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列安的车停在楼下。

并没有佳楠想象中的豪车和司机,而只是一辆普通的福特S-Max,他自己开。这样挺好,佳楠想,普通的东西才让人有安全感。

可她一时忘了,周列安其人其事本身就离“普通”很远。

路上,佳楠说:“你胆子也挺大的。”

“哦?为什么?”列安看她一眼。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是谁呢,就敢把我往家带。”

“怎么?你想告诉我,你是酋长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看你不像坏人。一个孕妇,能坏到哪儿去?”

佳楠笑而不语,望向窗外。

不像坏人。原来他和她一样,都在琢磨对方是不是坏人。

“再说了,你能怎么害我?”列安又说。

“你这么有钱,不怕我偷、我抢?”

列安唇角漫开一丝笑,“你偷?你抢?哈,你偷啊,抢啊,欢迎。”

佳楠“哼”一声,心想:你这是碰上我老实,若碰上个狐狸精,人家偷你的心,抢你的人,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又想:也许这个周列安也在心里为她捏把汗——要是她碰上的不是他周列安,而是个渣男、歹人,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这世上谁又是渣男、歹人呢?像陈聪那样,求女朋友上床的时候千依百顺,一听说女朋友怀孕就消失的男人,算不算渣男、歹人?

车经过一家眼镜店,列安停车,陪佳楠进去配了一副新眼镜。视力恢复,佳楠顿觉心情也明朗了,身边这个男人是歹人的机会不大。

列安的公寓位于北京西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区,公寓楼却闹中取静,圈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外有保安核查身份。

大楼一共二十几层,至于究竟二十几层,佳楠一时没弄清楚。因为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户主用指纹启动电梯,电梯只能到达户主所在的楼层。一层楼只有一户,电梯门打开就是自家门厅。这一切都让佳楠倍感新奇。

门厅其实就是一间换鞋厅,却考究地摆了两对真皮沙发,挂了一幅油画,毕加索的《三个音乐家》。当然是复制品,佳楠想。

整个门厅被暖色调笼罩,顶上垂下一盏水晶吊灯,虽是水晶吊灯,款式却不是复古的那种,而是一种类似于千万滴水滴如银河洒落的高概念灯饰。佳楠刚想说好漂亮,列安推开了两扇厚重的木质大门,一间宽阔的大客厅呈现在佳楠眼前,佳楠这才惊呆了。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走进了《普罗米修斯》的片场,那整洁、豪华、明亮,那后现代的设计感,至少领先这个时代三十年。

一只泰迪犬忽然跑出来,对着佳楠汪汪叫着。

佳楠有点怕狗,往列安身后躲。

列安马上说:“别怕别怕,它不会伤害你的。”说着把那只泰迪抱了起来,抱给佳楠看。

佳楠定睛一看,那狗竟然不是真的,而是一只玩具狗,可是动作、叫声、形态,足可以假乱真。

只见那泰迪亲热地对着列安呜呜叫着,还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掌。

列安说:“它的名字叫Jerry。不信你叫它一声试试。”

佳楠于是叫了一声:“Jerry。”

那泰迪立刻望向佳楠,汪汪叫了两声。

如此高端、智能、逼真的玩具,佳楠闻所未闻,但她不露出大惊小怪的样子,平淡地说:“这名字……是《猫和老鼠》里的Jerry吗?”

列安笑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佳楠说:“那你叫什么?Tom?”

列安淡淡地说:“我叫周列安。”

佳楠撇撇嘴,“还以为你们这些高材生都喜欢给自己起个英文名。”

列安说:“给这小狗取名叫Jerry是因为我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真的小狗,就叫Jerry。当时那名字是我哥取的,那时我五岁,我哥十二岁。”

佳楠看了列安一眼。

列安把Jerry抱到佳楠面前,“你抱一下试试。”

佳楠不敢接,虽是机器狗,她也有点怕。

列安说:“它非常听话,程序是我设计的。”

佳楠又抬眼看望向列安,有点高看一眼的意思。

列安把Jerry放到地上,Jerry摇摇尾巴,乖巧地坐在他脚边。

佳楠小心地伸手过去,试着摸摸Jerry的脑袋,Jerry便抬头看着佳楠,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惹得佳楠心里一阵柔软。

“很逼真吧?”列安说。

佳楠点点头。

“这是我去年的作品,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传感器系统,Jerry的行为举止和真狗无差,比如,它会对细微的温度变化产生反应,天一冷它就喜欢趴到有阳光的地方晒太阳。还有,当你在厨房做饭,有食物香味飘出,它的控制中枢会接受到鼻子发送到大脑相同的生化信号,它就会跑到厨房东张西望,或者在你脚边跟你撒娇讨食。”

佳楠瞠目结舌,周列安的世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唯一的区别是,它每天需要充电。”列安笑道,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一只狗窝,“那就是感应充电器,每晚十点,Jerry会自己跑过去趴在窝里睡觉,八小时后电充满,它又可以活蹦乱跳一整天。”

佳楠说:“这么新奇的设计和制作,你有专利吧?”

列安轻轻“嗯”了一声。

佳楠又说:“现在好多孩子都想养狗,但家长不允许,嫌臭,嫌脏,嫌遛狗麻烦,像Jerry这么好养的机器狗,你把它推广到市场上,准能赚好多钱。”

列安说:“现在还不行。”

佳楠问:“为什么?”

“因为产品还不成熟。”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呀。”

“主要是因为,我们志不在此。这狗只是一个实验性产品,目前有些概念和技术还不能公开。”

“呵,好大的口气,那你们想做什么?机器人?”

列安看了佳楠一眼,没说话。

2.

