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祸不单行

姚明远与大为争执的时候,光阴正在向权磊哭诉。

母亲突然离世,一下把她击倒了!在她年轻的生命中,还没经历过亲人的死亡,没想到第一次送别的人,竟是自己最亲的母亲!这真是太残忍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甚至没能说一句告别的话。她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浑身无力,神色恍惚,仿佛置身于梦中,只要睁开眼醒来,就会看到母亲坐在身旁,笑眯眯地和她说话,亲自下厨做上几样她爱吃的小菜……

光阴始终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母亲已经离开了她,去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直到今天律师来家里公布遗嘱。

她不知道有遗嘱的事,当律师逐条宣读那些条款,让她在文件上签字,她才忽然间明白,母亲真的走了,并且把她名下的大部分财产都给了哥哥,自己只得个零头。就觉大脑“嗡”的一声,好象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偌大的房子,静的可怕,阴森森的,四周透着一股子冷气,仿佛从脚下的大理石地面直往上冒。虽然房间里开着暖气,光阴还是觉的浑身发冷,禁不住直打寒颤。此时她多么希望父亲能来安慰她!但父亲好象并没注意她,冷着个脸,忙着送客,吩咐开饭。这种时候,她哪有胃口吃东西?木然坐在餐桌旁,以为父亲会开口说点什么,哪怕一句安慰的话也行。但是没有。他紧锁眉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好象她并不存在似的。光阴再也受不了了,她一分钟也不想再呆下去,“嗒”的一声放下筷子,拿起外衣,奔出家门,挥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回头看看她,问。

“随便,往前开吧。”光阴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要不是自己家,哪都行。

“好哩。”司机高兴地答应了一声,一踩油门,往前驶去。

司机是一位年龄稍长、有些阅历的人,光阴一上车,就看出她遇到了烦心事。他暗暗揣摸:她是从湖畔小区搭的车,湖畔小区的房子是全蓝城最贵的,可见是个富二代。她能有什么事?无非和男友闹矛盾,或者失恋了,总之是儿女情长的事。他再也想不到,会是因为钱的缘故。在他看来,为钱发愁是穷人的专利,富人不会有钱的烦恼,其实错了,富人在钱上的烦恼并不比穷人少。当然,他们不会为衣食住行的钱烦恼,而是为与生活无关、那些记在账本上的数字货币所困扰。

出租车转来转去,来到星海。司机想从这上滨海路,这条路风景好,路段长,既可以让自己多赚车费,又能让这位富家女散散心。

光阴望着不远处的海滩,忽然想去海边走走,“喂,就在这停吧。”

司机一踩刹车,停住了,抑制不住地失望。他以为是个大活呢,计价器上显示还不到三十元。

光阴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递给司机,便推门下车。司机叫住她,找零钱给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在这儿等你?”

光阴看了他一眼,忽然眼圈一红,摇摇头,走开了。走了十几米远,回身见那辆出租车还停在那,不禁哀伤地想:他大概是怕自己想不开,跳海自杀吧!一个陌生人都知道关心自己,可自己家人却形同陌路。这么一想,就觉一股寒气直往身上扑。

在光阴简单的头脑中,还不能理解母亲的苦衷。她只知道,母亲留给哥哥的财产远比自己多,可见在她心里哥哥的位置更重要。她深知在父亲眼里,哥哥的位置远胜于自已,所以母亲的爱显的格外重要,似乎是对自己的一种补偿。可现在她突然发觉,原来这份爱是空的。她觉的自己就像个弃儿,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想到这,光阴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她极力控制自己,快步向海边走去。正是二、三月季节,春天刚冒了个头不肯全面登场,占了一冬的寒意赖着不肯退去,加上海边风大,吹的人浑身上下冷嗖嗖的。光阴好象感觉不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天空飘着淡淡的雾,海面上白茫茫一片,让人心里发空,没着没落的。岸边的海水倒是透着一点浅浅的蓝,轻轻拍打着海岸,发出低吟的涛声,听上去仿佛在低泣。光阴想来海边散散心,没想到心思反更重了。她不知道,人在悲伤时,是不能来海边的。茫茫无际的海水会让人倍加感觉生命的虚无,人生的缥缈,也就越发感伤。此时的光阴,就是这种心境,泪珠像断了线似的,一串串往下落。两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软绵绵的,走了没多远就累的迈不动步,索性停下来,坐在海滩上。两手捂住脸埋在膝盖上,唔唔地哭着。

