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剑客智能”位于虹桥CBD的SOHO。
早晨列安进公司的时候,就看到老万坐在电脑后面对他笑。
“笑什么?”他拍一下老万肥厚的背,“估值谈得怎么样?”
“东哥说,Robot T报了两个亿。”
“他们这一轮准备入多少?”
“说是想进二十。”
“行,我再跟东子谈。”列安说着,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嘿,老兄,你跟那……‘李真真’,咋回事?”老万笑眯眯地看着列安,毫不掩饰自己的八卦。
“什么咋回事?”
“我看你俩好像……有点情况。”
“有什么情况?她怀着我哥的孩子呢。”
“跟我还这么小心。”老万左右转一下头,“这会儿又没别人。”
“你这张嘴啊,封严实了,我妈的命悬在这件事上呢。”
“不是我说你啊,你这做法很无聊,而且也太冒险。”老万压低了声音,“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不用瞒一世。”
“唉……”老万叹气,“人的病,都是心病。”
“我也是没办法。我妈要是知道李真真已经把孩子打了,我怕她就没盼头,放弃自己了。所以,就这么瞒着吧,能瞒多久瞒多久。”
“其实要我说,你与其这么折腾,弄个假的来糊弄,还不如自己弄个真的出来。”
“什么?”
“你妈不就是想抱孙子吗?你给她生一个不就完了?”
列安看了老万一眼,没说话。
恰好这时有其他人进公司,他们就没说下去。
下午,鹿靖东来了,一来就叫上老万,进了列安的办公室,关起门来说话。
靖东很兴奋地对两位兄弟说:“KAKA Capital的投资款已经到账了,Jerry的团队现在也满员。今天上午的产品视频发布后,你们猜怎么着,三小时就内接到了五千万美元的订单。五千万美元!后续订单还在不断进来!兄弟们,大施拳脚的时候到了!”
“我去,这下咱牛大发了。”老万跟着兴奋。
列安却很冷静,“你是说,五千万美元的订单,都是找Jerry的?”
靖东笑道:“列安兄,你成天扑在你的Para Medicine上面,都没有follow我们的project。我们团队现在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在研发宠物狗、宠物猫、宠物兔子。你知道吗,今天有一张俄罗斯来的订单,要求得到一只宠物狮子,他们提供的数据是一只狗的记忆包。这个创意惊艳吧?成品将是一只像狗一样忠诚听话的威武狮子。”
列安沉思着,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列安,你以为我们会这样玩物丧志了吗?当然不会。”靖东说,“你知道我最终的野心和目标是什么。Project Jerry就是我们的试金石。现在我们一则积累经验,二则积累资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打造我们自己的市场,吸粉,懂吗?”
列安还是不出声,也并没有显得很高兴。
“喂,你还在想你的Para Medicine吗?朝夕生物制药的教训还不够吗?不要和股东们谈情怀,他们只想赚钱。”
“东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想跟你商量,KAKA Capital的投资款,你能不能先拨一部分到我的项目上?”
靖东叹气,“列安,当年我们一起做第一个项目的时候,你就教我,凡事都要有Plan B。我现在劝你一句,别一根筋地扑在Para Medicine的计划上了,药物和Jerry,指不定是哪个最终救了你老妈呢。”
老万“呵”一声笑,“他还指望着一个女人的肚子来救他老妈呢。”
老万笑完马上发现自己此时说笑不恰当、不得体。
只见列安脸色沉重,一声不吭。
这时靖东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南南上午说要去找你。”
“找我?上哪儿找我?”
“北京西路的房子啊。”
“你没告诉她我白天在公司?”
“她说她带了点东西要给你送过去,她用指纹能上去。”
列安闻言,立刻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往外走。
“喂,你干吗去?”
列安不理会,径直往外走。
“你不用管她啊。都说了她自己能上去。”
列安已经带上门走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靖东跟老万嘀咕,“家里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怎么的?急吼吼地要赶回去。南南以前住他那儿都没事。”
老万看透一切似地在一旁嘿嘿笑。
2.
佳楠听到楼下门响的时候,午睡刚醒。
她想一定是方嫂来准备晚餐,有点奇怪方嫂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也没管,自顾自地又眯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换衣服。
不料她刚把身上的睡裙脱掉,忽然间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她发出一声尖叫,下意识地拿衣服挡住**的身体,回身望向门口。
开门进来的不是方嫂,竟是那天吃饭时见面的时尚女孩,周列安的疑似女友——鹿靖南。佳楠以为自己在做梦。
鹿靖南看到佳楠衣衫不整地在房间里,也吓了一跳。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住在这儿。”佳楠说着,快速套上衣服。
你呢?佳楠用眼睛发出疑问。可显然,鹿大小姐没打算回答,兀自环顾房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到处扫射。
佳楠见鹿大小姐手中捧着一沓织物,看起来像是床单被套的样子。难道说……这位立志要嫁给周列安的千金大小姐打算今天就搬进来住?这下可尴尬了。
“你……住在这儿?”大小姐环顾一圈后,脸色慢慢不好看了,**、柜子上,都摆着佳楠的女生用品,“你怎么会住在这儿?”
“周列安让我住在这儿。”
“列安哥让你住在这儿?那他……”
“他住楼下。”佳楠赶紧撇清。
“哦,这样啊。”大小姐脸色稍稍缓和,紧接着又问,“你住这儿干嘛?列平哥的房子不能住么?”
佳楠没说话,心里明白了这位千金大小姐虽然保不齐年龄还比她略大,但从小没经过挫折,棱角凌厉,涵养欠奉。
“咳,一定是列安哥怕你心里难过,照顾不好自己,所以让你暂时住过来。我就说列安哥是个大暖男吧,心思多周到,把自己的大卧室让给嫂嫂住。我喜欢他也就是因为他人好呀。”靖南笑道,自己找台阶下。
“对了,没吓着你吧?其实我在国内的时候,有时候也会住在列安哥这里,所以我一直留着指纹和钥匙啦。”
暂时、暖男、嫂嫂、指纹、钥匙……大小姐话中有话,精明得很呢。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刚从土耳其回来,带了100支天丝的**七件套想要送给列安哥,本想趁他不在家偷偷过来帮他换上,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你现在住在这间卧室,打扰你清梦啦,不好意思。那……我先下楼去啦,他最近睡在楼下的卧室是吧?那我就到楼下他的房间去帮他换上啦。”靖南说完,掩上门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内门外两个女人却都是发了好几秒的呆才回过神来。
佳楠在门内,凝神屏气地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鹿靖南的脚步声走开、下楼、远去,她才慢慢吁出一口气。
房间里停留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想必是刚才鹿靖南带进来的,此刻她人出去了,这香气却久久不散,很霸道。
佳楠就待在这弥漫着陌生香气的卧室里,一直等,一直等,想等到鹿靖南离开公寓,她再出去。
约过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楼下的大门开了,又咔哒一声关上了。
总算走了!她叹口气,换好衣服,打开卧室的门,下楼去。
可是刚走到楼梯中间,她忽然又听见楼下有人说话。这下她是真的吓到了。怎么屋里还有人呢?仔细一听,原来非但鹿靖南没走,周列安还回来了。两人正在周列安房间里说话,像是争执呢。
她想赶紧开溜,先上楼躲回自己卧室再说,可这时她听到鹿靖南提到了她,想捂上耳朵也来不及了,“……她凭什么有这个待遇?住楼上你的卧室?而我每次来住你都让我睡楼下客房!”
佳楠无意偷听别人对话,但鹿靖南摆明了在对她不爽,或者可以理解为,在吃她的醋,她觉得有点好玩,便在楼梯上驻足,又听下去。
只听列安回了一句什么,但他压低了声音,佳楠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不过靖南声音响,接着又道:“我看她就是没安好心,没了列安哥就想赖上你。古代女人不就是这样嘛?死了丈夫就嫁给丈夫的兄弟。”
这一听佳楠来气了,鹿靖南竟然把她说得这么不堪。
她很有冲动想去当面澄清一切。她好好的一个人,才不想莫名卷入别人的情感纠葛中去,变成不三不四的女人。然而她很快克制了自己的冲动。忍受冤屈,一言不表,也是这份工作的一部分吧?