列安陪佳楠去补办了身份证和银行卡,又买了新手机。

佳楠在列安的公寓住下来。公寓是复式结构的,四百多平米,佳楠住楼上主卧,卧室有大片的落地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繁华的南京西路商业街,到了夜里街灯璀璨,风光迷离。佳楠喜欢关掉房间里的灯,开着窗帘睡觉。不夜城的霓虹会在黑夜里折射到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光影斑驳,浮华的热闹,令她觉得安全。

把主卧让给佳楠后,列安就不到楼上来了。他的书房、卧室、工作室,都在楼下。佳楠进他的地盘逛过,一条两米宽、四米长的原木书桌上摆满了书和电脑。他起码有十台以上的电脑在同时工作,每台电脑看上去都被他折腾得够呛,像是从出生到死亡都在超负荷运作。

玻璃书橱里摆了一些相框。从照片上,佳楠认识了列安的父母和哥哥,也知道了他本科毕业于清华,硕士和博士毕业于剑桥。

剑桥的那张毕业照里,他身旁站着三男一女。四个年轻的中国人,看着像是同学抑或好友。那女生很漂亮,皮肤白皙,下巴尖小,眼角微微上吊,显得聪明而精明,染一头金色头发,烫成大波浪,丰满的身体紧紧靠着他,笑得甜蜜而骄傲,像是他女朋友的样子。

嗯,所以周列安有女朋友?异地恋吗?还是前女友?切,关我什么事!佳楠及时打住,有点恼自己竟然展开想象。

就跟列安说的一样,有阿姨每天过来做饭、打扫卫生。阿姨姓方,他们都叫她方嫂。当着方嫂的面,列安都叫佳楠“真真”,佳楠也时刻谨记自己就是“李真真”。保持入戏,这是列安教她的。这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白天列安要出门工作,佳楠就一整天待在家里。列安借了一台电脑给她用,她就在招聘网站上看各种讯息,投简历。她想好了,等安定下来就找一些兼职来做,她是学动画设计的,很多工作可以在家做。等以后孩子生下来,满一岁之后,她再想办法找全职工作。

表姐要红也跟佳楠联系了,说要来看看她。要红比佳楠大十多岁,没上过大学,来上海三四年了,一直在陆家嘴一户有钱人家当保姆。佳楠跟表姐撒谎说借住在同学家,如今这阵仗是决计不能让表姐来了。她很怕自己眼下干的这桩勾当被表姐知道,再传到舅舅舅妈耳中去,就一直搪塞说忙,让表姐别来,说自己会找时间去浦东看她。

人一舒服,日子就过得快,转眼佳楠在列安公寓住了一星期了。列安每天都回来很晚,回来后还要在楼下书房关起门来工作很久,有时就在书房睡,倒也互不干扰,有时一整天都见不上一面。

这天晚上,列安回来得早,佳楠在客厅堵住他,说:“咱们该签合同了吧?”她这几天一直在守株待兔,此刻攻其不备。

列安却并不意外,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这周末我带你见一下我父母吧。记得,你是李真真。他们所知道的是,你一直在美国,最近刚刚回国。之前李真真跑了之后,我跟我父亲谎称是我一直在和李真真接洽,安排她回国待产事宜。我们俩得对好词。”

“喂,周列安,我跟你说东,你跟我说西。我说的是,这事咱们得签个合同吧。还有,你钱什么时候付我?”

列安看着佳楠,笑了,这小姑娘还挺伶俐的。

“你说说看,合同怎么签?”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佳楠。

“怎么签你应该比我清楚啊,这整件事里,我需要做些什么,你需要做些什么,都要落到实处,还要约定钱数、付款时间、付款方式,孩子生下来抚养权归谁,都得说清楚是吧?我可告诉你啊,你说的五百万就是我陪你哄你爸妈的演出费,孩子的抚养权我可不给你们。”

“那是自然。”

“还有,孕期的相处方式,得讲清楚啊,你是不能把我囚禁在你的地盘的,你知道吧?

“我有囚禁你吗?”列安失笑。

“软禁。”

“我怎么软禁你了?”

“那电梯,得有指纹才能用,我要想出门还得跟方嫂报备,让她替我开电梯,总觉得怪怪的,不自由。”

“你真这么觉得?”

“是啊。”

“可你从来都是自由的,在我哥那间公寓的时候,你就可以自由地走掉的,在这里也是,哪天你要出门,一去不回,也没人管得了。”

佳楠不作声了。这不是因为钱还没拿到嘛?

“我是希望你得到更好的照顾。”列安说。

“是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得到更好的照顾吧?”

“这有什么不对吗?”

“周列安,我问你,我孩子出生还是我孩子吧?你会不会把他抱给你爸妈,就不还给我了?”

“你看我像这种人吗?”

“难说,所以我们得签个协议啊。”

周列安抬起双手放在佳楠的肩上,轻按她的肩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苏佳楠,我不是坏人。你的孩子永远是你的孩子,这个孩子和我们周家没有血缘,我没必要抢夺。谢谢你陪我演这场戏,我所有的目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就是安慰我母亲,让她从伤心绝望中走出来,让她好起来。你能理解我吗?”

佳楠被说得有点沉重,片刻后,点了点头。

“相信我,好吗?”

“我相信,可是……你钱什么时候给我?”

周列安想了想,说:“我明天先转三十万给你。”

“三十万?那剩下的呢?”

“我目前没有那么多现金。”

“没有那你答应我?”

“我是说目前没有,但很快会有的,我的钱现在都投在新的项目里了,等研发成功,就有钱了。”

佳楠睨着周列安,“你……不会是个忽悠吧?”

周列安认真地说:“我不是。”

佳楠叹了口气,说:“虽然我社会经验不丰富,我也知道凡事要白纸黑字,否则没有安全感。”

周列安说:“那这样,我给你写个欠条吧。”

3.

佳楠第二天就收到了三十万转账,还拿到了欠条。

她躺在卧室的大**轻轻念着:“本人周列安(身份证号……)由于业务所需,截止2019年9月27日,本人尚欠苏佳楠(身份证号……)现金470万元人民币(大写:肆佰柒拾万元整),经双方协商为2020年9月27日前全部还清。特立此据。欠款人签名:周列安。”

念完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做债主的感觉原来那么好。

当晚周列安早早回来,带她去物业管理处录入指纹,从此她可以自由出入。一高兴,她说:“周列安我请你吃饭吧。”反正现在她有钱了。她是第一次自己拥有这么大一笔钱,说话的底气都两样了。

列安笑道:“好啊。”

他们去伊势丹七楼吃小火锅,佳楠心情好,胃口大开。

列安说:“你挺能吃的啊,怎么还这么瘦?”

“光吃不长肉,福气好呗。”佳楠大快朵颐。

“吃得下的确是福气。”列安说着,不知为何,神色间忽然有了一丝黯然。

“怎么了你?胃口不好?”

