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磊打开一看,脸色登时变了,是检举信!他定了定神,压住满腔怒气,迅速看了一遍,把信往桌上一扣,手背透出一根根青筋,脸色由白变红,最后又变成像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61审核委员会

自三月底北上,整整两个月时间,权磊频频往返于北京、蓝城之间,为上市奔波。

其中的苦衷、艰辛、疲惫、担忧、紧张与忙碌,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简直难以想象。尤其是这期间还要协调公司内部关系,虽然权磊已明确表态拒绝出任董事长一职,但公司高层派系之争从未停止。赵董事向权磊靠拢未果,重又站到姚明远一边。董事会明显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权磊,一派追随姚明远,虽然目前权磊占上风,但他知道,这是因为大家把希望寄托在上市成功的前提下。权磊深感自己肩上重任,此次上市,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无法向董事会交待。

好在事情进展还算顺利。上市材料经过证监会踪合处、预审处、发审委工作处,现在已经送到发审委委员手中,委员们业已审过材料,准备“过会”了。权磊一路过关斩将,历尽周折,险象丛生,现在终于闯到到最后一关,只要发审委审核通过,就可以到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了。

现在是最为关键时刻,权磊紧绷的神经更紧张了。他把这两个月所做的一切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看有没有疏忽的地方,特别是对9位发审委委员的公关,按规定有6票通过即可。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对每位委员都做工作,除了一位委员前段时间在国外无法联系,其余都登门“拜访”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可以“过会”。但不知怎么,一颗心就是放不下来,老是悬在半空中,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无奈,这位坚定的无神论者,请人选了个吉日,去山西五台山拜佛,许愿,他真希望冥冥中有个佛祖,保佑他上市成功。

六月中旬,权磊接到证监会通知,让他赴京参加发审委审核会议。权磊又惊又喜。喜的是终于要“过会”了,惊的是不知为何让他参加。因为按惯例,企业人员是不参加审核会议的。权磊打电话给东方,东方也说不出所以然,估计可能有些技术问题,需要企业解答吧。

权磊带上丛林,又一次北上。他们提前一天到北京,晚上哪儿也没去,吃过饭就回房间休息。权磊躺在**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也没睡着,起来吃了两片安定,结果又睡过了头。丛林在二楼餐厅等了半天不见人影,上来咚咚咚敲门,把他叫醒。收拾停当,饭也没顾的上吃,匆匆赶往证监会办公大楼。

一进会议室,权磊就觉气氛不对。果然,会议开始,委员们开始质询,主要是针对财务问题,提的问题直中要害,个个打在七寸上。权磊吓出一身冷汗,大脑迅速闪出一个念头——公司有内鬼。如果没有内部人告密,提供线索,仅凭这一百五十页的申报材料,不可能发现这些问题。这么想着,就觉浑身血液沸腾,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权磊以极大的毅力控制自己,集中精力,沉着应对。但是随着问题的深入,他越来越招架不住,自己都觉出破绽,难以自圆其说。虽然丛林在一旁适时做些补充,仍无济于事。走出会议室时,两人都有大难临头之感,情况对他们十分不利。

“他奶奶的!公司有内鬼!”权磊气坏了,一出大楼就忍不住骂了起来。

“不会呀。这次做的相当保密,只要董事会的人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去告,告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丛林一脸迷惑地道。他也意识到有人告密,但又想不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回头再说,现在得赶紧想办法,看怎么能挽救过来。”权磊压低声音道。

他们匆匆赶回酒店,权磊打电话给东方。从他说话的语气,东方猜到出事了,立刻赶了过来。权磊把会上的情况讲了一遍,问他这么办?有什么可以挽救的办法?

东方摇了摇头,没好气地道:“你们公司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总有人告!这种事就怕内部出乱。外面的事都好办,就怕有内鬼,一告一个准。”

权磊不觉有些气短,硬着头皮道:“我知道,这事先放一下。你先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总不能眼睁睁地等死吧!”

