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果然如周列安答应的那样,在那通电话结束后的半小时内,网上相关的帖子和视频都被删除了。

但还是有几个同学、朋友看到了视频,给佳楠发来信息询问:

——佳楠,那个老太太的视频你看了吗?那孕妇怎么那么像你啊?

——佳楠,你结婚了吗?

——佳楠,我看到了一个跟你长得很像很像的人。

佳楠只好一一解释:

——巧合,巧合。

——没结婚。

——不是我。

直到上飞机前,佳楠还在应付各种询问的短信。

等到她终于坐进机舱,等待起飞,准备关机前,她最后刷新了一遍那几个网站。没有关于她的帖子了,也没有那个视频了。

她长吁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向座椅。

飞机终于开始滑行,离开跑道,腾空而起。

她关掉了手机,在心里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说了声再见,仿佛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两段航程,辛苦程度堪比一场马拉松。

陈聪给佳楠买的是经济舱,座位狭小,座椅也不能放平。佳楠怀着五个半月的身孕,十几个小时卡在那里,实在难受。

第一段从上海飞达拉斯,十三个小时,下了飞机还要在达拉斯机场逗留数小时,再乘坐下一段航班。幸运的是,第二段航班上,佳楠身边碰巧是个中国人,还是个热心的小伙子,把靠走廊的座位换给了她。

跟她换座位的小伙子叫杨松,据他自己说,是甘肃兰州人,十五岁时出国到阿根廷读书,之后就在阿根廷定居,现在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地陪导游,因为精通布市人文地理,在当地华人导游圈里小有名气。

佳楠听了,不由得多看了杨松几眼,只见他身高腿长,浓眉大眼,脸四四方方,有络腮胡,但刮得很干净,是个标标准准的西北汉子,哪怕在南美洲这样帅哥云集的地方,也是称得上好看的吧。

杨松性格开朗,待人热情,西班牙语说得跟母语一样溜,一路照顾佳楠,帮她点餐,代她跟空乘交流,很是帮了佳楠一些忙。

所以等下飞机的时候,他提出和佳楠互留电话,加了微信,佳楠便也欣然应允。

杨松笑呵呵地说:“都说我是布市地头蛇,我也就不谦虚了。反正你以后在布市,或者整个阿根廷,有啥事,找我就准没错。”

佳楠连连道谢。

杨松笑道:“都是中国人,出门就是一家,别客气。我看你怀着孕,长途跋涉,身边也没个人照顾,真辛苦。”

佳楠便说:“我男朋友会来机场接我。”

杨松笑道:“那真好,羡慕你们啊,不像我,奔三了,还是单身狗。”

佳楠也笑了,这位新朋友,是个敞亮人儿。

2.

一下飞机,一阵热风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已是夏天,晴空万里,天蓝得高远。

佳楠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箱子上,身上只穿一条短袖连衣裙,怀孕六个月的肚子十分凸显。

初到陌生国土,佳楠有些惶然,拿出手机看,却没有陈聪的消息。

她想,陈聪知道航班抵达时间,上飞机前还沟通过的,此刻他应该已在出口处等她了,便到行李转盘处取了箱子,径直往外走。

可正当她推着行李满怀期待地走向出口时,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是陈聪发来的,对她说:

——临时有事,赶不过来,请了个司机接你,举着你的名字。

佳楠心里一阵失落,但想,他工作忙碌,无法分身,也是没办法的事,便给陈聪回复了一个“好”字。

米尼斯特罗机场不像上海浦东机场那么大,虽然也是个国际机场,但出口处就那么一点点地方,所以显得拥挤混乱。佳楠在人群中张望半天也没有找到手里举着她名字的人。

她想给陈聪打电话,但又怕他在上班,影响了他工作,便还是发信息问他:

——没有看到接我的人啊。是男的女的?

陈聪隔了几分钟才回消息:

——我也不知道是男的女的,反正举着你名字的就对了。

佳楠这就郁闷了。陈聪派人来接她,怎么连这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呀?

于是她又问:

——那接我的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啊?

陈聪回复:

——我也不知道中国人外国人,反正举着你名字的就对了。

佳楠已经能够从字里行间看出陈聪的不耐烦了。

于是她不敢再问了,推着箱子四处转,心里不是不委屈的。飞了三十多个小时,都没睡上几小时觉,还怀着孩子,一到这陌生国土,周围人说话一句都听不懂,还背着包,推着大箱子,到处乱走。

她忽然就想起她刚到上海,一下火车就被周列安劫走的事。不知为何,现在想来,那天的事也没那么可怕了,甚或还有一丝浪漫。

正彷徨之际,先前飞机上坐她旁边的杨松也推着行李走了出来。两人一照面,杨松听说她这情况,就让她等在原地别动,他去帮她找人。

佳楠便原地待命。不一会儿,杨松就把人找着了。原来负责来接她的是个阿根廷老头,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老头久等佳楠不至,站累了,便到角落的地方找个座位坐了下来,手里那块写着英文字母Su Jia Nan的牌子也很随意地放在身旁。

佳楠说:“怪不得我找不到呢,我一直以为来接我的应该是个中国人,应该是我男朋友公司的司机什么的,谁能想到他找了个阿根廷老头儿来接我啊?还他奶奶的躲在角落里,这是什么样的操作啊?!”

杨松哈哈笑道:“你最好开始习惯。很快你就会知道,南美洲这边的人做事都不靠谱,各种奇葩多了去了,这老头态度还算好的了。”

杨松陪佳楠跟着老头走,老头的车子停在外面。

佳楠边走边说:“对了,我怎么就知道这老头不是坏人啊?完全一个陌生的外国人,就凭他手里举个牌子,写我名字,我就跟他走啊?他把我载到哪儿去卖了我都不知道。”

杨松这时用西班牙语跟老头说了几句,两人叽里咕噜的,佳楠一句也听不懂。他们说完之后,杨松对佳楠说:“行了,没事了,你放心上车吧。他是出租车公司的,确实是你男朋友订的车,而且是这边比较好的一家出租车公司,相当于国内的神州专车那种。”

佳楠“哦”了一声,心想,国内再差的专车服务也比这好啊。

杨松帮佳楠把行李搬进车尾箱。佳楠上车,跟他道声谢谢,再会。

杨松十分热情,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佳楠的车离去。

佳楠叹口气,为何为何,初到异国,安全感竟还是陌生人给的?

好在一路风光还是好的。阿根廷的天特别蓝,云特别白,车子上了高速,暖风阵阵,路两旁的城市风光令佳楠感到心旷神怡。

车开了一会儿,佳楠想想又不对了。陈聪那边的地址是多少呀?这车究竟往哪儿开她是一点数都没有啊。

于是她立刻给陈聪发信息:

——我上车了,咱的地址是?

陈聪又是隔了一会儿才给她回信:

——你甭管了,司机知道。

不知为什么,跟陈聪的沟通总是令佳楠觉得不得劲,也不知是陈聪的问题,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再问:

——还是给我下地址吧,我怕人家把我卖了。

过了会儿,陈聪发过来一行字:

——Montevideo 1740

啊?这是啥?他们的住址吗?就这么短一行字?一个单词加一个数字?国内的地址不都得一长串吗?

佳楠在手机地图里输入这行字,还果然是个地址。

好在车子的行驶方向正是往这个地址开。佳楠渐渐放下心来。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后,也就到了。

Montevideo是街的名字,1740是公寓楼的号码。

佳楠推着箱子走进去,碰见一个门卫。

门卫一见她,就对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佳楠只能用英文告诉对方,她什么都听不懂。

门卫显然能听懂英文,但不会说英文,便对她笑了笑,帮她把箱子搬进电梯,然后替她按了电梯楼层按钮:11。

佳楠是后来才知道,这栋楼就11楼住的是中国人,所以保安一见佳楠推着箱子进来,就知道她要去11楼。

佳楠也是事后才想起来,陈聪连他们住几零几室都没告诉她,也没下来接她,一切全凭她自己摸索,以及看有没有好运气得到陌生人的帮助,这陈聪的心是有多大呀。

电梯也是奇葩,没有自动门,靠手动拉铁栅栏关门,门一关电梯就启动,到了楼层还需自己用手把铁栅栏拉开。佳楠只在描绘二十世纪初的欧洲文艺片里见过这种古老的电梯,足可见这栋楼有多少岁数了。

还没等佳楠消化完这一切的惊心动魄和新奇刺激,11楼就到了。佳楠拉开电梯门走出去,一看,电梯厅只有两平米,一梯一户。那么,就是这儿了?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马上就要见到陈聪了,佳楠微笑起来。

可是门一开,佳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中国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还很漂亮。

“嗨,你是佳楠吧?欢迎你呀。”女孩先开口了,“我是陈聪的同事,我叫王青尧。来来来,快进来。”

这个叫王青尧的女子接过佳楠的箱子,把她让进了门。

佳楠刚想说“陈聪今天是不是在加班?”,这时,里面房间传出了一点动静,然后陈聪就出现了,穿着短裤和背心,一身的汗。

“嗨,你到了啊,还挺快的。刚想下去接你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路上还顺利吧?”陈聪擦着汗说。

佳楠看傻了,一时回不上话。陈聪没上班啊?不来机场接我,倒跟个美女共处一室挥汗如雨,这又是什么操作啊?!