许是天气的缘故,海边游人不多,零星几对挽着手臂散步的情人。置身于幸福中的人,是不大理会别人的悲伤的,对光阴只是投去几瞥好奇的目光。倒是一群常来冬泳的老人,觉出异常,过来劝她。光阴不仅不领情,反而无理地嚷道:“走开!别来烦我!让我自己呆着!”

到底是老人,经历的事多,并不计较她的态度,眼看劝也没用,又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海边,就给派出所报了警。不大会儿,来了辆警车,把光阴带走了。盘问了半天,她只是哭,不说话。警察有些不耐烦了,吓唬她道:“再不说,就搜你的包。包里有身份证吧,上面有地址,用警车送你回家!”

一句话,把光阴震住了。她不想回家,又不知去哪儿,情急之中想到权磊,抽咽着道:“我打个电话行吗?”

权磊正和丛林研究上市材料,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吓了一跳,以为光阴闯了什么祸,向丛林交待了几句,急急忙忙开车过去。

权磊到派出所时,光阴已经不哭了。一见他进来,满腹心酸又涌上来,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权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她几句。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要先应对民警,赶紧把她带走,别让姚明远知道。也巧,那位民警认识权磊,在电视里见过他,况且光阴也没闯什么祸,两人寒暄了几句,就让权磊把光阴带走了。

权磊带光阴去了第5元素。他其实不喜欢酒吧,不习惯那种空气中透着懒散、暧昧的感觉,没病的人到这也得无病呻吟,有病的人就更找不到北了。但眼下光阴的状态,也只有来这种地方,花钱买醉,把心里的郁闷说出来就好了。

权磊要了一打喜力啤酒。他知道光阴有点酒量,平时父亲管的严,不敢放开喝。今天干脆让她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伴着酒精的作用,光阴开始了倾诉。

权磊以为她一个人跑到海边,是因为母亲去世而悲伤,他不知道有遗嘱的事。听光阴一说,吃了一惊。春节前罗爱萍来找他,让他推荐一位可靠的律师,当时也没多想,就把舒晗介绍给她,这下糟了,姚明远会怎么想?他有法律顾问,罗爱萍放着不用,而用自己的律师,又是为遗嘱的事,不要说姚明远,换了自己也会有想法。这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光阴还在继续倾诉,权磊耐着性子听。听着听着,不禁转忧为喜。原来罗爱萍把她的一半股份给了大为,这样姚明远的股份就少了,自己将是公司最大股东,以后在董事会说话的分量也更重。

“光阴,你不要太伤心。你母亲这么做,一方面是从你父亲的角度考虑,这样可以保持财产完整;另一方面,她也是为你好。钱太多了不是好事,万一哪个男人看中你的钱假装爱你,岂不坏了!她是为你考虑。”权磊安慰道。

“那她为什么给哥哥那么多,就不怕他被女人骗?”光阴不服气地反驳道。

“他是男人嘛,哪那么容易被女人骗!男人比女人理智。”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他们都向着他,因为他是男的,我是女的。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当继承人啦?不喜欢我不要我好了,为什么当初还要生我?”

“谁说的?我就喜欢女孩儿。这样,我认你做干女儿。这么好的女儿上哪找哇!来,喝酒。”

两人碰了下杯,光阴一饮而尽,权磊只喝了一口。

光阴一边倾诉,一边喝酒,已有几分醉意,仍嚷着要喝。权磊心里暗自叫苦:明天左岸去北京办画展,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见一面,她还在家等着呢。

又喝了两瓶喜力,光阴还懒着不走。权磊看看表,快10点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左岸明天还得起早赶飞机呢。权磊抬头看着光阴,正要开口,这时手机响了。不用猜,肯定是左岸。他掏出手机,光阴一把夺过去。