眼不见为净。佳楠快步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什么都不听。没听见就等于没发生。她拿枕头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楼下传来一记重重的关门声。
想必是那鹿靖南摔门而去。
3.
佳楠终于下楼来,在客厅见到列安,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
“对不起,没打扰到你休息吧?”列安开口。
“我也对不起,没打扰到你们吵架吧?”佳楠幽他一默。
列安没笑,叹了口气,也没说话,似乎也不想解释。
“她……还会再来吧?”佳楠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列安还是叹气。
你可太知道了,佳楠心想,你太知道大小姐的脾气了。
于是她说:“我搬走吧。”
“为什么?”列安抬眼看她。
“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树个敌,还是情敌。”
“你别理她。”
“浦东那套公寓不是周列平的吗?反正空着,我住到那里去好了。”佳楠淡淡地说。
“那里远,又荒僻,我照顾不到。再说你住那里,冷冷清清,出门也没地方逛,想出去吃个饭都不方便。”
“我不需要你照顾啊。”佳楠不卑不亢地说道,“没遇到你之前,我不是把自己照顾得挺好?再说咱俩也没签合同,没规定我必须要在你的监护下生活啊。现在只是因为我在上海没有住处,要有住处,我自己也会活得好好的,根本用不着你照顾啊。你需要我出场,或者需要我孩子出场演戏的时候,你通知我一声便是。平时咱俩用不着天天见面啊。”
列安听着这番话,心里滋味很复杂,沉默着没回答。
“喂,周列安,问你话呢!我说我还是住到浦东去吧,怎么样?免得今天这样滑稽的情形再现。”佳楠说着,心里是很松弛的。她觉得自己不要想太多,希望周列安也不要想太多。她就是来赚钱的,其他事情她沾都不想沾。
列安还是垂着眼眸,没回话。
“喂,问你呢!”
“走吧,咱们去看个电影吧。”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看电影?”佳楠懵了。这什么上下文?
“你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你有多久没看电影了?”
上一次进电影院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呢?佳楠用力回忆。想来似乎是一年前了,和陈聪去的。看的是什么影片呢?都忘了。只记得当时陈聪一直在黑暗里拉着她的手,陈聪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佳楠恍惚着,只听列安又道:“走吧,我也很久没看电影了,咱们去随便看个什么电影,把生活里乱七八糟的事都抛开,好不好?”
佳楠没说话了,因为她一直也是信奉这个道理的:逆境中求生的最佳办法——转移注意力。
列安给方嫂打电话让她别来做饭了,他陪佳楠走去南京西路吃晚饭、看电影。出门前,他还特地换了衬衫、皮鞋,挺正式的样子。
天气转凉了,佳楠穿着新买的羊绒连衫裙,衬得怀孕五个月的肚子特别明显,有种温暖美好的韵味。
他们走在路上,时时有人投来目光,纷纷艳羡这一对年轻漂亮的“小夫妻”。就连餐厅的侍者都称呼他们为“先生、太太”,弄得佳楠有点恼火,又有点好笑。列安则是一副泰然的样子,什么都不解释。
佳楠忽然有点恶作剧地想:或者,假装和周列安谈个恋爱也无妨?
她想:如果那个鹿靖南再来骚扰她,说她赖上周列安之类的话,那她干脆就赖上周列安了。这还没犯王法呢,就按王法论处了,那就干脆犯犯这王法。当成个游戏,也可以解一解寂寞呢,不挺好?
这样想着,佳楠心里生出了一些坏坏的快乐。
4.
一场电影看过,搬走的事情就揭过不提了。
事后佳楠回过味来,这周列安其实是个谈判高手呢。
翌日白天,她偷偷溜进他的卧室里去看,床单被套还是原来的那种,并没有换上鹿靖南从土耳其带给他的什么100支天丝。她旁敲侧击地去问方嫂,方嫂说:“周先生说睡不惯,就让洗了收起来了。”
呵,这鹿大小姐,果然是没戏。不过说来也奇怪,佳楠在心中和自己八卦,鹿大小姐本身条件很好,年轻貌美,富甲一方,估计不缺男人追呢,配个周列安,有点低配了呢。周列安虽说是什么“清心剑客”,但说白了还不就是个“码农”、“程序员”嘛?和她这样做电脑动画设计的其实是一路人,就是成天在电脑前坐着苦苦干活的劳动者嘛。鹿大小姐应该配的,难道不是企业老总、上市公司董事长那样的成功人士吗?
和佳楠料想的一模一样,没隔几天,鹿大小姐果然又来了。
这次是晚上来,选了个周列安在家的时间。
大小姐一改之前的着装风格,穿了西服套裙高跟鞋,还画了精细的妆,把自己弄得很职业。她说自己有要事跟列安谈。
列安一看这情形,说,出去谈吧。
大小姐说:“外头哪个地方有家里舒服、自在、清静?”顺势就在客厅沙发坐下了,又说:“我要跟你谈的又不是商业机密,再说了,真真也不是外人。”说着拿眼瞥了瞥楼上。
于是列安也好,楼上的佳楠也好,都明白了大小姐就是拿“真真”当外人来着,以及她今天要说的话,就是故意要讲给“真真”听的。
佳楠抱着玩一玩这个游戏的心态,倒给自己找着了舒服的姿态和位置,觉得不妨听一听大小姐要说点啥。于是她虽然人在屋子里,门却留了一条缝,耳朵仔细竖着,听楼下鹿周二人的谈话。
原来要说的事情很简单,大小姐说要给列安的新项目投钱,她个人出资,两千万,支持他的研发,钱不用还,什么时候项目成功了,什么时候还,等于在他的个人项目里参股。
列安的回答很爽快:不要你的钱。
他太明白了,在她心目中,他的个人项目,也包括他这个人本身。
佳楠听了,心里倒是多想了一层:周列安还欠她四百七十万呢,说是现在没有钱。那他干嘛不要鹿大小姐的钱啊?钱拿过来可以先把欠她的钱填上啊。跟什么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
楼下大小姐却不气馁,怕是早晓得“有钱使得鬼推磨”并非真理,于是又笑呵呵地转换话题道:“前天和哥哥一起去看望伯父伯母了,伯母见着我可高兴了,还特意送了我一对龙凤镯子呢,弄得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说着像是举起手来给列安欣赏那对镯子。列安没作声。
大小姐又说:“伯母还说,要找时间和我爸妈吃个饭,两家人好久没聚了。我昨天跟我爸妈说了,他们说就到家里来吃。伯母不是爱吃淮扬菜嘛?最近家里新请了个厨子,是以前淮阳楼的主厨,狮子头做得可地道了。我就跟伯母打电话约了,就这个周末,来我爸妈家吃饭。”
“那行,你跟他们约吧。”列安淡淡的,置身事外。
“你不回来吗?”
“我这个周末有事。”
“你有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工作、工作,列安哥,你还真是个工作狂。伯母前天还跟我说呢,你也三十了,催我俩早点……”
“南南!”列安打断鹿靖南的话,“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是伯母催我们……”
“来来,我们去里面说。”列安起身,想让靖南跟他到书房去说话。
“不嘛,咱们就在这儿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什么国家机密还是科研机密,还怕什么人听见?”
列安无奈,叹一口气,只好又坐下。
“是你母亲催我们结婚,你不是最孝顺了?”
“南南,我一直把你当小妹妹,而且……我从来没想过结婚。”
一阵沉默。
少顷,靖南委屈地说:“明明就是你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但,不是男女那种喜欢。还有,我不会结婚的,至少五年内不会结婚的,好了没有?”