“没有,我一向吃得不多。”列安淡淡回答。

佳楠闷头吃了一会儿,觉得而气氛有点沉闷,于是她说:“周列安,我问你,要是那天李真真脱身的计划没有成功,要是你那帮古惑仔朋友绑到了真的李真真,你打算怎么做?”

列安没搭理她。

“你会不会把她囚禁起来,五花大绑,绑到孩子生出来为止?”

列安不理她。

“还是说,等到月份够了就剖腹取子,再把血淋淋李真真往野地里一丢、一埋?”

列安这时看向佳楠,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苏佳楠,你太可怕了。你哪来的这些念头?”

“可怕吗?历史上男人对女人可没少干这样的事。”

“现在是文明法制社会。”

“法制社会你们在火车站抢人?”

“那是他们办事不靠谱,我已经说他们了。我本意只是想请李真真跟我父母见一面,我不会强迫她做什么的。”

佳楠冷哼一声,“那要是她不同意,你会怎么办?”

“我会说服她同意。”

“她要七千万呢,你给得起吗?”

“目前来说,给不起。”

“那你就算‘请’到她,也无法阻止她堕胎的。”

“我会试着说服她。”

“说不服呢?你怎么办?把她绑起来,一直绑到孩子生出来……”

“好了苏佳楠,你有完没完?”

佳楠噗嗤一下笑了。她发现,有时候用点小伎俩,把成熟老练的周列安惹到发脾气,是挺好玩的一件事。

待要去买单了,佳楠发现单已经被列安在手机上提前买了。

“不是说好我请的吗?”她有点不服。

“谁叫你惹我生气?”列安不看她。

“呵,你一生气就要抢着买单?那行,我以后就多惹你生气好了。”

列安不理她,大步往前走。

佳楠跟上去。

两人走了一段,列安才笑着说:“你赚钱不容易啊,所以我不好意思让你请。”他情绪恢复了。

“怎么不容易?不就是演戏嘛?”

“演戏很累的,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就要见你爸妈了吗?”

“是,明天中午,在晶采轩吃午茶。”

佳楠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天空。

4.

翌日上午,佳楠先去理发。

自从火车上被李真真剪掉长发,她还一直没处理自己的头发。列安陪她去修剪了一个齐耳的童花头,剪完佳楠差点都不认识自己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留过短发,因为长发不用打理,一年不上理发店都行,省时间,省钱。主要是省钱。

列安对她的新发型十分满意,说她像民国时代的女中学生,又说母亲见了她肯定开心,他母亲最喜欢温柔干净的传统女子,对新新人类的染发、纹身、奇装异服很瞧不惯。

佳楠心里嘀咕:你母亲喜欢什么关我屁事,我又不是你们家媳妇。但她沉默微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在晶采轩二楼包厢,佳楠见到了周列安的父母。

来之前佳楠已经了解了,周父名叫周正阳,今年七十岁,是正阳电器的前董事长兼创始人。周母姓吴,有个民国味道的名字,叫香云。吴香云六十五岁,一年前做了胃癌手术,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

佳楠从列安的讲述中提炼出自己此次任务的精要,就是要帮忙满足他母亲的心愿。六十五岁的癌症患者吴香云如今有且仅有两个心愿:一是能活到七十;二是能在走之前见到自己的第三代降世。

列安向二老介绍了佳楠,说是“刚从美国回来的真真”。

佳楠微微欠身,刚要叫“伯父、伯母”,到嘴边又瞬间改口为“周先生、吴女士”。她能感觉到二老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怔忪不悦。但周父是老生意人,见惯场面,随即点头化解,称佳楠一声“李小姐”,不露痕迹。

周母气色不佳,脸紧紧的,没有一个富贵老太太该有的松弛与从容。佳楠想:也不知是因为得了病所以太紧张,还是因太紧张所以得病。总之人呐,不能给自己强加太多“非如此不可”的愿望,否则就容易得病。

当然,想必也是因为周列平刚去世,没有哪个母亲能做到松弛。想到生老病死,人生无常,这对老夫妻也蛮可怜的,佳楠心生不忍,于是对周母温言恭维道:“您气色看着还不错,这毛衣的颜色也很衬您呢。”不过九月底,周母已经披上了薄毛衣,“您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听佳楠这么说,周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对佳楠上上下下地打量,“你也好看,而且这么年轻,一点看不出来有二十五岁,看着最多也就十八岁,是不是啊?”周母说着看一眼周正阳。

周父于是说:“是啊,是啊,看着还是个学生。”

佳楠已经知道,李真真二十五岁,于是低头微笑,不说话。

周母又问了佳楠几句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的之类。佳楠看一眼周列安,这些词之前可没套好。周列安没有任何表示,意思就是让佳楠自由发挥。佳楠于是道:“我老家在苏州,父母都去世了。”

“噢哟,罪过,罪过。”周母喃喃道。

佳楠瞥见周列安也是一脸震惊和惋惜。

“怎么会的?”周母追问。

“我十三岁那年冬天,家里冷,烧炭,一氧化碳中毒。我那天留值日,回去得晚,幸免于难,但或许是因为回去得太晚,没来得及救我爸妈……”佳楠说着眼眶一红。

“哎哟,怎么会这样,天冷,怎么不开空调?”周母痛惜地说。

佳楠沉默,由此她明白周母活到六十五岁还是老天真,在幸福王国里长大的王后,被丈夫和儿子呵护到老,没见过真正的人间。

“那是谁供你到美国读书的?”周父赶紧打岔,心里也确实奇怪这位李真真小姐和先前电话沟通时显现出来的性格不大一样。

“哦,我舅舅舅妈。”佳楠说着,看一眼周列安。

“那舅舅舅妈现在何处?做什么生意?”周父问。

“哎,好了,爸、妈,你们怎么一上来就调查户口啊?真真怀孕辛苦,容易饿,大家先吃饭吧,其他回头慢慢聊。”周列安开口圆场。

“好,好,吃饭,先吃饭。”周父老好人一般笑笑。

七十岁的周父管自己的老伴叫Mary。

周列安悄声向佳楠解释道,母亲的英文名字叫玛丽,老两口是当年在旧金山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彼此Mary Peter地叫了一辈子,改不了口了。佳楠“哦”了一声,不予置评。