王青尧这时说:“佳楠,不好意思啊,今天都是因为我,害得陈聪都没能去机场接你。主要是因为时间不凑巧,我刚好今天搬家,跟搬家公司预约了这个时间,但这套房子的钥匙还没有配齐呢,我跟陈聪说的时候,搬家车都快开到楼下了,陈聪只能从公司赶过来替我开门了,不然我那些床啊、柜子啊、沙发啊,搬家公司的人都要给我搁在楼下,不给我搬上来了。你知道的,南美洲这边的人,都很不靠谱的,找着机会就耍流氓,找个借口就罢工,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的……”

佳楠都听懵了,很想说:等等等等,咱先捋捋啊。咱先不说这没钥匙搬家公司就不把东西往上搬的事情合不合理。就先说你要钥匙去公司找陈聪拿就得了呗,给个钥匙就一秒钟的事情。怎么还耽误陈聪不能接机了?还让他在屋子里穿着背心短裤干体力活儿了?干的什么体力活儿啊?还有啊,你跟我们一起住这儿?陈聪,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长得很丑的女同事?陈聪你是眼睛出问题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

佳楠看看王青尧,又看看陈聪,嘴里一句话都没说,但疑问都写在眼睛里了。

陈聪这时解释道:“我反正也来不及去机场接你了,就帮着青尧把东西稍微收拾了下,这样你到了,东西也摊得开。她那些家具,都要自己拼装的,刚才她那张床太重了,装不起来,我帮她装呢,刚搞定。”

呵,原来不接我,是帮女同事装床。真行。佳楠还是没说话,努力装出一副淡定的表情。

“今天真是谢谢陈主管啦。”王青尧欢天喜地说着,试图化解尴尬的气氛,“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啊。”

佳楠一言不发,推着箱子往里面走。

陈聪赶紧把箱子从佳楠手里接过来。他们穿过客厅,里面就是一左一右两间卧室。朝西的那间略大一些,带个阳台,晒得满屋金黄,是陈聪和佳楠的房间。朝东的那间比较小,没有阳光,是王青尧的房间。

佳楠放下行李,到王青尧的房间门口张望了一下。呵,她一个人竟要睡一张五尺大床呢,怪不得要别人的男朋友帮忙。

佳楠知道起头就这么小心眼,往后就更没法儿处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于是打起精神跟自己说,别计较了,多结善缘吧。

佳楠放下行李,洗了澡,就觉得困得不行了。毕竟三十多小时没好好睡过觉了。她对陈聪说她先睡一会儿,吃饭了叫她。

陈聪应了一声,替她关上卧室的门,就到外头客厅里去了。

佳楠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王青尧和陈聪两人在外头有说有笑的。

她觉得头脑沉重,身体也重,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但她什么都管不了了。她知道自己心里的委屈,知道自己藏着没流出来的眼泪,但她没办法。这一刻,她觉得好孤独。

在坠入黑暗梦境前的最后一秒,她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对她轻轻呼唤:佳楠,你在哭吗?

那个声音好低沉,好温柔。绝对不是陈聪。那又会是谁呢?

周列安?

3.

关于王青尧到底是丑还是漂亮,佳楠找陈聪理论过。

陈聪根本没认真搭理他,过嘴不过心地说:“全世界就你最好看,其他女人都丑。”

佳楠后来得出结论,陈聪并不觉得任何女人好看或者丑,或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他只爱他自己。

美,或者丑,一切都为他所用。

他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想讨好A,就说B丑,违心话张嘴就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在他的字典里,卖弄刻薄和拍马屁,是一张纸的正反面,异曲同工,都属于社交技能而已。

但是当下,佳楠得到这样一句回答,也能跟自己对付过去了。

陈聪的工作能力是可以的。管行政和后勤,来了两三个星期,员工食堂已经建设起来,租了场地,请了师傅,能开五十来人的饭了,也摆得平难调的众口了。陈主管的名头在华歆B.A. Branch很能服众了。

华歆的食堂在佛罗里达街,离他们的住处步行二十分钟。头一个礼拜,佳楠每天到食堂吃午饭。陈聪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家属。

佳楠有点反感“家属”这个称呼,好像她没名没姓,只是他的一个附属物。但佳楠走过镜子的时候看看自己,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跟在陈聪身边,从神到形都像透了一个“家属”。

从第二个礼拜开始,佳楠就不去食堂了。一是来回走四十分钟吃顿饭太费劲;二是,晚上总得做饭,还不如中午就做,做了吃两顿。

很快佳楠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家里的厨子、保姆。每天一早,陈聪和王青尧双双出门把班上。公司位于临近港区的BBVA大厦,从住处步行过去要三十分钟。两人有时一起打车,有时就一起慢跑去上班,眼看着革命的友谊之花越开越绚烂,佳楠始终也找不到理由抱怨。

他们一走,佳楠就开始收拾屋子,有时候洗衣服,把王青尧的衣服也一块儿洗了。关于做饭,佳楠是没办法的。不做的话,就得出去吃,家里附近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餐馆。这地方跟中国太不一样了,阿根廷最常见的餐馆是那种咖啡简餐吧,佳楠吃不惯,而且觉得为了一口半口的吃食,用英语跟人家西班牙语鸡同鸭讲地扯半天也实在不值当。所以她只能去楼下超市买了菜自己回来做。中午做给自己吃,到傍晚再多炒两个菜,这样陈聪和王青尧下班回来就能一起吃。

佳楠知道自己上当了。当初陈聪说得好听,说什么王青尧爱做饭,他们可以蹭她做的饭。这王青尧倒是爱做饭呀,她自己也口口声声天天说自己爱做饭,还买了一堆菜谱。可她忙得要死(或假装忙得要死),每天回到家都六七点了,哪有工夫做饭?那一堆菜谱倒是佳楠天天在看。

佳楠从来都不吭声。能够在委屈中保持沉默,是一种高贵的品质。

再说充其量也就是几个月的事,佳楠对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等孩子出生了,他们就可以多申请一间住房了,到时陈聪也就没理由再和王青尧合租了,日子很快能够步入正轨。

除了洗衣做饭,剩余的时间,佳楠不敢放松,一边学西班牙语,一边在网上寻找设计方面的工作。后来她接了几个平面设计的活儿,坐在电脑前的时间就变长了,有时顾不上做饭,中午就吃个面包。晚上陈聪和王静尧快回来了,她才急忙煮点面条,下几条青菜,打三个鸡蛋。

陈聪的抱怨便来了:“这吃得也太简单了吧?”,“天天扑在电脑上,能赚几个钱?”佳楠拿眼看他,不说话。陈聪便讪讪道:“我这不是心疼你嘛?怀孕要多吃点。还有,电脑有辐射,少用,钱有我挣着呢。”

就是从这段时间开始,佳楠恢复了和周列安的联系。

她天天为陈王二人做着以前方嫂为她做的事,心里苦闷,就想起周列安的好来了。加上现在她身处南美大陆,天高皇帝远,周列安也好,周家的一摊子事也好,看起来都在安全的距离以外了。

她会问问列安,他母亲身体如何,他工作进展如何,甚至也会问问死胖子老万如何。列安一概回答:还行,蛮好。

佳楠便也略为讲些自己的情况,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学会自己做饭了,在学西班牙语,还接了一些设计的工作。她把自己完成的作品发给他看,列安看了称赞她勤奋、有天赋,也嘱咐她多注意休息。

很快她知道了,列安是这样跟他母亲解释的,“李真真”得到一个游学机会,到阿根廷一边读书,一边待产。他母亲稍感宽慰,孙子总算没丢,但还抱着希望将来“真真能带孩子回去认祖归宗”。

这句话是佳楠自己脑补的,她相信周吴香云女士心里准是这么想的。

但距离就是这么个神奇的东西,现在的上海,和上海的一切,在佳楠眼里看起来又不可怕了,甚至属于她温暖记忆的一部分了。

陈聪不要太敏感,看佳楠拿手机的时间多了,就问她:“跟谁聊呢?”