“不许接!你不是说了吗,今天只陪我。”

“好好好,我陪你,你把手机给我,我得告诉她一声呀。”权磊耐着性子道。

“不行!不许你理别人,我要你陪我。”光阴把手机藏在身后,不给权磊。

又响了几声,对方挂机了。权磊想,这么晚了不过去,打电话又不接,左岸肯定会生气。赶紧起身去吧台,给她回电话。

权磊在吧台打电话的当儿,他的手机又响了。光阴难受地趴在桌上,伸手摸到手机,醉意浓浓地道:“喂!你找谁?权总他不在,我跟你说,再别打了!烦死了!听见没有!讨厌!”

说罢,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趴在桌上,睡着了。

权磊是架着光阴离开酒吧的,想先送她回自己家,让秘芸照顾她,可这一去一返得花不少时间,而且秘芸从罗爱萍去世后,神情郁郁的,好象受了刺激。女人就是这样,看到别人不幸就联想到自己。他硬着头皮,带光阴去了左岸家。

左岸等了一晚上,总算把人等来了。打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她不禁退后一步,定神一看,门前站着两个酒鬼。

“别,别发火,先帮我把她扶进去,再跟你解释好吗?”权磊一上来就告饶。

左岸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打开鞋柜拿拖鞋。这当儿权磊已扶着光阴进去。左岸急得跺了下脚,她刚擦的地板。

“喂,换拖鞋。”

权磊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径直往前走,把光阴往沙发上一放,自己也一屁股坐下,累的呼呼气喘,正要解释今晚发生的事,电话铃响了。他赶紧拿出手机接听,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原本有几分醉意,登时跑的无影无踪。

左岸从权磊的脸色,知道出事了,也顾不上生气了,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权磊怔怔地看着她,好象没听见似的。左岸被他的样子吓住了,提高声音,“怎么了?谁来的电话?”

权磊像刚醒过来似的,艰难地咽了口唾液,木然道:“公安局。他们说姚大为坠楼了!出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让我马上过去!”

58白发人送黑发人

姚大为的葬礼是在三天后举行的。

去的人很多,场面十分悲伤、凄惨。其实天底下的葬礼没有不悲伤、不凄惨的,只是姚家不到一个月连着举行两个葬礼,而且大为还是非正常死亡。当时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在看电视,没有发觉,是小区保安最先发现的。姚家前面的路灯坏了,他带物业的人来修,没想到撞上这么一挡子事。当时给吓坏了,不敢靠前,只是远远地一瞥,见地上趴着一个人,周围一滩血迹,不知人是死是活,先打120急救,又打110报警。

警车先到,一共来了两辆,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一位中等身材,看样是头儿,一起来的人叫他赵队长。他指挥警察把现场围起来,法医上前检查,发现人已经死了。这时救护车鸣叫着开来,下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赵队长上前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人也没靠前,回身上车走了。

警察开始侦查现场。

姚家是一幢三层单体别墅,一、二楼的窗子紧闭着,只有三楼窗子开着,从高度和落地时的撞击程度,可以断定是从三楼摔下来的。按说三楼离地面不是很高,应该不会危及生命,不幸的是他刚好掉到楼前花坛,前额骨撞在水泥沿上,当场死亡。脑浆、血流了一地,面容模糊,残不忍睹。

查完现场,留下两名警察看守,其余人进到楼里,赵队长向保姆了解情况。她被吓坏了,浑身哆嗦成一团,话不成句。赵队长见问不出什么,就留了一名警察陪着她,带上其余的人去三楼出事房间。

三楼有两个套间,布局一样,一间卧室连着一个面积稍大的书房。出事这间在楼梯右首,室内装饰十分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柜。**铺着床罩,一点褶皱也没有,看样死者出事前没在这儿呆过。与卧室相连的书房显得有些凌乱,窗前地上有一个手机,写字台上有一副画像,是一个女孩的素描,但只画了个轮廓,没画完,旁边放着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除此之外,别的地方都很整齐,没有搏斗过的痕迹,看样自杀的可能比较大。