谈话间,只听周母称呼周父为Darling。

列安又说:“别看老太太做派洋气,其实骨子里传统得很,二十八岁那年冠上夫姓,此后三十多年逢人都自称周吴香云。”

佳楠又是“哦”一声,心想关我屁事,我又不会冠夫姓。

周吴香云身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佣人,梳盘头,低眉顺眼,专职负责伺候她,管女主人叫“周太”。

佳楠想:真是活在民国的一家人。

席间,周父仍时不时问佳楠一些问题,诸如和列平是怎么认识的、相处了多久、对列安现在的安排(特指钱的供给)还满不满意、孩子生下之后怎么打算之类。佳楠察言观色,和周列安眼神交流,一一应付。

接着周母又对佳楠说:“真真啊,上次在电话里,你说彩超做出来是男孩,不晓得准不准啊?那时候四个月不到,看不真切的吧?要不等过几天,满四个月了,让列安陪你再去检查一趟,再照照看,是男是女。”

周母这话佳楠听得很不入耳。她平生最痛恨重男轻女的家庭,那种非要生儿子男人、非要抱孙子的老人,她都恨不得叫他们滚回封建社会去。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唯唯应承。收了人钱的,演戏演全套。

周母见佳楠神色有异,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毕竟列安不是她男人,是她男人的弟弟,于是道:“或者我陪你去检查也可以。”又说:“我可是有经验的,我生了两个儿子。我看你这个面相啊,也像是生儿子的。”说着说着,又想到了去世的大儿子,拿起手绢按了按眼角,“我可怜的列平啊,没福分,看不到自己的儿子出生……”

这反反复复的“儿子”、“儿子”简直让佳楠烦躁了,但她念在老人家的悲伤,又念在那五百万,只好继续忍。

周母吃得很少,只喝汤。列安后来告诉佳楠,母亲病了之后,一度进食困难,手术后也一直吃得极少,就靠营养药维持。

佳楠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列安忽然伤感,说能吃是福气,原来是惦念他母亲的病痛。倒真是个大孝子。

一顿饭吃下来,佳楠觉得累坏了。

分别的时候,周母拉着佳楠的手,不舍道:“我和你伯父住在浦东,就在陆家嘴,黄金地段,房子又大得很,家里菜也做得好吃。你要是不嫌弃,就过来跟我们住,方便照顾你。”

佳楠一听就吓死了,连连说:“不了不了,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

“列安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哪里懂得照顾人?你在他那里住,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好了,妈,这事回头再商量,今天真真也累了……”列安赶紧出来出来打住话头,把母亲搀上车子。

不消列安解释,佳楠已经懂得,思想传统的周吴香云满脑子纲常伦理,“真真”既然怀了列平的孩子,就是列平的女人,跟“小叔子”住在一起同进同出,实在于情不合,于理不容。

不过,她才懒得管别人怎么想。反正现在她已经想清楚了,她就是来挣钱的,哪里自在舒服住哪里。

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连负心汉陈聪都是没份的,更别说你们老周家了。

想到陈聪,佳楠心里又沉重了一下,他真的不要她和孩子了吗?

5.

回去的路上,列安开着车,一直沉默。

佳楠心里嘀咕:他怎么突然有心事了?

她回想了一下席间种种,觉得自己也没说错话做错事,又回想周母的苦情式压迫和周父接二连三的提问,只觉得这差事难做。并且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周父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了?最后告别的时候,周父看她的眼神明显是带着疑惑的。七十岁的老企业家,阅人无数,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会不会周列安也在担心这个?

“李真真怀的那个,真是个男孩?”佳楠问。

列安目视前方开着车,没有回答。

“万一我B超做出来是女孩怎么办?你爸妈岂不是要怀疑了?”

列安还是沉默。

“他们不会真的怀疑了吧?”

“他们没有怀疑。”列安简单回了一句。

“哦……”那你在沉思什么?佳楠想。

“你父母……真的都已经……?还是……”隔了许久,列安终于说出这一路搁在他心里的话。

“没有,我胡说的。”佳楠低声道。

原来他心里在想这个。

“胡说的?”列安吃惊,“怎么能拿自己父母来胡说?”

佳楠沉默着,有点要哭的样子。

“那你父母现在……?”

佳楠沉默。

隔了一会儿,她说:“好啦,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承认了好吧。”佳楠哽咽了。

“他们……”

“是,他们都不在了,一氧化碳中毒,但不是我之前说的那样,而是……他们吵架,我妈一时想不开,开煤气自杀。那天她故意把我送到舅舅家,那是一个周末,我在舅舅家待了两天,回去什么都晚了……”

一阵凝重的沉默。

许久,列安深吸一口气,叹道:“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啊,佳楠想。

一滴泪无声地掉下来,她快速擦掉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列安转过头看着佳楠,抬起手轻抚她的肩。

“我很抱歉,引得你说这些,对不起。希望你从今以后能过得开心、顺心,幸福。”他看着她,眼睛充满温柔的怜悯。

这下佳楠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

从小到大,她受什么委屈,受什么欺负,遇到再大的不公,都习惯了自己扛着,轻易不掉泪。可不知为何,忽然有人对她好,关心她,同情她,柔声安慰她,反倒让她受不了,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也没再展开说什么,就这么一路沉默到家。

回去后佳楠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晚饭也没出来吃。

列安敲门,她隔着门说,中午吃撑了,吃不下了,想早点睡。

列安在门口等了许久,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后来听到她放了一些轻轻的音乐。列安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然而第二天佳楠就好了,又乐呵呵的了。

列安试探着问她,心情如何。

她笑着说:“别担心我了,我天生积极乐观,前额皮质发达。”

列安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是真的高兴了,不是装的,不由得微笑。

过了两天,周母派那个盘头阿姨来了一趟列安的公寓,送来许多吃的喝的,都是名贵滋补品,说给佳楠补补身子。

方嫂正好在,盘头阿姨家就和方嫂长里短地说话,从孕妇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到如何识别转基因蔬菜云云。佳楠不想听,上楼去,但还是觉得心烦,总觉得自己像个被审查和管理的目标。

当晚列安回来后,方嫂布置好晚饭就告辞了。

方嫂一走,佳楠就指着那一堆滋补品说:“你母亲派人送来的,你快快吃掉,好好补一补。”

列安说:“妈妈给你的,你吃呗。”

佳楠说:“我可不吃,我才二十二岁,吃那玩意儿?”