佳楠心里一咯噔,随口回答:“表姐。”

“你那个当保姆的表姐?跟那种人有什么好多聊的,又不长知识。”

佳楠听着就不乐意了,“你是看不起保姆吗?跟你说,现在当保姆门槛也很高的好吧?而且我表姐在陆家嘴一号工作,很高档的小区……”

“对了,说到这个,上次网上疯传一个视频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陈聪忽然转换话题,“就说一个住在陆家嘴一号的上海富老太太,到处找她儿媳妇,说她儿媳妇怀着孕跑了……”

佳楠心里打起鼓来,吓得手脚都凉了。

“什么视频啊?我不知道。”她嘟哝一句。

“我也没看过,别人告诉我的,说视频里那老太举着张照片,照片里那女的跟你长得特别像,碰巧你也怀孕嘛,人家都以为是你……”

“怎么可能呢,开什么玩笑!”佳楠咋呼地打断。

“我也说不可能呢,想去看看,结果视频被删了,全网都找不到了。”

“估计是什么违法操作,所以被删了。”

“违法倒不至于,就一老太太拿手机自拍的,向网友求助的视频。只是我也挺好奇的,世界上会有跟你长得那么像的人吗?好几个朋友都问我了,不会大家一起看错了吧?哦,对了,郭玉霞也问我了,她说她也问你了呢,你回答她说不是。哎,不对,你不是说你没听说过这个视频吗?那玉霞怎么说她问过你,你说……”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佳楠急急掩饰,“玉霞是问过我一个什么视频的事,我当时就回答她不是嘛。都多久之前了?早忘了这事了。唉,什么乱七八糟的嘛,咱别说这些无聊的事了好吗?”

陈聪这时看向佳楠,目光盯着她,细细探究了一会儿,看得佳楠心都慌了,还要竭力装出无辜的样子。

“行,不管了。”陈聪终于说,“哪天在网上找到了再说吧。”

佳楠“嗯嗯”两声。

“对了,刚不是说到你表姐吗?你可以问问你表姐啊,陆家嘴一号社区有没有那么一个老太太,让你表姐去打听打听呗,看看那老太太的儿媳妇到底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拿来看看。”

“咳,有什么好问的,你怎么那么八卦呀?”

“我就是好奇。”陈聪笑了笑,“想知道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也许有吧。”佳楠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等找到了我也去认一下,说不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妹妹呢。”

佳楠这句松弛的玩笑话终于让陈聪不再说下去。但佳楠心里的警钟是彻底响了。陈聪刚转身出去,她就重新拿起了手机,把微信里和周列安的聊天记录,一划拉全部删了个干净。

4.

陈聪和佳楠选了个日子去结婚。

在市政府的区办公室,一个大胡子官员在办公桌后面看看他俩,又看看他俩带去的证件,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话。陈聪负责和对方交涉,几个回合后,他告诉佳楠:“他说让我们去使馆开证明。”

“使馆?开什么证明?”

“未刑公证、出生公证,一大堆。”

“我们不是按要求准备材料的吗?之前没说要这些啊。”

“他说现在就是要这些才行。”

“那就是说,今天办不了了?”

“是的。”

佳楠无奈,跟着陈聪出来。

隔天两人去使馆开了一大堆证明,再重回市政府,又发现那个办公室门锁了,一问,说官员休假了,请大家改天再来结婚。

好不容易又选了个合适的日子,两人又去了。

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大胡子官员。他看着佳楠和陈聪的样子仿佛是第一次见面一般,没有任何印象。

大胡子翻翻他们的材料,又对陈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陈聪叹了口气,对佳楠说:“他还是说咱们证件不齐,办不了。”

“怎么还不齐?该补的材料不都补了吗?”

“他说还缺。”

“缺什么?”

“单身证明。”

“啥单身证明?上次怎么不一起说了?”

陈聪支吾着回答不上来。

佳楠便用英语问大胡子:“缺东西上次怎么不一起说?”

大胡子一脸莫名其妙,用西班牙语回答了佳楠一句什么。

佳楠发现了,这边的人就是有这本事,你跟他说英语,他照样跟你说西班牙语,在餐馆点菜,在路上问路,都是这样,各说各的。

“你问他,是不是成心刁难咱们,缺什么干嘛不一次性说清楚?前几天明明才来过,干嘛还装得不认识咱们一样?”

陈聪面有难色地对佳楠说:“算了,他们脸盲,看中国人都长一个样,分不清谁是谁。”

“好,那行,你问他,要开什么单身证明?”

“就是证明咱们俩都是单身文件。”

“单身就是单身啊,这要怎么证明?”

“要回户口所在地的民政局开证明。”

“什么意思?要回国开?”

“是。”

“那要怎么操作?不是成心为难人吗?”

佳楠一着急,又想用英文跟那个大胡子官员理论。

陈聪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然后对她解释,阿根廷这边的办事机构都是这样,要求多、效率低、流程慢,还傲慢。比如他们公司最近要买一台车,折腾了一个多月,跑了十几趟,递交了林林总总如资产证明、付款凭证、税单、授权函等材料,然而到现在车还没提到;又比如食堂做个燃气安全检测,也跑十几趟,每趟都告诉他们有某一个文件不合格。

佳楠听着,渐渐不作声了。事情是不是真的难办她不清楚,反正他们西班牙语说来说去,她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但陈聪对结婚不着急、不上心,是摆明了的。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她在超市买东西,那超市是两个福建人开的,好多福建人在阿根廷这边做生意,他们说着家里晚辈娶媳妇的事,一个说让那媳妇先生了孩子再去领证,另一个说那必须啊,如果生的是女孩,就再拖一拖。佳楠想,陈聪虽不是福建人,但温州离福建那么近,民风多半也相似,陈聪很可能是想等她先把孩子生下来,是男孩再跟她结婚。

这样一想,佳楠心里就冷飕飕的。

大胡子在一旁,二郎腿一跷,笃悠悠地看着两个中国人说话。而陈聪,看似在劝她,实则分明在给大胡子帮腔。佳楠觉得自己好孤立。

她便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她想,那个大胡子很可能在心里偷偷笑话她呢,大着肚子想嫁,还没嫁成。

佳楠堵着气上了回家的车。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在国内结呢。”她说。

“别生气了嘛。不过就是一张纸。”

“你什么意思?不要那张纸了?

“要啊,干嘛不要?等下次回国咱们去补就是了。”

“什么时候回国呢?”

“别着急嘛,有没有那张纸你都是我老婆。”

这么本位主义,大男子主义。佳楠不理睬他。

陈聪见佳楠还是不开心,一路上就跟她东拉西扯,一会儿说这边生孩子福利多好,一会儿又说一起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

佳楠说,名字她早就想好了,就叫陈爱楠。

陈聪说:“陈爱楠像女孩子的名字。”

佳楠故意说:“说不定就是个女孩子啊。”

陈聪嘿嘿一笑,说:“老大是女孩也挺好,可以帮着带老二。”

佳楠斜他一眼,“什么意思?生不到男孩就接着生?我是生育机器?只有男孩是香火?女孩就是赔钱货?我告诉你陈聪,咱们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没有重男轻女那一套!就算生女孩也要当宝贝公主养起来!才不像有些封建家庭,生个女孩就当丫环使,姐姐辍学打工供弟弟上学。”

陈聪不接佳楠的话,只顾自己说下去:“我前几天打电话回老家问过我爷爷了,我爷爷说,到我下面这一辈,是顺字辈,我几个堂兄的儿子女儿,都叫陈顺什么的……”

佳楠心想,什么顺字辈的,陈顺什么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孩子是我生的,我养的,关你们老家锤子事?我又没去过你老家,又没见过你爷爷。再说了,你爷爷是你爷爷,又不是我爷爷,连我爷爷还没对我孩子取名字指手画脚呢。

但她嘴上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微笑。

“如果是男孩,就叫陈顺廷,好不好?在阿根廷生的。”陈聪说。

佳楠呵呵冷笑一下,“还不如叫陈顺根呢,阿根廷生的嘛。”

佳楠是讽刺,陈聪却没听出来,还很当真地说:“陈顺根,好像也不错,有点认祖、寻根的意思。就是听着有点土,像什么刘老根的感觉。”

佳楠无语地看着陈聪,他还真想给儿子取名叫陈顺根啊?真没想到他骨子里是这么男权的一个人!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如此重大的隐疾呢?!现在也只能暗暗叹气了。

5.