东方知道现在不是说泄气话的时候,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皱紧眉头,自问自答地道:“能有什么办法?你说,我看是没什么办法。”

“要不,发审委那边,再做做工作。”

“我觉得意思不大。该做的都做了,怎么做他们心里有数。如果没有人告,从材料上看不出什么来,也就顺理应当投赞成票。现在问题都捅出来了,谁敢冒这个险?将来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除非……”说到这,东方停住了。

权磊眼睛一亮,盯着他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大老板,如果他发话,兴许能网开一面,但这种可能性极小。”

权磊知道,他说的大老板,就是证监会主席匡文渊。权磊不认识他,但听人说过,他是一位锐意改革的铁腕人物,做事严谨,原则性强,想让他开口说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既然东方这么说,说明也不是一点活口没有。看来得动大血本。

东方知道他在想什么,提醒说:“你别想歪了,那些法在他身上不好用。”

“那什么法好用?”权磊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这阵子送钱送的,已成习惯,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招。

“怎么说呢?他这人是工作狂,对世俗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只能公对公,你如果能搬动林碧天,让他出面找他,兴许能起作用。”

一句话,提醒了权磊。尽管他知道,林碧天不是那么容易搬得动的,就算把他搬来也未必一定好用,但眼下这种情况,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用上百分之百的力量。

权磊匆匆辞别东方,回蓝城搬救兵。

62携市长北上

下了飞机,权磊顾不上回公司,直奔市政府大院。

他想,不管用什么招,就是绑也得把林碧天绑架到北京,去见一下匡文渊。没想到却扑了个空。林碧天亲自带队去美国招商,昨天刚走,预计十天后回来。权磊当时就傻了,等他回来再去北京,黄瓜菜都凉了!

不过权磊到底是权磊,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既然林碧天不在,那就去找易小凡,虽然他说话份量远不如林碧天,但总比束手就擒、闭眼等死强。

易小凡刚好在,见权磊风尘仆仆地进来,热情的站起身,和他握手。

“老权,是你呀,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易小凡亲热地道。

“还能有什么风?上市的风。”权磊直截了当,和易小凡用不着绕弯子。

“听说你们已经通过初审,要‘过会’了?”

“是呀,我明天去北京,想劳您大架,陪我走一趟。”

“哎,你去就行了。我去也没什么用,这两天事情挺多。”易小凡推托道。

权磊见状,急忙道:“易市长,你我不是外人,我就直说吧。现在是九拜六叩就剩这一哆嗦了,我怕这最后一哆嗦弄不好,坏了大事,您还是陪我走一趟吧。有您在身边,我这心里托底,有什么事可以商量一下。反正时间不长,一两天就回来了。”

易小凡附身看桌上的台历,边看边道:“我看看,这两天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走的开走不开。”

权磊站在一旁,没做声。他知道,凭他俩的“私交”,他应该不会拒绝。所谓“私交”,当然不是指他们之间的友谊。倒也不是一点友谊没有,自那次去深圳考察,权磊送玉佛给易小凡,到现在已快两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虽不算频繁、倒也亲密的接触,不可能一点感情没有,但更多的是还是利益。这一点,彼此都心照不宣。权磊在人际交往上一向是本着先存后取、双方共赢的互惠原则,除非迫不得已,情势所逼,才偶尔透一下支,但随即会把亏空填上。上次从陆文鼎手里套了八千万贷款,虽说这事和易小凡并无直接关系,但还是划了一笔款给他。姚明远知道后很生气,上市指标已经到手,证监会那边也接上了线,易小凡的用处已经不大了,何必送这么大一份礼?但权磊不这么看。别说这上市还没成,就是成了,只要在蓝城呆着,像易小凡这种地位的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这条线不能断。不断,就得用钱养着。

钱,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谁都知道它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又有几人能置身事外!至少易小凡就没做到。这两天他的日程已经排满了,理应拒绝权磊,但拿了人家那么多好处,他开不了这个口。掂量来掂量去,决定陪权磊飞一趟。

易小凡眯缝起眼睛,看着权磊:“明天下午有个会,要不提到上午,我们下午走。”

“好,易市长,太感谢了。我这就安排人定票。”