“好,那是你说的!我就再等你五年。”
“你可别这样,我也许一辈子不结婚。”
“我不管,你什么时候有结婚的打算,我就什么时候嫁给你。你要是敢娶别人,我就……”
“怎样?”
“我就不活了。”
“南南,从小到大,我也没亏待过你吧?你干嘛要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我对你多好。”
“你逼迫我,想要控制我,情绪勒索我……”
“喂,你讲话这么难听!我不过就是喜欢你而已。”
“可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
“谁让你曾经给过我希望?”
“我给你什么希望了?”
“在剑桥的时候,你一直照顾我。”
“因为你是东子的妹妹。”
“我回国的时候,你让我住在你家里。”
那不是你非要住过来吗?列安心想着,没说话。他忽然明白,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而且我们都有过那个关系了……”
列安无语。那始终是个悬案。那次新年酒会,他喝多了,也可能是鹿靖南有意灌他酒。反正第二天醒来,两人躺在一张**。他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可是鹿靖南一口咬定他对她做了不可描述之事。
“南南,说真的,我配不上你。”列安忽然气馁,声音沉下去。
“借口。”
“是真的,我事业并不算成功,而且就像你说的,我是个工作狂。我连自己也照顾不好,很难照顾好一个女人……”
“胡说,我看你把那个李真真照顾得挺好的。”
“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列安想,佳楠是个简单的女孩子,容易满足,一间屋子、一台电脑、一柜子书,她就能安静地自处。而你,需要一百瓶香水,五百双靴子,一千只名牌包,每年出国旅游十五次,参加数不尽的派对。
“你说,怎么不一样?她比我年轻,还是比我漂亮?”靖南逼问。
看,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佳楠就不会逼问这种问题。如果你告诉她,有另一个女孩子和她不一样。她根本不屑,只会说,“关我屁事。”
靖南得不到回答,更是怒从心头起。
“以前你对我都没这么冷酷,这次回来发现你确实不一样了。都是那个李真真搞的鬼!”
列安看她一眼,没有接茬。
“我看她就不是省油的灯。”靖南气哼哼的,“一副穷酸样,怎么就攀上列平哥了?说不定她怀的就不是列平哥的种,纯粹一骗子。”
“你胡说什么!”列安突然发声。
靖南被吓了一跳,随即带着哭腔道:“你凶我!你居然凶我!”从小到大,列安没对这位大小姐说过半句重话,这是第一次。
“你居然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凶我!”
“是你太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只不过觉得对那样一个谁都不了解的女人,要提防着点,我有什么错?那李真真和列平哥认识才多久?就结婚了,有孩子了?她能在列平哥走了没多久就住到你的房子里跟你眉来眼去,就充分说明她品性有问题!我现在强烈怀疑她可能让列平哥喜当爹,肚里孩子还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野种呢。我回头要提醒伯父伯母,孩子出生了马上去做亲子鉴定,可别替别人养孩子。”
“鹿靖南,你敢!”列安忽然一吼。
这下靖南真被吓到了,怔怔呆了两秒,随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夺门而出。
楼上,佳楠怯怯地探出头。
她的目光和列安相遇了,两人的眼睛里盛着同样的忧虑:这下怎么办?
5.
佳楠跟周列安约法三章:
一. 不欢迎鹿靖南再登门造访,再来一次,她立刻搬走。
二. 如何劝说鹿大小姐不再造访,请周列安自己想办法处理。
三. 如果真要做亲子鉴定,无论结果如何,不影响五百万的协议。
“总而言之。”她说,“鹿靖南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的问题你需要自己去处理好。还有,请你的问题离我远一点。”
列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事重重地去工作了。佳楠随便他去沉默。在她的字典里,沉默就是默认。
佳楠第二天就出门逛街去了。她想通了,钱赚来就是要花的。现在她卡上有三十万了,她是第一次拥有这么大一笔钱。本来她是不舍得花的,想存着,等孩子出生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如果不结婚,她还得自己存钱买房子。可现在,她想通了,人要活得舒展、自在,如果手上有钱还不能让自己感觉快乐,不是和鹿靖南大小姐一样失败吗?
她给自己买了新的笔记本电脑、手机、耳机,还买了一条玫瑰金项链,挺奢侈的一个牌子,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珍珠,是曾经和陈聪一起逛街时看到过的,当时买不起,陈聪说以后工作了有钱了就买来送给她。然后,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佳楠一个人挺着肚子,拎着大包小包回来,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忽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不就是……?佳楠惊呆了。
一个多月不见,李真真像是变了个人,肚子没了,腰身纤纤,上面深V领,下面包臀裙,脚踩十厘米的高跟,满面红光,好不潇洒。
佳楠震惊之余,只觉得愤怒,心中奔腾着一万句:为什么……但最终出口的,只有貌似淡然的一句:“是你。”
“是我。”李真真微笑道,“你叫我真真就好。”
“呵!”佳楠简直想丢个白眼给对方,“那你叫我假假就好。”
李真真呵呵直笑,“哟,什么假假,这算什么名字?”
佳楠冷笑一声,“拜你所赐。”
李真真叹了口气,道:“其实,什么真真假假,这个世界的真假善恶,到头来无非就是利益两个字。”
佳楠心里还是气,回想这整件事,她是气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呢,被一个给人代孕捞钱的江湖女人骗得团团转。看看这女人,长得一副骚狐狸样,浑身上下没一处老实的。
佳楠还气自己,当时怎么就贪图座位上的一点舒服,跟着这骚狐狸走。看来那些女大学生被人骗到山沟里去给人绑起来生孩子的传闻都不是假的。这年头骗子太多,傻子都不够用了。就像她苏佳楠,都不用给人绑起来,人叫她干嘛她就干嘛。
“其实,我今天是特地来找你的。”李真真说,“是,我骗了你,所以我欠你一句道歉,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
“别道歉了,你把我东西都还我。”
李真真笑了,“那些东西你现在都没有用了,你现在用的东西可比那时候都高级了呢。”她说着看了看佳楠手中提的购物袋。
佳楠被她这么一说,倒忽然间词穷了。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啊。从天而降一个周列安供她吃喝,还要给她五百万。
佳楠于是问李真真:“你为什么在火车上那样骗我?”
“因为我要逃命啊。”
“逃命?有谁威胁你生命吗?”
“强迫我生一个我不想生的孩子,不等于杀了我吗?”
“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生下周列平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啊。再说周家父母蛮可怜的,他们多想看到孙子出生啊。”
李真真“呵”一声笑,“可不可怜我才不管,我只能管我自己。”
“周家这么有钱,你生下孩子,以后总不愁。”
“周家有钱?哈,周家真有钱我还打掉孩子,我傻吗?”
听到这一句,佳楠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早就没钱了。周正阳的公司就剩下个空壳子。周列平欠了多少赌债你知道吗?他老头子把公司卖了都还不上。”李真真说到这里,苦笑一下,“其实我也是被骗了呢,一开始以为周列平多有钱,还回国来打算跟他们谈。结果找人调查下来,他们就剩下那么点不动产了,还都抵押出去了。就这局势,我还给他们下崽子?凭什么?”
佳楠听到这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对了,其实我今天来呢,也是想帮你一把。之前帮我调查周家的人给我的消息,说周列安顺水推舟让你继续扮演我了,说是去照顾他母亲盼着抱孙子的心情。这个我不管,你情我愿的买卖,很正常。但我好意提醒你一句,周列安答应给你多少钱?他给了吗?”