十二月,国内已是隆冬了,阿根廷却是盛夏。

佳楠有时候会收到杨松发来的问候,有一次他问她,来了阿根廷有没有去什么地方转转,夏天是阿根廷的旅游旺季。佳楠这才想起来,自己来阿根廷一个月了,还哪里都没有去过,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待在家里,工作,以及做家务。唯一去过的景点是方尖碑。也不是陈聪带她去的,是她自己有一次下午散步,沿着七九大道一直走,就看到了。

于是她就跟陈聪提,周末能不能带她出去玩玩。

陈聪说:“你大着肚子呢,能玩什么呀?好好在家休息吧。”

佳楠说:“那周末你陪我看个电影总行吧?”

陈聪说:“电影都是西班牙语的,你听得懂吗?”

“那去美术馆看画展呗。”

“周末美术馆都是人。”

佳楠来气了,“你就是不想陪我呗。”

陈聪说:“这周是真没空,搞团建呢,下周,下周我带你出去吃牛排。”

佳楠不说话了,这么久了陈聪还是没记住,她最讨厌吃牛排。

结果所谓的团建是去伊瓜苏,周六凌晨五点,陈聪和王青尧两人就出发去机场了。伊瓜苏在阿根廷北部,在巴西和乌拉圭交界处,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坐飞机过去两小时。国家公园内有著名的伊瓜苏大瀑布。

佳楠也好想去,但陈聪说,行程太辛苦,孕妇不宜。

于是佳楠就独自度过了一个周末。她想想心里不得劲,周日中午便打了个车去食堂看看。没想到双休日食堂也这么热闹,不仅开饭,来吃饭的员工和家属还不少,佳楠当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找了一个之前打过照面,彼此认识的家属,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今天也没去伊瓜苏啊?”

那两个孩子的母亲不明所以,“没有啊,谁去伊瓜苏?”

佳楠当即心里有了分明,但只是淡淡地说:“哦,可能我记错了,好像记得是有什么团建,去伊瓜苏。”

“上周才团建过呀。”那家属说,“在港区吃了顿烤肉,不过你家陈主管没来,说是陪你做产检呢。”

“哦,哦,是。”佳楠只好笑。

“哎,我说你呀,也别管太紧了。周末有团建还是得让陈主管出来参加,跟同事们联络感情嘛,这样平时工作也好开展。”

“是的,是的。”佳楠觉得自己都笑不动了。

一直等到周日晚上九点多,陈聪和王青尧才到家。

佳楠一直就忍着忍着,还照常给他们开门,跟他们打招呼,直到陈聪进卧室睡觉,关上门,佳楠才开口:“你俩单独去的吧?”

跟佳楠想的不一样,陈聪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特别镇定,淡淡地笑道:“就知道你要瞎打听,我本来也打算回来跟你说的。”

这下意外的是佳楠了,她静静地看着陈聪,等他说下去。

“伊瓜苏是我单独陪王青尧去的,还有上个周末,我跟你说加班,其实也是陪她,去看了一场探戈秀。你别误会,也别生气,这些事情我都是打算跟你坦白的,就是怕事先告诉你你心里不高兴,跟我闹。”

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闹了吗?佳楠克制着,无声冷笑。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跟王青尧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纯粹是工作关系。我在工作上有很多地方需要她帮忙,她也确实非常得力,非常帮我。所以,怎么说呢?我得哄着她点吧?最近她失恋了,跟她男朋友闹分手呢,心情不好,说想出去散散心,我就陪了她两次。我对天发誓,我只是陪她坐飞机,看风景,给她拍拍照,陪她吃吃饭,其他什么也没干。昨晚在伊瓜苏,我们住宾馆都开两间房的……”

“我可去你妈的,陈聪!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话吗?”其实在心里佳楠已经信了。不信又能怎么样呢?信还让自己舒服点。

“我真没骗你。”陈聪一脸诚恳,“有些话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找到华歆这份工作,是靠着王青尧帮忙,她舅舅是华歆总部的高管。要不然你觉得我凭什么一毕业就拿下行政主管的职位?”

“可是……可是你总不能骗我啊。”佳楠语气已经软下来。

“不骗你,你能理解吗?我要是上来就跟你说,周末我要单独陪王青尧去伊瓜苏看瀑布,你能答应?你会不闹?”

佳楠不吭声了。她确实不能答应,确实一定会闹。

“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个应届毕业生毕业第一年能拿到我这个年薪?我在外头左右逢源,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孩子的未来打拼?你不过是周末忍受一下寂寞,在家里还能照样吃吃睡睡,看剧刷微博。我却要起早贪黑,在外面喝酒、赔笑、装孙子,才能赚到这么些钱,最后好处不还是落在你和孩子身上?你委屈个啥呀?”

可是,你奋斗若干年,步步高升,当上陈主管、陈总、陈老板,荣誉和光辉都是你的,没人可以夺走;而我,生孩子,做家务,给你洗衣做饭,若干年后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家属”。其实是你分享了我的无偿付出和剩余劳动价值呀。这些话到嘴边了,佳楠又给吞下了。

“行了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陈聪关掉了灯,“周末都没得歇,哄完一个还得哄另一个,唉……”

佳楠听着陈聪最后这句抱怨,躺在黑夜里失眠了。

6.

从那个周末之后,佳楠在王青尧面前就给不出好脸色了。

但她也知道,总给坏脸色是不行的。所以她能做的只有逃避,减少照面,减少接触。晚上他们一下班,她就躲自己卧室里待着。有时做了饭她就提前先吃好,把陈聪和王青尧的饭留在锅里让他们自己回来热。

她给自己的信念是:陈聪是为了事业,为了钱,为了和她一起的未来,才不得不和王这种女人打交道的,还有——这都是暂时的。

王青尧也不傻呀,佳楠的消极抱怨、无声抗议,她当然是清楚的。青尧属于那种骨子里挺傲,心挺狠,但在人面前(尤其是男人面前)特会装温柔、装可爱、装柔弱的类型,所以处理这种矛盾游刃有余。

她照样嘻嘻哈哈地跟佳楠打招呼,给她带些小蛋糕小礼物,出门会把厨房的垃圾带走,也会买一大堆水果酸奶塞满冰箱让大家随便吃。但同样,她会在电脑故障的时候用甜甜的声音惊呼:“陈聪大主管,快来救命呀,我电脑又死机啦!”然后霸住陈聪一两个小时帮她处理电脑;也会在周末的早上可怜兮兮地伸个脑袋进来对佳楠说:“不好意思,佳楠姐,能不能借你家老公用一下下?我周一要交的PPT里面有几个问题需要他协助解答。晚上请你们吃牛排。”然后陈聪又陪她加班一整天。

久而久之,佳楠也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哪怕是周末,她也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做设计,或者一个人出去逛街。

一个周六下午,陈聪又和王青尧一道去公司加班了,佳楠就自己溜达到七九大道去,想在方尖碑广场的麦当劳解决午饭。那家麦当劳有临街的一大排窗户,可以坐在那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方尖碑广场上人来车往,打发一下午。

她才坐下,手机上就来了一条信息,是杨松,问她:

——我刚路过方尖碑麦当劳,坐在窗户边的那个,是你吗?

佳楠一看就乐了,偌大一座城市,一千多万人,她偶尔出来溜达一圈,竟然还能遇上,于是就开心地给对方回:

——是啊是啊。

才回完过了两分钟,忽然就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一下她右边的肩。她一回头,没人。再回过来,那人却在她左边,正冲她咧嘴笑。

可不就是杨松。

多少个世纪了,没人跟她这样开玩笑了,佳楠不由得也咧嘴。

杨松穿一件宽大的卡通广告衫,一条破洞牛仔裤,一双板鞋,像个痞痞的大学生。

“怎么坐这儿发呆啊?”他问佳楠。

“因为没有别的地儿给我发呆啊。”佳楠答,“你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是阿根廷最著名的景点啊。”杨松指指外面的方尖碑广场,“我刚送走一拨朋友,一回头就看见你了。”

佳楠只是笑。

两人于是就坐在麦当劳里聊。佳楠聊着聊着就把心里的郁闷都说出来了:怀着孕,跟男朋友远赴他乡结婚,谁知婚没结成,男朋友还不体贴,专职给有背景的女同事当舔狗。

杨松属于那种热心肠的大男孩,当即大喇喇地说:“咳,他不陪你,你给自己找点乐子呗,走,出去玩玩,想玩什么,我陪你。”