赵队长吩咐手下把地上的手机、桌上的烟灰缸和画像小心收好,再查一下电话记录,然后下楼,盘问保姆。她比刚才镇静了些,虽然有些结结巴巴,但基本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了。

赵队长皱着眉,越听眉毛拧的越紧。他原以为他杀的可能性不大,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刚公布遗嘱,父子两人就争吵起来,父亲摔门而去,之后儿子也离家外出,9时左右回来,坠楼时间是在9时55分左右。没有遗书,也没有遗嘱。根据继承法,死者的父亲将成为第一继承人。这么一想,赵队长刚才还拧在一起的眉毛渐渐舒展开,眼神中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遇到有点儿穴头的案子就兴奋。这当儿电话纪录查出来了,有一个重要线索。死者9时45分、9时50打出两个电话,是打给同一个人的,第一次没通,第二次通了,通话记录为1分零3秒,而死者是在9时55分左右坠楼的,前后不到5分钟。

赵队长命令,立刻找到被呼叫人,连夜审问。同时联系死者的父亲和妹妹。连夜审查的结果,排除了他杀可能。但姚明远和石小样的事,却因此曝光了。大为出事的当儿,他们俩人正在一起。

下午姚明远和大为谈遗产的事,开始还心平气和,后来就吵起来。两人都在气头上,说了些过火的话。姚明远指责大为,是他怂恿母亲立的遗嘱,大为反过来怪他害死母亲。姚明远气坏了,上前给了大为两个耳光,转身摔门而去。他心烦意乱,想一个人呆会儿,就去了石小样的公寓。

石小样原来租住权磊的房子,是那种老式居民楼,街坊邻居十分热心,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姚明远觉得自己出入不方便,怕他们交往的事情暴露,就在城西买了一套小公寓,让石小样搬过去。小区住户都是白领,邻居间老死不相往来,这样他们约会很方便。

姚明远本不想和石小样说家里的事,他也是被大为气昏头了,实在是想找个人说说。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与情人倾诉的时候,儿子竟然坠楼身亡!更想不到他会被当成犯罪嫌疑人!警方让他出示不在现场证据,虽然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可人命关天,只得实话实说,警方又传讯石小样。两人口供一样,这才解了围。

姚明远虽然摆脱了杀人嫌疑,但他和石小样的事一下子传开了,一时间沸沸扬扬。本来他中年丧妻又接连丧子,大家对他非常同情,但妻子尸骨未寒、儿子跳楼自杀,他却金屋藏娇与女人厮混,这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接受。一夜之间姚明远在公司的威望下降到零点。

其实那天晚上姚明远和石小样什么也没做,家里乱成一团,他哪有那份雅兴?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一吐心中的郁闷。但现在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都那么晚了,一对孤男寡女单独在一起,谁会相信两人只是聊天?现在用懊丧、痛苦、愤慨所有这些词汇都无法形容姚明远的心情。

好在这事没被媒体捅出去,其实各家都派了记者,是权磊出面找到市委宣传部,把这事压了下去。但姚明远并不领他的情。相反,他恨他。恨之入骨。他是这样春风得意,风头十足。不像自己,自己的一生好象快到头了,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可他呢,什么都占了,还不满足,还要跑来干涉自己的家务。想到这些,姚明远是真恨,恨入骨髓。在大为的葬礼上,权磊过来和他握手、安慰他,他横眉冷对,一句话都没说。

权磊并不怪他。对于大为的死,他也非常痛苦,自责。他是看着大为长大的,小时候常常带他玩,因为姚明远家教很严,大为有些话不敢父亲讲,就和权磊讲,他们之间既象父子,又象兄弟。大为出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他,可见是把他当成最信懒的人,可是自己却辜负了他!如果当时接了那个电话,他也许就不会采取那种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权磊现在切身体验到,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与权磊一样,光阴也在为哥哥的死而自责。她不知道那个电话是他打来的,好几次,她都想向父亲说出真相,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她怕父亲责怪她,怨恨她。她知道,父亲对她的爱非常有限,不像对哥哥。如果知道真相,是不会原谅她的。