佳楠一颗心紧紧地揪着,没有回话。
“还没给是吧?他哪里会有钱给?他的公司虽有微薄盈利,大头他都拿去替他哥还债了,也是杯水车薪。”
佳楠被说中心事,脸色一片惨白。
“要我说,你对那个周列安要多留个心眼,他虽不像他哥哥那样花天酒地吃喝嫖赌,但他书呆子一个,一门心思要做什么人工智能,烧钱的速度比赚钱还快,他所谓的事业就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
“可是……不管怎么样……孩子还是你自己的孩子,哪怕就是没有周家的钱,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抚养……”佳楠怯弱地对李真真说着这些,其实只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找退路。
“那怎么能行?”李真真笑道,“生下这个孩子,我一辈子就被他们套牢了!要钱没钱,要婚姻没婚姻,我成什么了?免费保姆,替他们家生,替他们家养,孩子还跟他们家姓。拖着个孩子,以后我就不方便再嫁人,就算嫁也嫁不到什么好人了。我疯了?干这么亏的买卖。”
佳楠听了彻底傻了,李真真说的可不就是她未来的境遇?
“那周列安也不是什么好人,派了人跟踪我,还定位我的手机。坦白告诉你吧,从北京到上海那一趟火车,沿途每个站都有人在等我。小妹妹,我是对不住你,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救我一命,算是我恩人,我不会忘记的。所以今天,我特意来找你,告诉你这些事,希望你不要继续被骗。”
“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佳楠说,“你是不是还指望我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被卷入这些破事。”
“我当然不指望你谢我,也无所谓你原不原谅我。我呢,是真的出于好心,才冒险来见你一面。其实你也不算亏了,孩子是你自己的,本来你也无依无靠的是吧?有周列安帮你度过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不挺好?我劝你呢,这段时间能拿些钱就拿些钱,他们要待你好呢,你就哄哄他们老夫妻,等孩子出来,你自己有能力了,就带着孩子跑呗。”
佳楠思考着李真真的话,没有作声。
“好了,我言尽于此了,以后你自求多福,祝你好运。”李真真说完就要走。
“哎,等等。”佳楠叫住对方。
“还有什么事?”
“我的东西,你能不能还给我?”
李真真一笑,“不好意思,我都扔了,免得夜长梦多。而且我看,你也不需要了吧?证件你都补好了,你那旧钱包里才几张票子?”
“不是,我的旧钱包里,有我和我男朋友的照片。”
“哈!”李真真失笑,“那也算男朋友?”
李真真说完,不理会佳楠,径直到路边打车。
“喂,你等下。”佳楠又追上去,“我想知道,如果那天,你没在火车上遇到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一定会在火车上遇到你的,因为……这是命中注定。”
“什么命中注定,我不信。”
“命中注定就是……”李真真说着,诡笑一下,“我在火车站的茫茫人海中守候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你。我是跟着你买了那一趟车票的。”
佳楠听着,只觉得整条脊背嗖嗖发冷。
“你我也算有缘,但我们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今天我就要出国了,我想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了。你保重,祝你好运。”李真真说完,趁佳楠恍惚之际,上了路边一辆计程车。
车门在佳楠面前砰一声关上,车子疾驰而去。
佳楠站在原地,彻底呆了。
6.
佳楠拖动自己的两条腿和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回到公寓。
她从十三岁那年就开始训练自己,无论在怎样的逆境中,都要积极面对,不绝望。用意志力抵挡消极感受。
再说现在的情况也不见得多差,她想,至少三十万已经在她账上,虽然现在只剩下二十五万了。
当天晚上她冷静下来,找周列安谈:立刻再给她转一笔钱,至少要在孩子出生前付一半的定金,也就是二百五十万。
不出她所料,列安说目前没有钱,钱都投在项目里了。
佳楠还不马上揭穿他,只是说:“今天我去医院做检查了,医生说我有高血压,不能继续怀孕,否则会有危险,让我终止妊娠。”
列安一听,神情严峻,看着佳楠,一时说不出话。
“我想,既然我扛着这么大的风险,就该早点拿到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给自己的亲朋好友一个交代。”
“你说的……是真的?”
“难道我还骗你不成?”佳楠不怎么会撒谎,此刻嗓门一大。
列安不说话了,渐渐冷静下来,抬眼看佳楠。
“你真的很需要钱的话,我会给你的。”列安轻轻地说,“但你没必要这样骗我,更没必要拿自己来诅咒。”
被列安揭穿后,佳楠恼羞成怒,红着脸说:“你凭什么说我骗你?要不要看我的病历?”
“病历不必看了。”列安淡淡地说,“我曾经做过一个项目,需要系统性地采集和编辑人的情绪、表情和语言数据,也算是熟能生巧吧,我面对面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撒谎,比测谎仪还准。”
佳楠沉默了,许久,说:“周列安,你真可怕。”
“也还好,有时我也会看错,如果对方真的有心掩饰,或者,我自己在波动的情绪中时,就会误判。”
面对列安不紧不慢的阐述,佳楠更气了,她说:“周列安,我没兴趣了解你的本事。我现在就一个诉求,你马上把钱打给我,不然我就把孩子打了,就算不打我也要离开这里,不跟你家那些事搅合在一起。”
“为什么?佳楠,今天你经历了什么事?”
“这你别管,我就知道,看不到钱,我没办法相信你。”
“佳楠,不管你今天经历了什么,听了什么,或看了什么,我请求你,先冷静下来,不要气冲冲的,影响到胎儿。”
“我挺冷静的啊。一码归一码,你当初既然答应了五百万,现在我都怀孕五个月了,你才给了三十万,说不过去吧?”
“可我现在真的工作上需要用钱。”
“那我不管,你没钱,那我们就取消协议好了。我明天就走,你以后也别找我了。”
“佳楠,我求你别这样好吗?你都见过我爸妈了。”列安语气软下来。
“见过又怎么样?我根本就是假的。”
“不管真的假的,现在我妈已经认定了你,也认定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孙子,你就不能反悔了。”
“凭什么?我这个人跟你妈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肚子里的孩子跟你们家也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她认定了,我就不能反悔了?”
“凭我们当初说好的,凭我答应你的五百万。”
“你们家都要破产了,哪还有五百万给我?”佳楠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列安不吭声了。
佳楠却还不过瘾,继续揭露:“你哥那个败家子,赌博,借高利贷,玩女人,现在欠了一堆债,女人也跑了,凭什么要我来填这个坑?”
“可当初你也是答应了的。”
“答应?我还不是被你威逼加利诱的?你当时把我从火车站绑走,把我软禁在浦东的公寓,那是绑架,是犯罪!”
“对不起,佳楠,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是为了你母亲,对吗?”
“佳楠,我求求你,就算是你做一件好事,好吗?求你不要伤我母亲的心,你要是现在走了,她知道孩子没了,会撑不下去的。”
“你看看你,先是物理上绑架我,接着拿钱来**我,现在又从道德上绑架我……”
“我求你,试着理解一下。”
“你不要求我,你把钱给我就行了。”
“我答应你的钱一定会给你。”
“怎么给?你哪里去弄钱?”
“我会给你的,其他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呢?这样,你先打一半的钱给我,二百五十万,三天之内。”
“我想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可想?”
“我去卖血,好了吧?”
不知为何,列安好好讲道理的时候,佳楠与他针尖对麦芒,列安说了一句负气话,佳楠反而一口气泄了下来。
她顿了顿,看列安一眼,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卖血?就算你把肾也卖了,肝也卖了,眼角膜也卖了,也筹不到二百五。”
列安低头不作声。
“就算你把自己整个都卖了,就算你去卖身,去卖春,去做牛郎,也筹不到二百五。”
佳楠下意识地想要激怒列安,但列安就是不吭声。
“你早知道自己筹不到二百五,你就是看我像二百五,才忽悠我做白莲花,用我的肚子哄你的妈。”
“答应你的钱一定会给你。”列安终于开口,表情严肃,语气坚决。
佳楠不作声了。
过了片刻,她问列安:“你怎么筹钱?”
列安沉默着。
佳楠又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正阳电器负债累累,从前的业务早就被市场淘汰了。你们三剑客弄的那个剑客智能,一开始靠鹿靖东偷他爸的钱来支撑,玩票,现在又在烧投资人的钱。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吗?什么时候才能赚钱?”