“不想吃就放着呗。”

“那可不行,皇后娘娘赏的,能随便放着吗?容嬷嬷今儿说了,她下周还送来,到时要见着上一回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回去准要跟娘娘打小报告,我可担不起这无视主上的罪名。”

列安看佳楠一眼,有点不悦,“不吃就不吃,回头我跟方嫂说一声,你干嘛这么刻薄?”

“你以为方嫂是你的人呢?”

“你怎么回事,苏佳楠?我母亲是一片好心。”

佳楠失笑,“一片好心?当对方不想要的时候还要拼命地给,其实就是变相的索取。”

“她给你送点吃的,你觉得她索取什么了?”

“你当你母亲是对我好?她只是把我看成她孙子的保育箱罢了。”

“你话不要讲那么难听。”列安有点火了。

佳楠想:你凶什么凶,真正难听的话我还没有讲呢。

但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错了。

五百万呢,演戏演全套。就算周吴香云女士就是摆明了车马表示“李真真”就是她孙子的保育箱,那“李真真”也得受着。

更何况现在弄个骗局哄哄人家,真正的孙子早已经不存在了。

佳楠想着想着,心生愧疚,觉得比起周母的损失和痛苦,自己的一点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她跟列安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过分了,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怨气,撒错了地方。”

列安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了。

佳楠推他一下,“别生气了,那些东西,我对付着吃一点便是。”

列安笑了,说:“我陪你一起吃。”

佳楠看着他,觉得有一瞬间,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

6.

列安带佳楠去和睦家医院做产检。

佳楠怀孕十八周,一切正常,胎儿很健康。B超显示,是个男孩。

佳楠心情有点矛盾,其实她一直很喜欢女孩,想要个女儿,但若是个男孩,养起来又到底少些担心,多些方便。

走出诊室,她把单子拍到列安手里,打趣道:“喏,你们家的香火。”

列安看着单子,看不出名堂,只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都挺好,如你母亲所愿,男胎。”

“真的?”列安笑了。

佳楠看他一眼。这人真有意思,照理说这个孩子跟他是半点关系也没有,是男是女他真的关心吗?哦,就因为男孩能哄得他母亲更开心一点?怎么这么幼稚,不,这么愚昧呢?

回去的路上,佳楠还是忍不住吐槽:“周列安,有件事我想不通。”

列安问她:“什么事?”

佳楠道:“像你这么一个高新技术人才,清华和剑桥的高材生,研究人工智能,制造以假乱真的机器狗,开着公司,上天入地,每天十几台电脑工作开会,养着人,交着税,赚着钱,关心着人类的未来,怎么会跟你那封建王朝的老母亲一样信奉生儿子传宗接代那一套?”

列安听着,没有作声。

“咱先不说你研究的那些A.I. 呀,高科技的东西了,就光说说这染色体配对的事儿吧,那都已经是上世纪的科普常识了,都进小学生生理卫生课本了。生男生女跟女人的肚子没关系这事儿,农村里养鸡的、喂猪的、种土豆茄子豆角的劳动妇女都明白了。你母上大人却不明白?她装不明白,你一个清华高材生还捧着她?真是不嫌丢人。”

列安这时淡淡地说:“我只是尽孝。”

佳楠说:“我看你是愚孝。”

列安说:“其实,我并不信奉什么传宗接代,也称不上是愚孝,我只是尊重生命和情感,愿意体谅和共情别人。”

佳楠瞥他一眼,“不懂。”

列安说:“科学是理性的,甚至是冷酷的,但科学以人为本,我对A.I. 感兴趣,也是因为,A.I. 的终极,是比人类还感性的存在,一个完美的A.I. 也许最初只是始于一个小小的程序,但它最终有可能在数据和规则的积累下,演化成真正的生命,拥有比碳基生命更复杂精致的生物算法和博弈策略,拥有比人类灵魂更细腻柔软的情感。”

佳楠听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列安,你别搞科研了,你去写诗吧,准能成个大诗人。”

7.

列安把佳楠从医院送到家,自己又去公司了。

佳楠一个人待在四百平米的公寓,唯一的陪伴是一只看上去很真,但其实只是由一堆冷冰冰的电路元器件组成的智能宠物狗,忽然觉得人生好寂寞,人间不值得。

想想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是秋天。犹记得初夏,临近毕业那几周,她和陈聪因为考试和找工作的心理压力,更频繁地约会。那些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那些闷热夏夜的湖边树林,那些肌肤相亲、唇齿相依,仿佛就是昨日。可转眼间,风起了,天凉了,她身边的人间整个都换了。

如今她怀孕四个半月,从外形上看也是个妥妥的孕妇了,可她没有丈夫,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家。身边真正关心她的,除了一个周列安,还有谁呢?偏偏周列安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想给什么人打个电话,发条信息,说说话,分享这个孩子的事。这个什么人,得是跟她真正有关系的人。可是能有谁呢?表姐要红吗?舅舅舅妈吗?大学同学或者室友吗?又或者……陈聪吗?

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来分享这一消息。尤其陈聪,不行。

他已经不要她了,她怎能再次放下自尊去找他?

他已经失联多久了?就连在微信对话框里试着键入他名字的时候,打到拼音“Chen C”输入法就自动联想生成“沉船”,而不是“陈聪”。于是她悲观地相信,陈聪也好,他们之间有过的关联也好,情感上的,肉体上的,都像一艘沉船一样,消失在海面上,再也打捞不起来了。

她腹中的这个孩子,注定没有父亲迎接。

机器狗Jerry跑到佳楠身边,呜呜撒了几声娇。佳楠轻轻踢它一脚,它也不逃不躲,而是温柔地在佳楠脚边趴下,仰脸对着她。

佳楠看着那一双无辜而空洞的眼睛,哭了。

翌日,列安难得休息在家,一早在客厅看电视。这倒少有,佳楠搬来半个月了还是头一回听见电视响。

他邀请佳楠一起来看,放了一个印度的喜剧片,唱唱跳跳的。佳楠却兴味索然,瞥了几眼,也不搭理,就窝在沙发里翻杂志。

沙发旁边的矮几上堆了一沓《旅行者》杂志,佳楠一本一本地翻看着,也没有看进去什么,只是当作道具,杀死时间,不想说话。

“你喜欢旅行吗?”列安试着搭话。

“喜欢,没钱。”佳楠不咸不淡地说。

列安仔细瞧她一眼,看出她心情欠佳,便也不说什么。

中午方嫂来做饭,佳楠吃得也不多,接着又是一下午不说话。

到了傍晚列安终于忍不住,说:“你知道你像什么动物吗?”