就在姚明远、权磊、光阴在为大为的死深深自责、痛苦、懊悔不已时,还有一个人,也和他们一样,不,她内心的痛苦与自责更深,更强烈,因为她是惟一知道大为自杀原因的人。

她就是石小样,大为出事前,曾来报社找过她。

59谁坐董事长的位置

2000年3月底,先锋公司的上市材料报到证监会,权磊又要北上了。

因为中间赶上春节,姚明远家又接二连三出事,特别是大为自杀一事,由于警方介入,把权磊也牵扯进去,影响了正常工作,上市日程只能往后延了。对此,董事们虽没公开表示什么,私底下已流露出不满,让姚明远退位、权磊出任董事长的呼声越来越高,这股潜伏已久的暗流越演越烈,终于在权磊赴京前夜暴发了。

那天,公司赵董事打电话给权磊,说要为他饯行。权磊颇有几分意外,他和赵董事关系一向比较疏远。当初权磊走马上任,出任股份公司总经理,对领导班子进行改革,撤换了一批对公司有过贡献、年龄超过55周岁的元老级人物,腾出位置给年富力强、大胆创新的少壮派。赵董事当时还差一个月满55周岁,在他的去留问题上,权磊一度和姚明远有分歧。最后还是按姚明远的意思,把他留下了。为此,赵董事对姚明远心存感激,得知大为去美国深造,也紧步后尘,把女儿送出去,用意很明显,想与姚家攀亲,想以此来巩固他在公司的地位。

权磊觉得这事十分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原始的方式。不过有时越是原始的方式,越是好用。前一阵子,权磊和姚明远发生分歧,赵董事坚定地站在姚明远那边,成为他的死党,也是权磊在董事会中最大的对手。但天有不测风云,大为突然自杀身亡,赵董事与姚家联姻这一计划落了空,眼看着姚明远的势力陡然下降,权磊的人气直线上升,赵董事有点儿坐不住了,想找个机会,把自己与权磊之间紧张的关系缓解、融洽一下。

权磊是打心眼里不想去,但又不好回绝,他不想把两人的关系搞的太僵,于是答应下来。他想去坐一坐就走,谁知到了一看,里面坐了一圈人,不只是赵董事,还有其它几位董事,惟独少了姚明远。他当时就觉出不对劲。

果然,酒过三巡,赵董事便直言不讳、把他的想法合盘托出。

“权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找你来,我们大家有个想法,想推举你做公司董事长,这纯是从工作角度考虑,和个人感情没关系。姚董事长的人品、能力都没说的,但他的观念落伍了,最近家里又接二连三出事,目前这种状况不适合担当重任。我们有这想法也不是一两天了,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来了,先锋就得你来掌舵,交给你,我们放心。”

权磊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鼓动他造反,夺姚明远的权。虽然这苗头由来已久,但真正拿到桌面上,还是第一次。权磊就觉浑身血液澎湃,脸上一阵发烧,心中好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见权磊不语,赵董事怕他有顾虑,又继续道:“权总,我知道你和姚董事长是同学,又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结下了很深的友谊。现在让你取而代之,感情上不能接受。其实从感情角度讲,我也舍不得姚董事长走。但现实容不得我们儿女情长。熟话说,商场如战场,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可以说是你死我活,如果没有一个得力的掌门人,生死存亡只是一瞬间的事。为了公司利益,为了把先锋做大做强,我们必须把感情抛在一边。权总,你就别再犹豫了。这事不能拖,要尽快召开董事会,免得夜长梦多。”

对赵董事的提议,权磊不可能一点不动心。身为总经理,受权力所限,许多事情不能完全按自己的意见来办。如果能集董事长、总经理于一身,那么自己的决策就会毫不受阻地执行下去。只是赵董事操之过急,一上来就摆出一副阿谀献媚的奴才相,权磊不禁起了反感。这才几天呀,他就摇身一变,从姚明远的死党变成他的掘墓人,自己怎么能和这种见风驶舵的势利小人结为同盟呢!这么一想,权磊一拍桌子,站起身,冲着众人一脸凛然地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想谋反啊?你们还有良心没有,这先锋的天下,是姚明远一手打下的,没有他就没有先锋!他过去是、现在也仍然是先锋的掌门人!最近他家里连遭不幸,这个时候大家应该多理解、包容,怎么能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呢?古人说的好,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我们就这样把他撤了,怎么向员工交待!外界会怎么看?你们想过没有?告诉你们,我权某人决不会做这种不义之举!”