佳楠于是想,自己怀孕六个多月,真是没啥能玩的,便说:“附近有没有什么博物馆美术馆之类的,去看看呗。”

杨松打了个响指,“那你跟着我吧,七九大道对面就是科隆剧院,我带你去参观吧,那可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排名前三的打卡地,没去过你都不敢说你来过阿根廷。那里参观需要提前预约,不过没事儿,我有导游证,你跟着我进去就行。我给你当解说,比里面的官方解说还要好呢,我有很多官方解说员都不会讲的八卦猛料。”

佳楠雀跃起来,跟着杨松走出麦当劳,往街对面的科隆剧院走去。

一个科隆剧院他们逛了整整两小时。剧院历史悠久,装饰华丽,有太多太多的故事。佳楠跟着杨松,在经历了一场视觉洗礼的同时还上了一堂免费的阿根廷历史课。

期间,杨松也陆续说了些他自己的历史。他爷爷曾是甘肃省委的重要干部,他的父亲在他五岁那年车祸身亡,他母亲后来带着他改嫁,跟着他做生意的继父来了阿根廷,后来他母亲和继父也离婚了,他母亲移民美国,而他跟着继父生活在阿根廷。

原来也是个身世坎坷的人呢。佳楠不由得叹息。只是,为何他不跟着亲生母亲去美国生活,反而跟着继父留在阿根廷呢?佳楠心里浮起一丝疑惑,但她克制了好奇心,没有去问。

杨松陪佳楠往家走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多了,夕阳金灿灿地拖着他们长长的影子,特别的美,佳楠便想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片。

可她一拿出手机才发现,陈聪竟然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到。陈聪还发了七八条信息,问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陈聪,自己出去一两天都可以,她才出门半天,就满世界地找她,还夺命连环call,真小气。

佳楠这样想着,就给陈聪回电话,说她正往家走呢,马上就到了。

陈聪却气哼哼地追问:“一下午干嘛去了?弄这么晚。”

佳楠也没什么心机,就实话实说,“跟一个朋友去科隆剧院逛了逛。”

“什么朋友?你在阿根廷还有朋友?谁啊?”

佳楠顿时反感,你不问问我科隆剧院好不好看,看了些啥,或者反思一下,来阿根廷这么久了你都没陪我出去逛过,反倒吃起莫名干醋来。

佳楠于是就简单地说:“飞机上认识的朋友。”

“中国人吗?男的女的?”

“女的。”佳楠干脆地回答。

挂了电话,佳楠发现杨松在旁边嘿嘿地笑。

“怎么?是不是发现我很惨?家庭地位特别低下。”

“还好,还好。”杨松笑道,“中国男人嘛,都这样。”

都这样吗?佳楠心里琢磨起来。其实她也不认识多少男人,可以拿来对比的,大概就是一个周列安吧。他可不是这样的。他脾气挺好,待人又亲善,而且从来不莫名其妙猜忌,也没那么强的控制欲。

佳楠这时发现,她每天都会想起列安,至少一次,有时好几次,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很想念他呢?难道真的有点喜欢他……

忽然之间,前方出现一个人,打断了佳楠的思绪。

天哪,陈聪,他怎么迎面就走过来了?!

原来陈聪一听说佳楠去了科隆剧院,正在回家路上,马上到了,就出门沿这个方向的路来迎她,于是就这样撞上了佳楠和杨松走在一起。

佳楠顿时傻了,刚才那“女的”俩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自己的脸上。她看到那耳光就从陈聪愠怒的眼睛里发射出来,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已经招呼到她脸上了。

佳楠还来不及组织出一句得体的话来,陈聪已经把不得体的话喷出来了:“你什么意思,苏佳楠,大着肚子出来搞破鞋是吧?满大街的洋鬼子你怎么不去搞啊?搞个中国人,你留在国内搞好了,出国来干嘛?”

“喂,你嘴巴放干净点。”杨松指着陈聪说。

“你谁啊?我教育自己媳妇,有你说话的份?给我靠边站。”

“还知道是你媳妇啊?你怎么对人家的心里没点数啊?”

“你他妈到底谁啊?”

“我是谁跟你没关系,你不会好好说话,好好做人,回去让你妈重新教你去,别跑国外来丢人现眼。”

“啊呀,好了,你们别吵了。”佳楠眼看两人要打起来了,路上已有一些人朝他们侧目,赶紧劝架。

“你闭嘴,回去我再收拾你。”陈聪冲佳楠低吼。

“这么对自己老婆,你是男人不是?”

“关你屁事。”

“他要敢做什么你报警。”杨松转而对佳楠说,“这里是阿根廷,不是国内,家暴就是犯罪,零容忍。”

“啊呀,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佳楠这时吼起来,“陈聪,你别闹了。这是我飞机上认识的朋友,他是个导游。”

“导游?导游都是骗子。”

“你别神经了,他人挺好的,今天正好跟我偶遇,就带我参观了一下科隆剧院。”

“偶遇?怎么个偶遇法?”

“哎呀,你有完没完?真的就是一起逛了逛剧院而已,他这不是送我回来了吗?你能别发神经了吗?”

陈聪气哼哼的,看看佳楠,又看看杨松。

“哎,杨松,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你先走吧?今天谢谢你啊,实在对不起,对不起。”佳楠拼命跟杨松打招呼。

杨松叹口气,看佳楠一眼,说:“好,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又看陈聪一眼,“这种人别惯着他。”

“喂,你说什么?”陈聪又跳起来。

“哎呀,好了,别烦了。”佳楠拽住陈聪。

“你走吧,谢谢,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佳楠又跟杨松欠身。

杨松挥了挥手,便走了,走两步又回身指了指陈聪,“别欺负女人,欺负女人不是个东西!”

陈聪还想说什么,被佳楠一把拉住了。

两人闷声闷气地回到家,王青尧也在,他们便也不吵、不说话了。

青尧一看他们这情形,不声不响地溜进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接着厨房里传出了香喷喷的蛋糕味。

“陈主管,佳楠姐,我做芝士蛋糕啦,快一起来尝尝。”青尧开心地叫着,“第一次做哦,照着书上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但样子是蛮好看的,我要拍个照发到朋友圈显摆下,哈哈,你们等一下下再动哦。”

青尧咋咋呼呼的,又是摆刀又是摆叉,又是灯光又是调色,摆拍了半天,最后把蛋糕切开分给陈聪和佳楠,分完了还再补拍几张,说要凑个九宫格。三人吃个蛋糕,动静比满汉全席还大。

不得不承认,蛋糕做得蛮好吃,连不爱吃甜食的陈聪都大快朵颐,边吃边说:“跟店里卖出来的没分别啊,手艺厉害。”

佳楠有点不平地想:平日里她天天忙进忙出地淘米、洗菜、炒菜,也没见谁给句高规格的赞赏。这王青尧倒好,偶尔做个蛋糕,声势这么浩大,是不是要全世界都给她点赞啊?

青尧这时又说:“我做这个蛋糕呢,就是想给陈主管和佳楠姐赔个不是。我知道,跟你们合租这个房子,给你们带来了诸多不便,还总麻烦陈主管给我帮各种忙,挺耽误陈主管时间的,还害得你们老有误会,老闹别扭。是我不好啦,我希望你们都别生我气了哦,大家住在一起就要开开心心的嘛。人生嘛,最重要是开心,对吧?”

陈聪笑了笑,说:“青尧你说哪里去了,帮忙都是互相的。”

话都到这份上了,佳楠也只能善意地笑笑,说一句:“谢谢,蛋糕还真挺好吃的。”

要说眼力见,王青尧是真有的。她这蛋糕一做,便成功驱散了这天陈聪和佳楠之间的阴云。原本要吵的一场大架,忽然就不吵了。

倒是杨松后来发来两条信息来问佳楠:

——回去后没吵架吧?

——没事吧?他没欺负你吧?

佳楠给他回复:

——没事,谢谢你,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杨松说:

——有困难随时找我。

哎,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呢?佳楠想。

就算是警察,有困难找他们,他们也不一定随时能解决问题呢。佳楠苦笑一下,觉得不要再麻烦别人了,便关掉了和杨松的对话框。

可接着,她又忍不住从通讯录列表里找出周列安。

自从上次她把和列安的聊天记录都删除之后,两人就没有再说过话了。此时此刻,她又忍不住,给他打了一行字:

——你最近好吗?

打完她的手却停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按下发送了。

7.

佳楠纠结了几分钟,还是把那行字删除了。

当初她不告而别,还说从此两不相欠,那么现在她又贱兮兮地去招惹他干什么呢?说白了,是她背叛了两人之间的协议,是她先转身离开的,那么现在,她再主动去套近乎,是不是很傻?