列安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静了片刻,说:“其实,我和东子在这件事上还有分歧。他一向致力于数字人计划,而我,在开发A.I.制药。”
“什么制药?”佳楠有点懵,“还有,数字人是什么东西?”
“你看Jerry。”列安指指趴在落地窗边的机器泰迪狗,Jerry听到主人叫它名字,欢快地跑来,对着列安摇尾巴。
“Jerry就是数字狗,它延续的是我以前一条宠物狗Jerry的生命。它长得和Jerry一模一样,行为举止也几乎一模一样,并且,它永生。”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数字人?好大的野心啊!你们做得成吗?”佳楠说。
列安沉默着,过了片刻,说:“你相信人类有灵魂吗?”
“你这问题跟我问你的事有关系吗?”
“你觉得人死去之后,灵魂会去哪里?”
“不知道,不关心,活着的事还没整明白呢。”
“如果有一个许久没见面的朋友,一直和你在网络上交流,有一天他死了你也不知道,然后有另一个人,模仿他的语言、他的习惯、他的思维方式,甚至把自己的外形弄的和他一模一样,继续和你交流,你也许根本不知道你那个朋友死了。如果那个模仿他的人,是一个程序呢?如果运行那个程序的计算机永远通电呢?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就实现了那个灵魂的永生?”
“你说的是没错,这就是A.I.的高级阶段了。但问题是,你们能通过这个赚钱吗?想想就很难。”
“靖东认为,这是一笔赚钱的大买卖,而且他相信,这是人类的未来,也就是A.I.最终取代了碳基生命,最终所有的灵魂都以数字人的形态存在着。理论上,只要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过去死亡的灵魂也可以被复活,还活着的生命也同样可以永生。”
“那行,你们就干呗。早点干成,早点把答应我的钱给我。”
“可问题是,我和靖东在这些事上意见并不统一。我在海湾研究院自己另外带了一个团队,目前在研发利用A.I.系统设计新的药物分子结构。我们已经在小鼠实验中成功测试了一种药物,从最初的靶点确定到完成苗头化合物结构的虚拟筛选,只用了23天的时间。从设计、合成到初步体外实验验证,总时间仅用了52天。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A.I.系统构思和设计了5万种候选药物分子结构。要知道,以往用传统方法开发候选药物需要八年多的时间。”
“哇,听起来也很赚钱的样子。你们也干呗。”
“只是,我的项目暂时还没有融到足够的钱。”
“哈,我懂了,鹿靖东的数字人计划得到融资了对吧?”
“还已经接到了大量订单。”
“那你等他先赚了钱,你再问他要钱呗。对了,他妹妹不是也有钱吗?你就让鹿大小姐给你投钱呗。当个驸马爷,就有钱花了,顺便还能把事业干成,多好啊。”
面对佳楠的揶揄,列安没吭声,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接着道:“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因为我母亲的病,我开始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放到了药物发现上。当然也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人类目前以及未来最需要的。我致力于把公司做成用新一代A.I.技术来设计药物的企业,乃至可以改变整个制药行业。我团队里的工程师已经在《Nature》杂志上发表了最新研究成果。我觉得我们很快可以获得生产上的突破。”
佳楠听完,呆了一瞬,而后长长叹出一口气,“我有点明白了,你们三剑客,其实殊途同归,都是想挑战神灵,制造永生。”
列安怔怔望向窗外,叹道:“也许吧,开发药物,是为了延续碳基生命个体本身。而靖东想做的,是用A.I.代替生命,实现数字化的永生。”
“而我现在在做的,生儿子,儿子再生儿子,是最原始的方式。所谓的香火传递,就是基因的传递。你读过《自私的基因》吗?人类生儿育女,就是被基因操纵着。基因通过一代代宿主,得到了永生。而生命个体,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消亡了。你看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多伟大呀,又是数字人,又是A.I.设计药物分子的。而我呢,就用区区一副肉身,做着基因的奴隶。”
“佳楠,你别这样想。”
“不是我要这样想,是你自己在告诉我啊。”佳楠忽然出来一股真切的悲情,“你在做的事,是挑战基因,与A.I.合作,用生化手段延续个体生命。而鹿靖东,无视基因的存在,直接利用大数据上传云端,制造灵魂永生,把生命交棒给A.I.。至于我,就是放弃自我,把自己的肉身当做一个传递的容器,用最原始的方式延续生命,制造基因的永生。
“佳楠。”列安忽然情不自禁,拥抱佳楠。
“喂,你干什么?放开我。”
列安放开了佳楠,看着她说:“对不起,佳楠,其实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我想说的,也并不是你刚才表述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想救你的母亲。”佳楠接上他的话,“我知道,你只是想利用我来稳住你母亲的心态和病情,让她能够坚持到你把治病的药物开发出来。”
“佳楠……”
“你什么都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佳楠……“
“我想静一静。”
“佳楠,我请求你,别现在做决定。钱我一定会给你。”
“不光是钱的事,我现在心里很乱,我只想静一静。”
“那你答应我,不要打掉孩子,也不要随便消失,好吗?”
“我没法儿答应你。”
“那你至少答应我,凡事三思,不要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好吗?”
佳楠看着列安,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歉意和真正的关心。
长大以后,她就没在什么人眼中见过真正的关心了,然而当她真的遇到的时候,她还是会识别出来。
于是她对着列安,轻轻点了点头。
7.
表姐要红出生于八十年代初,原名叫邱耀红。
耀红十六岁那年没考上高中,考了县城的艺校,立志当舞蹈演员,就给自己改名叫“要红”。
要红跳舞跳到二十四岁还没红,要红她爸妈催她嫁人了,理由是女孩子青春宝贵,要是过了二十六岁还没结婚,二十八岁还没生孩子,人生就悲剧了。于是要红回老家嫁了个她爸妈相中的人,并且在二十八岁前完成了生两个孩子的任务。只可惜,两个都是女孩。用要红妈的话来说就是——肚子不争气。佳楠从来最怕那个舅妈,每次一听她说“肚子不争气”就觉得幸好舅妈只是舅妈,不是自己亲妈。
表姐要红的丈夫是东台人,在镇上开个海鲜小餐馆,跟渔民收了海鲜就在自家院子搭的棚子里清蒸水煮地卖,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有时盈利,有时亏本。小日子过得挺一般,但要红的丈夫胸无大志,小富即安,不富也安。然而要红心气还是高,尤其是见到表妹苏佳楠都考上北京的大学,跑大地方去生根发芽了,便一咬牙一跺脚,扔下丈夫和两个女儿,一个人跑上海打工去了。
佳楠和表姐要红约在浦东金茂见面。地方是要红选的。到了佳楠才知道,在金茂喝一杯果汁要68块。好在她也不是没跟周列安见过世面,68块的果汁喝起来也自自然然,眉毛都不动一下。令她震惊的不是一杯果汁要68块,而是表姐要红竟然这么舍得花钱。
那是自然,要红虽然比佳楠大十三岁,从小却是羡慕嫉妒这位小表妹长得比她漂亮,身材比她苗条,更可气的是小表妹竟然不靠这漂亮的脸蛋和苗条的身材吃饭,考上大学学动画设计去了。这不是存心气她这种想靠脸蛋和身材吃饭,却没条件、没吃上的人吗?所以她必须在表妹面前扎足了台型啊,果汁哪怕168块一杯也得请啊。
表姐要红也有暗自震惊的事,不是佳楠坐在金茂56层俯瞰浦东陆家嘴全貌时不动声色的样子,也不是佳楠怀孕五个月的肚子,而是,她竟然怀得这么早、这么顺当。
这小丫头有本事啊,要红想,才二十二岁就当妈了。要红觉得不管什么情形下,怀孕都是件喜事,对女孩子来说,越早生越是喜事。
“我现在都后悔没早点生。”要红呷一口价值68块的西瓜汁,说,“我当初要不考那什么艺校,十八岁就处对象,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
其实佳楠此次约表姐见面,是想跟表姐讨点建议,就像她一开始决定来上海投奔表姐时想的那样,让生过两个孩子的表姐给她拿主意。谁知刚到上海就被周列安给打劫了。
佳楠这回是给自己编好了故事——和男朋友本来都要结婚了,结婚的钱也准备好了,可男朋友做生意失败,一夜之间破产了,现在就是穷光蛋一个,所以不知道这婚还该不该结,孩子还要不要生。
“孩子当然要生啦!”要红一咋呼,“我跟你说,女人最重要的财产就是自己的孩子!一定要生!越早生越好!生得越多越好!能生到男孩那就是运气好!唉,我就是运气差点……”
佳楠被表姐唬得一时说不出话。
“男人嘛,以后总会有的,不行就换一个。只有孩子,永远是自己的。”表姐要红继续发表高见。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自己,不结婚,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带?”