赵董事和其它几位董事都怔住了,原以为权磊做个样子推托一下,大家一劝,就顺手推舟接过大印,没想到事情弄成这样!权磊不仅不领情,反而摆出一副光明磊落的英雄姿态,仿佛他是正义的化身。相形之下,他们倒成了搬弄是非、搞阴谋诡计的小人。故而都僵在那,不知怎么办好。

众人缄口不语,权磊扫视了大家一眼,想再说几句什么,但又一想,不能把关系搞的太僵,但刚才说的话太冲,不好立刻转过来,于是端起酒杯。

“来,喝酒。刚才我们说的话,哪说哪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起。”说罢,权磊举杯一饮而尽。

赵董事和其它人也和他一样,把杯中酒喝的一滴不剩。

酒,真是一个不错的道具,权磊想借机缓和气氛的目的达到了。他拿起酒瓶,亲自给各位董事斟酒,连着敬了几杯酒,说了些齐心协力、精诚合作之类的套话,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推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众人一齐出来送他,权磊急忙阻止。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各让一步,由赵董事做代表,一直把他送出酒店。

权磊发动汽车,回头见赵董事还站在那,脸上堆着笑容,那笑似乎已僵在脸上,成了肖像的一部分。他厌恶的转过头,心想,自己一走,他肯定又换上另一副表情,说不定大骂一顿也未可知。哼,管他呢,脚正不怕鞋歪,既然自己做的对,难道还怕他不成!

权磊加快车速,往欧洲小镇驰去。

世界上的事偏偏没道理可讲,权磊心里明明知道自己做的对,幸亏刚才反应敏捷,当机立断,让一场阴谋政变胎死腹中,没有酿成什么大错。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平乱后的欣慰之感,反而觉得郁郁的,脑子昏沉沉的,好象做错了什么,胸口直堵的慌。到了左岸家,原本不想和她讲今晚发生的事,可还是忍不住讲了。

左岸一边听,一边搅拌着杯里的咖啡。她望着杯中形成的褐色漩涡,凝眸深思。

“你说,我这么做对吧?”权磊有些不自信的问,仿佛急于得到肯定似的。

左岸眼睛依然盯着杯子,用她谈事时特有的略显冷漠的语气道:“对不对,要看从哪个角度讲了。如果从感情的角度讲,你这么做当然对。但从利益的角度讲,就不对了。”

“为什么?”

“因为,”左岸抬起头来,看着权磊,迟缓了一下,“因为商场和官场一样,高层斗争都是你死我活的。你和姚明远本来就有分歧,这种分歧不是量上、而是质上的。你们根本就是两种人,两种经营理念。姚明远是保守型,喜欢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而你是激进型,想要破釜沉舟,险中求胜。你们之间有矛盾是必然的,而且是不可调和的,以后还会越来越大,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暴发。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如果不想走到这一步,就得尽早想办法把他拿掉,把大权独揽于股掌之中,让公司完全按照你的决策运作。”

“可是,你也知道,姚明远失妻别子,已经够惨的了,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下得了手!”

“下不了也得下。现在时机正好,趁他威望最低,以后你就是想拿,还未必拿的掉。”

权磊抬眼看着左岸,目光中流露中不满:“你说的容易,做起来也不难,因为你没和他在一起过,你们之间没有感情。我们可是一起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二十年哪!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怎么能忍心一刀斩断!”