然而没过几天,网上出现一则新闻:清华海湾研究院的分子生物团队和Para Medicine公司合作,成功利用人工智能系统研发了针对某几种癌症的靶向药物。Para Medicine正在成为利用新一代A.I.技术进行药物发现的领军企业,工程师兼战略部总裁周列安博士在国际顶级学术杂志《Nature》子刊Nature Biotechnology上发表了最新研究成果,引起业内外广泛关注:论文介绍了一种新型A.I.系统,突破点在于——从最初的靶点确定,到完成苗头化合物结构的虚拟筛选,仅用23天;到苗头化合物的合成及初步体外实验验证,用时仅52天——这种方法比传统制药公司的研发过程快5-10倍。目前,Para Medicine有三种治疗癌症的靶向药物正在进入临床评估和研究阶段,已完成国内首例患者给药。此类新型药物有望在不远的将来为更多患者提供更有效的治疗方案,以满足大量临床需求。

佳楠看到这则新闻惊呆了。短短数月,周列安的工作有了这么大的突破,并且,他当时说的,他们团队的工程师在杂志上发表论文,原来说的就是他自己!还有,他的母亲,应该可以得救了吧?毕竟他起初研发这些药物,就是为了救他母亲啊。现在看来一切都有希望。

佳楠心潮澎湃,想立刻给周列安打电话道喜,但一想,此刻国内是半夜三点。于是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只给他微信上留了一句言:

——看到新闻了,恭喜你啊!

直到这天晚上睡前,佳楠再看手机,列安还是没回消息。

她不由得心里有了些疙瘩,心想:国内都早上十点了,他还没起床吗?他不是一向都很勤奋的吗?十点肯定起来了,可为什么看到我的信息还不回呢?一定是他最近太忙了,昨天说不定凌晨四五点才睡。那也不对,凌晨四五点才睡,那三点看到我的消息,也可以回复啊。唉,一定是太忙了,最近联系人太多了,所以错过了没看到……

佳楠就这样在心里给他找了很多的理由,最后带着不安的心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她一醒就去摸手机。

好在,列安终于给她回消息了,可是她一看就失望了,列安的消息就两个字:

——谢谢。

干巴巴的,连个笑脸的符号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嘛?好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远了。佳楠能感觉到,列安是刻意在和她拉开距离。

或者有无可能,他只是太忙太累了,顾不上跟她多说?

从这天起,佳楠的心总像是悬在半空,她总忍不住寻找各种机会去试探列安到底有没有跟她疏远,为何会疏远。

——最近忙不忙?

——还好。

——伯母身体还好吧?

——还好。

——你们研制的药有用吗?

——还行。

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

佳楠伤心了。

照理说周列安现在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事业好了,母亲身体也好了,他该高兴才对啊,怎么还对她爱理不理的?

——你呢?最近好吗?

在佳楠难过得要死的时候,列安忽然发来这么一句。

佳楠看到这条信息就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见到了甘泉。

她受了鼓舞,回了魂,立刻给列安发去一条长长的信息:

——我最近可郁闷了。没有结成婚,证件不齐,手续办不了。我很怀疑我男朋友是故意的。他还超级双标,他可以周末和女同事单独飞去外地度假,可是我和男性朋友逛个街他就发火。有时我真的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为什么要选择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出国,为什么要来南美洲这个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人一辈子东奔西走,好像总是在寻找什么,又好像总是在逃避什么。然而我什么也没有找到,也什么都没有躲开。

这条信息发过去之后,列安就不吭声了。

佳楠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收到回信。

她心想:完蛋了,周列安不在乎她了,所以不要听她的负能量。

直到两个小时以后,列安的回信才来,他说:

——人生就是有这么多无奈,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佳楠看着这条简短的信息,怔怔发了几秒的呆,然后她忽然崩溃,丢开手机嚎啕大哭起来。

她足足哭了十分钟,哭得酣畅淋漓,浑身气也畅了,血也通了,把这几个月来的彷徨、委屈、失望和不甘心,统统发泄出去了。

哭完她就决定再也不理周列安了。既然他对她冷淡了,那么她也要识趣一点。就当上海的那两个月是一场梦吧。

8.

谁知过了几天,老万突然加她微信。

死胖子?他加她干嘛?连周列安都绝交了。

老万的信息这样说:

——周列安把你微信给我的。

佳楠回了一声“哦”,就等着看对方唱什么戏。

老万说:

——我下周带老婆孩子游南美四国,其中有五天在阿根廷,可惜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只待一天。列安特地嘱咐我来看望你,托我带点东西给你,你方便见我吧?

佳楠倒是意外了,原来周列安还惦着她呢?托老万带东西给她?会是什么呢?哦,一定是那幅画了,达利的《永恒的记忆》。

他也许是觉得,那幅画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了吧?他买的时候说好是送给她的,结果她却没等画送到就走了。他也许觉得,把画给了她,他们之间才真的是两不相欠了吧。

这样想着,佳楠一点都不想要那幅画了,宁可列安永远都不要把画给她,宁可那幅画永远挂在列安的公寓里,宁可他经常看到那幅画,看到的时候就想起她,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永恒的记忆”。

但她还是给老万回复了一句:

——欢迎啊,你哪天到,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饭。

老万立刻给她回了一大串笑脸符号,接着说:

——哪能让你请啊,回去周列安不要骂死我啊?我下周三到,中午找你吃饭,地方你挑,选好的、贵的,我就是来负责买单的。

佳楠看着信息笑了,老万这个朋友真不错。

幸好老万到的这天是工作日,佳楠想,白天她是自由的,不然陈聪又要啰嗦。

周三那天,佳楠如约见到了老万,还有他漂亮的法国妻子Emma和一对混血双胞胎女儿。那一家四口都是开心果,个个乐呵呵、胖乎乎。

佳楠直赞叹老万怎么这么好的艳福,被三个美女众星捧月。

老万笑道:“这哪是众星捧月啊?分明是我一个奴才,要伺候三个主子,做牛做马的命啊。”

老万一看就是那种超级负责的奶爸、丈夫,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但心其实特别细,天生的“妻奴”、“女儿奴”。

佳楠想,就这么个老好“死胖子”,当初怎么还参与了对她的“绑票”呢?生活真是挺荒诞的。

佳楠带他们一家四口到一家叫Tanta的餐厅吃秘鲁菜。其实她也没来过,她是让杨松给她推荐的,杨松说这家的黑玉米汁特正宗。

老万一家四人胃口都好,几乎把这家餐馆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佳楠跟着也吃撑了。她不由得想,生活中能有个“死胖子”当朋友或者家人,其实是蛮快乐的一件事。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Emma带两个女儿去外头的儿童乐园玩耍了,留下老万和佳楠叙旧。老万这时拿出了列安让带给佳楠的东西。

佳楠一看,并不是那幅达利的画,而是……一盒饼干。

打开盒子的时候,佳楠差点哭了,盒子里竟然是十二块姜人饼。

一瞬间,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浮现出来了。那个夜晚,她心情不好,他带她出去吃饭。在西餐厅里,她不爱吃牛排,却偏偏爱吃那家店的姜人饼。他把自己的那块也让给她吃了,走之前还让服务生打包了一打十二块给她带回去。那天她特别开心,还傻乎乎地说自己带了十二黄金圣斗士回家。结果十二黄金圣斗士两天就给她吃完了。现在,他竟然又特地去买了十二块姜人饼,让老万千里迢迢地带过来。这周列安,真是……

“真是无聊!”佳楠哽咽了一下,“我当带什么东西给我呢。”

佳楠发现了,自己一说到跟周列安有关的事情,就喜欢口是心非。

“哎,人家的一片心意哦。”老万说道,“他说你特喜欢吃这个,只有那家店买得到。他说希望你能开心点……”

“那他现在开心吗?”佳楠抢白道。

“他……唉……”老万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我看他现在是开心得很吧?都懒得搭理我了。发个信息半天不回,就算回也是惜字如金。人家现在意气风发了,贵人多忘事了……”

“唉,你就原谅他吧,其实他最近心情很不好。”

“啊?为什么?他该春风得意才是啊,研发又成功了,他母亲病又治好了……”

“他母亲快不行了……”

“什么……?”佳楠的脸僵住了。

“病情复发,癌细胞转移……”

“可是……可是上次我问他,他都告诉我挺好,挺好。”

“他是不想让你担心吧。你都跟你男朋友出国结婚了,小日子过得挺好、挺安稳了,他不想再打扰你吧。而且,他知道你这人心软,又善良,要是一听他母亲的病复发,说不定一拍脑袋就跑回国来了,他觉得要是那样的话,挺对不住你的……”

佳楠听老万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个周列安!怪不得这些日子不太搭理她,原来是因为怕打扰她。他扛着这么大的压力,这么难过,这么消沉,可他还想着给她买姜人饼……真是的,买什么姜人饼啊!他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他多难啊。可是这么多、这么难的事,他怎么都不跟她说呢?当初他不是还整天求着她去帮忙安慰他母亲的吗?现在怎么半个字都不跟她说了呢?