佳楠没理睬他。

列安兀自说:“你像一只蚌。”

佳楠抬头看列安一眼。

“一只把自己闭得紧紧,不开口的蚌。”

佳楠不睬他,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封闭是一种自我保护,泥沙污水都进不来,但你要知道,只有让沙子进来,才可以结出珍珠。”

列安话音刚落,头上就被重重砸了一记,是佳楠把手里的杂志朝他扔过来。

“哎,这么凶……”

佳楠看也不看她,起身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砰地摔上了门。

列安这才回过味来,一个未婚先孕的单身女人,大概是不愿听到什么“结出珍珠”这种话的。

佳楠回到卧室,抱着枕头坐在**,把脸轻轻埋在枕头上。

她怀了孩子,可她的男人并没有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成一颗珍珠,而是当成了……当成了……

佳楠一时想不好当成了什么,只记得陈聪当时挂掉她电话就玩失踪,那急急跑路的样子。

对了,他是把她肚里的孩子当成了他鞋子里的一粒石子,他急不可耐地脱掉鞋子倒掉它,然后鞋也顾不上穿就逃跑了。

害得她现在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房子里,还要假装自己是另外一个女人,去骗两个伤心的老人,自己的孩子出生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

她现在走的是多险峻的一条路,而且是一条单程道,没有回头路,前面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后退或者改道了,哪怕是无尽的黑暗。

对,就是陈聪,把她推到了这条黑暗的路上,让她势单力孤地去面对一切的险恶与未知。

这简直是最悲惨的人生。这简直是世上最大的不幸。

然而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怎么经历过人生,也没见过多少世界。

8.

佳楠到底还是试着跟人联系了。

郭玉霞,她的同班同学,跟她一样是江苏人,毕业后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民营广告公司。玉霞跟陈聪也认识,关系不错,接到佳楠电话颇有些意外,但马上装出热情,“啊呀佳楠啊,你怎么样哇?跑到哪里去了啊?大家都没你消息呢,班级群里也不见你吭声。”

佳楠几乎要把这热情当真了,似乎真是全班同学满世界地找苏佳楠,关心苏佳楠在做什么,混得好不好,需不需要帮把手。

“我……”佳楠不知道怎么应了,沉吟半晌,只说出一句,“我在上海。”

“哟,上海好啊,你真厉害,怎么找到上海的工作啊?你现在在哪里上班啊?对了,上海房租贵不贵?我听人讲,上海房子死贵,薪水三分之二倒要交房租,活得累死了。不知道你怎么样啊,佳楠?”

“我……还凑合吧,回头慢慢跟你讲。”佳楠支吾道,“其实我打给你是想问问你,跟陈聪还有没有联系?”

这回玉霞沉默了,僵了片刻,讪讪道:“有,但也不多,怎么,你没跟他联系吗?你们……”

“我们分手了。”佳楠爽快。

“哦……咳,分了好。”玉霞颇有些如释重负,“异地恋反正也不靠谱,何苦为他浪费青春?”

“怎么?他决定留在北京吗?”

佳楠问着,只觉得心底的寒意一阵阵往上涌,男朋友和自己断了联系,行踪和去向概不告诉她,可旁人却都知道。

“我也是听说哈,听说他去了一家通信硬件制造企业,好像第一年就要被外派,正在培训呢。”

“企业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华新还是华歆的。”

“所以……他要出国了吗?”佳楠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是吧,我也是听说哈。”

“去哪个国家呢?”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西语国家吧。他大学里不是辅修了西班牙语吗?这不,派上用场了。记得以前你还老去给他占座,陪他上课呢,当时不如你也一起学学,现在会一门二外可吃香了……”

玉霞的话在佳楠耳边嗡嗡的。

佳楠只觉得自己傻,太傻了,还以为他遭遇什么困难,人间消失了呢,结果人家好好地在应聘、入职、培训,眼看着还要出国了。

那时她陪他上课,帮他占座,帮他抄笔记,帮他去食堂排队,帮他打饭,帮他洗碗、洗衣服。可是现在,他不要她了,彻底不要她了,他要出国了,去欧洲?还是美洲?他要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了,他彻底不要她了……

佳楠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挂掉电话的,只记得周列安回来的时候,恰好撞见她在哭。

真丢人!佳楠在心里骂自己。

十三岁之后她就很少哭了,哭也不当着人面哭,习惯性地不在人面前流露出软弱,因为知道没有人真的在意,相反很多人还会利用你的软弱,所以知道有什么伤要遮掩好,绝不给人乘虚而入。

“你怎么了?”列安问她。

“没什么。”佳楠淡淡应付。

列安倒也不追问了,只说:“听听音乐可以舒缓心情,我给你的那台电脑,桌面上有个叫‘忘川’的文件夹,里面都是治疗心灵的音乐。”说完就进自己的工作室,关上了门。

佳楠心里暗暗感激,列安要真追问不休,她是会崩溃的。

列安不追问她哭的事情,当天晚上倒是问她累不累,佳楠说不累,他就提出要带佳楠出去吃饭。

佳楠问:“为什么?”

列安说:“庆祝国庆。”

佳楠失笑,“国庆都过去一个礼拜了。”

列安说:“普天同庆,余音绕梁。”

佳楠“切”一声,“乱用成语。”

列安微笑,“原谅我这个理科生吧,走啦,出去散散心。”

佳楠不说什么,知道列安是因为她下午哭了,所以想给她安排点节目,叫她开心点。

结果列安带她去的是一家西餐厅,灯光幽暗,桌上有蜡烛,身边有现场轻音乐演奏。餐厅人不多,都是一对对情侣。

气氛非常暧昧了。佳楠一时竟有些心神摇曳。

但她心一横,不管了,就享受一下暧昧又怎样?陈聪在她心里挖了个洞,她总得找点什么填上它。

于是她举起酒杯,对列安笑。

她的高脚杯里装的是果汁,她心里把它当成酒。

喝下当成酒的果汁,心里便也有了一丝想象中的醉意,她笑嘻嘻地问列安,有没有失恋过。

列安答非所问,“怎么问这个?”