“现在只要有钱,你请个人给你带啊。”表姐要红打量一下佳楠的衣裳,又打量她的手机,“你的工作还挺能赚钱的吧?”
“还好,还好。”佳楠搪塞。
两人喝完68块的西瓜汁,表姐要红开始讲自己的事。本来这事不便与人讲,但佳楠怀着五个月的肚子来见她,让表姐要红觉得佳楠没拿她当外人。要红于是告诉佳楠:她有了一个相好。
相好?什么相好?佳楠吓一跳。
“他比我还小五岁,是我们小区的保安。你可别小看我们那个小区的保安,都要高中毕业,经过专门培训的,长得一米八以上,跟一般那种随便找几个老头来当保安的可不一样。我们那个小区,高档,都是有钱人住的,你知道吧,保安一个月工资八千块呢。”
佳楠听得愣愣的,“所以,这算是……婚外恋?”
“也没什么恋不恋的。”三十五岁的表姐要红,口气是老江湖的口气,脸上却是小女生的娇羞,“处得来就多处处呗,反正他也是一个人。”
“可是……你们……”
“我们怎么啦?楠楠,没想到你一个九零后大学生,又到北京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思想观念比我还陈腐呢。”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唉,我也在想呢。我都三十五岁了,如果要生孩子,恐怕也就是这两三年的机会了,再往后,就难了。”
“什么?生孩子?”佳楠惊呆了。
表姐要红又是娇羞地一笑,“我正跟我那个相好商量呢,想再生个孩子,我很想要个儿子。总觉得女人这一生吧,不生个儿子,不完整。”
我的天哪!佳楠差点没叫出声来。
表姐要红的两个女儿,大的那个都快上初中了,她竟然还想跟婚外恋对象生孩子,不是疯了吗?
“那姐夫怎么办……”佳楠下意识地问。
“他要是接受得了呢,就这么过呗。”要红回答,“要是接受不了呢,我就跟他离婚。哎,我现在头痛的倒不是这个事啦,就是当时生完老二去医院放过环,现在要想再生,还得去取环。”
佳楠看着表姐要红,简直无语。她自己意外怀孕,犹犹豫豫,不确定该不该把孩子生下来,来找表姐商量;而已婚有两孩的表姐却要和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再生。三十五岁了,为了再生,还要取环。这是什么样的勇气、什么样的操作啊?
表姐要红见佳楠不说话,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不靠谱?”
佳楠怔怔,一时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的想法。
“哎,楠楠,我跟你讲。我对你姐夫是早就没感情了,当初嫁他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他那个人你也不是没见过,一副怂样,一点精神都没有,一点浪漫都没有。结婚十多年,送过我一枝花没有?”
“可是,姐,婚姻和恋爱是两码事,你跟那保安一起,他还比你小几岁,你跟他再生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别保安保安的了,怪难听的,人家有名字,叫朱一尧,多神气的名字呀。我就是喜欢小朱,就是想和他生孩子,以后的事我不去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姐,你读过《断头皇后》吗?”
“什么皇后?”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断头皇后》里的名句啊。”佳楠认真地说。
“你说的是啥礼物?”要红还是一脸懵懂。
佳楠不耐烦了,“哎呀,反正我的意思就是,你不要觉得遇到一只小狼狗就找到第二春了,又要离婚又要再生孩子的,后面有得你吃苦了。”
要红眼睛一垂,不说话了。
佳楠立刻就后悔自己太好为人师。表姐毕竟比她多吃十三年的饭,经历了婚姻、生育、社会的摧残,不比她懂人生?
说到底,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要听从心的感觉,不留遗憾。
8.
佳楠和表姐要红从金茂离开的时候,佳楠出于歉意,对要红说了几句:“姐,我的话也只代表我的想法。你的事情,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真的想做你刚才说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如果要去医院取环什么的,我陪你。”
这番话说得表姐要红心头一热,马上说:“哎,那太好了,楠楠啊,今天反正时间还早,我带你去我们小区转转吧,就在这附近。”
佳楠刚想拒绝,要红已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哎呀,去看看嘛,你来上海也没好好转过吧?我跟你说,那个陆家嘴一号,是上海最贵的地段,可赞了。就几步路,我带你去看看,你现在孕中期,也要适当走动走动。正好今天小朱当班,我带你去看看他站岗时那副神气的模样。”
哦,原来是要炫耀她的“小狼狗”。佳楠只好从命,知道女人在这股劲头上的虚荣心要是不被满足,是会抓狂死的。
佳楠见到了表姐嘴里“神气的小朱”,才知道人是需要审美这种东西的。这小朱,除了身高一米八,并无任何过人之处,长得嘛,不难看,但绝对称不上好看,离帅气更是还有五条街,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三十岁男人,穿一身保安制服,头脑简单,四肢也不见得多发达。
佳楠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周列安。列安也三十岁,也有一米八,本来也不觉得他好看到哪里去,这一对比,那列安可算是美男子了,或许这就叫作“相形见帅”。更重要的,列安可是清华和剑桥的高材生,头脑发达,四肢嘛,也不见得简单,最主要的还是气质,气质决定一切……
佳楠想着想着走神了,脸上还泛起桃花。
“想啥呢?”表姐要红推推佳楠,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是不是觉得咱小朱特帅?”
“嗯嗯,还行。”佳楠干笑。
“你看那肩是肩,腿是腿,那身高,可不比老孙高出一个头?”要红的丈夫姓孙。
佳楠还是干笑。又是小猪,又是老孙的,都能整一出《西游记》了。
小朱认真站岗,目不转睛,对挽着胳膊走过去的两姐妹视而不见。
“瞧瞧人家,多专业。”表姐的眼神变回十五岁少女。
两人走过岗亭之后,佳楠松下一口气,这才有心思好好打量这传说中的陆家嘴一号。几栋楼宇,气派是气派得没话说,霸据一方宝地,门窗玻璃都显得比别处的硬气,颇有点欺负人的架势。整片社区,绿树茂密,空气清新,有若干推着童车的少妇和老人在树荫下散步。有钱人的地盘到底不同啊,佳楠想,老人、孩子,乃至保姆都穿得山青水绿。
“哎呀,那是不是……真真?真真,真真……”忽然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急急地唤。
佳楠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一眼看到一名老妇人正在保姆的陪同下朝自己走来。这……这不就是……周列安的母亲?!那保姆,可不就是那盘头阿姨?!天哪,真是冤家路窄。佳楠吓得一下呆住了。周母和盘头阿姨是佳楠近期在世界上最怕的两个人了。
“啊呀,真的是真真啊,你怎么来啦?你看你,挺着个大肚子,还来看我。我跟列安说过,让你好好休息,没事不用来看我的。”周母兀自说着,一手挽住佳楠,一手便往佳楠的肚子上摸去,“时间过得真快,五个月了吧?上次吃饭的时候还只有四个月呢,我的宝贝孙子哎……”
佳楠都吓傻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真真”现在是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在这里撞见周吴香云女士的?她晕头晕脑地想,难道有这么巧,老周家的房子也在这个小区?是哦,好像依稀记得他们说过,住在陆家嘴。唉,上海的黄金地段就这么几处,有钱人也爱扎堆……
佳楠兀自恍惚着,只听周母又道:“我每天下午这个时间出来散步。没想到今天就碰到真真了,哎呀,你来也不打个电话,好给你准备吃的哎呀,来,来,快到家里来坐,这位是……?”周母看向要红。
“哦,这位是我的老乡,老乡。”佳楠抢着解释,同时手指暗暗在挽着要红的胳臂上掐了一下。要红于是心领神会地保持沉默。
“呀,这么巧呀,真真你在这里还有老乡啊,我记得真真你是苏州的是吧?这位老乡也是苏州的吧?怎么称呼?”