想到周母,佳楠十分心痛,又感到自责,觉得是自己的不告而别,让周母失去了“抱孙子”的精神寄托,从而一下子垮掉的。

“可是,周列安他们的靶向药不是研发成功了吗?”佳楠问。

“她母亲的病在药物出来之前就复发了,再用上去,效果已经不好了。现在只能帮着拖一拖,但治愈是没有可能了。”老万说。

佳楠陷入了一阵悲哀的沉默,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

“唉,你也别太自责,这事其实跟你也没关系。是我多嘴,忍不住跟你说,列安其实有关照过我,让我别说。”

“你应该更早告诉我的。”佳楠说。

“其实告诉你,也无非是增加你的难过,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可以帮忙啊。”佳楠忽然想到什么,“我就算暂时不能回国,但我可以给他母亲打电话或者视频啊,伯母见到我一定心情会好一些,身体就会好起来啊。我会跟她说孩子好好的,很快就会出生,我到时发孩子照片给她看啊……”

“佳楠啊,算了吧……”老万有苦口难以的样子。

“怎么了?为什么算了?我没问题的啊,我可以趁我男朋友不在的时候跟伯母视频啊。这件事我可以一直瞒下去。对了,我不要周列安给我什么钱了,我自己愿意的,我可以配合他一起安慰他母亲,只要他母亲能够好起来,我没关系的,我到时带我孩子回去看她都可以……”

“佳楠啊,我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还有……可能你还不知道……周列安他……”

“他怎么了?”佳楠的心猛地揪起来。

“他……要结婚了。”

“什么?”佳楠只觉得有一瞬间,自己浑身一凛,眼前发黑。

后来她想,她是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自己对周列安到底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在听到他要结婚的这一刻,她所有的伪装都失效了,生理性的、本能的防御机制,做出了最真实的表达。

“他……要和谁结婚?”隔了好几秒钟,她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鹿靖南。”老万的回答,佳楠其实已经猜到。

“哦,哈哈,挺好啊,挺好,恭喜他们。”她麻木地说着,耳边嗡嗡直响,她都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是,是挺好。”老万笑笑,不知是不是反讽。

能不好吗,人家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一个有才智、有事业,一个有财富、有美貌,绝配。再说,她吃什么醋,发什么颠,她一个有未婚夫的人,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还为这种事情痴狂吗?不可能的。

“周列安之前……不是挺反感鹿小姐的吗?”佳楠一边在心里拦着自己,千万别问,千万别问,千万别说什么刻薄话,结果一边还是拦不住自己,问了、说了。

老万倒没注意佳楠的纠结,只是平淡地说:“咳,靖南逼着他结呗。”

“怎么个逼法?”怎么还问、还问,给自己留点自尊吧苏佳楠。

“说是周列安母亲希望看到他们结婚,靖南便对列安说,咱们一定得在你母亲还看得到的时候,把婚礼给办了。”

“哦。”竟然利用老人家,真可恶。

“不过列安最终答应结婚,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最主要是……是因为靖南手里有一份录音资料,她说如果列安不娶她,她就把这份录音交给列安父母。”

听到这里,佳楠心里一惊,随即暴怒。

这鹿靖南,太无耻了!太恶毒了!这还他妈的是人吗?她克制住没说出来。可她的表情已经表达了这个意思。

“我也没听过那份录音,但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老万说着,叹了口气,“唉……其实我觉得靖南也挺傻的。感情这种事,也讲个你情我愿,是不是?她这样让列安同意娶她,有什么滋味呢?”

佳楠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一个空****的宇宙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四散开去。她形容不出这一刻自己的难过和绝望,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害的,周列安在经历的所有不幸,都是她害得。可是他竟然还若无其事地让老万给她带姜人饼!带他妈什么姜人饼!周列安,你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硬?你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狠?你把爱、温柔、理解、包容、宽恕,统统都给了别人,唯独把隐忍留给了自己。

佳楠的眼泪又开始不停地流。她对周列安的内疚、自责和心疼,激发了她内在深重的母性,后来她知道,这是她真正开始爱他的一刻。

“你知道列安的,他是绝对不忍心让他母亲发现李真真和你调包的事情的,那基本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了。所以,无论靖南开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的。”

“可是,鹿靖南都这么恶毒地威胁了,就算他们结婚了又怎么样?周列安会有真心对她吗?”

“唉,是啊,我也想不通。可这事外人也管不着。何况人性是很复杂的。以后日子长着呢。也许日子久了,这些事都淡了。将来生几个孩子,彼此也就老夫老妻地过下去了吧。可能靖南要的也就是这样吧……”

佳楠怔怔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真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我这张嘴呀,也是兜不住事。”老万挺自责地说。

“谢谢你告诉我。”佳楠还是怔怔的,说着话,目光却定定的,落在面前一只空空的盘子里。

一切都是虚无的。

“回头你当不知道吧,别再去问他什么了,不然他要骂死我了。”

“嗯……”

“佳楠,你没事吧?”

“没事……”

“唉,你也放宽心吧,别想那些事了。你就在这儿,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跟你男朋友生活。我们……有缘再见了……”

老万说到这儿,Emma也带着双胞胎乐乐呵呵地回来了。

佳楠只好撑起笑脸。

有缘再见。何时有缘?何时再见?

他在北半球,她在南半球。他要结婚了,她也要结婚了。

有缘?也许下辈子了。

9.

跟老万道别后,佳楠回到家,怔怔发了许久的呆。

她以为自己会哭,却没哭。发完呆,她振作起来给表姐要红发信息,询问周母的病情。国内是半夜,她也顾不上了,急急打了一堆字发过去。

一直等到当天晚上,要红的回信才陆陆续续地来:

——楠楠,你还好吧?我一直没敢跟你联系,因为周太太一直跟我打听你的消息,我只能说什么都不知道。

——周太太这几天又住院化疗了,人瘦得不成样子,皮肤都戳不进针头了,实在是可怜。

——听说也就是三个月到半年的事了,最好的药都用上去了,可惜没有什么用呀,有时候想想老天爷也是挺残忍的。

——我还算好,他们请了个护工,夜里不用我陪。

——不是我不告诉你啊,周二公子特地找了我,让我不许跟你说。

——楠楠,你就安心照顾好自己吧,这里的事你别操心了。听说周二公子要跟那个白富美结婚了,也算了了周太一桩心事。

——你宝宝预产期什么时候?生了记得拍照片发来看啊。

——对了,你老公的照片也发来看看啊,都没见过长什么样呢。你们拍婚纱照没有啊?跟你说,婚纱照一定要拍贵的,不要省钱,一辈子就只拍一次,省了以后要后悔的。

佳楠不知该怎么回复,表姐要红的信息让她心里更乱了。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闯了一个大祸,弄出一堆烂摊子,伤了别人的心,然后现在,她一走了之。

她想做些什么来弥补,却又发现,谁都不需要她了。这种感觉,让她难受死了。她宁可现在周列安大骂她一顿。

她把姜人饼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列安,简短地说:

——收到了,谢谢你。

列安只给她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他一个字都不跟她说了,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可这个表情后面,有多少心酸、无奈,或者恨?

佳楠把姜人饼藏在冰箱里,因为陈聪饭来张口,几乎从不开冰箱。

可姜人饼却被王青尧发现了,还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哇塞,这么多姜人饼啊……”

佳楠刚想说是自己在超市买的,王青尧已经精怪地说道:“佳楠姐,谁这么好啊,从国内给你带这么多?这种饼干阿根廷可没有的,是上海一家叫作Coincidence of Memory的餐厅的特色小食,是网红货哦,ins吸赞神物,哈哈,谁给你送这么多,是真爱啦。”

王青尧说这话的时候,陈聪就在客厅里,不由得朝她们看了几眼。

佳楠只好说:“哦,我一个闺蜜来阿根廷旅游,昨天给我带的。”

“哪个闺蜜啊?”陈聪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你不认识的,我的中学同学。”

“你中学同学在上海啊?”

