较放松。可是不知为什么,在陈聪面前,她却像个小媳妇,总是唯唯诺诺,憋憋屈屈,一点自信也没有,好像做什么都是错。
她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奥妙是什么。照理说,周列安年龄比她大好几岁,又比较有钱有事业;而陈聪,不过是她的同龄同学,跟她一样一穷二白,如今不过打一份糊口的工。明显陈聪的自身价值和她更接近呀。
难道真的是因为……周列安实际上比陈聪对她更好,更喜欢她?
都说女人的反应都是跟着直觉走的,女人只有在喜欢自己、对自己好的人面前,才会放肆。女人的心其实特敏感,总会本能地知道谁能让自己欺负一下,在谁面前能作一作,而在谁面前是需要服从和退让的。
佳楠发现自己在捧着西班牙语书背单词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想到周列安,想他现在如何了,想他母亲身体如何了,想他如何跟他母亲圆谎,以及……他的事业如何了,他的团队有没有把药物研制出来。
唉……怎么满脑子都是他呢?不会真的有点喜欢他了吧?不,不会的,这只是一种愧疚。佳楠拿书盖住自己的脸。
果然如陈聪所言,一周后,佳楠的阿根廷签证出来了。
陈聪立刻就帮佳楠买了机票,买的是最便宜的美国航空的经济舱,从上海飞达拉斯,再从达拉斯转机往布宜诺斯艾利斯,整个行程三十六小时,可以说是地球上从一地到另一地的最远距离了。
佳楠看着机票信息,忽然惶恐,头一个念头竟还是想到周列安。
从今往后,就要相隔那么远的距离了。世界的尽头,地球上最远的相隔。也许,此一生,后会无期了。
出发前一天,佳楠给表姐要红发信息道别,简单地说:
——姐,我跟我男朋友去阿根廷结婚了。你千万替我保密哈,跟谁都别说,如果周家人问起,你一概说不知。等我下次回国再来看你,补发喜糖。你自己保重。
让佳楠没有想到的是,信息发过去后,要红迅速就给她打来电话。佳楠有点害怕周母就在要红身边,甚或这个电话就是周母指使要红打的,所以她不敢接,任铃声响了十几遍都没去碰它。
要红于是发信息来,说:
——楠楠啊,你没看网上的视频吗?你都上热搜了。
啥?佳楠吓了一跳。
要红接着发来一个网页链接,标题叫作:
病危祖母千里寻孙 儿媳携遗腹子离家出走
底下还有一个视频,点开,竟是周吴香云女士躺在医院病**录制的小视频。视屏里,周吴香云声泪俱下,要广大网友们帮她寻找失踪的儿媳妇和孙子。她举着一张扩到十二寸的大照片,照片上,周老夫妇一左一右地坐在儿媳妇“李真真”旁边,“李真真”挺着肚子。周吴香云边哭边说,自己没几天活头了,就是想见一见自己的孙子,儿媳妇怀着遗腹子,不知受了什么委屈,不告而别。她在医院里知道这件事后,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就盼着儿媳妇能回来,别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世界……
天哪!佳楠看傻了,惊呆了,气疯了,也怕极了。她看着画面,浑身发抖,咬得下嘴唇发白。
这张照片是那次见面吃饭的时候周母坚持要拍的。她当时就觉得别扭,但心想都收了周列安的钱了,戏要演全套,拍照合影不过是为了照顾老人家的心情,也就答应了。没想到周母竟然干出这种事!
现在全网都看到她的面孔了。她成什么了?通缉犯?
还好陈聪刚刚出国,他在阿根廷忙这忙那,估计不一定会看到。但这事也太离谱了吧?周家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佳楠气得手发抖,也顾不上给表姐要红回信息,满脑子就在想该怎么办,怎么要求删掉这条视频。眼下这条视频在微博上上了热搜,要撤掉估计得花钱。可她不能出面啊,一出面不是自己暴露了吗?
就在这时候,周列安突然打电话来。
佳楠一看是他,想了想,接起来。
“佳楠,对不起,太对不起了。”列安上来就急急道歉。
“什么对不起啊?你谁啊?”佳楠故意讽刺地说。
“佳楠,你是不是已经看到那个视频了?对不起,我已经在找人删帖了,马上就能撤了。我妈年纪大了,做事糊涂,我代她向你道歉。”
列安这么一说,佳楠的难听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她还是说:“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毁掉我?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万一我男朋友看到了,我更说不清了。”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马上撤。”
“被熟人看到的话,不是在逼我出来澄清整件事情吗?到时你妈就知道了我不是李真真,她的孙子早就没了,这打击不是更大吗?”
“是,你说得对。实在对不起,佳楠。”
“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你告诉你妈,李真真远走他乡,让你妈以为她孙子在国外好好地生活着,不比告诉她真相要好吗?”
“是的,是的,佳楠,对不起。”
佳楠的怒气这时慢慢平息下来了,她听着电话里列安低声下气的声音,也有点难过,于是问:“你母亲,身体状况还行吧?”
“目前还可以。”列安似乎不想多谈。
“那……行吧,你尽快把那视频删了吧。”佳楠说。
“嗯,我会的。”
“那……就这样?”佳楠准备挂电话。
“佳楠,你还在国内吗?”
佳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是。”
“能不能见我一面?”
“见面……干什么呢?”佳楠的心提了起来,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其实她也想再见周列安一面,虽然她也不知道再见一面的意义何在。
“那天买的那幅达利的画,送到了,我想给你。”
啊,那幅《永恒的记忆》,软绵绵的钟,融化了的时间……佳楠想起了那个上午,他在画展上买下那幅画,说要送给她……
“算了,不必了,我……行李太多,带不了了。”
真的是行李太多,带不了的关系吗?她想。
她发现自己在哭。奇怪了,先前看到视频,那么气愤和委屈,都没有哭。这一刻,却哭了。
“可以托运。”列安说了一句废话。
“真的不必了,谢谢你。把它挂在你的公寓里吧。”佳楠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擦脸上的泪。
“你在哭吗,佳楠?”
“没有,没有。”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叹息。
许久,无声。
最后,他问:“你哪天走?”
“明天下午的飞机。”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个画面,他忽然出现在机场,来送她,在告别前拥抱她。她记得,他抱过她的,有一次,在她特别难过的时候,当时她推开他了……
“那……祝你一路顺利了。”他的话打断了她的遐思。
“谢谢……”他都没问她去哪个国家,“也祝你母亲身体好起来。”
“谢谢。”
“那,再见了。”
“再见。”
挂了电话,佳楠发现自己都不会呼吸了。
泪水如决堤一般疯狂地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