“哦,小邱,小邱。”佳楠又抢着说,试图糊弄过去。
“小秋?是姓秋?还是名字叫小秋呀?秋天的秋吗?”周母不依不饶,看着要红。
“我姓邱,耳朵旁的那个邱。”要红只好回答。
“小邱呀,蛮好蛮好,既然是真真的老乡,就是自己人,都到家里坐坐吧,不知小邱是做什么的呀?”
“哦,她是……她……”佳楠一时间编不出来。
“我就在这个小区工作。”要红替佳楠说下去。
一听到这句话,佳楠心想,这下麻烦了。
“哦,是这样啊,这么巧啊,那更要到家里坐坐了。”
“不坐了不坐了。”佳楠赶紧说,“不打扰您休息。”
“没事的啦,不要客气。”周母转而对盘头阿姨说,“你先回去,准备些水果点心招待客人,真真陪我散会儿步,我们一下就回来。”
盘头阿姨点头应允,走之前看了佳楠和要红一眼。
“那啥……伯母……真不打扰了,其实……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是来找我老乡有点事,我们真有事,改天再来看您好不好?”佳楠求饶。
周母从上一回的“吴女士”升级成了这一回的“伯母”,心里一高兴,便跟佳楠说:“别客气啦,你是我孙子的妈,就等于是我女儿,我们家就等于是你自己的家,你随便来,不要客气。”
“我们真不是客气……”
“那你们来嘛,小邱也一起来嘛。”
佳楠发现,周母的气色也比上回见面好了很多,看来这还没出生的“孙子”确实是一剂强心剂。
“我没猜错的话,小邱,你在这个小区,是做家政工作的吧?”周母这时对要红说。
佳楠想掐要红的胳膊已经来不及了,要红脸一红,已经满脸默认。
“我说我看人还是蛮准的,你这一双手,一看就是经常做事情的。”周母一边说一边拉起要红的手,要红怯怯地缩了一下。
“对了,冒昧问一下哦,你们东家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六千。”要红答。其实只有五千,她下意识地多报了一千。
“我看你面相好,人干干净净,又是我们真真的老乡、熟人,不如你到我们家来做吧?我出你七千,管吃,管住。”
“伯母,这不成这不成,我老乡,邱姐,她和原来那东家合同签了三年的,她老家还有孩子,她顾不过来的……”
“哎,合同有什么的呀?要赔多少钱我赔就是咯。我跟你讲啊真真,我现在是真缺一个靠谱的阿姨。就刚才那个阿姨……”周母说着,悄悄指了指家里那个方向,“本来一直都挺好的,最近不知怎么迷上买彩票了,还问我借钱,还从买菜的钱里面揩油,还偷吃鸡蛋,你想不到吧?家里一直吃兰皇蛋的,三块多一只呢,她自己晚上偷偷煮了吃掉哦,然后拿普通的鸡蛋混到兰皇蛋的盒子里,早上煮给我和你伯父吃。我们一吃就吃出来不一样的呀。兰皇蛋的蛋黄有点发红的,很香的,普通鸡蛋的蛋黄是黄的,而且也不香。我跟你伯父发现了,也只好先不作声呀,这种事情当面揭穿大家都没面子的呀,你说是吧?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找到个好阿姨,就把现在这个阿姨换掉。中介跑了几趟了,就是找不到称心满意又放心的呀。找阿姨嘛,最好就是熟人。真是老天保佑哦,今天就正好碰到了。我一看小邱的面相就觉得喜欢,我们是有缘分的呀,哎呀,就一起去家里坐坐嘛……”
“可是……那个……”佳楠已经招架无力,“实在是不好意思啊,伯母,今天其实我和邱姐是真有其他事情,我们现在必须要走了呀,真的不能去家里坐了。改天,改天我一定来看您,好吧?”佳楠此刻只想快快脱身,一边说一边暗地里掐表姐要红的胳膊。
“哦,哦,是啊,我们得走了,不好意思啊太太。”要红跟着说。
“那,这样,我留电话给你们,你们打给我啊,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天天待在家里也寂寞的,你们一定要来啊。”周母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卡片,一人一张递给佳楠和要红。
卡片上印着“周吴香云”四个字,下面一个电话号码。
“叫我周太就好。”周母对要红说,“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哦,我们家里伙食很好的,请了专门的厨子天天来做饭的。”
“嗯嗯。”要红唯唯诺诺,神色间却透出心动。
“好,好,改日再来拜访。先走了哈,伯母您保重,代我问候伯父,您二位都保重,保重。”佳楠欠身了又欠身,若不是碍于肚子,几乎就要给老太太鞠躬了,然后拉着要红紧步走了。
佳楠一直拉着要红走出小区,才大喘一口气。
“真他妈的。”佳楠忍不住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刚才那个,是你婆婆?”要红问。
“不是不是,都没结婚,哪来的婆婆?”佳楠没好气。
“那……什么情况啊?”要红一脸懵圈。
佳楠深呼吸一口,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接手这档子事也是不得已,一是帮那位老兄一个忙,二是顺便赚点钱。要红姐,你可千万替我保密,这事可不能让舅舅舅妈知道。还有,你可千万别去周家做什么阿姨,绝对绝对不能去,不然情况就更复杂了,我可承受不起。”
要红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
“唉,我今天找你本来是想让你帮我理理思路,到底是走是留,现在这么一搅合,脑子更乱了。”佳楠叹气。
要红送佳楠去打车,路上一直沉默着。临分手了,她忽然来了一句:“楠楠,那周先生……真的答应给你……一百万?”
佳楠一怔,没想到表姐要红一路没吭声,原来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呢。亏得她刚才多了个心眼,没敢说五百万,只说了一百万。就一百万也把表姐要红震得够呛,心事重重地安静了一路。
“不是都告诉你了嘛,他们家没钱了。那姓周的钱也没给我,我被他忽悠了,我这才考虑要走的嘛。”佳楠说。
“楠楠,有句话你肯定听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斤钉。我看他们家还住在那种房子里,还给得出一个月七千块工资,多少有点油水可捞。我……我有点想去做。”
“姐,你怎么能这样啊?你这是给我添乱啊……”
“楠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答应你,一定不会给你说漏嘴的。我到大上海来做事这么多年了,这点事还搞不定吗?我看那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家里就两个老人,也没什么多的事情,给我七千,说实话,我很心动,你知道我现在那个东家,抠得要死……”
“可是姐……”
“楠楠你听我说呀,其实啊,我要是在那姓周的老太身边干活,你还多一道保险呢。那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能及时告诉你。他们周家到底什么情况,我也可以给你摸一摸底。楠楠啊,你怀个孩子都能赚一百万呢,姐姐每个月辛辛苦苦干活才挣几千,你想想,姐姐得没日没夜地干多少年才能赚到你那个数啊?你发财,得带着姐姐啊。”
佳楠不吭声了,知道这事不由得她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活得蝇营狗苟,谁还不是为个财字?
9.