“啊,是啊。”

陈聪不再问下去了,但佳楠知道他心里的疑问没完。

这氛围,真让人窒息。

佳楠心里憋得难受,忍不住给杨松发信息,问他有没有空,她想给他打个电话,说一些事情。杨松说好。

于是第二天,等陈聪和王青尧去上班,佳楠就跟杨松打了个电话,把从李真真开始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了杨松。

杨松基本上就是一个阿根廷人,和佳楠在国内的人与事没有任何交集,他可以做一个完美的树洞。

佳楠说完顿觉心里松了一口气,像是把一个重担卸下了。谁知杨松听了这个故事,就约佳楠出来,说自己也要跟她讲一个故事。

杨松带佳楠去坐那种黄色的双层旅游巴士,买一日票,巴士绕着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大街小巷兜风,可以坐上一整天。

在巴士上层的露天座位上,在夏日金色的阳光和微风里,杨松慢慢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佳楠。

原来,他一直说的,他母亲在美国,其实是骗她的。他的母亲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他一直无法接受这件事,所以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朋友,都只说母亲在美国。他母亲生前一直计划去美国,去旅行,去读书,去定居,只是还未能成行,就得了重病,后来再也未能成行。

“所以,在我心里,我宁愿相信,我妈一直在美国生活。”他说。

“你是除了我继父以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看我平时乐呵呵的,其实我经常很难过,我非常非常想念我妈,我一直觉得,可能在一个看不见的维度里,她没有走,她还停留在这个世界,也许在美国,也许就在我身边,一直在……”杨松说着哽咽了,惹得佳楠眼眶也红了。

黄色巴士驶过博卡区,街头涂鸦诡异暗黑,衬得整个世界都仓皇起来,悲哀起来。

佳楠陪着杨松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其实,我也没有妈妈了。”

杨松吃惊地看着她。

“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爸妈就去世了。”佳楠流下眼泪,“我明白你的感觉,没有爸妈的感觉,孤儿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你自己,好像看不见自己的来路,却只看得到归途。”

杨松抬起手,轻轻放在佳楠的肩头。

“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地生活下去。”他说。

佳楠没有作声,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约你出来吗?”

佳楠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从你给我打电话的表述里,我听出来你有多在乎那个叫周列安的男人。”

“我没有……”

“你别不承认了。”杨松笑道,“你在乎他。”

“我只是觉得,自己收了人家钱,却又没把事情做好……”

“跟钱就没什么关系,你真的在乎他。”

“可是……”

“相信我,佳楠,如果你不回国去找他,你会后悔一辈子,也会内疚一辈子……”

“你说什么?回国?找他?”佳楠惊呼。

“是啊,难道你不想吗?”

“当然不想。我是说,我不能。我还有三个月就要生孩子了,我很快要和我男朋友结婚,再说他也要结婚了,我回去干什么……”

“你只是在努力说服你自己,可是,你问问你的心。”

“我的心……我的心也只是放不下他母亲。”

“不,你真正放不下的人,是他。”

“也许,可是……”

“回国去吧,佳楠,你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如果他母亲直到去世都没有等到你回国,这件事你会永远有阴影。”

“我没办法回去。”佳楠低下头,“陈聪不会答应的。”

“没试过怎么知道没办法呢?他还能限制你人生自由不成?”

“我不想无事生非。”

“每件事情都有代价,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我不敢选择,也没有权利选择了。”

“佳楠,你听着,如果你放弃这最后的机会去追随自己的心,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失去过母亲,我也失去过母亲,我们都懂得那种伤痛,永恒的伤痛。周列安也正在失去他的母亲,如果此时你能够站在他身边陪着他,如果你能给他母亲带去安慰和帮助,如果因为你和你的孩子出现,能让他母亲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获得幸福与安宁,你就是种了一个极大的善因。哪怕是欺骗,也是善因。周列安的痛苦也会因此得到大大的减轻。而你,会因为自己减轻了他的痛苦,便原谅自己之前的退缩,彻底与自己和解。反之,你余生都会为此纠结。”

佳楠一语不发,沉默了许久,最后叹道:“你叫我出来,原来是为了劝我回国,可是,你不明白……”

“是你自己不明白。”杨松真诚地看着她。

黄色巴士渐渐驶向终点站。

夕阳迎面照来,佳楠忽然觉得睁不开眼。前方的一切,过曝而刺目,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10.

佳楠回去之后,一直在想杨松的话。

不得不承认,杨松非常洞悉她,说出了她的真实心思。

但承认了又如何?她是不可能回国的。照陈聪的脾气,她现在这当口回国,两人的关系就算完了。

或者……可不可以……把这件事对陈聪说明白,让他试着理解?

不,他怎么可能理解?她跟别人逛一下剧院他都发那么大的脾气,要是让他知道她去别人家里假扮媳妇,还曾经在一个男人家里住了两个多月,他不知要怎样闹呢。况且这事从道德层面来看,她是有点站不住脚,属于两头不是人,还是算了吧。

回国的心思就此放下了。佳楠私下里还是和表姐要红保持着联系。从要红那里,她每天得到新的情报:周太太出院了,周太太病情暂时稳定了,周列安每天去探望,周列安整个人都消瘦了,以及……周列安和鹿小姐定下了婚期,婚纱照也拍了,照片拿给周太太看,周太太高兴呢。

佳楠看着这些消息,只有叹气。

转眼元旦假期快到了,陈聪他们公司组织员工和家属去乌拉圭科洛尼亚和蒙得维的亚三日游。这次是真的团建,不少员工都拖家带口地报名。陈聪来问佳楠去不去,佳楠在地图上查了一下,科洛尼亚和布宜诺斯艾利斯隔河相望,坐船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蒙得维的亚是乌拉圭首都,距科洛尼亚约两百公里,要坐大巴。佳楠想了想,跟着一大群“家属”,坐了船又坐大巴,辛苦不用说,还没劲。可是不去的话,元旦假期她就得自己在家待三天,好像也没什么劲。

于是她问陈聪:“你觉得我要去吗?”

陈聪说:“随便你咯,不过你都七个月了,去的话会不会太折腾?”

佳楠看出来了,陈聪就是希望她不去,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就想让她自己说不去。佳楠于是就说:“我也觉得去的话有点折腾,那你能不去,在家陪我吗?不然三天假期我就一个人,多寂寞。”

“我怎么能不去?”陈聪马上说,“我是负责人啊。我要不去影响多不好,已经有人嘀咕说我平时加班太少了。要不是你怀孕,我至于被人抓这些把柄吗?我都已经挺照顾你了,你怎么还这么作呢?”

佳楠都傻眼了,她不过随口说一句,怎么就作了?再说她从来也没对他加不加班发表过什么看法啊。更何况,他就算不加班的日子,也不见得都在陪她啊。不是有好多个晚上,她自己一个人窝在**看书,他在外头和王青尧两个人看电视看得热火朝天如痴如醉吗?

佳楠这样想着,却什么也不说了,只轻轻哼了一声“行”。

去不去乌拉圭的事情悬而未决,陈聪没再问下去,佳楠便也不提。

圣诞节到了,佳楠想起来,周列安的生日也到了。

他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今年他刚好三十岁,是个大生日。又说三十而立,看来今年这个生日,对他很有意义,不知他会怎么过,跟谁过。当然是跟他的未婚妻鹿小姐一起过了,佳楠想着,又叹气,又哀怨,但还是在平安夜的当天,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祝你生日快乐,平安健康,阖家幸福!

消息发过去之后,犹如石沉大海,整整一天,都没有收到回复。

佳楠不笃定了,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了?

她以前觉得周列安对她冷淡了,客气了,总是不咸不淡地跟她“谢谢”,现在她要求放低了,有句“谢谢”她也满足了。可他居然彻底不理她了。

又煎熬了半天,佳楠给要红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

——周列安这两天有没有来看他母亲?

要红回复道:

——周二公子这几天都没来,听说是出国去了。

哦?出国?去哪里?出差吗?开会吗?还是……陪鹿小姐度蜜月去了?佳楠发现自己满脑子怨妇式推理,赶紧打住。

——他去哪儿啊?和谁去的?

她没忍住,还是问。

要红回复: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太太最近情况稳定,周二公子大概也是想歇一歇,前段时间天天跑医院,太紧张,太累了。

佳楠搁下手机,长长叹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又响了,她以为还是要红的信息,没精打采地拿起来,一看却是周列安发来消息:

——佳楠,我到阿根廷了,你有空见我吗?

佳楠看着这条消息,整个人都定住了,把他的消息反复读了三遍之后,才慢慢重新吸进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