离开易小凡办公室,权磊打电话给东方,告诉他林碧天已经搞定,让他安排时间与匡主席见面。东方半信半疑,追问了一句:是林碧天亲自来吗?得到权磊的确认后,他答应想办法安排。权磊知道这事瞒不住,东方肯定会瞒怨他。但眼下没办法,如果不这么说,恐怕连匡文渊的面都见不着,又怎么能说上话!等事后再负荆请罪吧。

权磊和易小凡乘下午的航班,到北京已是黄昏时分了。丛林去机场接他们。与匡主席见面定在次日上午11时,时间比较充裕。权磊担心东方要来见林碧天,这样就会穿帮,幸好他有事过不来。权磊想晚上好好安排易小凡,来之前就想好了,以他和易小凡的交情,送礼送钱都没什么意义,惟有一样,送女人。

揣着这样的想法,晚饭没去外面吃,就在他们下榻的酒店餐厅定了个包间,八点一过就结束了。权磊送易小凡回房间,两人顺着走廊往里走,权磊见周围没人,往易小凡身体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现在时间还早,回去也睡不着。不如找个地方,好好玩玩。”

权磊语气中透着一丝暧昧,他故意在“玩玩”两字加了重音,易小凡当即明白过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嘴里道:“这不好吧!”

权磊一听,心里有底了。一摆手道:“唉,这有什么,男人吗,平时那么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应该放松放松。”

易小凡没作声,权磊又道:“这样,咱也别去外面了,我有个同学,认识不少女大学生,我让他找个知根知底的,保证安全,不会有事,您就放心吧。”

权磊把易小凡送回房间,赶紧回自己房间,打电话找人安排。

第二天一早,权磊和丛林下楼去餐厅,吃完饭了,还不见易小凡身影。丛林有些不放心,问用不用上去看看?权磊心中有数,忙说不用,让他多睡会吧。

其实易小凡已经醒了,昨晚室内运动有些超负荷,此时开始反后劲,腰酸背痛,他在**躺到九点才起来。早餐时间已经过了,权磊陪他去外面吃。出酒店不远,有一家中华老字号,两个人走进去。权磊吃过饭了,在一边干坐着,易小凡胃口不错,豆汁、糕点,吃了不少。权磊见他满面红光,两眼透着神采,知道昨晚那份礼送对路了,不禁有些兴奋,故作随意的道:“易市长,昨晚休息的好吧。”

易小凡点点头,含糊其词地道:“噢,挺好的。你同学找的那位女大学生挺能说的,陪我聊了会儿天,我累了想休息,就让她走了。”

权磊抬眼看看易小凡,见他情绪不错,开口说正事。

“易市长,您看,能不能给林市长打个电话,让他和匡主席通个话,林市长出面说话,事情能好办一些。”

“这个……”易小凡面露难色,“林市长这次带队招商,任务艰巨,他已经夸向海口,要带合同回来,走之前特意嘱咐,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不要打扰他。”

“如果公司顺利上市,能拿回来六个亿。六个亿呀,不能说是不重要吧!”权磊固执地道。

易小凡抬手指着他,半是责备半是称赞地道:“我就知道,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好好,我给他打个电话。”

回到酒店,易小凡和林碧天联系,还好打通了,林碧天答应给匡文渊打电话,权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权磊和易小凡按约定时间来到证监会大楼,东方已等候在外,见易小凡从车上下来,以为他是陪林碧天来的,等到看清只有他和权磊两人,当下明白,自己被权磊涮了,心里直骂娘,可当着易小凡的面,又不能说什么。权磊早有准备,忙上前解释,说林碧天临时有急事来不了,刚才他和匡主市通过电话。

事已至此,东方只好将错就错,将带二人带上楼。匡主席在开会,他们就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上等。会议原定11点结束,却一直开到12点。见到匡主席时,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东方为他们做介绍,匡主席客气的与易小凡握手,但说出的话却让他一下凉到底。

“林市长给我来过电话,我也想帮你们这个忙,刚才和发审委的人碰了下头,他们认为检举信列举的问题基本属实,恐怕过不了会。你回去向林市长解释一下。”

易小凡不知道有检举信的事,他以为真像权磊说的,已经十拿九稳,只剩最后这一哆嗦了。没想到自己是被权磊拉来堵“枪眼”的。刚才在走廊站了那么长时间他就憋了一肚子气,堂堂一市长,哪受过这个呀!现在更是气上加气,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与匡主席握手告辞。

走出证监会办公大楼,易小凡猛地转过身子,正对着权磊,手指着他鼻尖,气哼哼地道:“谁告的?查出来!把他给我关起来!”