佳楠回到家,列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佳楠瞥一眼电视屏幕,屏幕上竟然是鹿靖东。
是科技频道在播放一档节目,介绍“剑客智能”的“数字人”项目。
只见鹿靖东在对主持人说:“我们现在已经成功研发了一系列的机器宠物,包括宠物狗、宠物猫,甚至宠物狮子,每一种特征和品性,都可以由客户根据自己的偏好而设置。许多客户会根据自己已逝的宠物性格来复制一个新的宠物,我们称之为——‘数字复活’。”
鹿靖东身高腿长,一身西服革履,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模样英俊,姿态潇洒,对着观众和主持人侃侃而谈,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活脱脱一个“美国队长”。观众席上不少年轻男女听得满眼星星。
“但真正实现利用A.I.技术和数字助理设备,在云上实现人的形象的永生,还需要一段时间。因为你们知道,人乃万物之灵,人类的大脑比宇宙的结构更加复杂。我们研发数字宠物,只是一种初级的准备,在此基础之上,我们一直在持续进行的,是以计算机模拟的形式复活人类大脑的工程。”
“所以,如果在不久的将来,会有第一个数字人成功诞生,你们会使用谁的记忆和形象呢?”主持人问。
鹿靖东哈哈一笑,“那肯定是我自己啦。”
看到这里,列安拿起遥控,啪的一下按息了电视机。
“呵呵,抛头露脸的好事都给他占去了。”佳楠嘀咕一句,“这个什么数字人项目,最初的程序和模型都是你设计的吧?”
“项目起初,鹿家是主要资方,他受之无愧。”列安淡淡回答。
看,这世界,资本还是老大。
佳楠这样想着,又想到了那五百万。
“你怎么样?今天去哪儿了?累不累?”列安问她。
她差点脱口而出说“我今天见到你妈了”,想想又不说了。
“没去哪儿。”她简单糊弄一句。
“我母亲说今天见到你了,她非常开心。”
呵,果然还是母子连心,消息第一时间传送。
“知道还问我。”佳楠撇撇嘴。
“我知道你不是特意去见她的,但还是……谢谢你。”列安真诚地看着佳楠的眼睛。
有什么好谢的,收了你钱的,佳楠想。
“我是说真的,谢谢你,自从有你出现,我母亲的身体和精神面貌好了很多。还有我,似乎也是,生活整个都不一样了。”
对我来说也是,自从被卷入你的生活,我的整个生活,乃至人生,也不一样了。佳楠这样想着,却始终没吱声。
“我看你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列安说。
佳楠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她回到卧室洗了澡,躺倒在**,却忽然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千百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周列安的项目到底能不能做成?做成了能赚多少钱?他母亲的病能不能好?是药物更有用,还是所谓“抱孙子”的心理安慰更有用?数字人的计划是不是真的?如果真的可以数字复活,那还要研发药物或者“抱孙子”干嘛?直接把每个人都复活就得了。头一个就可以把周列平给复活了。
佳楠忽然觉得自己周遭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她大学四年学的是在电脑软件里画画,制作动画短片,拍广告。她在学校里用的是最先进的电脑硬件和软件,和同学一起做的毕业作品也获奖了。她从来都觉得自己站在科技前沿,却没想到,和周列安等人一比,自己简直是小儿科。
有没有可能,此刻在她楼下废寝忘食工作的这个男人,正在创造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科技突破?A.I.的革命?
唉,关我什么事呢?她想,五百万快点给我就好。
就在她想得快要犯困的时候,手机忽然叮铃一声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瞬间就呆住了。
陈聪!他怎么突然发消息来了?
10.
——我看到你更新的动态了。你在上海?
佳楠的脑子停转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把陈聪的这条消息一字一字地看清楚、看明白,然后印到脑子里去处理、消化。
整整三个月了,他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整整三个月,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复,朋友圈屏蔽,断绝所有的消息。她差点就想把他拉黑了之,就当他死了。可是现在,他又突然“复活”了,还发来这样一条消息。算什么意思呢?要回复他吗?怎么回复呢?
其实他们从来也没有正式地说过分手。只记得那天,她再次问他,怀孕了怎么办,孩子要不要留,留的话是不是应该先去领结婚证。然后他就很烦躁,态度恶劣地说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还责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当时气坏了,就反问他:“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他不作声。她又问他:“你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打掉这个孩子?那也行啊,你陪我去做手术啊,总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做手术,而且做了手术得躺半个月,你能照顾我吗?”他当时就不吭声了,既不说让她去打胎,也不说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佳楠后来琢磨出来了,陈聪其实就是暗示她去堕胎,但他不想背负杀自己孩子的责任,于是就把难题抛给她,自己逃跑了。
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他的手机就再也打不通了,人也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如今他又是在哪里看到她更新的动态呢?
佳楠仔细回想了一下,哦,是那天,她买了新手机,装好系统,更新好软件之后,试着发了一条微博:
——19周啦,给自己庆祝一下,试试新手机!
她的微博名字叫“一颗小豆子”,以前随便取的网名,平时也从来不更新,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账户是她,只有陈聪知道。
佳楠想,这条微博附带着一系列的信息,比如,她留下了孩子,怀孕怀到五个月了;又比如,从她的微博后缀能看出来,她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说明她经济情况还不错;再比如,她的定位在上海。
陈聪在她最难的时候狠心抛弃了她,却在她生活稳定下来之后回来重新找她了。就这么个渣男,要不要理他呢?
不理他,不理他,坚决不理他!
佳楠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个“嗯”字。
没想到一个“嗯”字发过去之后,陈聪秒回:
——我最近也在上海。
嗬,这就来了,佳楠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又扼制不住心底冒出的一丝丝想要靠近对方的渴望,毕竟是曾经的恋人,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忍住了任何积极的表露,没有理睬陈聪的第二条信息。
第三条信息很快就来了:
——你住哪里?我来找你吧,想你和孩子了。
天哪,太肉麻了吧。佳楠暗自心惊。当初翻脸比翻书快,此刻把脸又变回来就不是速度问题了,而是,这个脸皮也太厚了吧!
佳楠忍住,依旧不回信息。
陈聪很快发过来一条长信息: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这么久了没有和你联系,我很抱歉。但我也确实身不由己。在华歆入职后就进入封闭式培训,因为贸易战的关系,我们培训的时候手机都被没收的。其实我心里一直挂念你和孩子,不知你们在上海生活得还好吗?钱够用吗?
这条信息把佳楠打动了。
“封闭式培训”、“手机被没收”、“一直挂念你和孩子”、“钱够用吗?”……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击中了佳楠的心。
这隔绝的三个月里,她不是天天在心里给他找理由吗?现在他自己把这些理由组织排列好,端到她面前,不是正中她下怀吗?
佳楠还是没有想好要不要理睬陈聪,下一条信息又来了:
——佳楠,见我一面吧,我在上海待不了多久,我马上要出国了,公司派我去阿根廷。我知道这个时候出国是对你和孩子不负责,但这个工作机会实在太好了,薪水诱人,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也是在为我们的未来考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很想带你和孩子一起走。南美洲环境不错,你应该会喜欢那里。
这下佳楠动摇了。陈聪竟然有意带她一起出国?这不就是她一直期待的吗,和陈聪在一起,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可是,阿根廷,那么远的地方,到了那边要如何生存呢?她能找到工作吗?还是跟着陈聪,跑到异国他乡做饭带孩子,做一个纯家庭主妇?
佳楠心里乱乱的,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复,陈聪电话拨进来了。
真是措手不及,她干愣了一会儿,也只好接听。
“佳楠,别生我气了,好吗?”陈聪上来就是一派温柔。
“哦……”佳楠不该说什么,曾经在心里咒骂过千百遍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她还就是扛不住别人对她好,对她温柔。
“出来见一面吧,我跟你仔细说说我的工作安排。”
“可是……”
“你住在哪里?我来接你。”
“不用,我去找你吧。”
陈聪于是报上一个地址,他住在华歆上海分公司附近的一家宾馆。他们约好第二天中午见面。
挂了电话,佳楠发现自己心还跳得很快。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无数次期待的事情,竟突然间成真了。她的陈聪,竟回头了。
可是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高兴起来,相反,产生了一些莫名的忧虑,甚至,在答应和他见面之后,有了一丝上当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