佳楠嘟起嘴,说:“就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列安想了想说:“严格说来,没有吧。”

佳楠睨着他,“不会吧?三十岁的人,没谈过恋爱?我不信。”

列安微微一笑,不答,低头切牛排。

佳楠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的博士毕业照,你旁边那女孩是谁?”

列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一个朋友。”

“女朋友?”

“不算。”

“咦,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算的意思。”

“意思是,睡过,但没确立关系?亦或是反过来?”

列安放下刀叉,看着佳楠,有点好笑地说:“苏佳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吃醋了?”

“滚!”佳楠下意识地骂道。

“还从来没有任何人问过我这种问题。”列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随便问问怎么了?你就当我喜欢你啊?”

“你喜欢我吗?”

“喜欢个鬼。”

列安笑了,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佳楠横起来。

“没什么意思。”

“你肯定有意思,你不相信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特别相信。”

“相信什么?”

“你喜欢个鬼啊。”

这下两人都笑了。

佳楠边笑边骂:“神经病!”

列安不理。

佳楠又骂:“自恋狂!”

列安笑而不语。其实吃什么、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佳楠重新逗笑了,这便行了。

佳楠对牛排什么的胃口都一般,偏偏特爱吃店里送的一人一份的姜人饼。列安把自己那一份留给她,她也一并吃了,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干。列安于是让侍者打包了一打,十二块,带回家。

佳楠别提多开心了,举着那只打包袋,说:“看见这些金灿灿的小人儿就开心,今天带回十二个黄金圣斗士呢。”

列安微笑着,心想: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像她这么开心啊?又有几个人,得到几块饼干就能笑成这样啊?以后一定要多带她出来吃饭。

9.

第二天列安又约佳楠:“晚上跟我去囍凤楼吃海鲜火锅吧。”

佳楠瞥他一眼,“昨天才一起出去吃,今天又吃?周列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列安哈哈一笑,“苏佳楠,原来你这么记仇,昨天跟你开句玩笑,你这一箭之仇是非报不可啊?”

佳楠轻笑一声,说:“是,一贱之仇,犯贱的贱。”

列安不与她计较,说:“好啦,走吧,晚上吃火锅,我介绍你认识我朋友,清心剑客的另外两个成员。”

佳楠说:“见什么客,我不见客。”

列安说:“清心剑客,一共三个人,我、鹿靖东、万达。我们三个都是清华计算机系出来的,嫡系师兄弟,又先后去了剑桥,也算缘分,如今想一起做点事。我回国后就弄了清心剑客工作室,意思是——清华的心、剑桥的客,现在公司叫剑客智能,我们自己管自己叫三剑客。”

佳楠用鼻子哼一声,“幼稚。”

列安笑道:“名字幼稚,但我们做的事不幼稚。”

佳楠又哼一声,“关我屁事。”

列安仍笑,“我看你挺关心的嘛,还偷看我电脑里的设计图。”

佳楠没想到自己平时小心地抹掉浏览痕迹,却还是被列安察觉。

列安笑得很开心,“永远不要和一个清华计算机系毕业的男人在电脑上玩心眼。”

“谁玩心眼了?不是你说我可以随便用你电脑的嘛?”

“是,你是可以随便用,而且不用删除浏览痕迹。”

佳楠嘟一下嘴,不说话了。

“好了,吃饭去吧,对了,老万你见过的,就是那天被你用花瓶砸了中脑袋的家伙。”

“呵,那个死胖子。”

“别这么叫人家。”

“死胖子就是死胖子,绑架我他也参与了。”

“那事我已经说过靖东了,他那帮小兄弟,办事毛躁,你大人有大量,今天我就让靖东给你赔罪,好不好?”

“免了,我才不要认识什么大哥小弟。”

列安只是赔笑,“就赏脸吃个饭吧,我也是想让你出门透透气,在家多闷啊,跟你说,老万这人很好玩的。”

佳楠嘟一下嘴,换衣服去了。

10.

列安带佳楠走进包间的时候,只有万达到了。

可不就是那“死胖子”。

老万见了佳楠,伸出胖乎乎的手,笑嘻嘻地说:“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万达,万元户的万,发达的达。”

佳楠微微一笑,并不伸手,说:“你不会还有个弟弟叫万科吧?”

老万讪讪地缩回手,笑道:“没有没有,我有个妹妹,叫万成。”

“呵,你爹妈可真会取名字。”

“那是那是。”老万还是笑。

“李真真。”佳楠报上这三个字,算是介绍了自己。

“真真,懂的,懂的。”老万笑着,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像参与了一项密谋,浑身洋溢着儿童般的快乐。

佳楠觉得这死胖子今天倒挺好玩的,心里的气也消了,于是说:“那天,不好意思了哈,你脑袋没事吧?”

“哪天的事啊?什么脑袋?我没事啊。”胖子佯装不记得。

“就那个……花瓶。”佳楠笑。

“哦,咳,那个啊,没事没事,不打不相识。”老万好脾气,“是我不好意思啊,那天招呼没打就走了,其实我就是心虚,怕你为火车站的事生气……哎哟……”老万突然呼痛,是列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好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大家有缘分,以后都是朋友。”列安举举杯子,和佳楠、老万各碰一下。

喝下一口酒,列安对佳楠说:“别小看老万,他虽然比我小,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哇塞,两个?”佳楠惊呼。

“一对双胞胎女儿。”老万笑嘻嘻。

“混血的,漂亮得不得了。”列安补充。

“哇,行啊。”佳楠赞叹。

“可不是嘛,羡煞旁人。”列安附和。

“别光说我啊,东哥也快当爸爸了。”老万转移话题,“他跟那个小歌星,还没领证,可能也不打算领证,听说也有了。”

“他人呢?到哪儿了?”列安问。

“刚给我发消息呢,说路上堵,快到了,还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我最不要看他的惊喜了,无非又带个新面孔。”