“可是,”左岸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人不应该带感情上战场,那样可能会死的很惨。”

权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左岸。他知道,左岸说的对,差不多就是真理,但不知为什么,这种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感觉有些不舒服。

左岸仿佛猜出他心思似的,顿住不说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你说的对,我是局外人,说说容易,如果这事摊在我身上,未必能做的到。毕竟有感情在里面,感情的事最复杂,不可能像对陌生人,勾一下扳机那么简单。所以怎么做还是你自己定。不过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其实你现在和姚明远的感情已经很脆弱了,就算你推荐舒晗给罗爱萍立遗嘱之事他不记恨你,但在姚大为自杀这件事情上,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左岸一下说到权磊的痛处。说到底,他不肯接受赵董事的提议,还是因为自己对姚明远有愧。在大为自杀这件事上,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一直想找机会和姚明远好好谈一谈,但姚明远有意躲着他,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权磊本能地感觉到,他和姚明远二十年的友谊,经过这一事件的洗礼,确实如左岸所说,已经相当有限了。

怎么办?是狠心一刀斩断这仅剩的友情,还是……

平时一向做事果断、手起刀落的权磊,凭生第一次陷入两难境地,不知如何是好。

60反戈一击

就在权磊为姚明远的去留苦恼不已,向左岸倾诉的同时,姚明远也在自己家的小客厅,和张棋深谈。

以往是三个人的聚会,现在只有姚明远和张棋两人。少了一个人,气氛沉闷了许多。姚明远闷头坐着,已经半天了,一言不语。最后,连一向不温不火的张棋也有点儿坐不住了。

“我听权磊说,材料报上去了。”

“嗯,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这段时间他主持工作,有些事也不和我商量。”姚明远语气中带着明显不满。

张棋知道他们之间有分歧,不想介入进来,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道:“他也是为你好。你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身体也不大好,他那天还跟我说,让我劝你出去散散心。我看你也该出去走走,让光阴陪你去趟欧洲吧。”

“哼!”姚明远露出嘲讽的表情:“他是巴不得我走。我走了,他就更方便了。”

姚明远这种态度,张棋不能再装糊涂,不闻不问了。他不知道他们二人矛盾已这样深,照这样下去,对公司发展很不利,现在正是上市的关键时刻,他想好好劝劝姚明远。

“我觉的你们俩应该好好谈一谈。”

张棋刚说了一句,姚明远一挥手打断他:“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我们现在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老三,你说句公道话,我对他怎么样?这公司我都让给他了,他凭什么还来插手我家里的事!搞得我家破人亡,他倒没事人似的,拿了几百万去北京,连个招呼也不和我打。你说,他眼里还有我这个董事长吗?”

姚明远越说越气,脸涨的通红。相识这么久,张棋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可见真的动了气。

为了平息心中的怒气,姚明远点了支烟,狠吸了几口,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这么多年像个苦行僧似的,一心扑在公司,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以前从没搞过女人。可他呢?这些年就没闲着,谁把他怎么着了?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像炸锅了似的!”

张棋瞟了他一眼,“你如果生这气就没意思了。按理这纯属个人稳私,你又不是政府官员,别人管不着。但这里有个思维定势的问题,谁让你这些年做柳下惠呢!大家已经把你当成道德楷模,供在神坛上了,你得呆在那,不能掉下来。你这一掉下来,摔倒的不只是你,把大家的希望给摔没了!你说人会怎么想?说你什么你都得受着!”

姚明远和石小样的事,张棋知道后十分惊讶。倒不是惊讶姚明远有女人,这是迟早的事。男人吗,特别是成功的男人,哪能没有个红颜知已。但没想到姚明远竟然会找石小样,让他大跌眼镜。倒不是石小样不好,只是觉得她不是做情人的料。在张棋看里,男人找老婆,要考虑综合指数,家庭出身、教育程度、容貌性格和身体素质,样样都得考虑到。而情人就不同了。情人要有特点,单项突出就行,不必全面发展,这样才有味道。而石小样恰恰属于那种没什么特点的女孩儿,说漂亮吧,不是十分漂亮,说有才也算不上才华出众,年纪轻轻性格又比较闷,有点少年老成,像温吞水。这种女孩儿如果家境好、性格也还可以的话,倒可以考虑做老婆,做情人就显得没劲。真不知姚明远是怎么想的,张棋早就想找个机会问问他。

“你和她怎么样了?最近见过面吗?”