63谁是告密者

飞机鸣叫着冲向高空,穿过梦幻般的白色云层,平稳地在引人忧伤的蔚蓝色天空中飞翔。

权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望着窗外。仿佛一夜之间,他老了四、五岁,原先分布在眼角周围细小的皱纹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一双鹰眼深陷进去,暗淡无光。如果不是心中仅剩的,一定要查出告密者这一信念支撑着他,他肯定会大病一场,一蹶不起。

发审委投票的结果,是5票通过、1票反对、3票弃权,最终以一票之差与上市无缘。虽然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而且出了告密这么一档子事,依然有5票赞成,足以证明权磊前期工作到位,但他并未因此减少内心的痛楚。一连几天,都恍如置身梦中,只要一醒过来,内心就一阵刺痛。虽然这与上次如出一辙,皆因有人告密而败北。但对权磊来说,这次的失败感远比上次强烈。也难怪,就像一个买彩票的人,虽然最后都未中奖,但如果中奖号与自己的彩票只差一位,那种差之毫厘而痛失重金的痛楚就格外加重。

近一年的努力,近千万元的投入,就因为一封告密信,全部化为乌有。一想到这,权磊恨不得立刻抓住那个可恶的告密者,把他扔到海里喂鲨鱼!

“他妈的,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混蛋查出来!”

权磊恨恨地想。带着这个想法,他从公司提了十万元现金,只身飞往北京,去见东方。两人约在咖啡厅见面,权磊把带来的棕色旅行包往东方脚下一推。

“这是十万现金,我要你给我搞到那封告密信。”权磊声音嘶哑地道。

东方怔怔地看着他,断然道:“不行。这是绝密文件,只有高层领导可以看,看完就封存入档,我没办法搞到。”

一阵难堪的沉默,东方喝了口咖啡,颇为不解地道:“你说怪不怪,我在证监会这么多年,长江以南几乎没有上告的,告密者都在长江以北,”

东方这么一说,权磊不禁想外祖父在解放前曾被部下出卖,被捕入狱,受尽折磨,幸而后来遇救。记得外祖父说过,蓝城历史上出过许多汉奸,这一点史志上有记载。权磊当时听了并没在意,没想到现在自己也步其后尘,背后遭人暗算。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难道汉奸也是地方特产吗?

见权磊不作声,东方还当他生自己的气,怨自己不帮忙,忙解释道:“老权,不是我不帮忙,你我交往这么长时间,你还不了解我吗?如果能帮我一定帮,但这件事实在是爱莫能助。其实要我说,你还是从内部着手查。这次和上回情况不同,上回的注册日期很多人都知道,可这次是财务机密,只有公司高层知道。我赞成你查,否则你再上他还告。等把这事儿查清楚,公司换个名称,再重新上吧。”

话已到此,权磊知道再多说也没用,就和东方告辞,当晚赶回蓝城。

权磊原以为,二次上市败北,姚明远会首当其冲,站出来指责自己。出乎意料,他不仅没有指责自己,反而在董事会上为他开脱、辩解。权磊内心十分感动,关键时刻还是朋友,患难见真情,懊悔以前不该那样待他。自此,两人的关系较前缓和许多,濒临破裂的友谊重又修复。他从北京回来,径直去找姚明远。他让告密信弄得不敢轻易相信别人,有些话只能和姚明远说。

“我觉得东方说的对,问题出在高层,就在董事会。”权磊气呼呼的道,他腰部坐在椅子上,两脚搁在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像演电影似的,把几位董事挨个过一遍。

姚明远背着手,紧锁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像是对权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都是大股东,应该希望上市成功啊,没有理由去告密。”

“可是除了董事会的人,这些内幕外人根本不知道。”

“不对吧,除了董事会的人,还有一个人知道。”

“你是说……”权磊顿了一下,“丛林?他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这个,”权磊把脚从桌上拿下来,坐直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姚明远,“财务是他负责,他为什么要告?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姚明远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沉重地道:“我也不希望是他。但现在来看,他是最大嫌疑人。他是惟一知道内情而又持股份最少的人。很容易被对手收买。”

“你是说,是我们对手干的?”