“最近不会再有新面孔了吧?那小歌星都怀孕了,我看他今天八成是一拖二,也好,咱也见识见识明星生活里什么样,合个影啥的。”

列安和老万说着话,佳楠就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慢慢沸腾起来的锅。浓浓的港式海鲜火锅,鲍鱼龙虾沉沉浮浮,看着很美味的样子。佳楠想,今晚就不费神社交了,专心大吃特吃。跟男人吃饭就这点好,根本用不着参与他们那些恶俗话题,他们也不要你参与。

还有,这下她算见识到了,原来男人都是差不多的,到了酒桌上就没有雅俗之分,哪怕是清华的心、剑桥的客,也是三句话不离女人。

一对俊男靓女走进包房。

“哎哟喂,看看,这谁呀?”老万叫起来。

那穿着Polo衫,头发打啫喱,一身张扬气息的英俊男子就是他们口中的鹿靖东,他身边跟着的女孩也非常惹眼,美得闪耀。

佳楠本以为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小歌星,可再一瞧,不对,染金色头发,长波浪披肩,那白皙娇媚的小脸,微微上吊的眼角,不就是……剑桥毕业照里的那个姑娘嘛?佳楠心里咯噔一下。

鹿靖东跟老万和列安打了招呼,朝佳楠也点了点头,随即说:“抱歉迟到了啊。这不,就为了去接你们的‘惊喜’。”说着搂了搂身旁女孩的肩,“怎么样?够惊喜吧?”

“惊喜,太惊喜了!”老万咋咋呼呼,“南南你回国了啊?真是稀客啊。咱几年没见了?两年?三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那个叫南南的女孩笑着道。

“来,来,我介绍一下哈,鹿靖南,咱东哥的妹妹。”万达左右开弓地引荐,“这位是……”他把手挥向佳楠,同时快速看一眼列安的眼色,接着道,“李真真,她是……列平的……太太。”

说到列平,众人神色都暗了暗。只见鹿靖南朝佳楠伸出手去,说:“幸会,你叫我南南就好。列平哥的事,我才听说,我很难过。希望你能早日振作起来。”说着她看看佳楠的肚子,“好在你还有一个宝宝。”

面对这一番话,佳楠很无措,茫然地伸出手与对方一握。她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不振作,同时,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自己的小名也叫楠楠,不知和面前这位南南有着怎样的因缘。

鹿靖南打扮得很洋气,化精致的妆,修饰到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指甲。睫毛长长,眼波闪闪,浑身透着飞扬的自信,一看就是千娇万宠的公主。她说话带点台湾腔,很快乐呵呵地跟万达说笑起来,对列安却是有点娇羞,温柔地叫了一声“列安哥”就垂下眼睛,不多说什么了。

佳楠想:唔,有文章。

鹿靖南是个时尚旅行家,常年在世界各类小众目的地旅行,有团队为她拍那种美美的照片,她写游记,登在杂志媒体上。佳楠忽然明白了列安家里那一大堆《旅行者》杂志是怎么来的了。不知道他俩那种“不算”男女朋友的关系现在处于什么阶段,谁主动、谁被动、谁稀罕谁。

酒过三巡,大家说起列平的事,鹿靖南感叹道:“想当年,列平哥还想追求我来着。”又转而对佳楠道,“嫂子,我这么说你别介意哈,那都是青春往事了。唉,那时我才多大?十七?十八?我还在上高三呢。他就想带坏我。”

靖东讽刺妹妹,“你还用他带坏?”

靖南嘟起嘴,娇滴滴地说:“我高中的时候很乖的好吧?而且我那个时候不喜欢列平哥那么成熟老道、有点坏坏的,我喜欢那种读书很好、很上进、对人暖暖的、穿白衬衫的男孩子,比如列安哥哥。”

“说得好像你现在不喜欢了一样?”靖东说。

“还是我亲哥最了解我,我就是从头到尾只喜欢列安哥。”靖南半开玩笑地说,“列安哥,你以后要么不娶,要娶就只能娶我,知道吗?你要是敢娶别人,哼哼……”她笑嘻嘻的,既跋扈,又娇柔。

“娶别人怎样?”列安笑。

靖南转向靖东,作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哥,你看,他欺负我。”

靖东晲她一眼,“不娶你就是欺负你?”

“哼,我不管,他要敢不娶我,你替我宰了他。”

“要宰你自己宰。”

几人说笑着,佳楠看上去受了冷落。

靖南便转过来同佳楠搭话:“你看看这些男人,多讨厌。以后咱们女孩子一起玩,不带他们。”

佳楠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笑笑。她想,沉默也许可以让这位千金大小姐放过她。

可靖南才不怕别人沉默,又接着说下去:“对了,将来咱俩就是姐妹了,那个词儿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妯娌!妯娌!咳,你看我,常年在国外,中文都退步了。”

妯娌,也就是说她打定主意要嫁给周列安了咯?看来那“不算”男女朋友的关系,是她主动了。佳楠笑笑,继续沉默。

回去的路上,佳楠对列安说:“以后别带我去你这种朋友聚会了。”

“怎么了?谁得罪你了?”列安看着身边的佳楠。他喝酒了,叫了代驾,和佳楠一起坐在车子后排。

“没人得罪我。”佳楠平淡地说,“就是觉得没话讲。”

列安认真地看了佳楠一会儿,笑了,“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没有。”佳楠还是很平淡。

列安有点没趣了,佳楠没像平时那样跳起来,跟他抬杠、顶嘴,反倒说明她是真的不高兴了。

一路的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列安轻轻叹了一声,说:“我不知道今天鹿靖南会来,再说我和她也没什么,她喜欢过我,很早以前的事了,都结束了。”

佳楠心里是有些感动的。他隔了这么久还把话头捡起来,至少说明他这一路上心里想的都是这件事,他在考虑她的感觉。

然而不知为何,她一开口却是让她自己也讨厌的恶劣态度。

她说:“周列安,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和鹿靖南之间怎样关我屁事!我又不喜欢你!”

列安愣住了。他看着佳楠,并不是觉得自己受了折辱,而是有点心疼这个女孩过于强烈的自尊和自卑。

此刻他嘴边就有一句现成的话可以来回应她、拯救她,也拯救他自己——可是我喜欢你。

然而他忍了忍,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