姚明远摇摇头。出事后,他们通过几次电话,一直没再见面。倒不是不想见,只是见了面,又会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徒增伤悲,还是暂时不见的好。至于将来,姚明远现在还没抽出工夫想这件事,他想等静下心来,再做决断。

见他态度有些暧昧,张棋心中有底了。劝道:“不见也好,虽说这事怪不得她,但到底有些晦气,而且你们的关系已经曝光了,再保持来往会影响你的形象和威望,不值。”

姚明远知道张棋说的在理,目前这种状况最好是和她断,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断了,又有些不甘,更主要的是不服。想起来就窝心。

张棋猜出他的心思,索性挑明了:“你也不用不服,有句话我早就想告诉你,你知道外面人都怎么说?说你在女人方面,不如权磊有品位。”

姚明远不觉有些来气,不快的道:“什么叫有品味?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就爱吃这口。怎么非得像他那样,找个海归就有品位了!”

“那倒也不是,只是两人得在同一层次上。你和石小样,明摆着,是女人的青春加男人的财富,太老套。”

姚明远刚要反驳,张棋抬手制止他,“你别急,让我说完。也许她不是奔钱来的,但外人不这么想,外人又不了解情况,就只会往俗里想,这样就搞的你很被动。因为你们之间不是爱情,可人家权磊是。虽说这年月人都比较世故,不大相信爱情这东西了,但若真是爱情,还是会理解、尊重的。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接受权磊有情人而不接受你的原因。”

张棋分析的头头是道,姚明远还是不服气,辩解道:“我承认,石小样和左岸不在一个层面上。左岸有才华,有思想,能帮权磊出谋划策。石小样在这方面远不如她,但这正是她吸引我的原因。她虽然不像左岸那么有建设性,但也一样没有破坏性,和她在一起,至少安全,不会出事。”

张棋皱了下眉头,“我不这么看。象她那种出身贫寒的人,往往物欲更强。反倒是左岸这样的人,看的比较淡。人家又不是没见过钱,再说自己也能赚。所以你还是小心点儿,趁早了断。但也别急,别激怒她,这样更容易坏事,借用电影里的一个术语,淡出。”

姚明远觉得,张棋太多虑了,可能在官场上呆得太久,养成凡事谨慎的处事习惯。石小样年纪轻轻,哪会像他想的那样,有那么深的城府。两人交往这么长时间,他比外人更了解她。她生活检朴、性情温和、董事又会体贴人,这在同龄人中并不多见。一想到要和她了断,还真有些不舍。

张棋误会了,他见姚明远面露不舍,还当是心疼钱。他知道他在这方面不是一个特别大方的人,而处理这样的事,又不能不破费钱。

“你实话实说,这段时间你在她身上花了多少?”

姚明远脸一下红了,他不习惯这么直来直去。含糊道:“没花多少,就是吃吃饭,买件衣服什么的。”

“得了吧,你没给她弄房子?她以前住权磊的房子,现在住你的,这不典型的拜金女吗?你还护着她!”

姚明远不做声了,陷入沉思。

张棋本来想劝劝他,让他以大局为重,与权磊的关系别搞的太僵,特别是在上市这关键口。见他心神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现在说了也白说。于是呆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张棋走了。偌大的房间,只有姚明远一人。周围是一片可怕的寂静。姚明远全身瘫软,陷在沙发里,他觉的自己正被一种模糊的死亡气息包围着,思维也开始变的模糊起来,整个人在慢慢下落,仿佛飘向另一个遥远的陌生世界。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他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吓了一跳,禁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我这是怎么了?我真是疯了!

姚明远自言自语道,极力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驱赶走。可是它顽固抓着他不放,就像一头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狼,终于发现一点可以救命的食物,便拼尽力气、气势汹汹地扑来,任凭他怎么挣扎,不肯放手。

姚明远站起身,冥冥中,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指引着他走到书房,在电脑前坐下。

夜。寂静,安宁。只有手指敲击健盘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时而疏远,时而密集,像酒吧里播放的老爵士乐,飘忽不定。