“从逻辑上分析,只能这样,否则道理不通。”

权磊愣在那,半晌无语。姚明远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此前自己不也不放心,把他妻子调到公司来,又调了套房子给他吗?在公司高层领导中,他持股最少,和董事会的人比,微乎其微,收买他成本最低。

这么一想,权磊不禁怒火万丈,“腾”的一下站起来,握紧拳头猛力捶了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姚明远见状,忙抬手制止他。

“哎,你别急,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不能乱来,公司培养一个人不容易,千万别冤枉了好人。”

姚明远这么一说,权磊激烈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他从心往外不愿相信告密者是丛林。至那次去深圳考查,到现在已快两年了,丛林跟随他左右,跑前跑后,无怨无悔,是他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助手,他不相信丛林会背叛自己,投到敌人阵营里去。肯定是另有其人!

就在这次谈话后不久,一天,权磊外出办事回来,秘书小温交给他一叠信,一共五封,信封是公司统一印制的,右下方有公司地址,左上方收信人一栏是打印上去的,分别寄往蓝城市信访办、政协、人大、纪检委和政府办公厅。因为信件超重被退回,传达室值班人员不知该给哪个部门,正好小温经过,就交给她。她带回来交给权磊。

权磊打开一看,脸色登时变了,是检举信!他定了定神,压住满腔怒气,迅速看了一遍,把信往桌上一扣,手背透出一根根青筋,脸色由白变红,最后又变成像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小温从来没见过这副架式,呆呆地立在那,不敢吱声。权磊冲她挥了下手,厉声道:“去,把姚董事长找来。”

不大会儿,姚明远来了,一见权磊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问。

权磊没吭声,一指桌上的信,姚明远用疑惑地目光看看他,拿起信,迅速游览一遍,扭过身来对着权磊。

“是丛林干的?”

权磊痛苦地低下头。五封检举信内容一样,详细披露了先锋为上市做假账的过程,其中许多细节除了权磊和姚明远,只有丛林知道。因此可以断定,他就是告密者。

“你打算怎么办?”姚明远问。

“我来办。”权磊说。这三个字是从他牙缝里吐出来的。

64鸿门宴

丛林夹着公文包,走出家门。

电梯刚下去,他揿了下按钮,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咚咚”敲了两下门。

安琪打开门,“忘什么了?”

“忘了告诉你,今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

安琪顿时拉下脸来,语气不快地道:“今天是周末,我爸妈要来,早就说好的。你这人怎么这样!”

“哦?对不起,我给忘了。”

“你这星期就没在家吃过饭。大周末的,又有什么事?推了行不?”

“不行,今天是权总生日,我哪能不去。这样,你多准备些好东西,爸妈来了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争取早点回来。”

丛林这么一说,安琪不吭声了。她知道,权总在公司说一不二,对丛林一向很重用,自己的工作就是他安排的,还有这套房子。他过生日,丛林不能不到场。

“那你去吧,别空手去,买点什么吧!”

“我知道。”

“尽量早点回来。别喝多了。”安琪嘱咐道。

丛林答应了一声,走了。中午休息,他去友谊商城选了一条杰尼亚领带,晚上一下班,直奔酒店。

“怎么,他们还没到?”见包间只有权磊孤零零一人,丛林有些诧疑地问。

权磊淡淡一笑,“今天没找别人,就你和我,我们哥俩好好唠唠。”

丛林用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权磊。他知道,权磊一向喜欢热闹,平时又好结交朋友,往年过生日至少要摆两三桌,今年是四十大寿,更应该好好热闹热闹。没想到只请了自己一人。当下又是紧张,又是感慨,不知说什么好。

权磊苦笑了笑,“原来想等上市成功,多找些人热闹热闹,现在这市没上成,也没那份心情。再说,我也不想见别人,现在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我就想和你说说心里话,有些话只能和你说,和别人说了,不仅不理解,还得落埋怨。”

权磊说着,不禁有些伤感,酒还没喝,已有几分醉了。丛林暗暗叫苦,看这情形,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想,呆会往家打个电话,告诉一声,别让他们等自己了。

“权总,生日快乐!一点礼物,不成敬意。”丛林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

权磊摆了下手,“你看你,和我还这么客气。你自己留着用吧,我家里领带多的是。”

“请收下吧,这是我特意给你选的。”

“那好,我收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两人说话的当儿,酒菜已上齐。权磊喜欢喝五粮液,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菜比较清淡,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看上去不像是生日宴,倒像是朋友间平常聚会。

“来,今天没外人,我没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酒是好酒,我特意从家里带的。”

权磊要给丛林斟酒,被他抢了去。他给权磊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满上。

“来,权总,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下杯,一饮而尽。第二杯酒,权磊说什么也要为丛林斟,丛林拗不过,只好随他。

“来,丛林,这杯我敬你。这段时间你跟我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回来还落埋怨。这年头就是这样,干活越多,埋怨越大。不干活反而没事,别人也挑不出什么。”

“权总,今天你过生日,咱不说这个,说点高兴的事。来,敬你。”

两人一连干了三杯,桌上的菜几乎未动。丛林中午去买领带,匆匆吃了点饭,现在早就饿了。可见权磊没有吃的意思,他也不好意思动筷。

“来,丛林,喝酒!今天没别人,咱哥俩痛痛快快,喝个够。”

“好!虽然我酒量不如你,但一定舍命陪君子。说心里话,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我最服的就是你。这次没上成,也不能怪你,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别太往心里去。咱们接着上,下次肯定能成!”

“去他妈的!我受够了!下次谁爱上谁上,我是不上了!来,喝酒。”权磊一摆手,骂咧咧地道。

“权总,我知道,你是说气话,说起来是可气,这次工作都做到家了,要是没人告,准能成。也不知道谁告的,查出来,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权磊斜睨了丛林一眼,冷笑道:“我这不是说气话,是真话。今天是我四十岁生日,你知道四十岁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告诉你,就是胆小了。现在想想,没上成也好,咱们做的事要是追查起来,可是要……”权磊两手并在一起,做了一个被铐的姿势。“这也许是天意。没上成,最多只能算违规。因为是企业的钱,董事会点头通过的。如果上成了,性质就变了,那可是股民的钱。是违法。”

丛林看着权磊,半信半疑地问:“权总,你真不想再上了?”

“真的。我干吗要冒这个险?为谁?我现在的钱这辈子足够了,多了也没用,都是给别人做嫁衣。我也想开了,没必要这么玩命,谁愿意上谁上吧。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享受生活。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玩遍天下美女。”

丛林眯缝起眼睛,看着权磊,不无遗憾地道:“其实,这两次没成不怨你。要是没人告,早就成了。已经做到这份上,不上太可惜了!”

权磊冷眼打量着他,心中暗想:你小子够阴的,我从前算是小看了你。他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来,喝酒。我今天要放开喝,来个一醉方休。你怎么样?”

“我快不行了,不过既然权总看得起我,我一定陪到底。”

“好,那就干一杯!”

丛林本来不胜酒力,远不是权磊的对手,此时已有几分醉意。刚才还想着往家打个电话,现在已把这事忘了。

权磊又和丛林干了几杯,见他醉意已深,趁机把五粮液换成长城干红。他知道丛林不能混着喝,一喝更醉。果然,两杯红酒下肚,丛林彻底醉了,一头趴在桌上,不大会儿,便发出轻微的酣声。权磊推了他几下,见没反应,于是掏出手机。

“喂,可以了,上来吧。”权磊压低声音道。

一杯酒的功夫,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权磊起身过去,打开门,用大姆指从肩膀上面往后一指,一甩头,“带走。”

两位身材威武的男人点点头,朝趴在桌上蒙头大睡的丛林走过去,一边一个,架起他就往外走。

权磊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起身离开。

在楼梯口,一名服务生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小长方形礼盒,是丛林送的领带。权磊看也不看,随手扔进垃圾桶,使劲掸了下手,仿佛上面粘满了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